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想要左右逢源的毛文龍
- 振明1626
- 繡腸織月
- 4025字
- 2023-03-16 23:59:00
袁崇煥乍一聽,還以為祖大壽說的是歷史上毛文龍拜魏忠賢為義父、給魏忠賢塑冕旒金像的事,正想著怎么為毛文龍辯解幾句,畢竟天啟年間沒有喊過魏忠賢爸爸或者不給魏忠賢立生祠的官員才是少數,以目前的形勢來看,就算他自己是穿越者,未來也說不定要來這么一遭兒。
不料,祖大壽卻繼續道,“去年二月,陛下從內廷派了兩個人去朝鮮,將綾陽君加封為朝鮮國王,這說是陛下派的,實則還不都是魏閹舉薦的,毛文龍當時就上了奏疏,把魏閹舉薦的那兩個使臣夸的是天上有地上無的,說他們是什么‘干國真忠,超越古今之欽使’,簡直聽得人牙酸……”
袁崇煥向洪憲問道,「這個朝鮮綾陽君又是誰?」
洪憲答道,「綾陽君是天啟六年的現任朝鮮國王,也就是歷史上的那位朝鮮仁祖李倧。」
袁崇煥又問道,「既然是朝鮮國王,天啟皇帝為何要讓兩個太監當使臣去給李倧加封?毛文龍又為何要拉攏那兩個太監?」
洪憲道,「這國家之間的宗藩關系,是十分復雜的,不過在加封李倧一事上,簡而言之就四個字,‘地緣政治’,李倧的上一任,是朝鮮王朝的第十五任君主李琿,因其被廢位而無廟號與謚號,故而大明和朝鮮都將其稱為‘光海君’,歷史上的這位光海君奉行‘兩端外交’,即一方面維持與大明的宗藩關系,絕不叛明,另一方面卻與后金眉來眼去,接濟物資,力求和好,以避免后金東侵朝鮮,不但不為抗金積極出力,反而縱容緩靖后金對遼東的侵略?!?
「而就在天啟三年三月,李倧作為光海君的侄子起兵入宮,發動政變,以三十六條罪狀廢黜光海君,將其發配去了江華島,此一政變被后世稱為‘仁祖反正’,天啟皇帝為了讓朝鮮能呼應遼東戰場的作戰,在明知李倧是叛亂的前提下,認可了‘仁祖反正’,將李倧冊封為新任朝鮮國王,李倧自然也沒有讓大明失望,他甫一就任,便立刻下令與后金斷交,拒絕與后金互市,后金的貿易收入來源就此徹底斷絕。」
「從歷史上來看,天啟皇帝與毛文龍的所作所為都是正確的,李氏朝鮮能配合大明對后金進行經濟封鎖,是復遼之路上不可或缺的支援之一,皇太極登基之后,之所以能迅速提拔起‘親漢派’以及一干漢人官員,順利推動后金內部的政治改革,其一大重要原因,就是他發動了‘丁卯胡亂’,再次成功打開了朝鮮的外貿渠道,使得后金的經濟狀況又恢復到了努爾哈赤倒行逆施之前,除開經濟封鎖的作用,毛文龍的東江鎮,也要仰賴朝鮮的配合與糧食供給?!?
「因而李倧作為朝鮮國王的最大意義,并不在于他能力挽狂瀾,而是在于能向大明付出百分之百的忠誠,天啟皇帝從內廷派出心腹作為欽使,為的就是能更直接地控制朝鮮,當然了,歷史上的最終結局,是李倧在崇禎十年接受了皇太極的冊封,使朝鮮的宗主國從大明徹底變成了滿清,但是在李倧去世之后,滿清賜謚‘莊穆’,朝鮮卻拒不使用,自李倧之后,即使大明已亡,滿清賜予朝鮮國王的謚號,都不為朝鮮所用,雖則李倧的抗金是失敗的,然而他對大明的忠誠卻是毫無疑問的。」
袁崇煥聽罷,不由心道,這事還真是不好解釋,要說李氏朝鮮有多重要罷,它后來還是一直被滿清按著打,但要說朝鮮不重要罷,沒它合作抗清還真不行。
毛文龍拉攏兩個太監使臣,本是為了讓朝鮮的外交政策維持在對遼東戰場有利的大方向上,可此事的效果短期內顯現不出,必得以長遠論之,他現在為毛文龍說話也是無憑無據。
于是袁崇煥只得道,“單憑這一點,卻也不能就說毛文龍就想往魏閹那兒靠去了,只要陛下沒有下明旨處死王化貞,他和東林黨就總也脫不了干系?!?
