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遠山風景
- 蝴蝶的翅膀:張桂梅和她的孩子們
- 李朝德
- 2734字
- 2023-02-21 10:54:11
張桂梅巡視校園的習慣是從華坪女高建校起養成的,一直堅持了十多年。
麗江華坪女子高級中學位于華坪縣城最北邊的獅子山下。這所目前全國唯一一所全免費的女子高中地處滇西北高原,從放大的地圖上看,如大地上的一粒微塵。
清晨5點20分,大地一片清冷沉寂,整個縣城還在沉沉的睡夢之中。
微光中,華坪女高宿舍的一扇窗子的燈亮了,“微塵”的一個角落有了熒熒的微光。
門吱呀一聲打開一道縫,女高校長張桂梅從女生宿舍308走出來,關上燈,然后輕輕帶上門。
她一只手握著手電,另一只手扶著欄桿,往樓下走去。她把身體斜成45度,雙腳在一級臺階站定,再伸出右腳邁向下一級臺階,走走停停,非常吃力。
每天這個時刻,她要到樓下搭乘小李的兩輪電動車,到宿舍樓以東約300米的教學樓。
張桂梅常年住在女生宿舍三樓靠近樓梯口的一間普通宿舍,一架高低鐵床就是她的“家”。
清晨起床,有時候她開燈;有時候醒得早,她就摸黑起床,為的是讓同住的孩子們再休息十來分鐘。
她不是一個人住,同住的還有3個女生。這3個女生,一個處于青春叛逆期,一個因遇到家庭變故情緒起伏不定,還有一個自閉并且嚴重厭學:都是學校里需要特殊照顧和陪伴的學生。
張桂梅沒有自己的住房,也沒有存款及車輛,當然更沒有專車和司機。
樓下騎電動車負責接送她的小李,名叫李雅蘭,在華坪兒童福利院長大,30歲左右。學校里孩子們都叫她雅蘭姐。她是學校的門衛,負責學校大門開關及來往人員的登記,疫情期間還負責測量體溫。
幾年前,由于終日奔忙勞累,張桂梅本已衰弱的身體極度透支,再加上骨瘤、肺纖維化、小腦萎縮等20多種疾病的不斷折磨,她的身體機能直線下降,從宿舍走到教學樓她都覺得非常吃力。兩年前,小李就兼任了學校的司機,騎著自己的兩輪電動車接送校長張桂梅。
這樣,小李就成了學校唯一一名公務用車駕駛員,而她的那輛兩輪電動車,就成了學校唯一一輛公務用車。路線基本是固定的:校內是從宿舍樓到教學樓、食堂,往來幾百米;校外是從女子高中到華坪縣兒童之家,往來一兩公里。
“專車”每天大概5點30分把張桂梅送到教學樓下,張桂梅拿起一樓大廳桌子上的專用小喇叭,然后扶著欄桿爬上教學樓,喘喘歇歇,從一樓到四樓,把走廊上的燈層層打開,然后對著校園喊:“姑娘們,起床讀書了!快點,要遲到了!”
幾分鐘后,400多名穿著紅色校服的女高學生噼噼啪啪地跑步進入教學樓,開始打掃教室內外的衛生。5點45分,整棟教學樓響起了瑯瑯的讀書聲。6點,校長張桂梅開始一間一間教室巡查。
這是女高的日常,這是遠山的風景。
9點30分,離課間操鈴聲響起還有10分鐘。
張桂梅掐著時間提前出發了,她慢步往樓下挪,從三樓走到一樓外的操場。停下來喘了幾口氣,她才終于走到樓下出口,隨手抄起桌子上的一個藍色喇叭走到教學樓前的操場上。
張桂梅在操場上揚起喇叭對著教學樓喊:“姑娘們,做操了,快點!”
一片火紅色的女孩從教學樓里噼噼啪啪跑出來。
課間操是每天的“儀式”。
從下樓梯到排好整齊的隊形,整個過程如行云流水,用時不到一分鐘。這是華坪女高特有的速度和節奏。
姑娘們跳的第一個操是《紅色娘子軍》。伴隨著鏗鏘有力、慷慨激昂的節奏,姑娘們把手臂高高舉起,踏著步,做著不同的動作。“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步調整齊,舒展流暢。在早晨燦爛陽光的映照下,姑娘們似一團團紅色的火焰在操場上跳動著,充滿革命的激情與浪漫。
第二個操卻風格迥異,是非常具有現代氣息的曳步舞。在勁爆的音樂聲中,姑娘們動作快速有力,腳步整齊劃一。校園里瞬間時尚起來,青春氣息撲面而來。
曳步舞是2020年課間操新增加的部分,張桂梅希望女孩們“跟上潮流”。
整個過程,張桂梅都手持小喇叭,在隊伍后走來走去,還不時地在后面喊:“你,腳抬高點;你,手打開。做到位,別偷懶!很好,姑娘們,很好,就這樣!”
