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間敘事與區(qū)域史建構:遼寧民間敘事的文化透視
- 詹娜
- 5043字
- 2022-11-16 20:51:47
序
自民俗學產生以來,民間口承敘事作為民俗學研究的源起和開端,一直是民俗學研究的重要視角與對象。我國的民間口承敘事研究多是在西方民間敘事研究理論的引領和借鑒下展開,在理論層面的創(chuàng)新和建構相對較少,這從中國本土民俗學史的發(fā)展軌跡上可以明顯看到。18世紀末19世紀初,德國浪漫民族主義思潮興起,民族主義、文化進化學說、太陽神話學說、神話儀式學說等學派先后開啟民間敘事研究的先河。20世紀以后,受民俗學、社會學、人類學等學科理論的交互影響,民間敘事研究中出現(xiàn)結構主義、精神分析法、女性主義、形態(tài)學等理論視角,先后形成“歷史—地理學派”、“地域—年代假設學說”,以及“功能主義流派”和“文化方法論”等研究范式。20世紀中后期,民間敘事研究的跨學科、多元化趨勢日漸明顯。其中,表演理論、口頭程式理論和民族志詩學成為最有影響力和最為活躍的三個流派。與之相應,國內自20世紀初期的歌謠學運動以來,對民間敘事的研究先后經歷了文本采錄收集、類型學、主題學、故事形態(tài)學、文化精神分析、口頭程式的展演和建構、對講述者及講述空間的關注等多維度的研究拓展。尤其是隨著口頭程式理論和表演理論的深入探討與運用,國內學界對民間敘事的研究出現(xiàn)從“文本”向“表演”、向“講述人”和“講述背后的情境”過渡的取向和趨勢。敘事文本只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而對隱藏在水下的巨大冰山底部的關注和開掘越來越成為民間敘事研究的主要審視與闡釋對象。這種研究理路的轉變不僅體現(xiàn)出民俗學以人為本的學科本質和研究屬性,還為研究者考察民間口承敘事、從本質上理解民間文化提供了更為廣闊的空間和想象。本書即是基于上述這種現(xiàn)代學術語境,以一種跨學科解讀與全視角審視的角度,對遼寧滿族民間敘事展開的解析與闡釋。
掩卷而思,本書有以下幾處可圈點:
其一,以微觀、中觀推及宏觀,建構了滿族文化研究的“逆推式”視角。
在以往的滿族民間敘事研究中,學者們多已習慣于將東北滿族的歷史與文化視為一個整體板塊予以審視,基于這一視角,對東北滿族民間敘事的研究與闡述自然多帶有“統(tǒng)而言之”“大而化之”的宏觀性質。事實上,以居住于遼寧地區(qū)的滿族來看,由于區(qū)域生境、族群歷史、人口構成、社會背景等因素制約,遼寧滿族在文化建構上與吉林、黑龍江兩省以及河北省和北京地區(qū)的滿族有許多相異之處,區(qū)域內的滿族民間敘事也與其他區(qū)域不同,反映的是遼寧滿族民眾與區(qū)域內“小生境”的磨合適應,帶有鮮明的農耕生計及滿漢文化融合特點,是對遼寧區(qū)域歷史的一種全景式展演。再以遼寧境內的滿族來看,分布于遼東、遼西兩地的滿族在文化建構方面也是同中有異,對此,只要將遼東、遼西兩地的滿族民間敘事作品作一比較,便不難發(fā)現(xiàn)其在整體上既有不同于“白山黑水”區(qū)域的某些共同特質,同時也存在一些頗有價值的細節(jié)性差異。本書的研究特點即在于對滿族民間敘事的闡釋與解析沒有因襲以往“滿族文化一統(tǒng)論”的宏觀背景,而是將遼寧滿族視為東北滿族群體中一個有著獨特生境與發(fā)展歷史的族群支系,以微觀與中觀推及宏觀,建構了不同以往的“逆推式”研究視角,從而使本書對遼寧滿族及其口頭傳統(tǒng)的解析研究顯現(xiàn)出不同以往的“深描”性質,闡釋中時有新見,有效提升了一些相關立論的可靠性。
