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出了營帳,將寫好的勸降信遞給了一個同他一樣的降金漢人使者。
使者接了信,裹上厚厚的斗篷,騎上快馬,一路顛簸著向寧遠城去了。
“嘚嘚”的馬蹄聲在結了冰的積雪路上一路蜿蜒,與四面八方涌進寧遠城的報信聲交匯到了一起。
“報!——奴酋使者送來勸降信一封!”
“報!——金軍主力已渡過遼河!”
“報!——金軍已連續攻陷錦州、松山、大小凌河、杏山、連山和塔山七城!”
“報!——遼東經略高第再次下令盡撤寧錦之兵于山海關!”
……
報信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與漫天的風雪一起,將整個寧遠城包裹得密不透風。
雪花無聲地從空洞而黑沉的天空灑落下來,將這座周長六里八步,高二丈五尺的遼東小城黏上了一天一地的白。
北風打著旋兒吹過薊遼督師府的窗欞,發出“哐哐”的聲響。
這座薊遼督師府,是天啟二年時,由當時的兵部尚書、內閣大學士孫承宗剛剛從山海關移建在寧遠衛城的。
那時的孫承宗還是深得皇帝信賴的帝師,一上任就能從國庫帶走八十萬帑金。
大明的外調官員離京前,都要在早朝庭下或午門之外,向皇帝遙行五拜三叩之禮,而孫承宗離京,卻是皇帝親自將他送出宮門,并欽賜尚方寶劍的。
其時移建的薊遼督師府,自然也是修繕得十分堅固牢實。
今日被大風一吹就能發出這般響動,聽起來實在不是什么好兆頭。
簽押房內。
一根白綾從房梁上悠悠垂下,打了重重的死結,狠狠地套在了一段頸子上。
沿著那段頸子朝上逡巡,是兩片起了皮的嘴唇,那嘴唇一開一合,正念念有詞。
“我在做夢,我在做夢,我不是一六二六年的袁崇煥,我是二零二三年的袁崇煥,我不是歷史人物,我是現代公民,我不會被千刀萬剮,我能受現代法律保護……”
絮絮叨叨的聲音越來越輕,逐漸被窗外的風雪聲蓋了下去。
少頃,那兩片不斷蠕動的嘴唇停住了。
袁崇煥睜開了眼。
只見一位身穿明制襖裙、頭梳雙丸子頭的嬌俏少女正飄在半空,與他來了個四目相對。
少女正抱著雙臂,用一雙顧盼生輝的美目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宿主,你這樣是不對的,我在二十分鐘前你剛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就已經給你解釋過了,你的靈魂已經被系統綁定了,你只有完成了主系統給你布置的終極任務,才能成功回到原來的身體。」
袁崇煥咬了咬牙,道,「那我剛剛也說了,這個開局實在是太難了,再說你這算什么系統?沒有倉庫沒有科技樹沒有隨身空間,連簽到賺積分兌換寶物也不行,僅有的金手指功能是‘科普歷史與學習古文’,你這整個就是一人工智能機器人,什么用處都沒有,就是長得跟 AC娘一模一樣,這簡直就是地獄模式啊!」
少女頭一低,朝袁崇煥左右搖晃著腦袋道,「AC娘頭上那雙丸子頭的綁帶圖案是‘A’、‘C’兩個字母,我這頭上的綁帶圖案是兩個漢字‘洪’、‘憲’,你怎么能說我跟 AC娘是一模一樣的呢?」
袁崇煥嗤笑了一聲,道,「賣萌也沒有用!帶系統設定的網文我也看過一些,你作為系統小助手是存在于我的意念里的,我現在是在用意念在跟你對話,你不是一個有實體的人,并不可能與我產生感情。」
少女板起了臉,重新抱起了手臂道,「如果宿主拒絕完成任務,主系統會有懲罰哦。」
袁崇煥道,「什么懲罰?」
少女呵呵笑道,「如果宿主執意擺爛,在有條件的前提下故意不去完成主系統的終極任務,你的靈魂就會永遠地留在大明,循環往復地成為一六二六年的歷史人物袁崇煥,一遍又一遍地經歷你這具身體原主所遭受的千刀萬剮之刑,再也沒有回到現代的機會!」
袁崇煥瞪著眼與少女對視片刻,終于在嘶嘶風雪聲中敗下陣來,「好罷!——好罷!——咱們從頭再來一遍罷,你說你是……你是什么系統來著?」
少女嘻嘻一笑,一個雀躍躥上了房梁,發出『叮』的一聲綁定特效,「恭喜宿主綁定‘國父’系統,我是你的系統小助手‘洪憲’。」
