第108章 祈雨澤回天轉日 小試手巧遇舊識 上
- 道門煉真
- 烏龜之王
- 4361字
- 2024-09-06 15:26:03
葛允中聽了張顯一番言語,便早早回了內房,盡管面色如常,但心中依舊有幾分緊張不安。
若是當年,他自負有仙人垂青,無懼妖邪,但多年經歷卻讓他真切感受到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他合衣而臥,雙眼卻久久不敢閉上,仔細聽著窗外一舉一動,微風拂過園景,月色灑落大地,竟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次日清晨,張顯來到葛允中房外,敲門道:“葛道友,昨夜安否?”
葛允中自帷帳起身,發覺日頭已明,打開房門,驚道:“上仙……”
張顯擺了擺手,笑道:“妖氛已除,道友自可高枕無憂,貧道也該去了。”
葛允中來不及驚喜,便見有清風憑空生出,只一個晃卷,面前已不見了人影,只聞得空中有余音傳來,道:“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方為正道。”
他聞言一愣,繼而沉凝不語,半響后,方才正色拜道:“上仙垂憐,小人謹記。”
張顯縱起煙云,別了飛靈堂,直往趙陽家宅而去。他雖未從葛允中口中得到玄門修士的蹤跡,卻也給了他一點提醒,有意往景平國都城一行。
不過,在此之前,他卻需要另外處理一件事。他按落云頭,走入趙宅,正見于氏立在檐下,似乎正在等他。
張顯輕輕一笑,上前道:“夫人專程在此,可是有什么話要說?”
于氏聞言一愣,本來她準備了許久的一番措辭,在張顯這般直接的問詢下,居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神色一陣變換,理了理思緒,才道:“既然如此,妾身也就直言相問了,尊駕貴為玄門羽士,身居貝闕瑤閣,心懷玄真大道,視我凡俗世雜為萬丈樊籠,怎會魚龍漫衍進我寒家院門?”
張顯轉過身來,走至院中,看著眼前的一缸翠葉碧荷,道:“于夫人,或者稱你為于道友更為合適。貧道如此,自有緣由。道友你又為何委身一介凡夫?甚至不惜損耗壽元?”
于氏聞此,臉色大變,忍不住失聲道:“你……你知道什么?你到底是誰?”她右手趁機伸入袖中,似在探拿些什么。
張顯微微一笑,對這番小動作視而不見,道:“而且,我想道友也應該非是人修。盡管你掩飾的極好,但如此純粹的水靈之氣,卻是瞞不過貧道法眼。”
早在他初見于氏之時,便發現了其人身上的古怪之處,他運起法眼細看其外相,竟見是一尾鱗光閃閃的金色錦鯉。若非是他神念遠超同境之人,恐怕也看不出一絲一毫。
此城本就偏處一隅,靈機稀薄,幾乎不會有修士駐足,而于氏又托借病患,少見外人,若非張顯陰差陽錯的路過,恐怕無人會發現于氏的真正身份。
見此,于氏反而冷靜下來,她神色淡淡,冷聲道:“尊駕是來降妖伏魔的嗎?”
張顯笑道:“我與你無冤無仇,道友又何必作此姿態?你之來歷,貧道并不關心,貧道只有一事相問。”
此妖深陷塵網于世俗打滾,似是她自愿所求,想來也不外乎是水宮修行枯燥,耐不住寂寞,生了凡心,偷摸上岸罷了。
于氏沉吟一二,緩聲道:“不知尊駕欲問何事?”
張顯道:“你之修為只是泛泛,卻能化得人身,想來非是尋常水族,那你可知谷神宗山門大概所在?”
于氏一愣,想了一想,道:“非是我不愿告知,只是我向來遠避人世,上岸以來,除了尊駕,不曾見得過其他的修道中人。”
張顯看了她一眼,見她不似做偽,便道:“也罷,那貧道便告辭了,替我向令郎道別。”
話音一落,他一掐法訣,身上一陣靈光泛起,便飛入云中。于氏作為水族妖類,卻愿委身一介凡人,此中隱情他不愿打探,當務之急還是須回得山門,稟述眾人的一番遭遇。
于氏立在院中,看著消失不見的張顯,心神一陣恍惚,她原本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今看來卻像是虛驚一場,她想了一想,為防萬一,還是決定趁早般離此處。
張顯駕云而行,數百公里不過片刻即至,跨過海峽,所見之景便不同以往,山巒齊整,土地平曠,嶺上松楠秀麗,城郭宮宇堂皇。
約莫片刻功夫,他突然發現腳下有地熱升騰,一股酷熱之氣沖天而起,哪怕他立在云間依舊感到一陣暑氣。
他想了一想,看準方向,便直往腳下落去,來至一處縣城,卻見此地林樹焦枯,河流斷絕,熱氣蒸人,兩旁百姓俱是行步虛怯,弱體瘦伶,一幅民事荒涼之樣。
城門口立著許多穿青衣者,左右擺列,更有幾名高冠博帶者,坐于涼棚之下,半昏半睡。
城墻上掛著一張榜文,只見上面寫道:
“博平縣縣令淳于厚,為祈雨事。本縣久旱,田業拋荒,多方祈雨無應。如有四方過往,不拘何等之人,能設法降雨,救濟生民者,揭榜前來,本縣待以師禮。降雨之日,本縣厚酬千兩白銀。”
覽畢,張顯心下了然,他思慮一二,使了個障眼法,變作一名游方道士,走到一位官人面前,道:“這位官人,貧道起手了。”
官人半睜雙眼,看見張顯一身打扮,頭插木簪,身著道袍,道:“你這道士,莫非看見榜文,前來祈風降雨的不成?”
