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陽照白雪。
林間飄絮紛飛,零星地灑在小道上,葬了枯葉。
一條溪流不知為何尚未凍結,湍湍流淌,溪水撞擊青石的聲音很清脆。
顧無愁走了近半個時辰,已遠遠望見瀑布的銀白,選擇暫且在溪邊駐足。
他用冷水撲打臉頰,濕了鬢角和眉毛,再用瘦白的手輕輕撫開水珠,來回幾次,洗干凈這張看著陌生的臉,隨即盯著溪澗倒映出的五官發呆。
他越是仔細觀察,越容易發現這張面皮與從前可謂大相徑庭,既沒有以往的瘦削與蠟黃,也沒有那股郁郁沉沉、半死不活的頹氣。
五官端端正正,能找出幾處可圈可點的地方,難找出真正的瑕疵,大體算是小功無過。
很白凈,也很耐看的臉。
顧無愁想起從前他那條巷子里就有這么一號人物,有這么一張臉。
因皮囊生得不錯,在乞討時被富貴人家的女兒撞見,洗了個干凈的澡,出來便是副清清白白還細皮嫩肉的模樣,尤其一雙眼睛潤得出水,招來人家女孩的興趣,后來就被帶了回去。
不知那位少年郎后來是成就了攀龍附鳳的傳奇,還是很快就被玩膩,過了幾天痛快奢靡的日子,又回到了那條小巷?
顧無愁不清楚。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心想如果不是這家當鋪,自己說不準也能嘗試一把被富貴女人包辦生活的日子。
軟飯也是飯,干飯人從不挑食。
想到這里,顧無愁擦干凈臉,轉頭望向遠方斜暉與瀑布交映時的粼粼波光,又掏出懷里那才吃了不到三成的大餅,繼續踏上路途。
……
……
行路途中,顧無愁邊啃大餅,邊想著買賣的事。
與老漢的第一筆交易很成功。
問題是第二筆。
他本以為方才那位盲女有機會成為他的下一個客戶。
事實證明,運氣不好。
那么接下來是否應該再去尋找其他客戶?
這個問題,顧無愁想了很久。
他所得出的結論是最好不要。
誠然。
此方世界人數眾多,有所欲求者不在少數,且修行者本就對法寶極其看重。
如果能正常買賣,他當鋪里那些絕當物品必然十分搶手。
只要打響名聲,毫無疑問他就能把壽元賺得盆滿缽滿,眨眼之間賺他個幾十年乃至數百年壽元,根本不在話下。
前提是【正常買賣】
他還不清楚在這個世界殺人越貨是否常見。
反正他以前看過的地攤書里很常見。
指不定別人眼溜子一轉,心里就開始惦記怎么把當鋪搶了。
因此,顧無愁要確保自己找到的交易對象不會心生歹念。
像老漢這般本就身受重傷,跌落谷底的人,顧無愁交易起來還算放心……可若是以宗門之類的龐然大物為單位,如今的顧無愁就未必能把握得住。
他形單影只,勢單力薄,萬一遇上歹念深重之人,未必能全身而退。
就算能全身而退,那筆買賣大抵也就泡了湯,無非是浪費時間。
雖說顧無愁相信多數人都會忌憚擁有諸多寶物的他,但萬一碰上個又傻又莽的咋辦?
你敢賭嗎?
反正顧無愁現在不敢。
他賭盲女是個好客戶來著,結果輸得一敗涂地。
“歸根結底,還是得先站住腳…”
顧無愁走在崎嶇的山路上,耳邊忽然傳來罡風呼嘯之聲。
他驀然抬頭,見到數抹銀白如閃電般飛竄而過。
憑他如今的眼力,只能勉強看見那幾道銀白之上,似有衣袂舞動。
御劍乘風的劍修?
這速度之快,估摸著快趕上飛機了。
顧無愁忽然又想起那盲女的劍,無奈地搖了搖頭。
像盲女這樣的人,想必不少。
雖說他持有當鋪諸多絕當物品,但他本身還是個肉體凡胎。
不能修煉的壞處就在這里。
否則他真想挖個洞,借助當鋪里的寶貝,直接茍個千年萬年再出來。
而且。
顧無愁忽然想到。
他甚至不能輕易用無愁當鋪的名義交易。
在真正確信自己有能力在此方世界立足之前,肆意宣揚當鋪的名聲,無異于自尋死路。
樹大招風這四個字不難懂。
而且……
——他到現在可還不知道前七十六代掌柜怎么沒的。
“客戶的事要不先放放?得先找個地方安分下來。”
顧無愁邊想邊嘀咕,腦海中卻已琢磨出一套方案。
很顯然。
如果把剛來到這個世界的字比作游客,把此方世界比作一個嶄新的景點的話……
那他現在很需要一個導游。
想到這里。
他把目光投去很遠的地方。
……
……
日上青山,疏影斜長。
顧無愁按城中人所言,繞過瀑布上山,再一路向西走了段路程。
今日天氣實在不錯,仿佛前些時日的風雪不過一場大夢。
微暖的眼光照亮前路,顧無愁踩著石頭走河,隨后望向那成片成片的堆雪,并確實在萬頃堆白之間看見了一座山谷。
山間滿是落雪,如柔軟的狐裘披蓋在身,而受山巒環繞的中央地帶則是殿宇林立,樓閣四起,又有一層不可捉摸的白霧繚繞,宛如仙境。
霧中更有數座懸浮云臺,若仔細望去,還能見到幾些黑影。
修道者就住在這種地方?