其二,引入新史學觀念,辟建復線性、多元化的區(qū)域文化史構架。
20世紀崛起的新史學倡導“總體歷史”的觀念,認為“歷史就是整個社會的歷史”,在認識論上既承認歷史認識的主觀性和相對性,又提醒人們摒棄宏觀史學,反對狹隘的政治史,認為歷史由論述構成,充滿斷層,應透過各種論述去還原歷史,盡量避免意識形態(tài)甚至歷史哲學的干擾。新史學還提出,在當下的思想史研究領域,存在著從精英主義向平民主義過渡的必然性,誠如美國學者邁克爾·萊恩所說,“有些有代表性的奇聞逸事抓住了歷史的獨特性與社會的偶然性,但是它們也提供了通向任何一個歷史時期中權力的系統(tǒng)運作的路徑”[1]。事實確乎如此,君不見,在漫長的社會發(fā)展進程中,沒有握持書寫歷史權力的普通民眾也是歷史的經歷者,對歷史也有深切的感受、看法和評價,他們在歷史的和聲中也應發(fā)出自己的聲音。于是,一些歷史本文經過時代意識的過濾,經過一代代與其發(fā)生關聯(lián)、對其有所體驗的普通民眾用心靈去解讀和感悟,傾注進他們的情感與道德判斷,再通過口口相傳,才得以匯聚成“嘈嘈切切錯雜彈”的民眾心聲,產生了猶如恒河沙數(shù)、膾炙人口的民間敘事作品。
民間敘事作為社會記憶和歷史記憶的手段,是區(qū)域史記載的重要工具和策略。新史學觀認為歷史具有雙重屬性,既可以是“歷史事實”,也可以是“歷史故事”。從歷史學科的視角出發(fā),歷史是真實發(fā)生的故事;從敘述歷史故事的視角出發(fā),歷史可以是從真實發(fā)生的歷史事實中派生演繹出來的,帶有虛構、想象和敘述色彩的歷史故事。只有在“歷史事實”與“歷史故事”之間建立起互文性對話,這種建構和解讀才可以構成相對完整的歷史。近年來我國的人文研究也已基本形成這樣的共識,即:官修正史與民間口頭傳統(tǒng)都具有記錄歷史和詮釋意義的價值,是言說歷史的兩種方式。民間敘事是社會民眾隨性而不規(guī)則化口述歷史的一種展現(xiàn),通過對民間敘事隱含的史料價值的挖掘和剖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刻畫和復原特定族群的歷史及區(qū)域發(fā)展史。換言之,包括民間文學在內的口頭傳統(tǒng)之于歷史的書寫可謂另辟蹊徑,是與正史互成合力和分力完成的歷史建構與書寫。所謂合力,是指民間敘事不斷強化正史上曾經發(fā)生的事件或情緒,為正史的記錄有補充之功,是做加法;所謂分力,是指民間敘事又不斷刪減或濾出不被社會民眾所接受和認可的歷史事件與族群情感,為正史的記錄有過濾之意,是做減法。正是這種合力與分力、加法與減法的互為補充,才能使人們在走進歷史時不至于“誤入歧途”,得以窺見比較完整的、多元的、豐富的、接近本原的區(qū)域族群歷史及區(qū)域文化史。
