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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亞麗

  • 深淵之吻
  • 冰火的守護者
  • 8716字
  • 2024-07-26 19:18:21

這片樹林的光景,在亞麗的眼界里,是王國上下絕無僅有的。

她喜歡這美麗的樹林,新鮮的空氣,還有鳥兒在枝頭清脆的啼叫。這幾天來的天氣依舊陰冷潮濕,但久違的陽光在今天終于再次與他們重逢。此刻的草坪濕漉漉的,有些泛黃的灌木叢上掛滿了露珠,傍晚的陽光照射在這片草地上,仿佛華麗禮服上鑲嵌的一個個亮晶晶的寶石。

與她伴行的還有兩位,怎么甩也甩不掉的羅蘭爵士,以及她幼時一起長大的玩伴“愛哭鬼”克萊爾。

羅蘭爵士是她在深湖居附近村子的酒館里認識的,他看上去仿佛已有三十多歲的年紀,有些削瘦的臉龐更凸顯出了他的魅力。這位騎士穿著一身還算干凈的鏈甲衫,頭發長而蓬松,卻并不油膩,胡子很明顯是用他自己的長劍刮的,因為他的胡子看起來像是深湖居旁邊伐木場的樹樁一樣參差不齊。

這位中年騎士總是喜歡插科打諢,講一些并不好笑的笑話。

也許這些笑話本質上并不好笑,但是從他嘴里冒出來總是另一番味道。

他聲稱自己與她的父親認識,“深湖居伯爵大人,噢不,現在應該叫首相大人了,”他露出自己潔白的牙齒朝眾人嘻嘻笑了笑,“大人以前去北境打仗的時候,我才二十歲,我還是他侍衛隊里的一員呢,可見識過許多大場面了,比如像家豬一樣睡覺打鼾的國王陛下,”聽到這里的時候,克萊爾便開始掩嘴偷笑,“比如像木頭雕刻出來一樣的梅森?斯渥德大人,可能他還真是木頭雕出來的,打起仗來總是沖在最前面,根本不怕那幫北境佬的弓箭長矛。受傷了也不當回事,”他搖晃了一下酒杯,仿佛那破舊的爛酒杯是金子做的,“也許我們的老首相大人家里養了許多能工巧匠,隨便拉出來一個木匠給他再重新修修就能用了。”

同行的女孩再止不住笑,周圍人的笑聲是在他看來是對他笑話的最大鼓勵。

當酒館的眾人散去,這位騎士找到了她們。他一眼就認出了戴著兜帽的亞麗來,向她低聲說道,“能在這里見到我們好領主大人的寶貝女兒,真是我羅蘭此生最大榮幸,兩位美麗的小姐,可否有榮幸與你們共飲?”

亞麗看了看這位騎士,又轉頭看了看克萊爾,可愛的女孩臉頰通紅,很明顯她巴不得亞麗同意。

冷漠地拒絕一位騎士明顯不是貴族小姐應有的禮數。于是他們要了酒館里最好的葡萄酒酒,暢談到深夜。

克萊爾的嘴巴被酒灌得毫無保留地透露出她們的意圖,羅蘭爵士主動提出要做她們的向導,有些醉意的他用手在空中比劃,向她們吹噓自己整個王國上下沒有哪個地方是沒去過的。

起初亞麗是拒絕的,但她哪都沒去過,如果沒有向導的話,指不定哪天就迷路在某個不知名的森林里了。

對方還是一位在瑟林學城涂抹過圣油的騎士,看著自己同行的女孩時不時偷看對方高談闊論,亞麗于是便警告對方,“你可以跟著我們一塊去,但是,”她摸了摸自己用厚厚的布料包裹起來的長劍,“如果你想做什么對我們不利的事,別怪我的長劍不長眼睛。”

克萊爾是個多愁善感的姑娘,她是父親管家邁恩的女兒,喜歡穿一身漂亮的紅色長裙,胸口鎖骨位置有一顆痣,卻絲毫不會影響她的落落大方。她的眼神像寶石一般閃亮,如綿羊一般溫柔,就像她母親的眼神一樣。克萊爾的母親是深湖居的侍女,她還給亞麗喂過自己的母乳。

