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的道路:黑塞談戰爭與和平
- (德)赫爾曼·黑塞
- 3097字
- 2023-02-17 16:39:40
啊!朋友,何必老調重彈!(1914年9月)
原標題為意大利語——O Freunde, nicht diese T?ne! 這句話對受過教育的德國人一看便知出處。它出自貝多芬第九交響曲《合唱》第四樂章的終曲——《歡樂頌》(席勒/貝多芬作詞)合唱,由男低音獨唱者領唱的第一句唱詞。【中文譯者注】
當今天下列國紛爭,每天都有無數人在可怕的戰爭中受難和死去。在前線傳來的各種聳人聽聞的消息轟炸中,我恍惚間想起了童年時代的一段塵封往事——那是在我十四歲時一個燥熱的夏天里,我坐在斯圖加特[1]的一間教室,參加著名的施瓦本州考。考官給我們口述了考題:“戰爭激發和發展了人性哪些積極和消極的方面?”可憐的我在這個問題上毫無經驗可言,因此寫出的結果也自然令人沮喪。那時作為一個懵懂小男孩的我,對戰爭以及它的積極和消極作用的理解,與我今天應該用這些名詞來稱呼的東西毫無共同之處。但是,那些日常不斷涌來的戰爭消息與由此誘發的那段小小的童年回憶,讓我最近對戰爭進行了大量的深度思考,既然現在學界和研討會的人們都慣于發泄他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我也就毫不含糊地表達我的意見。作為一個德國人,我的同情心和抱負屬于德國;然而,我想說的并非戰爭和政治,而是作為一個中立者的立場和使命。這里我指的不是政治意義上的中立者,而是所有從事人類和平事業的科學家、教師、藝術家和文人。
最近,我被這些中立者所表現出的毀滅性混亂狀況所震驚。德國專利在俄國被叫停,德國音樂在法國被抵制,敵對國的文化產品在德國也被抵制。許多德國報紙提議不再翻譯、評論甚至提及英國人、法國人、俄羅斯人和日本人的作品。這不是謠言,而是已付諸實施的事實。
一本可愛的日本童話,一部由德國人在戰前深情投入并準確翻譯的優秀法國小說,現在必須被默默丟棄。這本是為我們的人民獻上的一份厚禮,就因為幾艘日本船在攻擊青島而被拒于國門之外。如果我今天贊揚一個意大利人、土耳其人或羅馬尼亞人的作品,在我的文章發表之前,還須為一些外交官或記者將這些友好國家變成敵人的可能性做好準備。
與此同時,我們看到藝術家和學者們也摻和到反對好戰勢力的抗議呼號里。當下世界正在戰火中被灼燒,指望這點呼聲能起什么作用。就好像只要有了最優秀、最著名的藝術家或文學家的名頭,對戰爭問題就有發言權似的。
還有些家伙將戰爭主題納入他們的日常功課,通過譜寫嗜血戰歌或煽動國家間仇恨的狂熱文章摻和到重大事件里來,這也許是最惡劣的表現。那些每天在前線冒著生命危險的人可能有權感到痛苦,有權感到一時的憤怒和仇恨;活躍的政治家也可能是如此。但是,我們這些作家、藝術家和記者——我們的職責是讓事態更趨惡化嗎?難道現狀還不夠丑陋和糟糕嗎?
如果讓世界上所有的藝術家都譴責德國人破壞了一棟美麗的建筑,這對法國有幫助嗎?讓德國人停止閱讀英語和法語書籍會對德國有任何好處嗎?如果一個法國作家用最粗俗的惡語詆毀敵人,并煽動“他的”軍隊獸性大發時,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會因此而變得更美好、更健全、更正確嗎?
