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本序
若問十九世紀法國文壇最著名的女性是誰?大約非喬治·桑莫屬了。這位聞名全歐的女作家,非但以其多達一百一十卷的作品令人矚目,還曾因其對傳統婚姻和“夫權”的大膽挑戰,以及接二連三的浪漫戀情而驚世駭俗。
喬治·桑(1804—1876)原名奧羅爾·迪潘,出身于一個頗有聲望的貴族家庭,曾祖父是十八世紀著名的金融家,祖父是梅斯和阿爾薩斯地區的稅務官,祖母是波蘭王奧古斯特二世之子薩克森元帥的私生女,父親是拿破侖帝國的那不勒斯王——著名的繆拉元帥[1]的貼身副官。奧羅爾四歲那年,父親不幸意外身亡,從此她常年住在諾昂鄉間,由祖母教養成人。鄉居生活培養了她對大自然的熱愛和對勞動者的尊敬與同情,另一方面由于母親出身微賤,備受祖母歧視,也給她帶來巨大的痛苦,使她從小就體驗到社會不平等給人們帶來的傷害。因此,她一接觸到盧梭的著作便深受吸引,盧梭對大自然的崇拜,對人類淳樸狀態的贊賞,特別是他的平等意識和民主意識,都在她思想上引起強烈的共鳴,使之終其一生都在追求盧梭的理想。正是緣于這一思想基礎,喬治·桑無法忍受女性在家庭和社會中的屈辱地位,并勇敢地挑戰世俗偏見,起而捍衛自己的獨立和自由。
為了早日擺脫祖母的束縛,奧羅爾十八歲就嫁給了一個名叫杜德望的鄉紳,但三年后就不得不和丈夫分居。盡管她曾給丈夫帶來五十萬法郎的嫁妝,男性社會的法律卻不允許她支配自己的財產,所以她要想掙脫不如意的婚姻,取得獨立生活的地位并不那么容易。一八三○年,她獨自帶著兩個孩子移居巴黎,丈夫每月僅提供二百五十法郎作為她和孩子們的生活費。顯然,靠這區區二百五十法郎,母子三人在巴黎是難以維持生計的,奧羅爾不得不用她的一支筆來養活孩子們和她自己。起初她和儒勒·桑多[2]合作,化名儒勒·桑為報刊供稿。一八三二年,她以喬治·桑為筆名相繼發表了長篇小說《印第安娜》和《瓦倫蒂娜》,從此作為職業作家登上法國文壇。
和同時代的雨果、巴爾扎克、大仲馬一樣,喬治·桑也是一位多產作家,在她四十年的創作生涯中,共寫作了上百篇小說,五十余部戲劇,還有大量的散文和書簡。當然,使她聞名于世的,仍是小說。她的早期小說無一例外以婦女問題為中心,愛情的失誤和婚姻的不幸是這些作品的基本主題?!队〉诎材取贰锻邆惖倌取贰度R麗亞》(1833)、《雅克》(1834)、《莫普拉》(1837)……所有這些作品的女主人公都是作者本人的精神化身,表達著作者對理想愛情的追求和對現實愛情及婚姻的失望。喬治·桑通過她的作品傾訴自己的屈辱感和憤懣不平,她指摘那些合法卻不道德的婚姻,贊美敢于追求愛情的自由而對抗社會習俗的女性。盡管喬治·桑常因愛情多變受到指摘,她筆下的女主人公倒都是對愛情極為認真、精神境界極為崇高的。事實上喬治·桑那些鬧得沸沸揚揚的浪漫經歷(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和作家繆塞[3]及鋼琴家肖邦的戀情),與其說是由于輕率,不如說是由于過分憧憬理想,以致她永遠對現實的愛情感到不滿足,對現實中的男性感到失望。