亞麗小時候喜歡和老弟一塊欺負克萊爾在他們還不懂事的年紀,有一次他們把一只蜥蛇放進了克萊爾的被窩里,亞麗那晚還特地跑過去哄著她進被窩里。

結果克萊爾摸到了蜥蛇時候,當場被嚇哭,怎么也止不住。亞麗也知道自己做的有些過分了,于是把蜥蛇放跑后,又返回來哄著她睡覺。

嚇哭的女孩說什么也不肯睡覺了,亞麗于是鉆進她的被窩,摟著她一塊睡。亞麗講了許多笑話給她聽,又撓她的癢癢,好不容易把女孩逗笑了,兩人就這樣相依著睡到天亮。

他們從深湖居的村莊一路跟在國王的軍隊身后,假裝隨行的旅人,中途還遇到許許多多前往芒毯城參加國王比武大會的人。有的是貴族家的紈绔子弟,有的是邋遢的雇傭騎士,有的是臟兮兮的赤腳傳教士,還有商人、旅者,都是為了去觀摩那熱鬧而浩大的比武大會。

白天他們趕路,夜里就找旅店歇息。

本以為他們趕路速度已經夠慢了,沒想到國王的軍隊走走停停,慢得如同湖里的烏龜,仿佛在巡游一般。

“我無意冒犯,要是是當年梅森大人還在當首相,他早就急的跟要開母羊苞的公羊一樣了,”羅蘭爵士在馬上搖搖晃晃地說,“真好奇國王陛下每天都在干什么,被王后迷得走不動道了,還是軍營里有小妹讓國王陛下開心得合不攏嘴……”

馬上的克萊爾臉紅了,低著頭拉緊韁繩,臉頰像熟透的蘋果。亞麗用包裹得像棍子般的長劍狠狠敲了一下騎士的盔甲,清脆的響聲回蕩在四周的樹林子里,“你的舌頭能不能好好說話?不能好好講話我就切下來拿去喂騾子了。”

“我的小姐,”他轉頭朝亞麗露出自己最自信的笑容,“好好講話只有鬼才會聽,樂子才是生活的唯一動力。”

“隨你,”亞麗搖了搖頭,任由對方繼續說。

“要我說,”羅蘭爵士建議,“我們也可以去芒毯城玩玩。”

“不行,”亞麗搖搖頭,他們之前就見到過羅斯瑞安爵士帶著一干亞特拉布家的士兵到處在找他們,還好他們帶起了兜帽。誰會覺得兩個帶著兜帽,給一位騎士牽馬的旅人會是自己封君的女兒呢。

“低調一點也不會有什么問題的,”羅蘭爵士放慢騎馬的速度,“或許我可以為您在場上贏得冠軍呢,讓您好好地出一次風頭。”

亞麗嗤之以鼻,一是她根本不相信這個吊兒郎當的騎士能有什么能力能拿得下比武大會的冠軍,她覺得羅蘭爵士甚至連父親都打不過。二者,她覺得這個家伙單純就是想去逛逛芒毯城的妓院罷了。

“芒毯城認識我的人可不少,我告訴你,”亞麗皺眉,“被發現就完蛋了。”

“不被發現就行了,況且,”羅蘭爵士看向克萊爾,“你這位小妹不是很想去看看比武大會么?”

克萊爾雙手搓著韁繩,“我聽小姐的,”她又偷偷看了亞麗一眼,“小姐去哪我去哪。”

亞麗早就看出克萊爾想去芒毯城了。甚至前幾天晚上住旅館的時候,亞麗聽她說的夢話都能提到芒毯城。

“那就小心一點,”亞麗無奈地聳聳肩。

“確實要小心了,”羅蘭爵士收起自己玩世不恭的笑容,“我聽說芒毯城附近竄入了來路不明的武裝人員,有人說是某個貴族麾下的親衛隊伍,有人說是綠林那邊流竄過來的強盜,”他瞇著眼睛,“聽說這幫人是用白底黑眼旗幟當作自己的象征。”

亞麗背過王國上下所有貴族家的紋章,從來沒聽過哪個家族的紋章是白底黑眼。

是巴克利家族?亞麗搖了搖頭,巴克利家族的紋章是黑紫色瞳孔,“你確定是黑色?純黑色的?不是黑紫色的嗎?”

