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且僅有:一個自閉譜系家庭的回憶與未來
- 于是 林曉樺
- 3602字
- 2022-10-08 17:38:04
2037林頓的AI存檔日志[1]
2037-07-13
我在半夢半醒間又夢見了日全食。月亮用弧形的邊緣切進太陽,即便是食甚的瞬間里,陽光依然從黑色圓盤的背后向每一個方向鋪灑——但這只是回憶和常識的強勢反撲。事實上,我夢見的是月影蠶食日盤后,挺進日盤的弧面似乎有無盡的延長線,將無限鋪灑的日光抹殺。日月疊成黑洞。在徹底的黑暗中,在理智和夢境的沖突之間,我驚醒過來,看到了新西蘭冬季清晨中靜謐的森林。今天的日全食將與我擦肩而過,在這里是看不到了,只見迷蒙的晨光。
前一晚是如何入眠的,我已經想不起來了。遮光窗簾都沒有拉上,這已有好幾次了——對于行事刻板、講求規律的林頓·杜雅爾丁來說,這并不是常態。但我沒有機會感受理應出現的心理波動,因為腦波儀始終處在開啟狀態。
我起身下床,站在一整夜暴露在天光中的窗前。玻璃窗里映出一張臉孔:飽滿的下頜、濃眉大眼都是從小到大沒變過的特征,但下沉的嘴角、眉間隱現的皺紋卻比同齡的三十歲男人顯得持重。我看進映像中自己的眼睛里,是的,人是可以注視自己的瞳孔的。視野中半透明的系統提示我,今天要用“溫和、關切的態度”對待“這個人”,并給出相應的言語、表情等行為方式的快捷鏈接。我已習慣將自己當作“這個人”去審視,去剖析,去修正。我是自己的發明物的第一個試驗者,也是至今為止仍在使用初始版腦波儀的人。
今天要用溫和、關切的態度。因為今天是董事會投票決議的大日子。
負責做早餐的仍是芝諾,步驟一成不變:八分鐘內煎好培根雞蛋、烤好面包、涂抹花生醬、煮好咖啡。芝諾在廚房的動線也是一成不變的,除了點頭示意,絕無多余的言語,除非我有對話的意向。芝諾通體光滑,關節靈活潤澤,身形比我小一圈,臉部沒有五官,腦部裝載了腦波儀,能和我的腦波儀聯動,因而能比我本人更優秀地與來客、鄰居等外人互動。從某種意義上說,大家所熟悉的那個林頓和AI芝諾都是林頓本人的試驗品:前者是擅長應和——但不是迎合——各種性格人群的社交型林頓,后者是日常功能AI化的林頓——無論是烹飪、運動還是家務,林頓都輸給芝諾。
吃早餐、瀏覽新聞的時間里,芝諾為我選好了服裝,這對于普通家政AI來說都是很簡單的工作。自從我和琳達分手后,家里就沒有第二個人可供分析應用了,芝諾的腦波儀有點寂寥,幸好它沒有五官來呈現表情。
九點三十分,散步去公司。十點,包括我和琳達在內的七位董事都坐在了會議廳的圓桌邊,落地玻璃窗外是茂密的森林,枝葉層層遮蔽了晴好的陽光,將我們籠罩在沉靜的幽光中。琳達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我的對面。正對我坐下的是森田,左邊是海森堡和馬丁,沃爾夫和伍德坐在琳達的右邊。這讓我想起小時候的邏輯游戲題:試問,琳達坐在誰和誰之間?
森田一向很嚴肅,由他主持今天的會議顯然很合適,不過,森田今天注視我的眼神并不像半年前那樣焦慮。系統提示我:今天的森田有信心,懷有樂觀的期待。馬丁和海森堡都是高功能自閉癥譜系人士,他們不善言辭,但很能領會我對技術和工藝的要求,早在NZM公司成立之前,我們三人就組成了工作室,完成了腦波儀原型的研發制作。不用系統提示,我就知道他們對目前技術層面的修正是滿意的,但令我意外的是,系統提示:海森堡今天有點恐懼,盡量不要與他對峙。琳達是法律顧問,也是股東之一。沃爾夫是最早的投資人,常年擔任他副手的伍德作為小投資人入股。目前最大的股東是森田。
所有的分歧都是從試用版泄露開始的。腦波儀是我的發明,或者說是我的必需品——我從十五歲就開始琢磨、迫切需要的一樣東西。每當參與辯論時,每當需要充分理解別人的想法和想象時,甚至每次要領會戀人的玩笑和調情時,我都可以借助腦波儀明晰的解釋,從而選擇最有效的言行。一開始,我只想給自己鋪設捷徑。隨著必需而來的是改良和選擇,我漸漸開始期望這樣的科技產品能最終改善所有人的社交能力,減少不必要的溝通和誤解,讓人們將有限的精力專注于有意義的事情。按照七人董事會最初的商業計劃,2036年面向特定人群推出初始版,2037年面向大眾推出社交版,2039年進軍AI界。在競爭激烈的AI領域,我們的腦波儀具有和機主的高度融合力,亦即獨一無二的自控能動性,不僅能改善社交能力,還能激發機主潛在的另類思維方式。相比之下,市面上多數AI標準模板化,欠缺個性。NZM公司的每一個股東都贊成這種主導思想。