張顯聞言,哈哈一笑道:“貧道游方至此,見此地民生凋敝,久旱無雨,恰好我腰間這只葫蘆裝了不少雨水,正好送于爾等,攢下些功德。”
那官人站起身來,喜道:“你話當真?這榜文一揭,若是無雨降下,縣老爺可是不會輕饒了你。”
張顯微微一笑,道:“敢問官人,你要多少雨來,恁般大驚小怪?”
官人道:“只要一尺甘雨,高低俱足了。”
張顯把袖一擺,道:“若要倒翻江底,掠盡海岸,這還費貧道幾個時辰的功夫。只這點點雨水,有何難哉?”言罷,便一把扯下榜文,塞進懷中。
官人面色一喜,連忙使喚一旁的冠帶者回府傳話,又親自將張顯引至縣衙,卻見此地縣令早已親身候著了。
一番寒暄,敘過名諱,縣令淳于厚問道:“約莫幾日之內,可以致雨?”
張顯道:“貧道早上施法,便能早上有雨,晚上施法,晚間自有雨至。”
淳于厚道:“先生好大口氣,卻不知還用著甚法物?下官好預先準備。”
張顯笑道:“并不用些什么法物,貧道見北門外已筑有法壇,收拾一番,便能用了。”
淳于厚道:“這卻容易!下官今晚吩咐停當,先生暫住公館一宿,明早登壇便了。”
張顯隨人至公館安歇,早晚酒食,自有本館人供應。當晚,淳于厚便吩咐下去,將北門外法壇打掃潔凈,鋪設齊整。明日五鼓都要先在壇上伺候,迎接法師。又吩咐吏役標撥官轎一輛,到公館去伺候法師起身。
次日東方漸亮,公館衙役正欲請張顯上轎,卻里外不見人影,不由得慌了神,連忙回稟上去。
淳于厚聞此,心下大怒,正欲下發海捕文書,卻又聞下人稟告,說是張顯早在北門外法壇了。
他心下一驚,連問公館衙役道:“爾等幾人,可確見法師不曾出門?”
衙役連連叩頭,賭咒發誓絕無虛言。見此,淳于厚心中又喜又怕,躊躇一二,還是喚人備馬起轎。
北門外,張顯看這法壇甚是高爽,四圍樹木成林,香案上擺著各色法器,更有五條五色紙龍,渾身涂抹著五色鱗文,中間大大架起個油布涼幔。
少頃,他便遠遠望見淳于厚乘著一頂青紗幔的涼轎,四抬四綽,打著青羅傘行來。
張顯想了一想,喚了個一旁候著的小道士來,命他伸出右手,道:“你見了縣令大人,便傳我言,請其快來迎雨。如若遲疑,開掌為信,萬萬不可中途開看。”
言罷,他捻個法訣,在道童手心中又虛畫個符形,急教握緊拳頭,便令其趕去。
小道士趕到淳于厚轎前稟道:“法師請大人快來迎雨。”
淳于厚抬頭看了看天,道:“這般大的日頭,一點云氣也不曾生,如何有得雨來?”
見此,小道士把拳頭放開,忽然一聲霹靂,從掌中發起,轎杠震得平斷。嚇得眾人掩耳不迭,面如土色,淳于厚直跌出轎來。眾人七顛八倒,連小道士也驚呆了。
眾人吃了這一番驚恐,不敢遲慢,此時只得左右扶擁步行到壇。一面差人回取轎馬,一面到法壇伺候。
張顯輕輕一笑,問道:“大人何不乘轎來?”淳于厚將雷震轎杠之事說了,道:“先生原來有此神通法術,今日祈雨不難,乃萬民之有幸也!”
