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逐陸記:世界戰爭史(套裝共4冊)
- 曲飛
- 3009字
- 2023-04-04 19:0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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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見愛琴海
公元前546年初,克洛伊索斯被圍在薩迪斯城里。騎兵落敗之后,他曾派人送雞毛信到斯巴達請他們火速馳援,但由于他此前與對方說定5個月后再集合,一天不打仗就渾身難受的斯巴達人正乘此余暇修理他們的鄰居阿爾戈斯人,現在戰事正緊,抽不出身。呂底亞王只能寄希望于他堅實的城墻。
薩迪斯的城墻依山而建,其中有一段山勢陡峭,呂底亞人以為天險,疏于防范。最安全的地方往往也最危險,波斯人圍攻了兩個星期,終于有人注意到了這個突破口,于是居魯士正面佯攻,同時派出一隊身手矯健的特種兵從絕壁攀緣而上,一舉破城。
此時的克洛伊索斯才真正明白了阿波羅神諭的意思,原來所謂“開戰就將毀滅一個大帝國”云云,是應驗在自己頭上的。猜中了開頭,卻猜不中結尾,呂底亞王苦笑著抬起頭,只見那一輪慘白的太陽分明掛在冬日的天空中,似是阿波羅大神在嘲笑渺小的凡人竟如此自不量力,妄圖揣度天機。
當呂底亞王再次進入自己的宮殿時,身份已變成階下囚,薩迪斯城的新主人居魯士優待俘虜,下令將克洛伊索斯推出燒死——這是當時處決敵國首領的通用辦法,算得上是最體面的死刑,與其說是刑罰,不如說是典禮。此刻,丟了祖宗江山的克洛伊索斯總算沒再丟祖宗的臉,他從容就縛,昂首登上柴堆,滿臉淡定,只待在烈火中永生。須臾,火起,煙熏火燎中,克洛伊索斯此刻才明白了當年梭倫的話,果然是鐘鼓饌玉不足貴,金錢財富不是保障幸福的充要條件,流動搖曳的金光,轉瞬就會消逝散盡,人這一輩子能得善終才真正算是福氣!克洛伊索斯仿佛有了點“朝聞道夕死可矣”的覺悟,他高聲喚道:“梭倫啊梭倫!”
觀禮的居魯士聽見了,覺得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家伙眼看就變烤肉了,他這個時候說的話想必有點參考價值,于是派手下去問問克洛伊索斯,他喊的是什么意思。亡國之君起初懶得搭理,被追問得緊了,就回答說,我說的是一位偉人,一位圣人,一位所有帝王都應從而游之的人,一位我最想追隨的人,我愿做一個門徒,陪在他身旁,我愿放棄那財產,跟他去放羊。接著他簡要地說了梭倫曾經給他講的道理——由于那個柴堆甚大,火一時還燒不到身上,所以克洛伊索斯得以將這個故事囫圇講完。
居魯士聽了翻譯的復述,頗感物傷其類,覺得克洛伊索斯當年的不可一世就和自己今天的志得意滿一樣,命運如此無常,實在不該弄死這個和自己有相似背景的人——他的昨天就是你的今天,焉知他的今天不會變成你的明天?于是他急命消防隊出動,撲火救人,但此時火勢已大,撲之不滅。柴堆上烤得半熟的克洛伊索斯見竟然還有活命的機會,于是跪下向他最崇拜的太陽神祝禱:請看在往日豐厚的祭品份上,救我一命。這次太陽神沒有再捉弄他,冬日的天空忽然陰云密布,接著竟下起大雨來,柴堆的火被澆熄了。
居魯士目睹了這個神跡,更加相信克洛伊索斯有神靈庇佑,于是禮遇甚隆。克洛伊索斯見識了波斯王的氣度風華,也甚為傾倒,加上由死到生走了一遭,對成敗榮辱也看得淡了,從此歸附居魯士。據說他們的第一次對話是這樣的:居魯士問克洛伊索斯,是誰讓你選擇做我的敵人,而不是朋友?克洛伊索斯雖然剛剛蒙阿波羅拯救,但對大神那道含糊不清的神諭仍然耿耿于懷,他沉吟半晌,答道:“是希臘人的神。”大概就從這個時候起,希臘人第一次成了波斯君主心目中的假想敵。