“黑紫色眼紋章,”羅蘭爵士笑了,“誰不知道巴克利家族啊,一個個都是瘋子,當年北境戰爭的時候,叢林公爵都沒去,這幫傻子自己跑過去了。打起仗來跟瘋了一樣,尤其是那個......”羅蘭爵士收起笑容,壓低了聲音,仿佛自己描述的對象就在附近一樣,“......巴克利侯爵的長子,克魯德,對,克魯德,那個惡魔,”羅蘭爵士咬牙切齒,不斷地重復著這個名字,仿佛它是什么忌諱的話語,“他把從北境軍營里掠奪來的俘虜,全部肢解焚燒了。尤其是營妓,他把她們送給巴克利家的士兵們,快活一夜,第二天就把她們的下體切掉,吊死在了德赫瑞堡附近的樺木林里。這個該死的東西最喜歡這么干,他最喜歡女人吊在空中掙扎的樣子。”

這是亞麗遇到羅蘭爵士多天以來臉色最難看的一次,“從那天起,我就發誓,”這位騎士把自己戴著鐵板夾層護臂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長劍上,聲音有些顫抖,“以天父之名,我立誓要這個婊子養的東西死,”他啐了一口,“當年他如何對待那些營妓的,我必叫他百倍償還。”

聽到這,亞麗不禁看了一眼克萊爾,小妹嚇得臉色都白了。

“說點好聽的,”她用手里包裹起來的長劍輕輕敲了他一下,“凈編胡話嚇唬人。”

也許是太陽快落山了,薄暮更增添了周圍的陰冷和潮濕。感受到了氣氛的走樣,羅蘭爵士恢復自己似笑非笑的表情,“走吧,前面就是芒毯城林子里最好的旅店了,比個賽如何?”

亞麗舔了舔嘴唇,“賭注?”

“我贏了,你請我喝酒,”羅蘭爵士笑了,“你贏了,我欠你一個人情。”

“我要你的人情有什么用?”亞麗把長劍交給克萊爾,“不過你輸定了。”

話音剛落,亞麗一夾馬臀,“看看誰先到前面那個酒館。”她胯下的馬兒是父親給她的生日禮物,一匹經歷過北境戰爭之后,一位貴族騎士身故遺留下的黑色戰馬。

“嘿,”羅蘭爵士大叫,他也一夾馬臀,“你的小妹不要啦。”

亞麗拉扯韁繩正欲停下,一回頭卻發現對方的馬兒也正以極快的速度朝她飛奔而來。

對方的下流騙術令她嗤之以鼻,隨后她也一踢馬刺,胯下的黑色戰馬敞開四蹄飛奔起來。

她拉著韁繩,在這林間小路上左拐右拐,完美地避開了地上盤曲錯折的古老樹根。冷風從耳邊呼嘯,刮得耳朵有些刺痛,但她喜歡這種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快樂感。

她策馬穿過由道路兩邊架起的木頭牌匾,“薄暮”酒館歪歪斜斜的大字牢牢地印在上面,泥濘的道路被來往的客人踩得坑坑洼洼。旅店老板是一位四十歲左右,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他雙手懷抱在胸前,高大的身軀上不契合地長了一顆較小的腦袋,時而回頭看看酒館內的情況,時而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不遠處被風吹得起浪的樹林。

她環顧了一下周圍的環境。這是一座建在林中空地的酒館,兩層樓高,木制樓梯從酒館兩旁盤旋而上,一樓由石料堆砌,溫暖的火光從里面一閃一閃地照進亞麗的眼睛里。酒館旁邊的馬廄里安置了為數不多的馬,后院還養了幾只雞,一頭豬和兩只羊,都在悠閑地享用自己的晚餐。

