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心鈺并未徑直過去。
她總覺得一幫大老爺們喝酒,她一個女子,戳在那里,不但她自己覺得別扭,大伙也會覺得別扭。
李俶治軍嚴(yán)謹(jǐn),平日里軍卒們滴酒不沾,只有在放假的時候,才有機(jī)會去附近的鎮(zhèn)子放松。
明日就要拔營前往孜州,今晚有酒有肉,大伙兒的興致很高。
夜宴設(shè)在營地正中央的空地上。
那里平日里用來進(jìn)行軍事訓(xùn)練,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歡樂的海洋。
美食帶來滿足,美酒帶來迷醉,夜晚帶來憧憬。
一簇簇篝火熊熊燃燒,烈焰在夜色中躍動著,映紅了架在火上的烤全羊,映紅了圍火而坐軍卒們歡快的臉膛。
山風(fēng)輕柔,營地上方彌漫著烤全羊的香味兒。
李俶的軍帳位于營地地勢較高處,軍帳外擺放著一張高幾,乃是供一軍之將就坐的首席。
軍中將領(lǐng)、謝云霆以及他的兩位隨從在兩側(cè)相對而設(shè)的次席上就坐。
蘇心鈺的到來,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身著一襲藏青色皂袍,頭上挽髻,儼然一副普通軍卒的打扮。
她跟關(guān)系稔熟的丁武打了個招呼,在他身旁落坐。
丁武平日里跟她稱兄道弟,看到她很高興,立刻起身,用刀割下一根烤羊腿遞了過來,“清蕪妹子,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趕緊吃。”
羊腿外焦里嫩,噴香撲鼻。
蘇心鈺嫣然稱謝,接過羊腿,一口一口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吃肉喝酒的時候,她偶爾跟圍坐周圍的軍卒們聊兩句家常,不時抬頭張望。
疏星淡淡,一彎蛾眉般的下弦月掛在夜空中,月色清涼。
蘇心鈺坐的位置,距離首席不遠(yuǎn)也不近,當(dāng)中隔著一簇篝火,不引人注目,卻可以將設(shè)在帳外的首席和次席盡收眼底。
不經(jīng)意間,她那閃亮的眸光悄悄越過腥紅的火影,越過眾人的肩膀,投向端坐首席的李俶。
李俶身著一襲赭赤色錦袍,束白玉鑲金腰佩,頭上佩戴紫金明玉冠。臉頰涇渭分明,緊致而又剛毅,月光下,多了些許清風(fēng)霽月的風(fēng)雅,俊偉非凡。
他與列坐次席的賓客喝得興高采烈,推杯換盞,相談甚歡。
他們關(guān)注的事兒遠(yuǎn)至朝堂,近則是吳端之死。
圍坐篝火旁的軍士們不時三兩成群,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
有人低語道:“兇手究竟是誰啊?為何將尸體帶到山腳下的破廟?”
有人細(xì)細(xì)分析道:“營地隱在半山腰的葫蘆型山谷之中,方圓十里沒有人家,出口處設(shè)有轅門,由軍士日夜把守。山谷兩側(cè)皆是懸崖峭壁,如同刀劈斧削般險要,兇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是啊,吳副將身受一百杖責(zé),回到營帳時已然奄奄一息。兇手想要殺人容易,可是如果要把尸體帶出營地,卻又不驚動守衛(wèi),這可不是尋常人所能做到的。”
“什么尋常人,就是你我都沒有這般能耐!”
“我看是兇手買通了守衛(wèi)?”
“昨晚是誰在值班?”
“不過聽說天煞孤星一人屠三十六口,我看就是天煞孤星做下的!”
“吳端臨終前指控蘇心鈺就是天煞孤星,第二天就慘死,難道蘇大夫真就是天煞孤星蘇寧悔?!”
蘇心鈺的耳力在不該好的時候也靈光得緊,別人的議論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
不用看,她都能感受到眾人異樣的目光打量過來,如芒在背。
她感到很不自在,低下頭去,默默地拿起燒火棍一下一下地捅著柴薪,好像這樣可以讓時間過得快點兒。
過了良久,她抬起頭來,望向大救星謝云霆。
那個天下最奇怪的男人,一襲白衣如雪,手中卻違和地抓著烤羊排,一口肉,和著一口酒,大快朵頤,吃得不亦樂乎。
這時丁武忽然湊近,寬慰她道:“清蕪妹子,那些人都是胡說八道,你是這世上最好的人,我相信你不是兇手。”
蘇心鈺斂去心頭焦慮,轉(zhuǎn)眸望向丁武,嫣然笑道:“真的?”
丁武鄭重點頭,“自從你來這兒,不但幫我們治病,還幫大家調(diào)理身子,大伙都很喜歡你。過去,我一到夏天就犯哮喘的老毛病,是你幫我治好的,無論別人如何說你,在我心目中,你是世上最好的大夫。”
蘇心鈺又笑了,因為她感受到了生命的意義。
“謝謝你,武哥哥,希望謝司直能夠盡早抓到兇手。”
丁武又抿了一口酒水,霍霍火光映出他沉肅的面龐,問道:“兇手在白布上留下血字,就是想對你栽贓陷害,清蕪妹子是不是有什么仇家?”
“仇家?”
“對,你好好想想。”
這也是蘇心鈺一直在尋思的事情。
今早在山坡上被大內(nèi)禁衛(wèi)圍攻,吳端的死,昨晚二人的過節(jié),她曾經(jīng)說過的話......凡此種種都在暗示,有人似乎對她的行蹤乃至一切都了若指掌。
也許那人就隱藏在身邊。
她被這個可怕的想法嚇了一跳,莫名感到腦后有一雙仇恨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她。
可是誰會跟她有仇怨呢?