新史學觀的上述主張,在本書的研究中多有體現(xiàn)。遼寧滿族民間敘事的內容與文化蘊含極為豐富,具有很高的歷史文化價值。本書作者以遼寧滿族民間傳承的各種類型的敘事文本為對象,列舉了作品中大量可與正史形成“互釋互證”的歷史景觀與社會生活細節(jié)描述,將遼寧滿族口頭傳統(tǒng)與區(qū)域文化史的建構相關聯(lián),揭示了遼寧滿族民間敘事的敘事類型、主題旨向、文化內涵等特質與特征,結合遼寧地方志等文獻資料,剖析了這些敘事文本中所描述的遼寧滿族的族群建構、生態(tài)認知、生計方式及其演化、信仰觀念建構和家庭倫理觀念等日常生活圖景及普通民眾的心靈起伏軌跡,多維度地揭示了作為民眾歷史記憶、知識積累、經驗傳承的民間敘事,在滿族民眾個體的成長經歷、族群整體的精神滋育乃至遼寧區(qū)域文化史的建構中所發(fā)揮的多種功用。值得提及的是,作者在展示滿族社會普通民眾被遮蔽了歷史情感和“真實的”歷史活動細節(jié)的同時,還展開了一種多元的歷史記憶,擺脫宏大歷史文獻的束縛,對與滿族社會生存與發(fā)展關聯(lián)的“歷史本文”及其衍生的敘事“文本”之間的關系進行了探析,闡釋了歷史本文怎樣經由滿族民間文學的創(chuàng)作者創(chuàng)化為藝術敘事,以及滿族民間敘事如何在與族群歷史語境的互動中彰顯出多元的文化史意義,使“歷史本文”原本具有的多種對話關系及多種含義得以呈現(xiàn)。上述種種,都為研究遼寧滿族文化史乃至東北滿族族群史架構了多元化視角,提供了讀解歷史的多聲部言說。
其三,以人為本,打撈潛隱的日常,見人見事見生活。
以遼寧滿族民間敘事的“文本生產”來看,很多敘事都不是在一個短暫的歷史時段里生成并完善的,大都經歷了一個豐富、添加、黏附的過程,因而我們今天所接觸到的許多敘事,在其動態(tài)的傳承歷史中,實際上都經歷了與一代代區(qū)域內聽眾“蓄積性”反應的研磨,民間敘事的本質及主要內容都是緊扣著遼寧滿族的文化傳統(tǒng)并符合“在地性”聽眾的心理期待的,在映照出不同歷史時期遼寧滿族民眾的思想意識及其道德倫理觀念的同時,也表述了某些潛隱的日常生活與歷史事實。
眾所周知,民間敘事作為一種口承文學樣式,其基本特征是以人為載體進行傳承和流動的,對民間敘事的研究離不開對其載體的研究,尤其是對這一傳統(tǒng)的積極攜帶者——敘事者的研究。平心而論,調動著一代代民間敘事傳承人樂此不疲、反復傳講的果真就是那些故事嗎?本書將理性的探詢目光投向了遼寧滿族故事家群體,對這一群體及其代表性傳承人予以了分層級的剖析。在對這一群體的研究中,作者既有對遼寧滿族故事家群體“森林”的掃描審視,也有對其中代表性傳承人“單體樹木”的年輪解析。事實上,民間敘事者由于彼此生存環(huán)境、經歷、信仰、價值取向不同,性別、年齡、文化、個人資質各異,在敘事活動中,無一例外地體現(xiàn)出各自的風格與特點。這一點很像解釋人類學的代表學者克利福德·格爾茨所說,“人是懸掛在由他們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上的動物”,因而,對“文化的分析不是一種尋求規(guī)律的實驗科學,而是一種探求意義的闡釋性科學”[2]。作者發(fā)現(xiàn),正是在“森林”與“樹木”的相互滋養(yǎng)與交相映襯下,遼寧滿族地區(qū)才呈現(xiàn)出濃郁的敘事傳統(tǒng)和獨特的敘事特質。這是因為,文化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人們是以生命的體驗作為文化創(chuàng)造的內在驅動力的,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不同階層的民眾正是由于各自的生命體驗內容和表達形式不同,才構建出了不同特質的文化,形成了種種文化間的差異和趨同現(xiàn)象。