門口還有兩個蹲坐在原木上的年輕人,正吃著碗里的豆糊。

亞麗回頭望去,羅蘭爵士和克萊爾正在遠處的草坪上慢慢悠悠地騎著,兩個人如同深湖居湖邊悠閑的長角鹿。

一匹老馬而已,亞麗驕傲地翻身下馬,就算長一對翅膀也不可能跑得過我。

酒館門口的中年人一眼看出,她牽過來的馬是匹好馬,斷定她必然是位有錢人家,于是他咧開嘴,露出被胡子遮住的嘴巴,就像鏡湖湖面泛黃的水萍被亞麗撥開了一樣。

他并未先搭理亞麗,而是被她牽來的馬兒吸引。只見對方走上前去,抬起手輕柔地撫摸著戰馬泛油光的鬃毛。

起初她的馬并不配合,不停地邊甩頭邊朝對方低聲嘶鳴。

“哦,放松,寶貝,”中年人默念著什么。

亞麗害怕對方會被馬兒踢倒在地,正要上前阻止,卻發現她的馬兒突然變得溫順,乖巧地像個孩子一樣,仿佛被施了魔法。

“這馬不便宜吧,”亞麗還在震驚時,中年人朝她發問。

“你是怎么做到的?”亞麗沒有理會對方的問題。

“一點小技巧而已,小姐,”中年人才發現她是位女性,“我叫史戴博,小時候是為芒毯城的貴族老爺看馬的。”

“史戴博?”亞麗覺得莫名有些好笑,“你的真名呢?誰會給自己孩子取名叫‘馬廄’?”亞麗把韁繩遞給對方,雙手懷抱輕輕笑道。

“我出生在馬廄,小姐,”中年人接過韁繩,馬兒順從地走到他身后,“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我老媽是誰,估計早就跑了,好心的芒毯城公爵收留我做了馬童。”

“派伯利公爵大人?”

“不不不,是上一位公爵大人,哈瑞斯?芒倫公爵大人,”他擺擺手,“我的第二條命是他給我的,我從小就在馬廄長大,什么樣的馬我都見過,貴族老爺們的騎的馬都長這樣,”他用手指了指亞麗的黑馬,“比這脾氣還壞的我都見過。”

他露出自己的左半邊耳朵,準確地說是半只耳朵,上面馬嘴留下的咬痕至今依舊能清楚辨別,像彎彎明月。

他指著自己的半只耳朵,“一匹叫‘利刃’的馬送給我的禮物,他是棕色的,比你的馬還要高大,還要健壯。利刃不會隨便給生人觸碰,那次他在馬廄里到處亂跑,結果被柵欄卡住了馬腿。剛把他救了出來,就啃了我一口,就像啃蘋果那樣,”史戴博摸了摸左邊的半只耳朵,自嘲地笑道,“事后這頭倔驢好像知道我幫了他,第二天我去喂食的時候,還主動上來蹭我,我還以為他要啃我另外的那只耳朵了。”

“他本來還是派伯利公爵留給自己兒子的禮物,派伯利公爵趕我走的那天,我把他偷出來了。”

“你把它偷出來了?”亞麗瞪大了雙眼,“你不怕派伯利公爵知道后把你吊死?”

史戴博大笑,“想吊死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猜現在他們都怎么著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把上面殘留的食物殘渣盡數抖凈。

“都死了,”亞麗看著對方的眼睛,他的眼神平靜地如同鏡湖的湖水。

“我可沒這么說過哈,”史戴博搖搖頭,“好了,交談到此為止,小妹,我說的已經夠多的了。”

亞麗有些后悔嘲笑對方的名字,看著面前高出一個頭的男人,她有些猶豫。

“別害怕,小妹,”史戴博安慰她,“如果你吃了我的晚餐,我會護得你周全,沒有主人會允許自家的客人在自己的屋檐下被傷害。”

“要兩間房,”亞麗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接受了,“要兩只烤好的雞,淋上香油,還有,”亞麗提醒對方,“它只吃蘋果和胡蘿卜之類的甜食。”

“它?”史戴博指了指馬兒,“怎么可能有馬不吃料草?”

