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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烏江引
  • 龐貝
  • 5字
  • 2022-07-21 15:27:15

第一部 速寫

通道

遁入西延大山以來,敵人確乎不見了。桂軍并未跟追進山,湘軍和“中央軍”亦未有追擊。疑是無線電靜默,所有敵臺均無信號。這個情況實屬異常,背后定是有莫大的行動,我軍的前程也益加險惡。

8日,我們果然偵到國民黨“追剿軍”第一兵團向新寧、武岡、綏寧、靖縣、洪江一線運動的敵情。10日,第一兵團第六十三師已到綏寧,第六十二師正向綏寧前進。我們將情況報告野戰軍總部。

沿著紅六軍團浴血走過的路線,中央紅軍分左中右三路向湖南通道挺進。自湘江突圍至今,我們星夜向湘桂邊界西延山區移動,桂敵雖未跟追,連日來卻派出密探在我各兵團駐地活動。他們縱火焚燒苗人的民房,企圖嫁禍于我軍,破壞紅軍在群眾中的信仰。朱總司令命令各兵團嚴密巡查,一遇火警,凡我紅色軍人,務必設法撲滅并救濟被害群眾。縱火奸細,一經捕獲,應即經群眾公審后槍決。10日,紅一軍團第二師占領通道縣城,守敵先已望風逃竄。我們隨軍委縱隊進駐。

11日深夜,破譯國民黨軍第一兵團總指揮劉建緒部署令——

李司令云杰、李司令韞珩、陶司令廣、王師長、章師長、陳師長、何主任、劉代旅長:

命令:

一、偽一軍團之一部已由長安營、巖寨、木路口西竄。其先頭部隊抵臨口、下鄉、菁芫洲之線。匪主力似在龍勝、通道邊境。我薛兵團先頭已抵會同。桂軍正分向龍勝、古宜追剿中。

二、本兵團以協同友軍繼續追截,務期殲匪于湘黔邊境之目的,決定部署如次:

1.著第一路陶司令所部,除以一部趕筑綏寧大道封鎖干線堵匪北竄外,迅以主力向臨口、通道方向覓匪截剿。

2.著第四路李司令所部,迅速進入綏寧,策應第一路截剿。

3.著第五路李司令所部,迅速進駐長鋪子待命。

4.著劉代旅長所部,除留團隊守備成步外,迅向巖寨、木路口尾匪追剿。但到巖寨后,須派團隊向長安營方面警戒。

5.著何主任所部由長鋪子經黃桑坪,向木路口西壁道上截擊。

三、緒文日進駐綏寧指揮。

上三項。

劉建緒。真戌參。

此乃劉建緒發其麾下十萬湘軍的命令電。紅軍過湘江,我們與他剛有過一場惡戰。我們是在廣西境內湘水上游過江,先是白崇禧桂軍在界首與我紅三軍團激戰,繼而是劉建緒湘軍在全州攔截我紅一軍團。我軍陣地接連失手,指戰員傷亡異常慘重,軍團首長給總部連發“十萬火急”“萬萬火急”電,要求中央縱隊必須星夜兼程過江,然而那個龐大的運輸隊抬著山炮、機床和大量輜重,只能蠕蠕日行四十里。紅一軍團苦苦堅持,在茂密松林間與敵人白刃血戰,而湘軍竟迂回沖到了軍團指揮所!據說參謀長左權正要吃飯,發現敵軍端著刺刀沖上來,便立即指揮警衛部隊反擊,軍團長林彪、政治委員聶榮臻也都急忙拔出手槍……

劉建緒乃“追剿軍”總司令何鍵麾下第一悍將,他們既是湖南醴陵同鄉,亦是保定軍官學校三期同學。遠在1929年初,他就曾長程追擊脫離井岡山的朱毛紅軍。時至這1934年末,劉敵此番部署又是來勢洶洶,大有再度決戰模樣,似欲再陷我于絕境。我軍當如何應敵?湘江慘劇猶在目前。這份密電也意味著,我們難以在此久留。