滿桂回道,“我覺得這事兒得這么看啊,咱們現在已經算是跟高經略徹底翻臉了,這一仗不管輸贏,在你袁臬臺和高經略之間,總得有一個人走,這時候在毛文龍眼里,他要是派兵支援寧遠,就相當于跟魏閹作對了?!?
“倘或毛文龍來支援寧遠,那一共有兩個可能,一是打輸了,寧遠城丟了,那他就是‘輕敵冒進’,閹黨會以為他偏向東林黨,你袁臬臺一下獄,他說不定也要跟著受斥責,二呢,就是打贏了,這功勞還是歸你袁臬臺,即使你可以為他上疏表功,他也不愿意你這樣做,因為你這一表功啊,就相當于用他打了魏閹的臉了。”
“而東林黨已經失勢了,那毛文龍就會覺得,雖然你袁臬臺打贏了這一仗,但是要是奴酋下次再來攻城,你能保證一直贏下去嗎?而東江鎮的地理位置,是時時需要朝廷撥糧接濟的,倘或朝中沒有了政治支持,就算贏了幾場小仗,也遲早會一敗涂地,那毛文龍還想著要先在東江鎮保存實力,以圖后報呢,他怎么會為了你袁臬臺,而去犧牲他手下的人馬呢?”
“他是一直打著左右逢源的主意,就現在這樣的朝局,你要讓他心甘情愿地來幫咱們,恐怕沒這個可能,他先前跟東林黨捆綁得太深,他一開始能打仗是靠他舅舅沈光祚,后來讓陛下以為他立下大功又是因為葉向高……”
袁崇煥忙問洪憲道,「毛文龍還有個東林黨舅舅呢?」
洪憲立刻為袁崇煥科普道,「是的,宿主,歷史上毛文龍在進入仕途的早期,確實都仰仗他舅舅沈光祚,沈光祚是萬歷二十三年的進士,與劉一燝、袁應泰、孫慎行等人是同年,當年紅丸案之時,方從哲為泰昌帝起草遺詔,以先帝的口吻夸獎進獻紅丸的李可灼,孫慎行和鄒元標便因此彈劾方從哲是‘縱無弒君之心,卻有弒君之罪;欲辭弒之名,難免弒之實’,從而成功打擊了當時東林黨的最大反對派‘浙黨’,而這個調子就是在天啟皇帝召群臣集議之時,沈光祚大膽進言以后定下來的?!?
「毛文龍他父親死得早,他的母親沈氏便帶著三個孩子在娘家守寡,毛文龍在三十歲之前,一直想走科考正途以光耀門楣,但是他一直讀書讀到三十歲,卻連‘童子試’都沒考過,以明朝的科舉體制而言,童子試應該是科舉中最簡單的一部分,讀書人要考過童子試才能參加下一級的院試,通過院試的童生才可以拿到“秀才”的功名,所以毛文龍實則是連科舉的門檻都沒有入,他母親眼見他實在是一事無成,就跟他伯父一起想了個辦法,因為他伯父毛得春為實授海州衛百戶,毛文龍便被過繼給他伯父為嗣,來遼東承襲世職?!?
「到了萬歷三十三年的時候,沈光祚被調入兵部任武選司員外郎,就把毛文龍推薦給了李成梁,補了一個內丁千總,那年九月,又正趕上兵巡道考武舉,就給他弄了一個武舉人的功名,毛文龍有了這個武舉人的身份后,不到三年就升任了叆陽守備,自萬歷三十八年之后,沈光祚從兵部遷升山西右參政兼僉事,毛文龍就在這個守備任上再也沒升遷過了?!?