“它確實不吃,”亞麗有些臉紅,“它跟普通的馬不一樣。”

“我會讓他吃的,”史戴博轉頭就走,“把朗克給我夫人就行,她就在里面。”

亞麗從貼身衣物里掏出錢袋子。良久,身后羅蘭爵士牽著兩匹馬朝她走來,“我欠你一個人情了。”

“我要你的人情有什么用?”

“也許將來有用,”羅蘭爵士環顧一周,咧開嘴角,“薄暮?馬上就要見到我的老朋友了喔。”

“你認識史戴博?”

“我們可是老朋友了,”他把兩匹馬熟練地拴在門柱上,“你見過他了?”

“見過了,胡子多得能把臉埋起來。”亞麗思考了一會,“還有,他好像挺會看馬。”

“我的馬就是他給……給的,”羅蘭爵士明顯猶豫了一下,“是匹好馬。”

“好馬?”亞麗不屑地笑了,“磨磨蹭蹭的就像我家的老奶媽。”

“她今天不在狀態,”羅蘭爵士用戴鐵甲的手理順棗紅色馬兒的鬃毛,“你等著瞧。”

“切,”她擺了擺手,“再給你十年的訓練時間,你也不可能跑得過我。”

羅蘭爵士哈哈大笑,沒有接她的話,“走吧,咱們進去。外面可凍人的很吶,又潮又冷。”

“你把我的克萊爾丟哪去了?”亞麗掙脫開他的手,氣沖沖地瞪著對方。

“在后面,采花玩呢,等再過二十多天,南境估計也要下雪咯,到時候可就沒花采咯。”

羅蘭爵士徑直向著酒館里面走過去。

克萊爾在遠處蹦蹦跳跳地跑過來,看到亞麗在門口尋她,連忙朝亞麗跑來,“好看嗎,小姐?”她又遞給亞麗一朵火紅色的鮮花,“送給您。”

亞麗沒有說話,她看著眼前這位天真無邪的姑娘,臉上露出憐愛的笑容。她拉著克萊爾,卻發現對方的手冰冷地如同在抓著冰塊一般。

“趕緊進去,”亞麗催促她,“等會凍壞了可沒人能給你看病。”

酒館里大概二三十人的樣子,但是大部分人都聚集在了酒館的一個角落。叫罵聲不絕于耳,仿佛又回到了深湖居的大堂之中,父親坐在高臺上解決村莊糾紛的場景。

與此時相比,唯一少了的是衛兵維持的秩序。

她到處尋找著羅蘭爵士,卻找不到他的身影。亞麗見狀,連忙把克萊爾護在身后,“快去把我的劍拿來,然后去找馬廄里面那個大胡子男人。”

她四處尋找著羅蘭爵士的身影,小部分人仍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觀看不如說是在欣賞他們的紛爭。整個現場亂得出奇,一位身材較臃腫的婦人從樓上急急忙忙跑下來,想必這位就是史戴博口中的他的夫人了。

“都停下!”

令亞麗震驚的不是這位婦人出奇的大嗓門,而是她的話仿佛像是國王的命令一樣。那些身穿盔甲的武裝人員立馬停手,給這位婦人讓出一條路來。

羅蘭爵士的聲音從人群里面傳出,只見他緩緩爬起,雙手高舉,身上的盔甲零零散散地搭在他的身上,臉上掛上了傷痕,幸好他身上的鏈甲還算可靠,僅僅只是受了點皮外傷。

現場無人拔劍,幾個全副武裝的人用惡狠狠地瞪著他,“他欠了老爺兩百朗克,還偷了一匹馬,”其中一個身穿黑色胸甲的男人指著羅蘭爵士大罵。

亞麗接過克萊爾遞給她的長劍,她靜靜地觀察著那幫人的動作,尤其是那位婦人。

如果有人拔劍相向,亞麗會毫不留情地劫持那位婦人。

史戴博慢慢悠悠地從門外晃進來,看到亞麗,先是欠身行禮,“小姐見笑了,我的騎士們壞了規矩,希望你不要在意。”