蘇心鈺想不出來。
她下山以后從未跟人結(jié)怨,難道又是林甫?
這是她能想到唯一的答案了。
這樣說來,林甫并未離開,而是隱藏在暗處,伺機(jī)而動,隨時準(zhǔn)備對她再次下手?!
可是林甫跟她無仇無怨,在出山以前,她根本就不認(rèn)識那個男人,更何況,她在山路上對他施以援手,他們之間不但沒有過節(jié),還是挺聊的來的朋友。
回到軍營后,蘇心鈺變得異常小心起來。
無論去哪里,即便是在營地,她也隨身攜帶著各種防身法寶。
這時,蘇心鈺習(xí)慣性地想到李俶,如果仇家隱藏在軍營中,李俶會不會有危險?如此大費周章,來人這次會不會是沖著皇長孫李俶來的?
此刻,作為主將,李俶正與大家暢談天下大事,諸如吐蕃尺帶珠丹野心勃勃,對大唐以及西洲虎視眈眈……
可他心里很好奇謝云霆這邊進(jìn)展如何。
該配合的他都配合了,甚至還親自帶頭下了水。
除了喝酒,軍人干啥事都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特別快。
上午,近千人一窩蜂地涌進(jìn)小河,赤條條的,大伙在水里互相追來逐去,一柱香功夫,洗得差不多了,又一窩蜂地回到了岸上。
洗澡的時候,謝云霆一直在他身邊,還主動給他搓背。
“謝兄,”李俶玩笑道:“以后我如果告訴別人,我洗澡的時候,天下最奇怪的男人給我搓背,你說,我是不是很有面子。”
謝云霆臉湊得很近,搓得很認(rèn)真,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如同仵作在小心翼翼地清掃尸體,他忽然笑道:“將軍,以后我如果告訴別人,我洗澡的時候,是殿下給我搓背,你說,我是不是更有面子。”
李俶給他長了面子。
謝云霆在給他搓背的時候,還詢問他,“為什么殿下手上、腿上都被擦傷了,這傷痕一看就很新鮮?”
李俶猜出了洗澡的用意。他誠實地告訴謝云霆,“昨晚在山坡上,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謝云霆立刻聯(lián)想到蘇心鈺也在山坡上。“哦,將軍昨晚也在山坡上?”
聽到那個“也”字,李俶不得不點了點頭,補(bǔ)充道:“蘇大夫跑出去了,我擔(dān)心她遇到意外,便出去找她。”
“將軍找到蘇大夫了嗎?”
“找到了,”在這家伙面前,聰明人都會選擇實話實說,“她獨自在山坡上,心情不好,我跟她說了一會話,便陪著她一同回到了營地。”
夜色愈加濃了,霧更濃了,謎一般的霧氣籠罩大地,疑惑隨著酒水在人心中升騰。
眾人微醺之際,謝云霆拿起手帕,揩盡手上油漬,忽然起身,走到首席前方的空地上,朝大家拱手行禮,朗聲道:“大將軍,眾位弟兄,殺害吳副將的兇手已經(jīng)找到。”
喧鬧的人聲頓時沉寂下來。
這一刻,蘇心鈺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如同一座被長久壓抑的火山,對于旁人異樣的眼光,她已經(jīng)忍耐了很久很久,對這一刻,她也等待了很久很久。
距離案發(fā)僅僅過去半天功夫,在她眼中,謝云霆不再是奇怪,而是神奇。
月光下,這個神奇的男人,白衣如雪,直身而立,洪亮的嗓音響徹整個營地。“吳端乃是窒息而亡。”
“窒息?!”眾人驚愕,那死人胸口上明明插著把匕首。
宴會中倏然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是的,”謝云霆悠然道:“確切的說,殺死吳端的是他的頭下之枕。”
眾人捧腹哈哈大笑道:“枕頭還能殺人?!”
李俶好奇道:“難道不是那把穿胸而過的匕首要了他的命嗎?”
“那個時候他已經(jīng)死了。”
話音未落,一石激起千層浪,大伙頓時來了興趣。
有人高聲問道:“營地里面可都是自家人,謝司直如何斷出吳端死在自己的帳中,而不是山腳破廟?”
“大家有沒有注意到——吳端身上雖然滿布鞭痕,可是那株古樹下卻沒有留下多少血跡?”
“嗯,的確是!”眾人頷首。
“那是因為兇手鞭撻的只是吳端的尸體。”
“可是兇手為何要鞭打吳端的尸體呢?”
“因為兇手想要制造一個天煞孤星虐殺吳端的現(xiàn)場。”
“原來如此。謝司直,吳端又是如何被自己的枕頭殺死的?”
還有人打趣道:“一日之期,我還以為有什么高論呢!原來殺人兇手是個枕頭啊?!”
李俶揮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宴會再次安靜下來,“還請謝兄給大家好好說說,枕頭是如何殺人的?”
謝云霆微微一笑,道:“吳副將受罰后,回到自己的營帳,趴在臥榻上,正當(dāng)他痛苦不堪,心中忿忿不平之際,有人走了進(jìn)來。”
有聲音插口問道:“是誰?你已經(jīng)找出那個兇手了嗎?”
謝云霆卻不動聲色,繼續(xù)道:“兇手便在你們當(dāng)中。吳端遭受杖責(zé)之后,趴在榻上。來人與他相識,因此他未做防范,來人忽然上前,躍到吳端后背之上,摁住吳端的后腦,吳端被枕頭悶住口鼻,他拼死掙扎,但無濟(jì)于事,最終窒息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