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突如其來的彈丸并不在趙天工的意料之中，他沒想到在自家火器放完之后，居然還有第二波火槍襲來。

最初他以為是后面的火槍部隊看不清情況，眼睛閉起來瞎打。

直到計算麾下兵馬數量，看過大量情況后，他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是另一支隊伍。

是有另外一支人馬在盯著自己。

那些人如同毒蛇，在現在終于張開獠牙，并且狠狠的咬了過來。

是誰？

如今的潼關城外怎么可能有闖賊存在？

如果不是李闖的人馬，又有誰會向他們動手呢？

另一頭，槍手聲還在繼續。

一大批手持火銃，組成鴛鴦陣的明軍出現在趙天工面前。

看到這里，他恍然大悟。

江越。

也只能是這個家伙。

只有他手下的西安營才能把火器運用到這個地步。

在現在的秦軍中，更只有這個家伙才會對他保持有這么大的殺心。

但趙天工想不明白，為什么。

“江越！你是不是瘋了！在督師的眼皮子底下動手，你這是兵變！是暴亂！你該死，你該被千刀萬剮！”

“江越！你給我出來，我們到督師面前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

“畜生一樣的東西，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打！打他們，殺出去，我要匯報督師，我要讓他人頭落地！”

趙天工極度瘋狂。

麾下士卒開始反擊，卻被西安營死死壓著打。

雙方的火器便不在一個級別，趙天工這邊鳥銃剛剛填裝子彈準備打第二輪，西安營那頭的火藥煙霧已經沖天。

在短兵相接后，有陣型配合的西安營也遠遠勝過趙天工麾下士卒。

雙方前后不過幾個碰面，趙天工麾下一眾兵丁便已不支。

眼看還有更多的西安營將士趕來，一眾兵丁的抵抗意志終于消散。

他們意識到自己留在這里只有死路一條，唯一的辦法就是逃跑。

只可惜江越早早預料到這一切，以至于周圍好像都是西安營士卒，他們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方向逃亡。

又是一陣廝殺聲過去，這才有人驚喜的發現身后病患營方向的西安營將士極少。

事到如今，也顧不得逃到病患營會是怎么一個結果了。

進病患營不一定死，但留在原地一定不會有活路走。

眾兵丟盔棄甲，朝著病患營方向蜂擁而去。

趙天工被擠在人群中，眼神迷離，似乎是怎么也看不清如今之情況。

眼看越來越多的西安營將士包圍而來，他卻還沒有后退，這個家伙就死死看著正前方，他期待江越會來見他。

他想從江越身上要一個答案。

為什么。

他真的不理解。

很可惜并不是每個問題都會有一個完美的答案，句號并不存在于每一段話中。

一支箭枝從遠處而來，徑直落到趙天工頭上。

他死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射殺自己的兇手。

那是一個半大的孩子。

在江越得知是三娃射死趙天工后，也不感到驚訝。

經過這幾個月的培養，三娃在箭術上的造詣更加精進，隊伍里好些老手都不能是他的對手。

許多人在和三娃比試過后，只能留下一句這小子確實天賦異稟。

“總兵，多數潰兵都逃進病患營了。”

江越冷聲道：“殺！無論是潰兵還是病患，全殺！”

趙海生沒猶豫，當即點頭：“是！”

江越看了一眼趙海生，突然問道：“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殘忍，殺同軍兄弟，手刃病患。”

剛剛轉過身準備做事的趙海生聽到這句話，再回過頭來。

他笑道：“江哥，我不知道什么叫殘忍，我只知道你做的事情一定不會有錯。”

“你說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們這些兄弟都是你一手帶起來的，沒什么好說的。”

江越點頭，示意沒問題。

大量西安營士卒隨著江越的一聲令下開始廝殺。

沖天火光燃燒病患營，大量病患與潰兵在其中掙扎，無數人開始突圍。

只可惜他們剛剛找到合適的突圍方向，勉強走出火海，就會發現外面還有黑洞洞的槍口正在對著他們。

血肉哪能和火藥彈丸硬碰硬？

尸體遍地。

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病患在營地內四處亂竄，他迷茫的看向黑夜，周圍的火焰將他籠罩。

他絕望、崩潰、放聲大哭。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要死了，雖然不清楚外面發生了什么，但突如其來的一堆士卒涌入，逐漸燃起的火焰與外面大量的槍聲。

他明白，自己沒辦法從這個地方走出去了。

少年從地上站起，他的身體很虛弱，瘟疫的折磨讓他臉色灰白，瘦弱到有些搖晃。

他試圖在火海之中找到一個可以離開的生命通道，他在家中還有父母、兄妹。

他來參軍，也不過是為了給家里這么多口子人掙口飯吃。

少年覺得自己一點錯都沒有，他只是想活，為什么不讓他活。

在河南的時候這么危急他都活著回來了，那么多人死在河南，他卻能跟著大軍回到陜西。

他是不應該死的人，對吧？

一顆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彈丸射中少年，將他所剩無幾的生命力帶走。

這顆彈丸或許原本并不射向他，或許是某一個士兵照例的一次發射。

但它切實奪走了少年的生命。

火焰開始在尸體上感染，將瘟疫的痕跡掃去。

不乏有妄圖團結起來沖擊火槍隊的士卒，只可惜這樣的想法在彈丸面前明顯是可笑的。

天空露白，淡淡白光撒在大地上。

病患營內，已經是一片焦黑。

地上，大量的尸體被燒的看不出面龐，許多木頭還在泛著紅點，呈現著最后的余燼。

大量士卒行走在焦黑之中。

他們翻動尸體，搬上板車，再盡可能處理現場。

孫傳庭與江越并列。

事情已經被徹底定性。

趙天工因為自己貪污軍餉、撫恤金的事情被發現，害怕揭穿后會面臨死罪。

故此調集兵馬，妄圖通過逼反病患營，沖擊西安營殺死江越的方式將一切滅殺在萌芽里。

幸好在徹底發現前就被看守武將發現，也逢江越輪值，他當即鎮壓，這才避免了一場兵變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