袁崇煥面無表情地應和道,「同喜,同喜!請問洪憲小仙女,主系統布置給我的任務是什么呢?」
洪憲坐在梁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袁崇煥道,「宿主的終極任務,是阻止一六四四年清軍入關,定鼎中原,并在大明成功實行憲政改革,使得大明全面超越西方各國,成為歷史上第一個完成工業革命的國家。」
袁崇煥仰頭道,「我能問個問題嗎?」
洪憲大方抬手道,「宿主請問。」
袁崇煥道,「既然這個主系統能困住一個人的靈魂,為何要偏偏選擇歷史人物袁崇煥來完成這些任務呢?如果我有這個能力,我肯定不會選一個在歷史上被千刀萬剮的人。」
洪憲揪了揪碩大無比的丸子頭,道,「其實主系統也不是沒有嘗試過去選擇另一個更有希望能完成終極任務的歷史人物,只是……唔,主系統的神力不夠,最后能完全成功綁定的只有與主系統關聯最緊密的人啦……」
袁崇煥察覺出了什么,「哦?主系統跟歷史人物袁崇煥有什么關系?」
洪憲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尷尬,「宿主知道袁世凱嗎?」
袁崇煥道,「哦,在大清亡了之后,又當了八十三天皇帝的那個。」
洪憲道,「那宿主知道袁世凱的臨終遺言是什么嗎?」
袁崇煥想了想,道,“‘為日本去一大敵,看中國再造共和’。”
洪憲道,「不錯,袁世凱倒行逆施,臨終的時候卻后悔了,主系統吸收了他一百多年以來的怨念,才漸漸生成了能操控靈魂的神力,所以我的名字才叫‘洪憲’嘛,這是袁世凱當年準備當皇帝時所制定的年號,取‘洪揚憲法’之意……」
袁崇煥打斷道,「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洪憲“咳”了一聲,道,「袁世凱在準備當皇帝之前,為了增加自己的合法性,還特意制造了一句讖言,‘殺袁者清,亡清者袁’,康有為的弟子張伯楨便依此進行了考證,據此得出‘袁世凱其實是袁崇煥的弟弟袁崇煜的后代’的結論,于是袁世凱便將袁崇煥追封為‘肇祖原皇帝’,并為其修建了‘原廟’,其實呢,這樣的考據純屬無稽之談,袁世凱是河南人,袁崇煥是廣東人,兩人隔著十萬八千里呢,但是理論上來說呢……」
袁崇煥再度打斷道,「理論上來說,從中國傳統的宗法關系上來講,我是你家主系統的祖宗,所以在眾多的明末歷史人物之中,與你家主系統關聯最緊密的人就是我袁崇煥了。」
洪憲撅起嘴沉默了一會兒,道,「如果宿主這樣想,能讓心里好受點兒,那我也不否認。」
袁崇煥拉了拉套在脖子上的白綾道,「不,不,我是在想啊,如果主系統的神力來自于袁世凱的悔意,那袁世凱他本身就出生在清朝,他應該不會否認清朝的存在。」
洪憲頓時警惕了起來,「宿主,你想干什么?」
袁崇煥道,「我在想,干脆大不了,我現在就降了后金罷。」
洪憲驀地一驚,從房梁上一躍而下,跟個仙魂似得重新飄到了袁崇煥的跟前,「宿主,你這是什么腦回路?我都跟不上你的節奏了。」
袁崇煥慢吞吞地解釋道,「主系統的終極任務,是要我‘阻止一六四四年清軍入關,以及在大明成功實行憲政改革’,但是從本質上來講,這大清與大明,不都是中國五千年歷史里的一個封建政權嗎?大清入關取代大明,無非是封建王朝三百年一輪回的自然更迭而已。」
「我一個現代人,我一個二零二三年的現代公民袁崇煥,對這兩個封建王朝本來就沒有什么特別的感情,也說不上更加支持哪一個政權,反正無論是大清還是大明,江山是姓‘朱’還是姓‘愛新覺羅’,都不是憲政體制,都不是人民當家作主,無論我現在投靠哪邊,都不過是效忠封建帝王而已。」
「那么如果拋開封建王朝的敘事框架,放棄‘大明’與‘大清’的這種表述,主系統給我布置的真正任務,應該是‘讓中國結束封建專制并成功實行憲政改革,使得中國全面超越西方各國,成為歷史上第一個完成工業革命的國家’,洪憲,你說我理解得對不對啊?」
洪憲苦著臉不答話。
袁崇煥自顧自地繼續道,「倘或不帶任何政治立場和偏向地去分析我現在的處境,那我現在直接降金是最佳的選擇,現在是天啟六年,努爾哈赤還有不到一年的壽命,一旦他撒手人寰,后金下一個掌權的,則是在歷史上以重用漢人、提拔漢官而聞名的清太宗皇太極。」
