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 逐陸記:世界戰爭史(套裝共4冊)作者名: 曲飛本章字數: 3657字更新時間: 2023-04-04 19:0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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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駝比馬大
米底人的地盤變成了波斯人的地盤,米底人過去的鄰居,也就變成了波斯人現在的鄰居。這一干鄰居之中有兩個大戶人家,一個是南邊迦勒底人的新巴比倫王國,當年和米底人共同推翻亞述帝國的盟友;另一個就是小亞細亞半島西部的呂底亞王國。
小亞細亞半島是亞洲的最西端,由于地理關系,小亞諸族是最早與希臘世界打交道的亞洲人。他們最初交流的主要形式,是互相到對方境內搶女人。
如果追本溯源,這事兒要從宙斯算起。他當年化身公牛潛入西頓城,搶走了腓尼基公主歐羅巴,后來又有以伊阿宋為首的海盜團伙“阿爾戈英雄”,從亞洲誘捕了科爾奇斯女祭司美狄亞。有來無往非禮也,接下來亞洲人終于奮起反擊,帥哥帕里斯從斯巴達王墨涅拉俄斯的后宮里拐帶了希臘第一美女海倫,不想竟由此引出一場歷時十年的慘烈大戰,這就是特洛伊戰爭。這是目前已知的第一次歐亞洲際爭霸戰,結果大家都知道,特洛伊城被希臘聯軍用木馬計攻陷,夷為平地,從此,小亞細亞半島西部被希臘人納入勢力范圍。
以上的神話故事固然不足為憑,但在古代小亞細亞半島上確實生活著許多希臘民族,比如愛奧尼亞人、艾奧利斯人、多利斯人、開利亞人等,他們都曾有自己的城邦甚至王國,但在呂底亞崛起之后,這些民族盡成臣屬。而呂底亞自己,盡管不被希羅多德視為希臘,但從《希羅多德歷史》中可看出,這個國家與希臘也是關系千萬重,非但文化和信仰深受希臘影響,而且該國的開國之君自稱家族血統可以追溯到赫拉克勒斯。傳至現任國王克洛伊索斯,已歷五世。
克洛伊索斯于公元前560年上位,比居魯士早了一年。由于呂底亞物產豐富,又有先進的經濟制度——他們是現在已知的第一個鑄造金銀貨幣的國家,因此克洛伊索斯家底格外殷實。希臘諺語有云:“像克洛伊索斯一樣富有。”他也頗以豪富自傲,相傳雅典大賢梭倫晚年曾云游至此,克洛伊索斯將他請進王宮,把自己的財富大大顯擺了一番。誰知梭倫不屑一顧,無比深沉地說了一句:“活著的人,沒有一個是幸福的。”他對克羅伊索斯解釋說,你這一切不過是身外之物過眼云煙,如果你能一直如此快樂富有,并且得享天年,那才是幸福,才值得驕傲。克洛伊索斯同樣不以為然,他覺得這不過是下野政治家窮知識分子在泛酸水兒,賓主不歡而散。
梭倫走后,克洛伊索斯開始連走霉運。先是他悉心培養的接班人、次子阿杜斯在一次狩獵中被自己人當成野豬誤殺,呂底亞王大悲,不問政事。而等他好不容易從悲痛中緩過神來,就聽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米底王國覆滅了。
