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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哲普:一種融貫論的真理觀

在日常的對話中,人們依賴于“真”這個判斷(truth predicate)。比如:這個蘋果真的在這里,天氣預報說的是真的,她說的故事不是真的。但是我們究竟在何種意義上談論“真”,“真”在語言中意味著什么卻很少被徹底地反思。在哲學傳統(tǒng)中,三種理論給出了不同的回答:符合論、融貫論以及實用主義真理論。本文將介紹并反駁符合論的真理觀,并且將介紹一種不需要指稱的融貫論真理觀。

符合論的真理觀(correspondence theory of truth)認為,某件事情為真意味著這件事情能夠在現(xiàn)實世界中找到事實上的對應。比如,“北京在下雨”這個命題為真當且僅當現(xiàn)實中的北京現(xiàn)在真的下雨了。“北京下雨”是該命題的意義,而窗外的傾盆大雨的事實則是該命題的指稱(reference)。“真的在下雨”這個事實則是指稱在現(xiàn)實中的實現(xiàn)。符合論的真理觀十分符合人們的直覺,因此在歷史上被廣為接受。著名哲學家弗雷格(Frege)在《涵義與指稱》( Sense and Reference )中也確證了這種觀念:因此我們要接受命題的指稱被視為該命題的真值(truth value)。換言之,一個命題為真則意味著指稱、意義和真值之間建立了相等的關系。反之,如果現(xiàn)實中沒有發(fā)生命題所描述的事實,則意味著真值沒有被實現(xiàn),而命題為假。比如,“第21任美國總統(tǒng)是小馬寶莉”這個命題具有意義,但是在現(xiàn)實中卻不能找到事實進行對應,因此為假。

早在17至18世紀,萊布尼茨就意識到這種看似顯而易見的關系卻蘊含著一個問題:指稱。弗雷格本人指出,根據(jù)傳統(tǒng)的符合論,如果說一個命題為真,則意味著該命題的意義符合一個特定的事實(也就是指稱),并且這個事實在現(xiàn)實中確實存在(真值為1)。那么,如果兩個命題所對應的是同一個指稱,它們在語義上是相等的。

(P1)魯迅是寫了《吶喊》的著名作家。

(P2)魯迅是周樟壽。

(P3)魯迅先生是生于1881年9月25日的人。

P1、P2和P3這三個命題都描述了魯迅這個對象并且都是真命題,因此具有相同的指稱。問題在于,顯然P1是對魯迅作品的描述,P2是對魯迅名字的描述,而P3則從出生年份的角度對魯迅進行了描述。盡管這三個命題具有相同的指稱并且都符合現(xiàn)實中的事件,但是它們顯然有著迥然不同的語義。根據(jù)傳統(tǒng)的符合論,人們將被迫接受“1+1=2”等于“草是綠的”這種荒誕的關系。戴維森總結道:“沒有什么能讓一個句子成真。”

更進一步來看,維特根斯坦(Wittgenstein)反駁道:“在弗雷格的理論中,一個給定命題的指稱本身已經(jīng)預設了一種對于意義的說明,而這個說明本身是先于命題被使用的。”換言之,如果不預先建立對意義的理解,人們根本無法確定指稱,更沒有辦法把握真值的實現(xiàn)條件究竟是什么。

種種反駁都說明傳統(tǒng)的真理論中“指稱”這個概念充滿了問題,并且維特根斯坦和奎因(Quine)的工作都指出理解“什么是意義”對于認識“什么是真”至關重要。拋棄以指稱為基礎的傳統(tǒng)符合論則讓真理論實現(xiàn)了新的跨越。

戴維森則提出了一種符合論的真理觀(coherence theory of truth)。他的真理觀建立在T約定上,即“P”是真的當且僅當P。前者是一個命題,而后者是該命題的意義。比如,“蘋果是紅的”是真的當且僅當蘋果是紅的。T約定的好處是其通過回歸定義(recursive definition)的方式成功建立起了不依賴于指稱或者經(jīng)驗的真理。比如,在T約定中,只要一個人理解了“蘋果是紅的”的意義,那么這個等式關系便能輕易建立。