隨后,他看向羅蘭爵士,“你還敢回來?”他抄起一旁散落在地上的鐵甲拳套,正要朝對方的臉龐打去。

“停!”亞麗大叫,“羅蘭爵士是我的伙伴。”

“伙伴,”那些動手的“騎士”們哈哈大笑,“他就是個變節者,耳語者,不折不扣的懦夫。”

“無論這里有什么誤會,”亞麗揭開包裹著長劍的繃帶,露出劍柄,“我希望能夠擺平。”

“小妹哪里揀來的劍?”穿黑色胸甲的人咧開嘴大笑,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的刀疤,因為臉上露出的笑容而分開,變成了兩條,“真他媽嚇人。”

“出去找馬,如果我死在這里,就回深湖居,”亞麗回頭對克萊爾低聲說道。

克萊爾被嚇到了,淚水已經開始在眼眶里打轉。

噢,不,亞麗暗罵自己,當初就不該帶著她一塊出來。

見克萊爾沒動靜,亞麗咬牙,將右手放在了自己的劍柄上。

“我的屋檐下,”史戴博眉頭緊皺,向她警告,“所有人禁止拔劍!”

“我手里擁有劍,說明我會用劍,如果你們當中有人不相信,大可以來試試。”

“如果你們要傷害我的朋友,”亞麗也警告對方,她內衣外還有一層貼身鏈甲,“我不想見血。”

所有人看向大胡子男人,史戴博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丟掉了手里的鐵甲拳套,隨后順手拉過來一個矮木頭圓凳,“可以,我相信你有用劍的本領,小姐,”他轉頭指向靠在墻上的羅蘭爵士,“這個人借了我兩百朗克,偷了我一匹馬,”他看向亞麗,“他本來是我們當中的一員,當年窮困潦倒的他,到處乞討,是我把他從深淵前拉回來的,”他啐了一口,“這個婊子養的,朝我借了兩百朗克,還要借我的馬。朗克可以借,馬不可能!結果第二天咱家的馬廄里就少了匹亮紅色的馬。”

“但他騎回來了,”亞麗辯解,“你說他借了你的錢,可有證據?”

男人明顯皺了下眉頭,胡子仿佛也因怒火不斷顫抖,“我確實沒有借條。”

“沒有借條,此等借款在王國律法里面是不承認的。”

“你他媽這是在說什么鬼話,”穿黑色胸甲的大漢朝她大叫,其余穿戴盔甲的“騎士們”也向她怒目圓睜。

短暫而窒息的寂靜。

“的確,”史戴博點點頭,臉龐平靜地很不自然,“確實沒有王國律法的保護,此等借款也并不成立,”他站起身,“所以……”

“我借了,”角落里的羅蘭爵士虛弱地回應,他靠著墻壁勉強撐起自己的身體,“我借了,我承認,我借了!”

“我借來的錢全他媽拿來造這身盔甲了。你把我們鎖在這里,上了你的賊船,諸神在上,”他劇烈咳嗽,“你們這幫人的視野全被困在這間屋子里。每天在這黑得像深淵一樣的森林里,做著這種九死一生的活計,”他抬起頭,”如果我做的事情是錯誤的,拿著你的錢去芒毯城的妓院快活,那我根本沒有臉面回來這里,我他媽才不怕死,”他看向亞麗,“我去了北境,見識過許許多多,你們這幫人一輩子見不到的東西,”他從兜里取出一枚北境私印的黃金硬幣,“北境特產,見識過么?”

他看向那個穿著黑色胸甲的大漢,“德朗,你見過么?”

大漢接過硬幣,又放進嘴里嚼了一下,“真金子,”他指出。

他看向另一個細瘦的高個子,“麥基,你呢?”