所有這些表現,從肆無忌憚地編造“謠言”到煽動性的文章,從抵制“敵人”的藝術到誹謗整個國家,本質上是缺乏獨立思考,是精神上的懶惰。這種懶惰在前線的士兵身上是完全可以原諒的,但對一個有思想的作家或藝術家則是非常惡劣的。對于這種指責,我預先排除了所有那些甚至在戰前就認為世界止步于本國邊界的人。我說的不是那些把所有對法國繪畫的贊美都看作是一種侮辱,聽到一句外語就大發雷霆的德國人;他們只是在繼續做他們一直在做之事。而那些或多或少有意識地,致力于為超越國家的人類文化宏偉工程工作的人們,現在突然決定將戰爭帶入精神領域——他們的所作所為是極端錯誤而荒謬的。他們曾為全人類服務,相信超越國家的人類理想,前提是只要沒有殘暴的現實與這一理想相沖突,只要人道主義思想和行動似乎還是社會共識。但現在,同樣的理想一旦涉及艱苦的工作和危險性,并儼然已經成為生死攸關的問題時,他們便把這個事業拋在了腦后,哼起了鄰居們想聽的調子。
不言而喻,這樣說并非反對愛國情操或愛國心。我是最不愿意在這種時候放棄祖國的人,我也無意阻止一個士兵履行他的職責。既然開槍是今天的命令,那就開吧——不過,不應該為了開槍而開槍,也不應該出于對可惡的敵人的仇恨而開槍,應該是為了能讓那些更高尚、更美好的活動盡快恢復而開槍。現在每天都伴隨大量各國藝術家、學者、旅行家、翻譯和記者畢生為之奮斗的諸多美好事物在灰飛煙滅,已無法挽回。但是,那些曾經在清醒的時候相信全人類理念、相信國際思想、相信跨越國界的藝術之美的人,現在卻被眼前所發生的可怕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丟下信仰的大旗,把他生命里最有價值的東西貶為廢物,簡直太荒謬了。我相信,在我們的文人墨客中,極少有人在當下憤怒的時刻說出或寫下的話,會成為他們一生最好的作品。也沒有哪個靠譜的作家在內心深處喜歡科納的愛國詩,更勝于喜歡歌德這個冷漠對待解放戰爭之人的詩歌。
如此定會讓一些所謂的超級愛國者大聲叫嚷:“我們一直對歌德心存疑慮,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愛國者,他用溫情的國際主義染污了德意志人民的心,這種國際主義長期困擾著我們,明顯削弱了我們的德意志精神。”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盡管歌德在 1813年沒有寫過愛國詩歌,也從來沒想過要成為一名愛國者。但是對他而言,對人類的熱愛比他對德國人民的熱愛更重要,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和喜愛德國人民。他是思想與內心自由,心懷智性良知的世界公民和愛國者。他高瞻遠矚,把單個國家的歷史不再看作是其獨立的命運,而是整個人類運動的一部分。
或許這種態度會被譴責為臭老九的執拗,在大難當頭的時刻就沒有其說話的份兒,然而這才是德國最優秀的哲人與作家們所秉持的精神。當下是回顧這種精神以及它所蘊含的公正、克制、得體、友誼與忠誠的重要性的最佳時機。我們怎能任由事態發展到只有最具勇氣的德國人,才敢于喜歡一本好的英文書而不是一本糟糕的德國書的境地?我們的軍人對待敵方俘虜的態度,令我們的哲人蒙羞。是誰不再愿意慎重對待與尊重即使已力求和平,并為我們帶來了利益敵人?戰爭結束后,在一個今天就已令人倍感焦慮,各國之間的旅行和文化交流陷于停頓的時期,事態會如何發展?我們又能指望誰會為了改善現狀、促進相互理解而努力?照我說,如果不指望我們這些當下坐在書桌前的知識分子,難道去指望那些站在戰壕里的兄弟?榮耀屬于每一位在戰場上冒著生命危險的人!對于我們這些深愛我們的祖國并對未來尚存希望的人來說,應該盡力維護好一方和平,努力建立連接,積極尋找出路,而不是口誅筆伐,進一步摧毀歐洲未來的基石。
給那些因這場戰爭而深陷絕望,并認為戰爭會讓所有的文化和人性都完蛋的人提個醒。從我們所知的最早人類文明開始至今,戰爭自始至終都陪伴其左右。所以我們也沒有理由相信戰爭會一夜消失,這種天真的信念只是因為長期的和平造成的假象。在大多數人都能夠生活在歌德式的人文精神境界中之前,戰爭仍將伴隨我們很長時間,或許是永遠。即便如此,消除戰爭依然是我們最崇高的目標,也是西方基督教理的終極夙愿。一個尋找防治疾病方法的科學家不會因為新的流行病的爆發而放棄他的工作。那么“世界和平”以及人類之間的友誼就只能是我們最高的理想。人類文化是通過將動物本能的驅動力升華為更高級的,通過羞恥心,想象力和知識而產生的精神活動。盡管迄今為止,還沒有一個為生命唱贊歌的家伙能擺脫死亡,但堅信生命值得活下去的信念,是所有藝術的終極內容和慰藉。恰恰是這場可悲的世界大戰必須讓我們更深刻地意識到,愛高于恨,理解高于憤怒,和平高于戰爭。否則,大伙兒都圖啥呢?
[1] 德語:Stuttgart或譯:斯圖嘉特,位于德國西南部的巴登-符騰堡州中部內卡河谷地,靠近黑森林。離黑塞的故鄉卡爾夫市只有幾公里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