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霍蘭蒂(三)
- 深淵之吻
- 冰火的守護者
- 3982字
- 2025-06-26 09:41:27
他趴在陰暗地牢里濕漉漉的地上,饑渴地舔著灑在地上的水,剛把他踢翻在地上的兩個獄卒正朝他哈哈大笑。
他渾身赤裸,身上的傷口不斷地發(fā)炎,令他高燒不斷。
疼痛如影隨形,仿佛是他剛出生就伴隨其左右。
也許只剩下死亡才是我所期盼之物,霍蘭蒂雙眼緊閉,心中不斷默念著諸神在上。
隨后深淵吞噬了他。
他的腦海中仿佛有無數(shù)的巨石相互沖撞,失重感在蹂躪著他,令他意識破碎,昏迷不醒。
不知過了多少天,也許是他的祈禱有了回應(yīng)。當(dāng)他清醒過來時,跟前變出來了一個溫暖的火爐。
高燒令他喉嚨沙啞,縱使他身上裹著厚厚的毛皮,寒冷依舊如短劍刺擊他的身體,令他恨不得抱住面前的爐火,即便會將他燙得皮開肉綻。
房間內(nèi)滿是瓶罐,就像巴佩什城的學(xué)士家一樣,朦朧間,他仿佛看到老學(xué)士正在為他調(diào)配藥劑。
可那學(xué)士的頭頂并沒有粉色的老年斑,而且葛洛茲學(xué)士早已隨軍離去了。
“醒了。”
這句話可能是在詢問霍蘭蒂,不過更令他感覺像是在說明他的狀態(tài)。對方的手中握著一把帶血的剪刀,褐色的瞳孔如鷹眼般銳利。他很年輕,而且他的口音聽著并不像是凱恩斯大陸上任何一個地方的人。
他想說些什么,但他的喉嚨比被刀割還痛。
“把這個喝了,小子,”那人手中握著一杯奶,“你會感謝我的。”
喝完奶的他又開始昏昏欲睡,爐火伴隨著胃里的熱奶,像女人溫柔的愛撫。他陷入沉睡前聽到的最后一句話,“你的命很大,小子,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沒被‘奈拉’奪走性命的人……”
沒等他詢問這個“奈拉”究竟是何物,沉睡仿佛又將其拉入了深淵之中。
他做了許許多多的夢,夢到自己在戰(zhàn)場上廝殺,夢見自己在薇拉的懷中呢喃,夢見自己將某人推下山崖,直到夢見他再次與那名費林家的騎士相撞。
他從夢中驚醒,這次醒來再沒有任何不適,他的額頭上浸滿了汗水,在這嚴(yán)寒的晚秋,他的額頭上不斷地泛起白汽。
那名“學(xué)士”正坐在他不遠處看書,看到霍蘭蒂突然坐起身,對方也放下了手里的書。
“你是誰?”霍蘭蒂拉開自己的被子,卻發(fā)現(xiàn)自己全身赤裸地躺在一張舊床上,寒冷與羞恥又迫使他將被子蓋回去。
“你不禮貌,小子,打攪我看書還有那么多的問題,”那“學(xué)士”瞇著眼睛看著他,“我的名字叫南多?馬爾蒂奇,我不是你們這里的人,但我能說的一口好通用語。”他拿起書放在霍蘭蒂跟前晃了晃,“它教會我的。”
“我在哪?”霍蘭蒂有些緊張,“我要走了。”
“我剛把你從‘奈拉’身邊搶回來,你想去哪?”南多皺眉,“我們都是‘烏鴉大人’的財產(chǎn),你也是。那個胖子領(lǐng)主把你送給了我,說你會認(rèn)字,我需要個會認(rèn)字的小子。”
胖子領(lǐng)主,“不,”霍蘭蒂咬緊牙關(guān),“那個該死的東西不是大人。”
“那可不能這么說,小子,”南多咧嘴笑,霍蘭蒂能看到他的門牙脫落了一顆,“畢竟他才剛送了個禮物給我,好了小子,你已經(jīng)痊愈了,把這早餐吃了,穿好衣服跟我去服侍‘烏鴉們’。”
“我是巴佩什的總兵官,”霍蘭蒂皺眉,“我告訴你,你口中的那個胖子領(lǐng)主背叛了他的封君,我需要回去……”
不等他說完,南多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腦門。霍蘭蒂被這突如其來的巴掌嚇到了,隨后他的心底冒出一股無名的怒火。