鄒生副科長翻開黑皮小本子,破譯科遂有了最新一項記錄。黑皮本是破譯科的光榮冊。這最新一項記錄落筆時間:1934年12月11日,午夜。登記完畢,他頭一歪,便立馬呼呼睡著。已是苦熬三晝夜,攏共瞇眼不到三小時,饑腸轆轆自是麻木不覺,人的精神實在也有些恍惚了。

深夜2時,我野戰軍總部通報全軍——

一、三、五、九軍團:(火急密譯)甲、劉敵十一日令:(一)判斷我軍主力似在通道、龍勝邊境。(二)薛敵先頭已抵洪江。(三)劉敵部署:……

鄒生這次是一覺不醒了!又有湘軍急電待破,科長便不忍喚醒他。看得出,鄒生方才是用冷水澆過頭,頭發尚是濕漉漉的。科長曹大冶亦是苦熬三天三夜,也是攏共睡不到三小時。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我們二局的人更是“特殊之中的特殊”。此刻他在打擺子。在湘南小城這個土豪宅院里,他身裹一條破毛毯,額頭卻直冒汗。錢局長快回來了吧?曹科長要打一針奎寧。

曹科長緊捏著譯電科送來的最新密電,尚有幾個字眼破不開,電文連不起來。二局破譯工作量大,他是出了名的又快又多。破譯風格人各有異,他最擅于大膽設字,多向出擊。此刻他面壁而坐,一手握筆在電文紙上寫寫涂涂,牙齒也是咬得咯咯響。而在隔壁偵收科,所有電臺都馬不停歇,好一片密雨般的嘀嘀聲!

這密雨般的嘀嘀聲,令人懷想中央蘇區的日子,那時我們有自己的駐地。在首都瑞金的梅坑,報房窗外有一片竹林。某人某日昏迷中醒來,忽聽見窗外有密雨般的嘀嘀聲。急促,清脆,連續不停的嘀嘀聲,像極了發報的聲響。誰在竹林里發報?提燈尋去,原來是一只秋蟬!南方知了。

透過粗陋的窗欞,可以望見那座古舊的恭城書院。天氣并不寒冷,但卻有些陰濕,那些衣著破爛的行人縮著脖子走路。天空也是陰沉,晨光卻好似一片血色。遠處有軍號聲響,是司號員在練習,似乎不很熟悉號譜,號音便也有些生澀。

鄒生凌晨醒來時,曾勉局長正在破譯曹科長手中密電。曾局長也熬紅了眼,目光卻依然銳利可畏。曹科長已破開一個電碼,曾局長強逼他入睡,片刻之后他卻忽然醒來!隔壁偵收科有個異常信號,他跑過去提醒偵收員,說這份電報很重要,抄收不要漏碼。回頭倒在竹床上,又立馬酣然入睡。曾局長朝床上瞥一眼。他已解開最后一個密碼,便匆匆去到隔壁譯電科。他與譯電科李科長交代幾句,譯電員便立馬據已破密碼譯校電文。曾局長又疾步走進隔壁偵收科。偵收科彌散著燃燒的汽油味,“霍姆萊特”充電機壞了,工作一刻也不能受影響。他試著提拉馬達手柄,反復數次,充電機便嘟嘟叫著冒出黑煙。譯電科很快譯校完最后一個字,他便拿電稿去見野戰軍首長。

賀龍、蕭克之二、六軍團在湘西,紅一方面軍北上與之會合。然而我們的破譯密電卻明白無誤顯示,何鍵已在湘西趕筑起四道堡壘線,修成碉堡兩百余座。敵軍大有張網以待之勢了。蔣逆是欲將我紅軍主力壓入粵桂地區消滅,嚴防紅軍入湘與賀、蕭會合。蕭克率領的紅六軍團乃中央紅軍先遣軍,早于8月初即撤離湘贛根據地向湘中轉移,既是為探路,亦是為調敵。10月下旬,紅六軍團與紅二軍團已在黔東湘西會師。我們二局的情報已顯示了這個危險。我們進入西延大山以來,敵軍不再跟進追擊,但他們絕不是放棄了追擊,敵人已判明我們欲與賀、蕭會合,他們已抄近路超過紅軍隊伍,已在我北上必經之路布下了羅網。情勢如此,紅六軍團探出的這條路線,中央紅軍還能跟著走嗎?西行兩個月來,我們與國際已然完全失聯。我們無法及時獲取莫斯科的指示了。