「直到努爾哈赤起兵,遼東軍情告急,沈光祚動用他在東林黨的關系,親自給王化貞寫了一封信,于是王化貞看在沈光祚的面子上,就把毛文龍收入麾下了,那時東林黨風頭正盛,加上王化貞那時跟熊廷弼經撫不和,兩人總是唱對臺戲,于是王化貞就對手下招攬的這批武將都特別關照,又是設宴鼓吹,又是簪花扶鬢,又是親易其衣,又是拱揖上馬的,把毛文龍感動得不行,覺得王化貞簡直是他難得的知音,因此可以這樣說,毛文龍在仕途上的一帆風順都是靠他的這個東林黨舅舅沈光祚。」
袁崇煥由衷地贊嘆了一聲,「大明好舅舅啊!」
又聽得祖大壽道,“主要是他在天啟元年一出海,就弄了個‘鎮江大捷’,他這一‘大捷’,再加上后頭廣寧一丟,閹黨跟東林黨便為了這場仗吵個沒完,然后王化貞一下獄,他這場‘大捷’不清不楚的,反倒成了一個把柄了?!?
袁崇煥訝異道,“這打贏了仗,怎么會反而成了把柄呢?”
祖大壽解釋道,“戰爭上是贏了,但是戰略上是輸了,其實要說這戰略大方向上呢,王化貞跟熊廷弼并沒有什么重大分歧,這遼沈失陷之后,本來就應該派人去遼南開辟敵后戰場嘛,這樣東西一夾擊,后金的兵力一被牽制,圍剿八旗主力就有希望了,這也是‘三方布置’的主要內容之一?!?
“王化貞是唯恐這個深入的敵后的一路功勞被熊廷弼搶了去,于是一聲招呼都不打地就派毛文龍出海深入敵后了,王化貞又怕熊廷弼拆他的臺,所以毛文龍在那邊一表功,這邊王化貞就繞開經略衙門單獨向朝廷報捷了,他為了要壓熊廷弼一頭,壓根就沒去核實鎮江的情況。”
“其實若單只是王化貞一個人為毛文龍表功,陛下倒未必會對毛文龍青眼有加,關鍵是王化貞是葉向高的門生,葉向高當時是內閣首輔,他為了維護王化貞,也在陛下面前為毛文龍說好話,所以這件事在毛文龍眼里,就變成了王化貞冒著風險給他表功報捷,還動用朝中關系替在陛下跟前美言?!?
“然后呢,那毛文龍在鎮江一傳捷報,陛下以為復遼有望,就立即下令登萊與天津水師開赴鎮江策應,而熊廷弼不贊成支援,于是一直等到奴酋反應過來派遣兵馬去了鎮江,登萊水師都還沒有出發,毛文龍孤立無援,當即就逃到朝鮮去了,他其實在鎮江前后駐守的時間都不到七天?!?
“但是后來廣寧一敗,這件事就被怪到熊廷弼頭上了,因為當時的登萊巡撫陶朗先是熊廷弼的門生,于是朝中許多人就說是因為熊廷弼,登萊撫鎮才觀望不進的,實際上事后來看,熊廷弼有熊廷弼的道理,毛文龍發動鎮江之役的時機不對,他開戰開得太早,廣寧、登萊都還忙著調兵遣將,運械轉炮,倘或匆忙發兵支援,必定會被奴酋各個擊破。”
“而且那毛文龍在鎮江一開戰,奴酋立刻就識破了我軍的戰略意圖,鎮江之役后,奴酋在遼南布置重兵,這一路的布置就被提前破壞了,根本無法起到支援河西戰場的作用,這就是打草驚蛇、弄巧成拙,可陛下呢……噯,陛下以為白白失去了一回將奴酋一網打盡的機會,可是生氣極了,后來熊廷弼被傳首九邊,也有這個緣故在里頭?!?
“那么問題就在這里啊,沈光祚是東林黨,王化貞是東林黨,東林黨又為毛文龍表過功,所以他毛文龍在很多人眼里也是東林黨,現在東林黨在朝中大勢已去,倘或魏閹要找毛文龍的麻煩,那太簡單了,直接把‘鎮江大捷’究竟是真是假這一條搬出來,毛文龍不要說官職,恐怕就連他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在這種情形下,毛文龍又怎敢與魏閹作對呢?他自然希望自己能夠不偏不倚,能夠最大限度地平衡兩黨的利益,因此他是絕對不會來支援寧遠的,他就想獨善其身,在維持當前的局面同時,好好經營東江鎮,只要他手上有兵,就總有人對他有所求,他也就有了能讓他一直活下去的安身立命之本?!?
袁崇煥若有所思地道,“那也就是說,如果我要讓毛文龍自動自覺地愿意來配合我,我首先就必須在政治上有一個讓他感到可靠的靠山,這樣他才能沒有后顧之憂。”
祖大壽點頭道,“是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