接下來,克洛伊索斯還為居魯士獻上了一個對波斯帝國政治體制有深遠影響的建議。事情是這樣的:薩迪斯剛剛陷落,居魯士手下的波斯人和米底人在城中四處搶掠,克洛伊索斯畢竟心懷故國,就找到居魯士:“陛下,你知不知道你的士兵們正在做什么?”居魯士回答:“他們正在搶掠你的城市,你的財富。”“不,城市已不是我的,財富我也不再有份,他們是在搶掠你的城市,你的財富。”克洛伊索斯說。
居魯士聞言如夢初醒,他屏退左右,問克洛伊索斯該如何是好。薩迪斯城的前任主人給現任主人分析:必須制止他們,否則將危害你。因為如果任由他們自行搶奪,那就意味著賞罰之權不由你出,軍紀無以整飭,到時候搶到最多財富的人就會用這些財富來對付你,此所謂“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居魯士深以為然,接著問計將安出。克洛伊索斯回答,你手下那些波斯人和米底人都是一些蠢人,對付那些蠢人,絕對不可以跟他們說真話,必須要用宗教形式來催眠他們,使他們覺得所做的事都是對的。你可以讓親兵在城門設卡,將士兵們掠奪的財物都扣下,說是要向神明獻祭,他們必定無話可說,而既然無利可圖,他們也就不會再搶了。這樣一來,一城財富就盡歸你支配,你可以用它來賞功罰過,自然也就沒有人不服從你的權威了。而你制止了亂兵之禍,呂底亞人也會感恩戴德,歸心于你。
居魯士大喜,就依克洛伊索斯之計行事,果然大大加強了君主的執政能力。而且波斯人從呂底亞學會了鑄造金幣,這種先進的金融工具大大提升了帝國財力,同時也帶來了貨幣史上的第一次革命。彼得·伯恩斯坦所著《黃金簡史》稱,這一歷史事件使原本僅作為抽象財富象征的黃金,變成了有明確價值和一定購買力的商品交換媒介,金幣進入流通領域,促成了黃金的大眾化。居魯士及其后繼者從此開始大量鑄造發行帶有國王頭像的金屬貨幣,這讓波斯歷代君主的形象,以比文字更直觀的形式流傳后世。并且這一幣制被后來的安息、薩珊等歷朝歷代沿襲,加上波斯幅員遼闊,這些硬幣流通范圍甚廣,時至今日還常有發現。
征服薩迪斯還讓居魯士悟出了一個道理:治理新征服的領土要倚重被征服民族的士民。波斯王一改以往亞述人動輒將被征服民族舉族遷移的做法,他在保證帝國權威的基礎上,盡量不干涉被征服地區居民的故有生活方式,讓他們馬照跑舞照跳,一切照舊。對待克洛伊索斯這樣投降的舊權貴,也都保留他們的部分特權,用他們來幫助治理新征服地區。至于派駐在此的波斯官吏,則僅僅作為王權的象征,如湯因比所說,他們是監督而非取代原有的地方行政。這種統治手段,后來在他的繼任者手中發展成“大一統,小自治”的模式,進而成為中央集權帝國此后千百年之通例。
作為呂底亞以前的臣屬,位于小亞細亞半島沿海地帶的愛奧尼亞等一系列希臘民族,對宗主國的滅亡冷眼旁觀。這些希臘人雖然又窮又弱,卻頗以文明自矜,呂底亞在他們眼中不過是沒文化的土財主,至于暴發戶波斯,就更不足論了。因此,這些希臘城邦拒絕像之前臣服呂底亞那樣對新主人居魯士效忠,還言辭傲慢地要求居魯士給他們更大的自治權。
居魯士的回應是:派哈爾帕戈斯掛帥,掃蕩了這些希臘小城邦,奪下了名城米利都。這讓波斯帝國的疆域從波斯灣擴大到小亞半島的大部分地區(半島東南部的西利西亞當時尚保持獨立)。來自亞洲腹地的波斯人,望見了愛琴海。
海對岸就是希臘本土。雖然在波斯征服小亞細亞的過程中,除了斯巴達曾經向居魯士發出過一個沒有任何作用的警告,希臘本土諸城邦基本都在隔岸觀火,并沒趕過海來援助他們的愛奧尼亞同胞。但波斯的出現顯然打破了愛琴海周邊的政治格局,而希臘諸城邦的存在,也讓居魯士感到了潛在的威脅。波斯帝國和希臘世界此后兩百年間的梁子,從此就算是結下了。
按
關于克洛伊索斯的結局,希羅多德的描述顯然太富戲劇色彩,以至于其真實性屢被后人質疑。有考古學的發現顯示,巴比倫出土的泥板上記載居魯士可能殺死了克洛伊索斯,倘果如是,則希羅多德關于呂底亞滅亡之后克洛伊索斯事跡的記載,自然皆謬。但由于泥板文字殘缺,釋讀仍有分歧,此說也未獲最終確認。《希羅多德歷史》向來被學家目為正史,又是本書最主要的參考資料,故下文沿用該書說法,仍會有克洛伊索斯出場,凡涉及他處,真實性都有待學界定論,望注意,下不贅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