晌午時分,曹大冶醒來,依然高燒不退。他已發病多日。身為破譯科長,他說自己不會發病,這其實是說,病倒也不能停止工作。此刻,他睜眼便盯著這張湖南地圖看。這個曹大冶,他是益發從大局思想問題了,他是以曾局長為模范。曾局長、錢副局長都戴眼鏡,他們原本都是知識者,而今也都是革命者。曾局長從大革命時代過來,雖則而今也只是而立之年。他是胸懷有大局面,他說我們二局應以偵破戰役情報為要務。這兩位局長都是從大上海來,都曾見過大世面。曹科長醒來又發寒,全身打著哆嗦,牙齒抖得咯咯響。我們給他喝半碗姜水發暖,片刻稍有緩解。他見錢潮副局長走來,便又探問與“遠方”聯絡之事。我們的電臺功率有限,與莫斯科聯絡須經上海轉發,而上海密臺早已被國民黨破壞。錢副局長說,上海白色恐怖日甚,電臺一時恐難恢復,而且我們三局的100瓦特電臺過湘江時已銷毀,好在我們尚有50瓦特電臺,仍有望試著恢復與上海聯絡,但恐功率不夠。

錢副局長給他打一針奎寧,要他安靜休息,別再說話。錢副局長是醫生,來二局前先任軍委政治保衛局局長,一般官兵所知他的公開身份卻是紅軍劇社導演。我們二局高度保密,只跟隨中央和軍委最高首長行動,軍團一級首長都未必知曉我們。一軍團軍團長林彪是將星,恐也未必知曉這個。二局成立之初,對于我們的破譯情報來源,甚至對曾任軍委總參謀長的葉劍英都不便明說。二局規模尚小,所獲情報只能保障主要戰場使用。第四次反“圍剿”時,葉劍英是紅軍學校校長,也是對敵左路軍作戰的東南戰線總指揮,但這只是輔助作戰。周恩來、朱德有時也發給他敵情通報,而電文中每每有“軍委組織確悉”字樣,周、朱卻并不明說情報來源。葉參座可是何等聰明之人!他便據此推斷,軍委二局已有了破譯能力。他自然想要我們為東南前線提供更多密息,便向周、朱委婉提出,“可否請軍委組織再……”

中央總負責人博古、共產國際軍事顧問李德、紅軍總政委周恩來、紅軍總司令朱德、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主席毛澤東,最初的知情者大致僅限于這幾個人了。紅三軍團軍團長彭德懷也是知情者,他也是中革軍委副主席。

曾局長、曹科長、鄒副科長,我們二局最出色的破譯員。自從曾、曹二人光榮地破獲國民黨軍“展密”,二局又連連攻克“猛密”“千密”“清密”“7893密”“3819密”“3237密”“○密”……

這些成果都記在鄒副科長的黑皮本上了。

此刻錢副局長正在那地圖上比畫,曹科長仍未合眼休息。他不說話,卻又拿起報紙看。錢副局長帶來幾份上月出版的《申報》:國民黨天津黨部槍殺共產黨員吉鴻昌;《申報》總編輯史量才在上海為國特暗害。……我們又問起紅五軍團三十四師情況。后衛三十四師被卡在湘江東岸,未能西進與主力會合。錢副局長說,聽五軍團電臺臺長李白說,五軍團仍由師長陳樹湘、政治委員賴玉宏率領,目前仍在湘西南地區繼續戰斗。我們聽了頓感欣慰,也遙祝他們在單獨行動中取得勝利。錢副局長忽然掏出懷表看一眼,便急匆匆地往外走。

我們不能多問。這是紀律。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不問。我們從窗口望見他一路小跑奔向那座書院。風度瀟灑的錢副局長,他那奔跑的身影也是好看。