這讓克洛伊索斯驟然驚覺。因為他對米底的實力印象深刻,他的父親、呂底亞歷史上最強大的君主阿律阿鐵斯當年曾與米底王庫阿克薩列斯大戰一場,打了五年都不分勝負,直到第六年的一次戰役中,雙方激戰正酣時,忽然天日無光,白晝變成黑夜。這種自然現象我們今天叫作日全食,而在古人看來這是上天的啟示,表示諸神厭倦了刀兵。于是兩軍不敢再打,簽了和平協議,以哈律司河為界實現停火(歷史學家根據日食推斷,此事發生在公元前585年5月28日)。并且在巴比倫的斡旋下,阿律阿鐵斯將女兒嫁與庫阿克薩列斯之子阿斯提阿該斯,兩國就此化干戈為親家。
如此算來,克洛伊索斯還是阿斯提阿該斯的小舅子,不過從米底被攻打三年都沒向呂底亞求助來看,兩人關系未必親密,克洛伊索斯著急也不是因為姻親之仇,而是擔心唇亡齒寒——那么強大的米底,被居魯士說滅就給滅了,等他再養成氣勢,呂底亞豈不是也要成刀俎之肉?與其坐待波斯越來越強大,不如現在趁著他國內初定,先下手為強。打定了先發制人的主意,克洛伊索斯開始組建反居魯士同盟,拉攏的不僅有呂底亞在小亞細亞的一干仆從小國,還有埃及、巴比倫和希臘的斯巴達這三大強援。除了上述的人間盟友,他還準備尋求神界的支持,克洛伊索斯派人趕赴希臘的太陽神阿波羅圣城德爾斐,求取神諭。
在接受了呂底亞王獻上的豐厚祭品后,但見德爾斐的女祭司佩提亞①在帶有強烈致幻效果的高濃度乙烯氣體中扭動曼妙身姿,頭發散亂,舞姿怪異,仿佛在與阿波羅交流。舞罷,抽搐著癱軟在地的佩提亞以神明慣用的莫測高深的口吻,代表太陽神下達了最高指示:“如果克洛伊索斯與波斯人開戰,他就將會毀滅一個大帝國。”
克洛伊索斯聞之大喜,信心滿滿地準備出征,去毀滅波斯帝國。他手下的智謀之士桑達尼斯勸諫道:“波斯國荒瘠貧苦,得其地不足以供給,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彼既不為我患,而我興兵輕犯,不祥也。愿王三思。”但克洛伊索斯自認為有太陽神罩著,勝券在握,根本聽不進去。公元前547年底,他率三軍東渡哈律司河,進抵小亞細亞半島東北部黑海南岸波斯境內的卡帕多西亞地區。
波斯方面,剛剛搬進新都城帕薩加第的居魯士聽聞呂底亞入寇,立即出師迎擊。雙方在卡帕多西亞的普鐵里亞城下激戰了一整天,難分高下。但克洛伊索斯見己方人數遠少于居魯士,加之天氣漸冷,擔心久戰于己不利,打過這一仗后他決定撤回首都薩迪斯,等來年春暖花開,自己的三路援軍到齊,再以優勢兵力攻打波斯。于是,次日他就遣使分赴埃及、巴比倫、斯巴達,約定五個月后在薩迪斯會師,接著命全軍拔營,回家貓冬。
再說居魯士,他見呂底亞人并沒吃虧卻主動撤走,就猜到了克洛伊索斯的意圖是休養待援,權衡利弊之后居魯士決定一鼓作氣,不給對手完成大規模集結的機會,他傳下令去,敵退我追。波斯大軍尾隨克洛伊索斯,向呂底亞首都薩迪斯挺進。
克洛伊索斯回到薩迪斯,還沒在王座上坐穩當就聽說波斯大軍殺到,大出意料,他沒想到自己以寡敵眾與波斯人打成平手之后,居魯士居然還敢孤軍深入。不過克洛伊索斯也并沒在意,一是因為有阿波羅的神諭壯膽,二是他手中還握著一支令人生畏的勁旅:呂底亞騎兵。此前的西亞,驢拉或馬拉的戰車一直是沙場上的主角,機動性更強的騎兵當時還屬于高科技兵種,尤其是在定居民族當中,掌握騎兵戰法的更是寥寥無幾,呂底亞人就是其中之一。希羅多德說,在(他所知道的)亞洲沒有一個民族比呂底亞人更勇武,而他們稱雄小亞細亞,靠的就是胯下馬、掌中槍。克洛伊索斯對他的騎兵精銳非常自信,在薩迪斯城東有一片廣闊的無樹大草甸,名為辛布拉平原,正適合騎兵馳騁,克洛伊索斯決定就將這里作為居魯士和波斯人的墳墓。