他不顧寒冷,抄起桌上的剪刀,但他并不想傷害對方,畢竟對方救過他一條命。正當(dāng)他想用這把剪刀威脅對方,脅迫對方給自己一些支撐他回去的馬匹與衣物時,他手中的剪刀突然被對方奪走,快到他連對方的手都沒看清。
“你不禮貌,小子,”南多的眉頭如兩條巨大而彎曲的棕色毛蟲,“我才救了你,小子。”
“今天是你第一次反抗我,”南多扔下手里的剪刀,“我希望這是你在我這里唯一的一次,否則你知道后果。”
他轉(zhuǎn)身離開,留下了一些衣物在床尾,也留下了一句警告,“把桌上這些東西吃了,等會來主樓找我。別想著逃跑,你知道后果的,你會體驗到地牢中體驗不到的痛苦,你會后悔出生于世。”
他邊穿衣服邊將桌上的干面包塞進嘴里,干燥而冷硬的面包入口,那仿佛是他很久很久都未曾品嘗到的大餐。
他的身上掛滿了無數(shù)傷痕,絕大部分都沒痊愈,粗糙衣物牽扯到他身上沒痊愈的傷口痂痕,令他無比疼痛,可他卻無暇顧及。
門口的守衛(wèi)身穿黑色羊毛衫外襯鎖甲,紫黑色的瞳孔如同烏鴉盯住死尸一般看著霍蘭蒂。
主堡并不難找,兩個侍衛(wèi)模樣的人帶著他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不遠處的一座最高的山峰上佇立起了一座高聳的城堡,城墻兩旁的塔樓上架起了巨大的攻城弩。
令他震驚的是,這座城堡就建在費林村旁邊,從山峰上向下望去,恰好是那座如膿瘡一般的村莊。費林村如同破潰的膿瘡,將曾經(jīng)清澈的溪水染黑。
霍蘭蒂非常驚訝,他抬頭望向塔樓上高高飄揚的旗幟,那是霍蘭蒂在王國上下都未曾見過的旗幟,他從未聽說過哪個家族會使用白底黑眼作為自己家族的紋章,他只覺得那眼睛如惡魔般凝重,仿佛諸神都為它的到來而畏懼三分。
城堡內(nèi)四處彌漫著刺鼻的氣味,就像雞舍中發(fā)臭的爛雞蛋,猶如陰影般將整座城堡籠罩。塔樓上巡邏的全甲士兵監(jiān)視著外面的一切,偶爾會有一些不善的目光投向霍蘭蒂。他四處尋找著馬廄,卻發(fā)現(xiàn)從這里偷馬逃跑是一種妄想。馬廄藏在內(nèi)城門的深處,馬廄門口的兩名衛(wèi)兵是費林家族的親衛(wèi)。每匹馬都套上了鐵鏈,馬兒很顯然對這又冷又硬的鋼鐵不對付,不斷地嘶鳴反抗著。
他一步步緩慢地向主堡走去,二樓大廳的門口站著兩名黑袍守衛(wèi),南多正與一位身著怪異服飾的古怪女人交談著什么,霍蘭蒂一個字也聽不懂。南多瞥了一眼走上樓的霍蘭蒂,示意那個女人閉嘴。
“總兵官大人,”南多咧嘴,露出自己僅剩一顆的大門牙,“或許我該叫你‘遲到的’總兵官,或者‘懶惰的’總兵官。”
“你不會想的,”霍蘭蒂盯著對方的眼睛,“如果巴佩什知道了你們的所作所為,你們會付出代價。”
“那盡管來吧,”南多笑道,他揮了揮手,示意女人離開,“最好帶著整個河谷的軍隊,你會親眼看著你期待的各大家族覆滅于此,小子。”
“就憑借你們這座城堡里的人,我不覺得你的胖子領(lǐng)主能抵擋住河谷軍隊的怒火。”
“我可沒說我們只有這座城堡里的人,”南多轉(zhuǎn)身,“我說得夠多了,進來。”
他推開二樓沉重的大門,壁爐里熊熊烈火照得整座大廳敞亮而溫暖,相比費林村那座陰暗潮濕的木制城堡,這里顯得更為堂皇而亮麗。
廳內(nèi)的椅子上坐著巴爾曼男爵和他的弟弟普爾·費林爵士,兩人正對著地圖私語。一旁坐著一位全身黑衣的女人,對方的臉頰削瘦,肥厚的嘴唇仿佛下一刻即將吐出某些邪惡的語言,那黑布遮擋著的左眼為她增添出了些許危險和致命。
大廳內(nèi)還有其余三五人,均穿著海外人的服裝。他略過兩邊費林家族的侍衛(wèi),徑直沖向那坐在高臺上的胖子。
“佩里,”霍蘭蒂瞬間怒火中燒,“佩里在哪?”他指著胖子領(lǐng)主,衣物刮在他的傷口上的疼痛此刻無暇顧及。
身后突如其來的一腳將他踢倒在地上,仿佛頃刻將他帶回從馬背上摔下的那天。