那座書院的近旁,有當地人家正在辦喜事。女人們有著鮮艷的頭帕。她們戴著銀項圈、銀手鐲,褶裙繡著花邊。

是這個初冬的日子,這山城街景因著紅軍刷寫的標語而顯得非同尋常了。戰士們睡在巷道和檐下。他們不闖民房,但照樣幫老百姓挑水、劈柴,與他們拉家常。昨日我們甫一安營,運輸隊戰士阿根就去井邊挑水,有少婦見是軍爺便要逃,阿根就急忙擺手說,這位表嫂,不要怕!我們隊伍和窮人是一家人!那少婦便問,你們這個是喊哪樣軍隊?阿根說,喊紅軍。少婦又問,紅軍咋個自己打水吃?阿根說,我們也是受苦人。說著他就卷起袖子,露出一道很深的傷疤,看,這是狗財主打的!

阿根長我們沒幾歲,卻像兄長一樣,處處照顧著我們。他平時少言寡語,卻眼中最有活兒,人也總是閑不住。他這平時不會說話的人,在那井水邊說話卻也蠻得體。我們拿這事跟他打趣,他的黑臉便微微紅了,便像是生氣地扭頭抽旱煙。他獨自抽了幾口悶煙,忽見墻角有塊破布條,頓時眼睛一亮,就趕緊過去撿起來,兩手抻了幾下,感覺蠻結實,便沖我們一樂。他是要用這布條打草鞋。草鞋人人會打,但有時是缺材料,只用稻草不結實,加點布條或麻繩,就會既輕便又耐穿。那些十多歲的紅小鬼,最愛撿彩色的毛絨線,鞋頭上編結點紅綠色小球,看起來更美觀。

我們的阿根真是很有辦法!平時不聲不響,我們跟他逗樂,他也不生氣,只管笑瞇瞇地抽他的小旱煙袋。他身強力壯,憨厚老實,卻粗中有細。作為運輸員,他編在前梯的時候多,前梯趕時間的時候多,要抬著機器跑得快。記得某次他出前梯,大家架起帳篷卻無法做飯,是因身上的洋火也跑丟了。前梯是突然得令出發,大家都已餓了一天。阿根拿他的火鐮和燧石取火,但卻沒了火絨,可他還是有辦法!就見他取出一枚子彈,先將彈頭拔下,又將一塊棉花塞進槍膛,就這樣開槍撞擊出火星,將棉花引燃。我們高興地說,這是革命的火種!……

此刻見他撿到這塊破布條,我們就料想興許他有更大的用處,而不只是用作編草鞋。就像那天取火種,誰能想到他身上還有一塊棉花!夏天我們可都是穿單衣。此刻他抽完旱煙,像是要去睡覺了,我們也不便提醒他什么,這個覺他未必能睡踏實,但小睡一會兒也是好。此刻他跟部隊指戰員們一樣,都以為我們會在此地休整幾日,其實情況并不樂觀。很多有錢大戶都躲走了,我們難以買到足夠的糧食。部隊正在忙著調查土豪劣紳情況,為富不仁者才是打擊對象。縣城監獄也已打開,紅軍放出那些含冤坐牢的人。他們很多是“抗捐犯”,紅軍請鐵匠撬開他們的腳鐐。區區一個小城,竟關著這么多“抗捐犯”!此前經過桂地亦是如此。老百姓生活極苦,軍閥們卻是敲骨吸髓,苛捐雜稅多如牛毛。卯糧寅征,甚至連五年后的錢糧都預征了,這樣底層人民可如何翻身!戰士們嘹亮地高歌起來,大聲地向人們宣講革命道理,大有在此建立蘇維埃的姿態。我們的心弦卻難以松弛,這里恐非久留之地。而離開此地,紅軍恐也難以北上了。我們的情報指出了這個危險,而我們唯有靜心等待。

我們必須有耐心,這也是我們的擅長。我們比前線戰士更有耐心。

曾局長回來了,大院門口警衛員向他敬禮,他只是輕快地揚揚手。他提了一個小燈籠——將洋蠟截斷,安在大茶缸里,提著缸柄,底朝后,口朝前,好似一個小手燈,既擋風,也能照著前邊的人。他平時走路虎步沉穩,此刻步子卻有些輕飄。我們看見了那團光亮。局長回來了,各科都有人從窗口張望。我們望見他許久不見的輕快步子,還有那略微舒展的神情。這種神情也是許久不見了。陰沉數月,曾局長的大胡子臉也像是放晴了。雖非一片晴朗,只是眼角眉梢透露著一絲愉悅,這也好。不再是一臉郁悒,眉頭緊蹙,不再只是傳達緊張和壓力,絡腮胡子也不再令人畏懼。今天他定然不會發脾氣了。

