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的道路:黑塞談戰爭與和平
- (德)赫爾曼·黑塞
- 2304字
- 2023-02-17 16:39:40
致一位內閣部長(1917年8月)
今晚,在歷經了一天的辛苦勞作之后,我請妻子為我演奏了一首貝多芬的奏鳴曲。音樂如天籟將我從喧囂和憂慮中喚回現實世界,喚回我們當下所擁有的,這個帶給我們快樂和痛苦的活生生的現實。
之后,我又翻了幾頁書,瞥到了《登山寶訓》里那句崇高而經典的古訓——“不可殺人!”但內心依然無法平靜,輾轉不能入眠,也無心繼續閱讀,滿心的焦慮和不安。部長先生,當我在腦海中究其原因時,閃念間想起了幾天前讀到您一篇演講稿中的幾句話。
您的演講結構嚴謹,除此之外,它還缺少一些新意、有建設性的內容或煽動性。歸納起來,基本都是政府官員長期以來在演講中所說的套話:一般來說,“我們”最渴望的是和平,渴望國家間的諒解和共建未來富有成效的合作,我們打仗既不圖財,也不為滿足殺人的欲望。但是,“談判的時機”還未到來,因此目前除了勇敢地繼續戰爭,別無選擇……任何一個交戰國的部長都可能發表過這樣的講話,沒準在明天或后天又會看到。
今晚您的演講讓我睡不著,我也曾讀過許多類似的,同樣沉悶的演講,結果卻睡得很香。那么現在我可以斷定,問題應該出在貝多芬的奏鳴曲和我之后閱讀的那本古書上,那本包含西奈山的偉大誡命和救世主的警世恒言的書。
貝多芬的音樂和《圣經》都在向我訴說同一件事;它們是流淌自同一個泉眼,是人類獲得美好未來的唯一泉眼。然后,部長先生,我突然意識到,您的講話和兩個陣營中執政的同行們的講話都不是從那眼泉水中流出來的,它們缺乏能使人的話語變得重要和有價值的東西,它們缺乏愛,缺乏人性。
您的演講昭示了對你的人民、軍隊和榮譽的深切關注和責任感,但它沒有顯示出對人類的感情。而且,直截了當地說,它還意味著數十萬人的犧牲。
也許您會說我提貝多芬是多愁善感。不過,我想至少在公開場合,您對誡命和耶穌的話語尚有些許的尊重,但是,如果您相信自己為之發動戰爭的理念中的任何一個——國家的自由、公海的自由、社會進步或小國的主權,如果在您內心深處真誠地相信這些仁義理念中的任何一個,您在重讀您的演講時將不得不承認,它并沒有為這個理念或任意其他理念而服務。它不是一個信仰,一種意識到人類需求的表達和產物,而是……唉,只是一種困境的表達和產物。誠然,這是一種可以理解的困境,因為目前還有什么比承認對戰爭進程的某種失望并開始尋找通往和平的最短途徑更困難的呢?
但這樣的困境,即使是十個政府共同面對也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困境必須要被解決,早晚有一天,你都要和你的敵方同事直面你的困境,并做出結束它的決定。
長期以來,兩個陣營的交戰雙方都對戰爭的進程感到失望。無論誰贏得了這場戰役或那場戰役,無論奪取或失去了多少領土或俘虜,其結果都不是人們所期望的戰爭。這是個無解、無果和無意義的戰爭。
你發表演講是為了向你自己和你的人民隱瞞這個巨大的困境,以便推遲重要的決定(這些決定總是需要犧牲)——其他政府官員也是出于同樣的原因發表演講。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對于一個革命者甚至一個作家來說,在政治局勢中看到人的因素并得出適當的推論比一個負責任的政治家更容易。對我這類人來說更容易,因為他沒有義務為當一個國家看到它沒有達到戰爭目的,成千上萬的人的生命和數十億的財富很可能被白白犧牲時的深深憂慮感到自責。
但這并不是你們更難認識到這種困境并做出決定以結束戰爭的唯一原因。另一個原因是你們聽的音樂太少,閱讀《圣經》和偉大作家的文章太少。
你莞爾一笑,或許您會說,作為一個普通公民,您對貝多芬以及所有崇高和美麗的事物感到非常親近,或許您也確實如此。但我衷心希望,在這些日子里,在偶然聽到一首崇高的音樂時,您應該重新去頓悟那些來自神圣泉水的聲音。我希望這些天中的某一天,在一個安靜的時刻,您會讀到耶穌的一個寓言,歌德的一行詩,或者老子的一句話。
那一刻可能對世界極其重要,您可能會得到內心的解脫,您內心的耳目可能會突然打開。多年來,部長先生,您的耳目執著于理論目標,而非現實;它們早就習慣于也必須習慣于——對現實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您懂我的意思嗎?是的,您知道的。但是,或許一位偉大詩人的聲音,《圣經》的聲音,人類永恒的聲音,通過藝術清晰地向我們表達,會賦予您真正的視覺和聽覺的能力,這時您會看到和聽到什么?不再是有關勞動力短缺和煤價的問題,不再是有關噸位、聯盟、貸款、征兵以及所有其他您迄今為止認為是唯一現實的東西。相反,您會看到地球,我們耐心而古老的地球,如此堆滿了死亡和垂死的蒼生,被蹂躪和粉碎,被涂炭和褻瀆。你會看到士兵們在無人區躺了好幾天,無法用他們殘缺的雙手驅趕他們致命傷口上的蒼蠅。你會聽到傷者凄厲的叫聲,母親和父親、愛人和兄弟姐妹們的控訴,人們饑餓的哭喊聲……
如果您的耳朵再次被打開,聆聽到所有這些您長年累月來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聽到的東西,那么也許您會以全新的態度重新審視您的目標、理想和原則,并嘗試將它們的真正價值與一個月、一天、一場戰爭的痛苦相權衡。
哦,如果這一小時的音樂,這種對真正現實的回歸,能以某種方式來到您身邊!您會聆聽到人類的聲音,您會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哭泣。第二天,您會走出門,為人類履行你的職責。您會不惜幾百萬或幾十億的金錢,一點微不足道的聲望,以及成千上萬件其他的東西(所有您現在用來延長戰爭的東西),如果需要的話,您會把部長的職位也一起犧牲掉。您會做人類在無盡的恐懼和折磨中希望和祈禱您會做的事情,您將成為執政的政治家中第一個譴責這場可惡戰爭的人,第一個告訴您的同僚們現在都在暗中感受到的東西:六個月甚至一個月的戰爭的代價遠超它所能達取得的任何成果。
如果這樣的話,部長先生,您的名字將永垂不朽,您的事跡在人類心目將比所有曾經發動過勝利戰爭的人的事跡更為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