在三十年代,喬治·桑的作品基本上沒有突破個人在婚戀問題上的感受,題材范圍比較狹窄,立足點也不很高。到三十年代后期,由于和拉梅內[4]、布朗基[5]、皮埃爾·勒魯[6]等人的交往,視野逐漸擴大,特別是勒魯的思想對她產生了深刻的影響。這一思想變化反映在她的中期創作上,便是一系列空想社會主義小說的產生。如《木工小史》(1841)、《康素愛蘿》(1842—1843)、《安吉堡的磨工》(1845)等。接著她又著手寫作一系列以普通農民為主人公的田園小說,總標題為《打麻人夜話》。第一部《魔沼》于一八四六年發表,被公認為喬治·桑最優秀的杰作,第二部《棄兒弗朗索瓦》于一八四七至一八四八年間在《論壇報》上連載。第三部《小法岱特》發表于一八四九年,嗣后又發表了《敲鐘師傅》(1853)等等。
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曾激發起喬治·桑的政治熱情,她積極參與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的集會,深信共和國的誕生能給所有的人帶來幸福。她懷著天真的信念撰寫了多篇熱情洋溢的政論,宣傳自由、平等和人民民主的思想,呼吁以“兄弟般的聯合”消除人與人之間的階級區分。然而共和國并沒有進行她所期待的社會改革,資產階級臨時政府很快成為人民的對立面。一八四八年六月起義被鎮壓以后,喬治·桑的幻想破滅,從此遠離政治,隱居鄉間,從田園生活中尋求精神寄托。盡管政治理想受挫,喬治·桑并未陷于悲觀,她始終沒有放棄自己的理想追求,并堅持不懈地在作品中宣揚她的社會理想。
喬治·桑到晚年仍然筆耕不輟,但成就未能超過她的田園小說。田園小說是喬治·桑最富個人特色的作品,在她同時代的作家中,還沒有第二個人像她這樣,以農民為作品的主人公,從普通勞動者平凡的生活中發掘詩意。在這些作品中,空想社會主義的影響和盧梭的精神達到了奇妙的融合。作者歌頌勞動,歌頌自然,歌頌勞動者純樸、善良、正直的品格,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所有這些作品都體現了超越財富及社會地位的平等觀念和一種以勤勞、智慧來衡量人的價值的新價值觀?!赌д印分械臒釥柭釛壐挥械墓褘D而選擇一貧如洗的小瑪麗,是因為他在小瑪麗身上看到了聰明、勤勞、自尊自強且又善解人意等優秀品質;《棄兒弗朗索瓦》中的弗朗索瓦原是受世人鄙夷的棄兒,卻憑自己勞動的雙手和正直的品格贏得了人們的尊重,并與曾經關愛和撫養他的磨坊女主人結了婚;《小法岱特》中英俊、能干的朗德烈沒有去追求村里的漂亮姑娘,卻深深愛上了衣衫襤褸、貌不驚人的村姑小芳舒,因為他發現在這姑娘野性難馴的外表下,隱藏著超人的智慧和一顆善良的心。這一組組牧歌式的愛情,完全擺脫了金錢、地位、年齡、容貌等世俗、物質的考慮,體現了一種高度凈化的精神境界。不能否認喬治·桑描繪這一切的時候,理想化的成分多了一些,真實的農民未見得像她描寫的這般儒雅且充滿詩意,真實的鄉野生活也不是她所說的“充滿香味的伊甸園”。和巴爾扎克筆下的農民相比,顯然還是巴爾扎克的農民更貼近生活。但喬治·桑的理想化方式,恰恰是其創作方法的基本特色。舍去這一點,喬治·桑就不成其為喬治·桑了。
喬治·桑是位理想主義者,她的創作觀充分體現了她的理想主義原則。在《魔沼》的《致讀者》中,她明確提出:“藝術不是對客觀現實的研究,而是對理想真實的追求。”喬治·桑和巴爾扎克是關系非常友好的兩位作家,但他們對創作的看法完全不同。巴爾扎克從一開始就將社會研究作為創作的出發點,他的雄心是充當法國社會的秘書,使整個法國當代歷史在他的作品中再現。喬治·桑卻說:“從什么時候起,小說就不得不把存在著的一切,把當代蕓蕓眾生和萬事萬物的冷酷現實記錄下來呢?我知道,或許應該是這樣;于是巴爾扎克(我對這位大師的才華一向是景仰的)就寫了他的《人間喜劇》。