“同志們情緒怎么樣?”曾局長進門便是這句話。破譯科同志們心也輕快起來。

“情緒還不錯,就是有點兒餓,這會兒要是能吃頓飽飯,勁頭就更足了。”鄒生聲音有些干澀,看來也是真餓了。

“那么……有啥子好吃的?”曾局長似乎也想吃點兒什么。

“么個好吃的,有稀粥就蠻好了。”鄒生苦笑著搖搖頭。

“咱們二局已是特殊優待了,紅軍戰士一天兩餐,咱們有三餐!”曹科長正欲吃力地起身,曾局長忙將他按下。

“我是想,這會兒有個雞子吃最好!”曾局長自嘲地說這話,神情卻是愉快的,“革命勝利了,咱們天天一個雞子可好?”

“天天一只雞好不好?”鄒生說著便似要咽口水。

“好好好!天天一只雞!清燉,雞湯也好喝得很!這樣想想,肚子也就不會鬧革命了。因此說,為了革命勝利,明天我們要西進了!”

話題陡轉,大家便立時肅然。曾局長從兜里摸出三個野橘子,伸手給曹鄒各一個。

“與賀龍、蕭克會合,北上湘西這個路線過去是沒錯,現在是有問題了!咱們二局的密息,劉建緒那個,還有其他,都明擺著,蔣介石已知我們要北上,他們重兵布防,只待我們自投羅網。這是一條死路!今天中央緊急碰頭會,解決目前行動問題,決定先改道西進。”曾局長略一停頓。下屬們都知這種時刻不能插話,局長自會接著講。“恩來同志這一次是下了大決心!他是有備而來!……這有備而來,有兩個意思:一是請澤東、洛甫和稼祥三同志參會,當然朱老總也參會,這就不再只是‘三人團’說了算;另一個意思是咱們二局的密息,他特地安排我和錢局長到場。澤東同志‘賦閑’已久,他沒了軍隊指揮權,但畢竟還是政治局委員,還是蘇維埃共和國主席嘛。他是很久沒說話了。這次他有了公開的發言權,寧都會議之后,他這是第一次參加高層軍事會議。他說蔣介石做好了一個大口袋,等著我們去鉆。蔣介石在那里‘請君入甕’,我們就乖乖地去‘入甕’,豈不是傻瓜!事實是,正因他提出放棄北上湘西計劃,迫使博古同志不得不開這個會。澤東同志看了咱們的敵情,也看了明天的進軍計劃仍是向北走,他就很生氣,就去找恩來和博古說,我軍若繼續北出湘西,正中敵人下懷,不是往死洞里鉆嗎?把紅軍投入敵人預設的陷阱,自尋滅亡,你們要這樣走,往嚴重說,就是會亡軍亡黨,真是豈有此理!……于是有了這個非常會議。恩來同志確是下了大決心,他說話情緒也激動,這也是不多見。李德同志嘛,他是將全部希望寄托在與二、六軍團會合上,開始還是堅持按計劃北上,指責澤東同志是主觀臆斷。博古同志也還是支持李德……”