「皇太極在歷史上是毋庸置疑的‘親漢派’,如果我歸降后金,努爾哈赤一死,我就一定會受到皇太極的重用,這是肯定的,萬歷、天啟以及崇禎朝前期投降后金的漢官,在皇太極掌權之后,幾乎全是高官厚祿,備受恩寵,除了三藩之亂中造反伏誅的三個漢人藩王,其余漢人降將就連入關之后都能直接躺平,子子孫孫都當了兩百多年的鐵桿莊稼,更何況,我還從來沒聽說過皇太極會把哪個漢人降官給千刀萬剮呢,崇禎皇帝卻是實實在在地要凌遲我啊!」
洪憲道,「在皇太極麾下,確實肯定比將來在崇禎皇帝手下舒坦多了,但是這跟宿主完成主系統的終極任務有什么關系呢?」
袁崇煥接著道,「天啟六年這個時間點,可以說是我投降后金的最后特殊窗口期,我現在降金,尚且可以說是因為受閹黨迫害而無奈為之,道德上就占領了制高點,就連儒家的精神里,不也有‘君不正,臣投他國’這樣的言論存在嗎?我現在已經可以說是山窮水盡了,倘或我帶著關寧軍去了后金,努爾哈赤一定是不會薄待我的。」
「而要是再等個一年半載,到崇禎皇帝上臺之后,東林黨就會被大批地平反起復,到那時再降金,局面上就被動了,到了崇禎朝后期,那就更不必說了,崇禎剛愎自用又愛甩鍋,歸降滿清的漢官數量蹭蹭一漲,統戰價值就跟著下降了,要是到了那時節撐不下去再投降,我這待遇,大約就跟后來火線降清的洪承疇一樣,只能當個裝點門面的吉祥物。」
「所以我想來想去,如果要走投降后金的路線,我現在投降的時機是最好的,如果主系統能接受我投降后金,那么在我投降后金之后,我完全可以利用滿清的資源壯大自己的關寧軍,天啟、崇禎發不出軍餉,可是皇太極是發得出的,大明的老虎吃人,大清的老虎也吃人,那我為何不去投靠一個舍得從自己嘴里讓出肉來的老虎呢?」
「一旦將關寧軍真正地培養出了戰斗力,那么到了明末天下大亂,清軍即將入關之時,我便可以趁機來一著‘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將大清、大明、大順三個政權一舉除盡,在百廢待興之時建立真正的憲政國體,既然你這個系統的名字叫‘國父’,那我為什么不能靠自己建立一個嶄新的國家,非要像個封建士大夫一樣,給他們老朱家修修補補地當裱糊匠呢?」
洪憲道,「說白了,宿主就是想搶在吳三桂變節之前,就先一步走了吳三桂的路唄。」
袁崇煥道,「歷史上吳三桂確實是有機會成功的,實際上康熙削藩之后,清廷差點兒就控制不住局面了,你就說罷,我這個思路,主系統到底能不能接受?」
洪憲搖頭道,「不能。」
袁崇煥反問道,「為何?」
洪憲道,「歷史上最終沒當成皇帝的叛將軍閥那么多,你知道為何單單就吳三桂遭后人如此唾罵嗎?就是因為他助紂為虐,幫著滿人殺漢人,倘或宿主你現在投降了后金,努爾哈赤或者皇太極讓你去屠殺漢人,你該怎么辦呢?」
袁崇煥的氣勢瞬間弱了一些,他想了好一會兒,方道,「我是現代人,又有你這個能科普歷史的系統小助手,我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我干嘛一定要聽他們的去屠殺漢人?我只要順著歷史潮流征伐一下蒙古、朝鮮,不一樣也能立功嗎?」
洪憲見狀便道,「從努爾哈赤叛明起兵到多爾袞正式入關,滿清屠殺漢人的次數可謂是數不勝數,你躲得過初一躲不了十五,你若是不殺漢人,必定會遭其生疑,待后來漢人降官越來越多的時候,你怎么就確信皇太極會一直重用你下去呢?」
袁崇煥道,「雙標了不是?袁世凱一開始不也是在清廷當的官嗎?再說了,大清與大明本來就是半斤八兩,大清雖然屠殺漢人,但是大明,難道就沒有屠殺漢人嗎?不!大明也屠殺漢人!只是大明殺漢人,是在封建王朝的倫理秩序之中進行的,大部分人對明朝的皇帝特別寬容,都覺得皇帝變著法兒地用苛政殺人不算殺人罷了。」
「既然主系統給我的任務之一是進行憲政改革,那就不能總把我的行為局限在封建王朝的道德觀里,依我看,投降后金是最好的方法,最起碼,皇太極是一個情緒穩定的正常人,現在大家找對象都把‘情緒穩定’當作基本要求,憑什么穿越者就必須兢兢業業地伺候一個將來可能要把自己凌遲處死的亡國之君?就憑崇禎最后在煤山上自縊了?那我現在不也正在用白綾上吊嗎?怎么沒人來可憐可憐我啊?」