顧無愁沉默,想起舟來城的小攤販,想起巷道里抱怨雪天太長行動不便的老人,想起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他又咬了口大餅,嘴里咀嚼著微有干澀但飽腹滿足的味道,不知道修士睡的床是軟的還是硬的,是暖的還是冷的。
而除去那些招人羨慕嫉妒恨的瓊樓殿宇之外,最惹人注目的,無視那座立于山谷最深處,與某座山巒幾乎融為一體的浩宇樓塔,其檐角黑褐如角,殿體金碧輝煌,一顆白玉寶珠立于殿頂,煥發如曜日般的光輝,神圣而純潔。
顧無愁猜測那大抵是清幽門主的主殿,因為此殿與山谷其余地段明顯切割,唯有一條粗長的鎖鏈連接,若想前往主殿,必須踏上高聳危懸的一根鐵索。
登天路,仙家鎖。
顧無愁不確信這條鎖鏈是不是王老漢親自設立,如果是,那說明王老漢曾經也是位驕縱之人,希望將自己與尋常修者區分。
他順勢向山谷入口望去,仔細瞧了幾眼,臉色微微一變。
盡管站得太遠,此地難以看清,可顧無愁還是透過密集的樹冠,窺見了一樣東西。
那本該立于山門臺階前長柱上的牌匾。
刻著《清幽門》三個字的牌匾,此時似已落在地上,沾了鮮血,摔得粉碎。
再仔細看山谷里的道道黑影,似是火急火燎地聚集起來,朝著同一個方向快速進發。
顧無愁見過類似的畫面。
包子鋪老板喊人抓小偷時就是這般模樣,可嚇人。
清幽門不是包子鋪,能讓他們起這陣仗的,也一定不是區區偷盜之輩。
顯然情況不對。
顧無愁稍作遲疑,把剩下的半塊大餅塞進懷里,快步下了山。
……
……
風里摻著股血腥味。
顧無愁趕到時,只看見破碎的牌匾,以及牌匾周圍昏厥過去,生死未卜的幾名仙家道人。
他們穿著質樸的素衣,稀松平常的步履,腰纏一金絲白寬帶,兩袖蓬松,此時躺在血泊之中,各自面色痛苦。
有人是開腸破肚,慘不忍睹,有人則被砍斷手臂或大腿,痛暈了過去。
還有些人是死得不能再死,形體都不完整。
顧無愁環視四周,沒發現氣息明顯的人,不是昏迷就是慘死。
山谷前安安靜靜,雪被染得通紅,除此之外,就只有凄厲的風聲。
還有一道血腳印順著臺階深入山門。
顧無愁又檢查了一遍,確認這些人都沒有意識后,這才開始收集附近掉落的法器,盡可能只撿些體積小的,譬如光澤黯淡的銅鐘,以及一些來不及用的符箓。
事實上他可能并不需要這么做,因為當鋪的貨間里放著無數比這些法器值錢的玩意兒。
但生活習慣總是不那么容易被改變的。
有便宜不占是不是王八蛋?
顧無愁覺得是。
貪財愛占便宜的顧掌柜撿完法器,能揣兜里的都揣進去,不能的就掛在腰間,要不就背在身上,等到自己渾身上下沒地方放了,這才抬頭順著血腳印的方向,思考自己要不要深入看看。
那腳印應當就是王老漢的。
他動手了。
他應該早就回到了舟來城,但花了些功夫來策劃行動,直到今日才出手。
這么想,顧無愁來得還挺巧。
要不要進?
雖說很不想讓老漢身死,斷了這條人脈,但看先前的陣仗……清幽門是全體出動,來勢洶洶,不好處理。
然而。
正當顧無愁猶豫之際,忽聽天邊響起一聲炸雷。
兩道糾纏在一起的人影同時撞破某座樓閣的墻壁,自百丈高空急速墜落。
墜落之時,無數霞光自兩人之間誕生,又瞬間崩散,化作漫天的白光灑落。
顧無愁才剛看清那兩人的臉,然后連忙后退近十步。
咚!
清幽門的牌匾被重擊踏得粉碎,地面綻開千百道裂縫,碎石與塵土隨之震飛數丈高。
顧無愁看不清兩人的動作,只從塵埃中窺見一抹亮光。
那是刀光。
他來不及閃躲,因為他意識到這是一抹刀光時,那凌厲暴虐的刀意已斬在他胸口,要將他整個人劈成兩段。
顧無愁絕非這一刀的目標,只因距離太近,所以遭到波及。
所幸胸前黃符發威,替顧無愁攔下刀勁,卻也在這之后化作飛灰消散。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待到顧無愁醒過神來時,兩道黑影已隨著刀光戰至遠方密林,惹得群鳥驚飛,落著白雪的松樹成片成片地傾倒,激起千陣雪塵。
恍惚間,顧無愁耳邊響起晦澀難懂的語句,回蕩方圓十里不絕,于此同時燦金色的圓陣突現于高空,千百道流光如星隕般砸落。
可刀光還是那樣銳利,那樣無情。
一記從地面騰飛而起的刀光倏然間斬過圓陣,將其分成兩段,破滅而散。
再然后,就沒有然后。
顧無愁抬首,看向刀光消失的方向,果然見到那一抹日暮般的昏黃。
那是定江刀。
那是王老漢。
他摸了摸胸口殘余的黃符灰燼,心想自己來得還挺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