高個子沒有說話,他微微瞇起雙眼,明顯也是好奇這枚硬幣的來源。

“我為國王而戰,”羅蘭爵士的聲音顫抖著,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史戴博,“這枚硬幣是從一個該死的北境佬身上摸出來的,我他媽才不怕死,如果你們見識過當年的德赫瑞堡的戰斗。”

“這件事情在你看來是有錯的,”他笑得很蒼白,“那么我當初偷你的馬,借你的錢不還,簡直是我做過最正確的事情。”

“夠了,”史戴博站起身,“你的這些話我不愛聽,尤其是從你嘴里出來的,在我看來,沒有一句是真話,”他撿起地上的鐵甲拳套,緩緩向羅蘭爵士走過去。

他的“騎士們”退到一邊,酒館里的人們也默不作聲,安靜地看著這位老爺下一步的動作。

羅蘭爵士看著朝他走來的史戴博,緩緩閉上眼睛。

亞麗緊張地看著酒館的老板,手中的長劍已然蠢蠢欲動。克萊爾雙手緊緊捂住眼睛,不忍看自己隨行的同伴受這番凌辱。

外面冷風呼嘯,仿佛又下起了大雨。雨聲稀稀拉拉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里,如死一般的寂靜。蠟燭的火光飄忽不定,壁爐里的燃燒的碳也將息,仿佛暗示著深淵的降臨。

“變節者,羅蘭,”史戴博宣布,“你所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你的所作所為自有諸神注視,定有天父會做出公正的判決,在那之前,”他拿走大漢手里的黃金硬幣,“我挺喜歡這枚硬幣,希望它能值兩百郎克,歸我了,”他拍了拍羅蘭爵士,“馬送給你了,爵士。”

他將手套交扔還給羅蘭爵士,并扶起靠在墻上的羅蘭爵士,“德朗,”他回頭看向那個大漢,“你打他打得最兇,今晚你得給他服務妥當了,聽懂了沒?還有這兩位隨行的小姐,不能讓她們收到傷害。”

大漢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聽您的,老爺。”

亞麗笑了,她抱住克萊爾,輕聲安慰。

“歡迎回來,小鬼頭,”婦人輕輕拍了一下羅蘭爵士,“如果你真的去找妓女了,我一定會把你釘死在墻上,把你的老二切下來喂馬。”

“夫人說得對,”一個矮胖的小個子用尖銳的聲音朝他叫喊,“我會親自操刀。”

“媽的,感覺你就是在嫉妒我的老二比你的大,”羅蘭爵士皺眉,此話一出,更引得周圍笑聲不斷。

“為何不介紹介紹你的伙伴呢,”史戴博在羅蘭爵士的對面坐下,“你的這位小姐應該來頭不小。”

史戴博說完,周圍的人都看向亞麗和克萊爾,她心頭一緊,害怕羅蘭爵士把她的身份抖出來。

可惜終究是怕什么來什么。羅蘭爵士看了一眼亞麗,仿佛揣摩了一下,隨后回答,“這位小姐身后的可愛小妹是她父親管家的女兒,”他摸了摸自己的胡茬。

“而這位小姐名叫亞麗·亞特拉布,是當今王國首相的長女,現正領軍駐扎于芒毯城附近。幸好你們剛才沒有動手,我才能有此榮幸介紹首相之女。”

他的話仿佛像把劍一樣捅進了她的肚子。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亞麗,忙活的老板娘瞇著眼睛正思索著什么。

史戴博立刻從座位上恭敬地站起,面向她微微欠身行禮,“請原諒我的無禮,小姐,”大胡子男人摸了摸額頭,仿佛是在擦自己冒出的冷汗,“寒舍能迎接首相之女,是我等的萬分榮幸,我們是國王的人,小姐不必害怕。”

他轉頭吩咐他的妻子,“去樓上把那個侍從叫來。”

等了一會,那位婦人拉著一個約十六七歲模樣的孩子從樓上下來,他胸前的紋章是正是他父親的藍色城堡旗。

侍從仿佛剛睡醒的樣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到亞麗之后,又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克萊爾捂住嘴巴,“賽德蘭?”

侍從朝著亞麗彎腰行禮,“我是賽德蘭,是您父親卡洛·亞特拉布大人,深湖居伯爵,王國首相的侍從,小姐。”

他有些心有余悸地說,“我剛從深淵里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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