為什么譜系障礙患者從小要改變自己以適應社會,為什么所謂的正常人不能同樣做出一點改變呢?為什么要把“正常”的標準設定得那么僵化呢?前期市場調查的結果也相當樂觀:父母和老師愿意借助它輕松地教導各類幼年和青少年障礙者,創意工作者也很想用它進一步拓展人類感知領域,期待能借助腦機接口的方式,讓自己的大腦保持在α波和θ波的交界,也就是傳說中的“心流狀態”——創造力迸發、最專注、最安靜的心腦狀態……
但誰也沒想到,初始版正式上市前,特供給一些自閉癥譜系患者的家庭試用的腦波儀被泄露了:有個阿斯伯格綜合征的孩子的舅舅失業在家,他曾是個程序員,立刻領悟到這種小貼片的妙用。趁著全家人睡著時,從外甥的頸項偷走了腦波儀,當夜篡改了權限,第二天試圖挽回前女友,兩人貌似復合成功。孩子的父母在第三天確定腦波儀遺失后立刻上報,NZM公司當即終止了那個終端的運行。前女友立刻發現前男友一夜之間打回原形,所謂的復合變成了性侵,于是報了警。雖然NZM公司很快找到了罪魁禍首,并訴之法律,但250個家庭的試用全部因此暫停,后果無法挽回。受害者對警察說:“他前一天就像是換了一個人,讓我不想也無法拒絕。”“回想起來,簡直像是被下了迷藥!好像他能探入我的腦子,能預知我下一步要干什么!”警察覺得匪夷所思,律師無計可施,法官無法可依,這件事被媒體大肆宣揚。最早攻擊NZM腦波儀的文章題為《林頓·杜雅爾丁的讀腦神器:阿斯伯格天才發明家用善意鋪就的地獄捷徑》,文中寫道:“若有這等洗腦神器,詐騙不費工夫,性侵不復存在,銷售無往不利。”
最早捍衛我們的文章并非出自NZM公司的公關策劃,而是一個家有自閉癥孩子的德國女記者。她在《林頓腦波儀是前所未有的福音》中再三懇請大眾冷靜下來,不要因為一次惡意使用而忽略了腦波儀的真實作用,她以母親的口吻講述了養育一個低智重度自閉癥孩子的艱難,列舉各國自閉癥譜系障礙者的龐大數據,解釋為什么基因醫學在確證自閉癥起因的漫長過程里成果稀少,還搬出了一例自閉癥孩子的單親母親在2020年新冠病毒疫情期間不堪重負,自己的抑郁癥加重后親手殺子的悲劇。在文章末尾,德國女記者明確表示,愿意第一個購買正式上市的腦波儀:“若有更縝密的權限設置和加密措施,林頓腦波儀必將是我們的福音——要知道,全球范圍內有上億個我們這樣的家庭!”
一款高科技產品尚未上市就獲得全世界如此規模的矚目,這讓雄心勃勃的NZM公司亂了陣腳,上市計劃懸置、重改。坊間傳聞越來越夸張,諸如:“林頓的腦波儀幾乎收錄了所有人格行為特征,還有迄今為止不曾見過的演算方法,能進行即時而全面地分析,能改變神經連接,能提出行為建議,甚而能讓正常人催生出24個,甚至48個分裂人格……”琳達不得不草擬一份新的權責聲明,盡量巨細無遺,并催促高級法院修正與AI相關的法規。我們三人不得不對初始版進行大刀闊斧的修改,一開始,我堅信這不是修正,而是退化。在遭到攻擊的時候,我完全無法明白世人為什么對這種腦波儀有如此強烈的排斥,甚至帶著敵意和恐懼。那陣子,董事會頻頻開會,建議我們將功能弱化,苦口婆心地勸說我:“試用版引發的丑聞與其說是法律層面的,不如說是倫理層面,但絕不是針對產品本身的科技先進性——也就是你的領先和正確。”有一次,森田忍不住用日本武士般發自丹田的低吼對我說:“以退為進不是恥辱!”森田不斷地提醒我們,NZM公司有長遠打算:自從科學家第一次用AI科技解讀人腦電波至今已有二三十年,我期待自己基于腦波儀開發的AI不僅僅是讀取和傳達一般意義上的“正常交往”,而是能激活思維方式本質上不同的各類人群——比方說:用語言思考的詩人和用圖形思考的數學家——之間的理解和互動。為了這個目標,腦波儀只是讓NZM公司立足于商界的第一個產品。“要么有第一個,要么就全沒有。”
芝諾把裝有修正版腦波儀的小盒子放在我外套的內袋里,盒子上有“NZ-!”的標志——N指代新人類,NZ指代新西蘭,兩個字母被設計成縱橫交叉的結構,Z看起來就像N在不斷旋轉時留下的視覺殘留。!是數學邏輯符號,意為“有且僅有”,林頓想用它來說明:這是針對自閉癥譜系障礙患者的修正版本。
芝諾還偷偷地在內袋里放了一朵花:在我的手指摸到盒子邊緣前必然先觸及那朵絲綢做的小花——我不會說那是小,不是世人認定的體量上的小。用一層圓布可以折疊出多少花瓣?用十層呢?光滑冰涼的褶皺給我的指尖帶去撫慰的觸感。“今天要用溫和、關切的態度”——芝諾從我的記憶里選擇了最有療愈力的細節,它盡力了。仿佛經過了一場又一場緩沖,細膩繁復的褶皺給予了我最后的鼓勵,我不由自主地微笑了一下,感受到母親懷抱大病初愈的孩子時的那種悲喜交加。我把小盒子取出來,放在桌上,它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