不同于傳統(tǒng)的T約定,戴維森的修改版本是命題“P”是真的當且僅當在元語言L中P(“P” is true if P in L)。在戴維森的理論中,“P”可以是任意語言中的命題,而P則是該命題在另一個元語言(meta language)中的翻譯。通過翻譯的方式,P也確定了“P”的意義。比如“Es regnet”是真的當且僅當這里下雨了。“這里下雨了”是對于命題“Es regnet”的翻譯,同時也說明了該命題的含義。這種翻譯的過程被稱為根本翻譯(radical translation)。戴維森強調,這個意義理論的建立實際上并不需要任何指稱的概念,而是通過一種字典編纂學的方法來完成的。

在戴維森的老師奎因著名的“Gavagai”例子中,奎因提出了一個有趣的情景。在一種土著語言中,“Gavagai”既可以代表兔子也可以代表捕兔子的行動。當一個詞典編纂者不明白該詞匯確切的意思時,要怎么做才能夠建立起英語和土著語言的關系呢?奎因認為通過行為的比對也就是語言編纂學的方法,人們可以在不需要提前預設意義和指稱的情況下建立起語言之間的互譯。比如,可以抓起兔子大叫“Gavagai”并且觀察土著的翻譯,當這類詞匯建立得足夠多時就可以理解“Gavagai”的含義乃至進一步把握土著語言本身。

戴維森借用了奎因的行為主義(behaviorism)和詞典學的方法,進一步提出,“Gavagai”和兔子之所以可以互相翻譯依賴于一個前提:語言學家的世界系統(tǒng)和土著的世界系統(tǒng)是同一的。如果兩個人有著截然相反并且根本上不可調和的認知系統(tǒng),那么顯然編纂者就無法成功完成土著語言的翻譯。因此,伴隨著每一個T約定的建議,說話者和接受者就會建立起一個整體的知識系統(tǒng)。該系統(tǒng)中每一個命題的理解依賴于其他命題的存在。比如“太陽東升西落”之所以能被理解首先要有“太陽”的概念,而“太陽”的概念又依賴于“宇宙”等概念的預先建立。換言之,所有的意義的集合構成了世界,該集合的確立在戴維森看來就已經(jīng)建立了“真理”。這就是戴維森的融貫論真理觀。

誠然,可能有人質疑說在這個系統(tǒng)中不一定所有的概念都是真的。比如一個人可能被一個邪惡的惡魔欺騙而認為太陽從西邊升起。或者一個人也許是一個認為世界不存在的懷疑論者,簡言之,這個人也許是個哲學家。戴維森的融貫論是一種具有包容性的理論,其確立允許上述情況的存在。但是在戴維森看來,隨著對話的增加以及根本解釋(radical explanations)所確立的集合中命題不斷增加,錯誤的命題將遭遇到互斥命題的挑戰(zhàn)。這些挑戰(zhàn)將會使真命題不斷增加。換言之,真理的建立是一個有機和動態(tài)的過程。人們并不需要確認一切真理是否能夠立即得到確立,而僅僅需要確認這個過程是可行的。對于懷疑主義的反駁,戴維森則回應說一切的不相容僅僅在意義理論和經(jīng)驗處于對立的情況下才會出現(xiàn)。但是戴維森本人的理論恰恰并不需要經(jīng)驗的存在,因為它僅僅是一種關于意義的理論。其確立的方法不像符合論那樣會回到現(xiàn)實并與事實相符合,它是通過根本翻譯的方式直接建立起表述的意義。

理解戴維森的真理觀在哲學意義上有著很重要的價值,它能夠有效地讓人們脫離傳統(tǒng)符合論的教條并且免于針對“指稱”這一概念的種種挑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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