張顯不語,自腰間取下葫蘆,擺置案上,又教淳于厚焚香禱拜,他暗暗捏了法訣,把葫蘆口撥去,只見壇前突起大風,一股煙氣從葫蘆中出,被風刮起,直透九霄,布成一天濃云。
他劍指而上,敕道:“甘霖一尺,降!”只須臾間,閃電亂發,雷聲激烈,拳頭般雨點落將下來,頃刻大雨如注。
眾人立在布幔下,但布幔架在高阜,免不了上漏下濕,四旁又無遮蔽,眾人將桌椅都側下遮雨。正在忙亂之際,卻見金蛇亂掣,霹靂連聲,不離法壇,只在眾人左右旋轉。
淳于厚高聲問道:“法師,雷神為何發怒?”
張顯哈哈一笑,道:“想是看中了幾個歹人!如有真正貪官污吏,穢行道士,方許下擊。如無此等,速宜退避。”
這時,霹靂愈加連聲不絕,慌得淳于厚先倒身下拜,自陳悔過。以下吏役及道士們一個個張嘴求饒,團團的拜做一堆。
約莫一個時辰,雨聲方歇,雷電亦止。眾人方才放心,爬將起來,向壇下一望,落得山鳴川響,池滿溝盈,足足有一尺甘雨。
淳于厚剛在那里稱贊張顯之功,只聽得壇下有人大聲道:“何處野道,敢在此施逞伎倆,恐嚇眾人?”
張顯目視看去,卻見是一位青蔥少女,年約十五六,冰肌玉骨,柳眉翠黛,天真爛漫。
少女從大雨中一步步走上壇來,渾身無一絲沾濡,眾人見此,俱是駭然。
張顯目光微閃,笑道:“貧道舍一壇甘雨,救濟生靈,你是何人,敢與貧道斗法么?”
少女杏眼一轉,不驚反喜,道:“諒你有何法。”
張顯起手一指,道:“黑龍快來!”案上黑龍瞬間飛起,須發皆張,水汽彌漫,直奔少女而去。
少女銀鈴一笑,道:“土能克水。”便在壇上黃龍頭上打將一下,黃龍也飛身上空,迎住黑龍,空中相斗。
眼看黑龍敵不過黃龍,張顯又道:“青龍快去相助!”少女卻展顏一笑,掐訣一點,使了白龍、赤龍一同上去。
五龍在空中斗法,五行相生相克,絞做一團,一時間天昏地暗,狂風大起。
眾人正被壓得站不起身,忽然自遠處走來了一名美艷婦人,三十上下,峨眉橫翠,粉面生春,窈窕清麗,婉約動人。
這婦人一見張顯,立馬看出其真身原貌,她心下一驚,暗忖道:“這人年紀輕輕,卻修為不凡,也不知是哪家弟子?不過謝家娘子的安危卻不容有失。”
她想了一想,摘下手腕上的一只青玉鐲子,往空中一拋,變成一顆五彩明珠,那五條龍都來戲這顆珠,成圍作陣而去,不一會兒便法力潰散,重回香案變作紙龍,呆立不動。
婦人環顧一圈,道:“二位,切莫傷了和氣。我手中有明珠一顆,誰能取了它去,便斷斗法為勝。”
見此,張顯心下微喜,他心中猜想果然為真,此地世俗之中也有修道人的耳目。他不過剛剛顯露了一番身手,便引出兩位真正的玄門修士,不說那青蔥少女,單單這面前的美艷婦人,一身修為恐怕不比王云合弱上幾分。
他大笑一聲,道:“有何難哉?”隨即自袖中取出一顆五彩明珠,遞向婦人。那少女眉眼一轉,笑道:“他這是假的,真的在我這處。”只見她也拿出一顆明珠,五彩光潔,與張顯手中一般無二。
婦人掩嘴一笑,道:“二位休得相戲,明珠依舊在我手中。”她舉手一拿,頓有一顆明珠落下,只毫光微閃,又化作鐲子戴在手間。
原來張顯的明珠,是他腰間葫蘆所變,少女手中的則是一朵簪花化就。二人一見真明珠出來,相視一笑,各自散去變化。
淳于厚心下驚駭,慌忙拜道:“三位仙師大人,還請法駕敝縣,下官一同尊禮。”
婦人并未看他一眼,只對張顯二人道:“兩位道友,妾身洞府據此不遠,不若小坐一番?”二人齊聲稱好,隨著婦人一同飛身上天,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此刻已是天朗氣清,法壇早就被狂風吹得不見蹤跡,雨后濕氣蕩蕩,林中漫起煙云,槁苗得潤,枯木回生,東西河道條條滿,南北溪灣處處通,哪里還能看見張顯等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