洪憲扶住了額頭道,「宿主,你好愛強詞奪理。」
袁崇煥道,「我這不叫強詞奪理,我這叫邏輯自洽。」
洪憲鼓著臉認真思考了片刻,道,「就算是拋開封建王朝腐朽的忠君思想,單從憲政本身的作用來講,主系統也不能支持你開局就去投降滿清當王爺,大清入關即進行屠殺,是封建帝制下改朝換代時的既定規律,而實行憲政,就是為了徹底消除中國封建王朝更迭時所造成的種種慘劇。」
「如果宿主你去降了后金,為了取得滿人的信任去搞屠殺,那不是就等于一上來就違背了憲政改革所追求的目標嗎?國家是由人民組成的,憲政的基礎是人權與平等,所以救國先要救民,如果為了救國,倒先反過來幫著滿清把人民給屠殺了,那不是本末倒置嗎?這壓根不是主系統的初衷啊!」
袁崇煥嘆氣道,「那也就是說,我只能以大明臣子的身份,從明朝這個體制內部開始進行變革嗎?」
洪憲一抖裙擺,咧嘴笑道,「是這樣的!不過宿主放心,有我這個系統小助手在,你是絕對不會像歷史上那樣被崇禎皇帝千刀萬剮的。」
袁崇煥『呵呵』了一聲,道,「借你吉言。」
洪憲飛來飛去地繞著袁崇煥轉圈圈,「那宿主你快下來罷,要是這會兒有人來了看見多不好。」
袁崇煥道,「等會兒,等會兒,既然主系統不認可我開局就投降后金的‘扮豬吃老虎’策略,要我走傳統穿越者的內部變革路線,那你總得給我點兒任務提示罷?你不是人工智能嗎?不如現在就用你那深度神經網絡給我計算一下如何迅速完成任務罷。」
洪憲飛到袁崇煥身后,把小腦袋擱到了袁崇煥的肩上,「宿主,你知道嗎?人類的優勢在于經驗和創造,人工智能的優勢在于客觀且強大,人工智能可以從巨量的數據中學習深層次、非線性的規律,因此在有具體規則的復雜問題上,人工智能的能力是遠遠高于人類的,譬如圍棋,只要人工智能‘學習’了圍棋規則,人類就永遠贏不過它,但是……」
袁崇煥的臉頰被洪憲的丸子頭撓得癢癢的,「說人話!」
洪憲道,「我不能代替宿主進行決策,只能給你匯集梳理已知的歷史知識,在你每一次行動前,根據現階段獲得的信息給你分析各種潛在的假設性可能,明末的局勢千變萬化,實在是過于復雜,人工智能對于數據規模和質量的依賴性非常強,而數據往往是需要采集的,如果采集的數據存在各種問題,那我就會陷入數據陷阱,很難給出正確的結論。」
「我跟阿爾法狗不一樣,因為圍棋的規則是確定的,人工智能可以根據規則利用對抗網絡生成大規模的訓練數據,但是明末的情形是動態變化的,我獲取的數據必須包含算法模型做出決策的充分信息才能為你生成提示,否則,我很有可能會讓你誤入歧途。」
袁崇煥深吸了一口氣,道,「那也就是說,你雖然是系統金手指,但是論智能,其實還比不過現代的人臉識別嗎?」
洪憲解釋道,「不,不,我的智能等級比人臉識別還是要高一些的,人臉識別之所以在效果上已經超過人類,是因為視覺領域的訓練數據非常單一,基于一張圖就可以識別出圖片的內容,而不需要額外的信息。」
「而我涉及的是語言領域的訓練數據,對于人工智能而言,如果想要獲得跟人類一樣的對于深度的語義理解水平,必須通過大規模的預訓練模型和知識圖譜建立起語言文本背后所包含的人類知識體系,否則,我根據算法得出的結論,是缺乏解釋性和邏輯依據的。」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人工智能雖然能獲得自人類發明股票以來的所有股市數據,但是至今也沒有一個人是靠人工智能炒股變成超級富豪的,因為在預測股市漲跌的場景中,真正有效的信息不是股價,而是上市公司的經營表現,如果僅僅根據歷史股價作出判斷,而不考慮其他的重要信息,即使使用再復雜的算法,也不能保證一直能成功地從股市中賺到錢。」
袁崇煥伸出手來,一把推開洪憲的丸子頭,齜牙咧嘴地道,「你這系統除了用條條框框限制我,什么用處都沒有,那我怎么能放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