在居魯士時代,波斯軍中雖然也有騎兵,但主力還是步兵,而且很大程度上依賴弓箭手的支持。箭陣是早期波斯軍隊的精華所在,其戰法承襲自亞述,每10人為一小隊,打頭的隊長持一柄兩米的長矛和一面皮革藤條編織的巨盾掩護隊友,后面9人持弓箭,密集射擊,有效地壓制敵人,待對方被弓矢大量殺傷之后再由步兵沖上去近戰。但箭陣的缺點同樣明顯,弓箭手用的還是簡單的藤制單弓,射程只有150米到200米,而且缺乏肉搏戰的武器和訓練,他們只配有單面開刃的短刀,防護手段尤其差,弓箭手幾乎沒有護身的鎧甲,只能仰賴隊長大盾牌的掩護,陣法有點類似“老鷹捉小雞”。可以想見,這樣的部隊在曠野上與騎兵遭遇,很容易被對手的大范圍扯動攪亂,或遭遇側翼包圍。
從戰略上說,居魯士知道在呂底亞人聚齊盟軍之前與之單挑,是戰勝他們的最佳時機,所以他才不惜勞師遠征直搗薩迪斯,但在戰術層面上,他對敵軍之長和己方之短都了然于胸,對呂底亞的騎兵滿懷忌憚。正在他苦無良策之際,哈爾帕戈斯跑來獻計,居魯士聽罷眼前一亮,決定就用這招,搏他一搏。
不出所料,兩軍對壘之日,呂底亞人盡遣騎兵出陣,但見長矛林立戰馬嘶鳴,威風凜凜。再看大平原另一端波斯陣中,居魯士在陣線最前沿排出的也是一隊騎兵,而他們的坐騎卻是——駱駝。
這些大家伙原本是軍中馱運輜重的,現下由腳夫變成了正印先鋒,好不得意,待指揮官一聲令下,邁著大步噴著響鼻就向敵陣沖去。呂底亞騎兵征戰四方,還從沒見過騎駱駝打仗的,他們的坐騎就更詫異,等靠得近一點,呂底亞戰馬聞到駱駝那一身怪味兒,更是驚恐萬狀,又叫又跳,把背上的騎手都掀了下來,這時駱駝隊身后才閃出波斯人真正的主力步兵和騎兵部隊。原來這就是哈爾帕戈斯的妙計,他知道馬害怕駱駝的氣味,于是用這招來騷擾敵人的坐騎,果然讓強大的呂底亞騎兵不攻自破。這個故事寫在《希羅多德歷史》當中,大概算是第一次關于人類使用生物武器的記載。
就這樣,呂底亞人的騎兵頃刻間瓦解,他們用兵以來,皆以此勝,不想竟被老奸巨猾的哈爾帕戈斯破盡破絕。其實此刻勝負已分,但呂底亞人“小亞細亞最猛民族”的稱號不是浪得虛名,騎不得馬,所有騎兵便下馬徒步廝殺。奈何騎兵無馬如同斷腿,呂底亞人的戰斗力大打折扣,盡管奮勇拼斗,最終還是敗下陣來,逃回薩迪斯城,而獲勝的波斯人也傷亡不少。接下來,大軍圍城。
腳注
① 德爾斐是古希臘著名的神諭所,原本供奉的是大地之母蓋亞的兒子巨蟒皮同(Python),因此這里的祭司被稱為佩提亞(Pethian)。后來隨著多利亞人南下,阿波羅崇拜興起之后,取代了德爾斐的傳統信仰,這里轉而成為祭祀阿波羅的宗教場所,此事也在希臘神話中被演繹為阿波羅射殺巨蟒皮同。不過德爾斐易主之后,佩提亞的名稱仍然保存下來,成為阿波羅神諭所神職人員的名稱。佩提亞通常由被認為有通靈能力的少女擔任,她們常年服食致幻物品,處在半迷幻狀態。佩提亞的職責之一,是以阿波羅的名義發布神諭,答疑解惑。然而,神諭通常很晦澀,可以有多種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