音樂停:立正,解散!進退有序,風卷殘云。
一分鐘后,隊伍散去了,操場上又空蕩蕩的。我們看得目瞪口呆,只有一抹紅色的風景久久留在腦海,這樣的速度和節奏,在全國的高中里,絕無僅有。
張桂梅笑笑,得意地說:“青春真好!”
又自嘲說:“唉,我老了!”
我們笑后一愣:時間揉皺容顏,誰能不老呢?
2021年3月10日,一則題為《17歲的張桂梅沖上熱搜!你笑起來真好看》的報道,讓很多人見識了17歲的張桂梅明眸皓齒、眉眼彎彎、笑靨如花的樣子。
如今的張桂梅站在我們面前,身形消瘦,臉色鐵黑,表情凝重,讓人心疼,哪里還有當年的一點點痕跡?
金色的陽光照耀著孩子們耀眼的紅色校服,也照耀著64歲的張桂梅的額頭。
“張老師,你頭上怎么有個包?磕傷了?”有人問。
張桂梅笑笑:“不管它,腫瘤轉移了。”
她凝望著她的學生,一臉的疼惜與欣喜,完全忘了自己。
她說:“我感覺時間不夠用了,屬于自己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我要把時間一分一分往回撈,能為姑娘們做一點是一點。”
“豁出去自己的命換孩子們的青春,值了!”她在搶時間,在與生命賽跑。
有一次,她在喇叭里對學生喊話:“姑娘們,可要加油啦!高三,我怎么著都把你們陪到高考完。要是老天不讓我陪了,我就沒辦法了。高二,我就不敢說了,高一更不敢說了,所以要靠你們自己啦!”
聽完這話,學生哭成一片。她又趕緊擺手笑著解釋:“哎呀!我是說著玩的咯。你看你看,你們呀,吃得胖嘟嘟的,怎么不動腦呢?我是在與你們開玩笑咧!多沒出息!你們咋就當真了呢?”
孩子們有的哭,有的笑。她揚起喇叭笑著說:“不提不提,看你們這點出息,多大的姑娘咋還這么幼稚哩。”
孩子們解散后,她回過身搖搖頭說:“我這身體狀況,這年齡,遲早的事!唉!每次出門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也不敢回頭看她們——那些姑娘眼巴巴地看著咧。”
我們難過得不知說什么好,就說:“你的孩子太想你啦!”
“得了吧!她們想我什么啊,你們不知道啊,她們在背后偷偷地給我起了很多外號。哎呀!簡直難聽死了!”
話沒說完,她自己先咯咯地笑起來,眼淚和笑聲如此之近,前一分鐘生死的話題如飛鳥掠過藍天,白云之下,清風徐徐,無痕跡也無傷感。蒼老容顏水晶心,這咯咯一笑讓我們也樂呵起來。
深夜12點20分,張桂梅再次拿起小喇叭對著宿舍樓喊:“姑娘們!睡覺了!”然后,把燈一盞盞關掉,整個校園安靜下來。
小喇叭貫穿女高的每一天:喊起床,喊早讀,喊宣誓,喊唱歌,喊吃飯,喊午休,喊睡覺……她的聲音一直回響在校園上空。
張桂梅是學校第一個起床的老師,也是最后一個睡覺的老師。她說要讓姑娘們感到,她在守著她們咧!
自建校起,她已經堅持了13年。
每屆學生都在她的日夜守護下,從這里走出大山,走向更遠的遠方。
“我生來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于群峰之巔俯視平庸的溝壑。我生來就是人杰而非草芥,我站在偉人之肩藐視卑微的懦夫!我是女高人,我在獅子山下臥薪嘗膽,砥礪心智,煉出了創造天堂的力量;我是女高人,我要上清華攬月,進北大摘星!”
這是女高人的誓詞,這是女高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