以民間敘事者來看,由于他們各自的生命體驗內容和表達形式不同,因而他們每個人既是傳統(tǒng)的承載者,同時又是文化的創(chuàng)造者。以往,研究者對民間敘事者的關注,主要因于他們在文本傳播中的作用,因而多偏重于對敘事者的傳播功能、特點的研究,致使此類研究常常陷于“見事不見人”或“只見森林不見樹木”的窠臼。其實,民間敘事者在敘事中傳達的并非只是文本的內容,敘事過程還附加著許多與文本相關的特殊意義,只有走進敘事者的生活史并對其講述的文本進行田野還原,如此的文本詮釋與敘事研究才是有效的。
例如,社會底層民眾記錄歷史的立場便多秉承眼光向下的視角,展現(xiàn)他們在歷史事件及歷史進程中的存在感及心理訴求。這種眼光向下的底層視角,在民間敘事對歷史的表述和傳播過程中,也往往遵循一定的原則。一方面,在對重大歷史事件或英雄人物進行書寫和塑造時,底層民眾會想方設法將其自上而下拉回到民眾的日常生活當中,將重大歷史事件融入民眾的日常生活,將英雄人物賦予普通人的情感和經歷,以此拉近官方及上層社會與底層民眾間的距離,增強族群后代對族群英雄或重大歷史事件的親切感和認同感;另一方面,在解釋特定區(qū)域的風俗習慣及地方風物由來時,底層民眾又善于將普通的民俗、風物自下而上提升到重大歷史事件或精英人物的人生經歷之中,以此建立與英雄人物或上層社會間的關聯(lián),從而為風俗習慣的流傳、地方風物的普及提供必要而權威的解釋和支撐,強化風俗的合法化和制度化依據。正是通過這種有意識地將英雄歷史向下拉入民眾的日常生活,將風俗習慣向上提升至官方解釋的雙向互推過程,底層民眾的存在價值和表述力量方得以彰顯。本書的研究理路即凸顯著以人為本的情懷,致力于打撈潛隱的日常,故而也使研究呈現(xiàn)出見人見事見生活的溫暖特質。
本書聚焦遼寧滿族的獨特“生境”,將遼寧滿族民間敘事視為遼寧滿族日常生活的精神引領與審美表述,對遼寧滿族民間敘事的生態(tài)定位、族群特征、歷史記憶、審美意蘊及其演化變遷等進行了剖析。認為,遼寧區(qū)域特有的歷史積淀和文化土壤,不僅使遼寧滿族民間敘事呈現(xiàn)出開闊的表述空間和靈動的藝術韻味,同時也滋育了一批滿族民間敘事大家。遼寧滿族民間敘事以滿族傳統(tǒng)為依托,承載著遼寧滿族的歷史記憶、生存智慧與文化審美,已經形成自成體系的敘事風格,具有遼寧區(qū)域特色和民族特色,對遼寧區(qū)域文化史的建構形成了有力的支撐。對滿族民間敘事進行研究,可以從一種全新的角度審視遼寧區(qū)域的發(fā)展歷史與發(fā)展?jié)摿Γ瑸楫敶鐣貥嬤|寧滿族“真正意義上的歷史”提供一個別致視角。當代社會應對這筆珍貴的文化遺產及其價值予以重新審視與評估,深入發(fā)掘其蘊藏的文化特質與精神內核,使其在當下中國社會的劇烈變遷以及遼寧區(qū)域社會的可持續(xù)發(fā)展中發(fā)揮特有的功能與作用。
作為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民間敘事與區(qū)域史建構——遼寧滿族民間文學的文化透視》的結項成果,本書帶給我們的思考和啟迪當不止于上述。此外,作為一部學術讀本,本書汲汲于草根氣息,鼓振起山野之風,使人閱讀時有清新會意,不致感到枯燥無味,這恐怕也是本書的另一特點。
是為序。
江帆
2019年元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