長戟閃著寒光,頂在霍蘭蒂的下巴上,巴爾曼男爵站起身,“總兵官大人,”他大笑,“他回家了,佩里·切斯德,不是佩里·泰耐斯提。”
“評價一下我的城堡,總兵官大人,”胖子微笑,“她真是件藝術(shù)品,完美無瑕,潔白亮麗。”
“你的城堡會在投石機的圍城中化為完美的齏粉。你大可以殺了我,板油,把我的人頭送去巴佩什,我不想看到你跳梁小丑的行為有多么可笑。”
“我父親告訴我,”巴爾曼男爵沒有理會他,“每個費林家的人,其畢生所愿就是修葺好這座城堡,帶回給她應(yīng)有的榮光,我父親臨走的時候,他拉著我的手,嘴里不停地說著,‘瑪文’,一遍又一遍。我跪在他身邊,看著他的生命一點一點流失。”
“瑪文是這座城堡的名諱,我讓她恢復(fù)生機,恢復(fù)榮光,我不在乎那胖子國王和首相的公文條例,費林家族會在我的手中尋回榮耀。”
“盡管依靠的是背叛,如果背叛能讓一個家族繁榮復(fù)興并帶來榮耀,那王國內(nèi)將不再有貧窮與凄涼。”
“你什么也不知道,”普爾爵士發(fā)話,“忠誠帶給我們的只剩下毀滅。”
巴爾曼男爵撫摸著紅木桌子,“忠誠如巴爾·泰耐斯提公爵大人,河谷守護,勇敢,籠罩在圣光中的巴佩什公爵,為何會背叛自己的夫人,從外面帶回家一個私生子。這就是你口中的忠誠。主君無法保留自己的忠誠,如何要求他的封臣們遵循他所要求的忠誠呢?”
“未來將不會有任何一個家族會效忠于你們,你們失去了最重要的資本,你們的忠誠,”霍蘭蒂眼中欲迸發(fā)怒火。
“你不知道我們的頭銜有多么難保留。我們家族,費林家族,曾經(jīng)的半個河谷都得對我們俯首稱臣。而河谷那些家族,早已忘記了自己曾經(jīng)服從的日子。”巴爾曼男爵的眼睛變得凝重,“沒有什么是永恒的,只有頭銜,家族。我的生命,你的生命,你父親的生命,你那不知名諱的母親的性命,都為滄海一粟。小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的家族,也許榮譽能讓我得到某些東西,但是在這個時代,‘愚妄的’馬格蘭三世的時代,也許背叛能讓我獲得更多,就像當(dāng)年那白種普林格瓦干的一樣。”
“而那深湖居的領(lǐng)主也要付出代價。亞特拉布家族,他們是白種的狗,因背叛而生,將來終有一天會因背叛而消亡,”他啐了一口,“而今坐在高位上,那些所謂的王公大臣,他們?nèi)桥淹健!?
“噢,”普爾爵士仿佛想起來了什么,“你沒有頭銜,你是個私生子,霍蘭蒂總兵官大人,”他笑著,倒了一杯酒,隨后一把拉起倒地的霍蘭蒂,將手中的酒杯遞給他,“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烏鴉大人’會很歡迎你,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是‘烏鴉大人’的財產(chǎn)了,他會很樂意看押河谷公爵的兒子,我是說,‘收留’。”
“是的,”南多的眼睛打量著他,“也許你在未來會有某些用處的,你應(yīng)該慶幸河谷公爵是你的父親,這是你活著的唯一一個原因。”
“所以收起你的愚忠吧,小子,”巴爾曼男爵轉(zhuǎn)身,“你效忠的巴佩什已經(jīng)拋棄了你,你真以為自己是總兵官大人,你不及那老喬治半分的果敢,你的勇氣不可置否,也許將來某一天你會死在你的勇氣上,野種。”
他揮了揮手,“我不想再看到他。”
霍蘭蒂望著站在高臺上的胖子,“諸神在上,未來的某一天,當(dāng)你正得意洋洋,自以為寧靜祥和之時,你的喜樂會在你的口中化為腐敗,到那時無人能拯救你,你是個愚蠢而狡詐的被遺棄者。”
身邊兩個衛(wèi)士拖拽著他朝外走去。
“你沒有資格評價我,野種,看著吧。”
他被拽出大廳前聽到的最后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