不過,雖然友誼的紐帶把我和這位卓越的人物連在一起,我卻從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待人生現象。我記得曾對他說過:‘你在寫《人間喜劇》,這個題目不過分,你完全可以把它稱作人間戲劇,人間悲劇。……而我想寫的是人間牧歌,人間歌謠,人間傳奇。你有愿望,也有能力把你親眼看到的人物描繪出來,這是好的;而我呢,卻感到不得不把人物描繪成我希望于他的那樣,描繪成我相信他應該如何的那樣。既然我們不是相互競賽,就讓我們相互承認對方吧!’”[7]所以,讀者很難指望在喬治·桑的作品中看到巴爾扎克式的對現實生活的深層次揭露或分析,而只能感受到一顆善良靈魂的理想憧憬。
作為盧梭的信徒,在喬治·桑心目中,原始生活始終是最令人憧憬的理想境界。她認為都市的文明已經毒化了人們的心靈,當前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提倡返璞歸真,去追求原始生活的魅力。她對歐仁·蘇的《巴黎的秘密》(1842)之類作品不以為然,覺得這類作品過多地宣揚了暴力和傷風敗俗的行為,迎合了社會上某些低級趣味。她創作這一系列以陶冶情操為目標的田園小說,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針對這種文學傾向。喬治·桑反對文學作品一味地描繪和刻畫歹徒、刺客,而主張著重塑造善良、高尚的形象。因為“只有善良的人們才有能力感化他人,歹徒只會令人生畏,而心生畏懼不僅不能克服自私心理,反會令其變本加厲”。[8]她以為藝術的使命就是“感情和愛的使命”,“創作的目的應當在于令讀者喜愛作者關懷的事物,必要時,作者還可以對這些事物略加美化”。[9]基于這一思想,她為讀者描繪金色的田野、蔥蘢的林木、美麗的牧場、健壯的牲畜,引導讀者去審視和發現農夫身上真摯純樸的美……這一切仿佛一股清新的涼風,拂過充斥著兇殺、詐騙的文學書刊,給人以耳目一新之感。雖然和巴爾扎克、司湯達、福樓拜等作家相比,喬治·桑的作品在觀察的深度和人物形象的塑造方面存在著明顯的弱點:她的作品內涵比較單薄,人物往往不夠有血有肉,甚至流于概念化。但是,喬治·桑是一位說故事的能手,女作家豐富細膩的感情,通過誠懇質樸的敘述自然流露出來,自有其天真單純的特殊魅力。而且喬治·桑寫作田園小說的時候,藝術技巧已臻于成熟,文筆比較精練,不再有早期作品中那些拖沓累贅的議論或說教,因而這組田園小說被公認代表了她的最高藝術成就,直到一個半世紀以后的今天,依然列為世界文學的精品。
艾珉
一九九九年九月十八日
[1] 繆拉(1767—1815),拿破侖麾下一員猛將,帝國時期被封為法蘭西元帥及那不勒斯王。
[2] 儒勒·桑多(1811—1883),法國小說家、劇作家。
[3] 繆塞(1810—1857),法國天才的詩人、小說家、劇作家。
[4] 拉梅內(1782—1854),法國天主教神甫,哲學家,《未來》雜志創始人,曾鼓吹自由主義、民主原則及政教分離。
[5] 布朗基(1805—1881),法國革命家,空想社會主義者,革命組織“四季社”的領袖。
[6] 皮埃爾·勒魯(1797—1871),法國哲學家,圣西門主義者。
[7] 喬治·桑:《周游法蘭西的旅伴》(1841)前言。
[8] 喬治·桑:《魔沼》“致讀者”。
[9] 喬治·桑:《魔沼》“致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