“大敵當前,博古同志沒看半夜兩點的全軍通報嗎?”曹科長其實也是性急之人,便這樣急切地拋出自己的疑問。他的橘子也急切地吃完了。

“他信李德的。李德說,可以躲開與我平行開進的追兵,因為敵軍是走大路,然后我們突然北上,繞過敵人堡壘線,迅速與賀、蕭會合,發展新蘇區。澤東同志要西進,你們都知道,前幾天他讓大家找一本《左宗棠平苗記》,他是在考慮向貴州前進的機會,那里敵軍力量弱。于是會上他堅持這個想法,而李德倔勁兒也上來了,澤東同志卻是寸步不讓,恩來、老總、洛甫、稼祥他們都支持澤東同志,但是插不上嘴!這時恩來同志讓我拿出咱們剛截獲的密電,蔣介石下令湘西各部,以六倍于我的兵力張網以待。錢局長又攤開俄文標注的湘軍部署圖,這一來,李德算是看明白了。……嗯,一切從敵情變化實際出發,這才是中央民主決策嘛!說來也是,這是西行以來澤東同志意見首次獲得支持,在會議上得到中央多數人支持。這就是‘實事求是’!澤東同志早年上的是湖南第一師范,墻上有校訓就是‘實事求是’。敝人是第三師范,卻也曉得這個。誰說的對聽誰的,這個道理不難!”曾局長又把手里橘子塞給曹大冶,曹大冶便抿嘴笑著推拒。又見鄒生也已快吃完,曾局長便把橘子掰作兩半,遞給他們。

“這就是共產主義!”曾局長笑道。

“咦,共產主義就是幾個橘子?”曹大冶認真地反駁,“那還有誰跟著干!還要拋頭顱,灑熱血!”

“準確來說,只能說是共產主義思想吧?”鄒生若有所思地說。

“對,只是思想。都是好覺悟!小鄒啊,你才19歲是不?暫時是沒有雞子吃了,有這橘子也是好!通道特產嘛!吃了長身體!大冶你也才20歲啊,還是虛歲吧?”

“哦,咱們這份敵情……”曹科長接了橘子,有些難為情的,便轉向正題,“四方面軍還是沒信號?”

曾局長輕輕搖搖頭,又抬眼轉向窗外,默默地望向遠方一抹淡山。

“奇怪!我們需要支援,偏偏這時沒了信號……”曹科長神情疑慮地撇撇嘴,“三局一日數次發報!不會是成心不救吧?”

“亂講!”曾局長猛一聲沉喝。(補記:1935年1月4日,軍委收悉紅四方面軍密電,來電通報川軍部署態勢。署名:燾。)

曾局長的兄長在紅四方面軍,且是四方面軍領導人。曹科長苦笑一下,便又固執地問:“那……與二、六軍團會合就算放棄了?”

“這個嘛……今天我是說得有點多,怪我心情算是好。心情好還要發脾氣啊!哈!最高層會議當然是要保密,但咱們二局特殊嘛,理應多掌握些情況,但也是要保密!守口如瓶就好!……那么,顧問同志面子上過不去,就說可以繞道敵后攻擊,堅持按原計劃北上。博古同志無言以對,但有點……和稀泥,他轉而同意改向貴州東南部,那里敵人兵力相對薄弱,但僅是繞道,最終還是必須按原計劃到湘西,與賀龍任弼時紅軍會合。……不管怎么說,終究是不用立馬北上了,明天不必往北走了,雖只是個權宜之策,卻是難得的靈活性!與國際失聯嘛,用馬克思哲學觀點來說,有它不好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不必說,好的一面是,這樣咱們便能自主行動了。前天咱們駐扎平等,望著平等河邊那座八角形鼓樓,我便有些預感。今天在這個小小通道縣城,果然事情就起了變化!嗯,平等,通道,或許也是個吉兆,一條通道,一條生路。而北上,我們的前途很可能就是毀滅……”

“比湘江之戰還要兇險……”鄒副科長轉身拿來地圖,“離開瑞金時,咱們有八萬多人,過來湘江,突破這道封鎖線,就剩這三萬余人了……”

19時30分,中革軍委主席朱德,副主席周恩來、王稼祥向全軍發出“萬萬火急”電令:轉向!向黔東南黎平方向西進!

西進,一道湘江曾使紅軍主力險遭滅亡。轉黔,定會有另一道大江阻擋。軍號嘹唳,風中的號音是頗有些悲壯聲勢了,就要拔營出發了。戰士們都在急著上門板,捆稻草,打掃、清潔他們睡過的地方。我們從這窗口望見,紀律檢查委員會人員也在跑著做檢查,借群眾的一根針都得送還,并進行熱烈的道謝。我們早已有準備。夜半時分,值班的同志先已收拾好行李,其他人也是以戰備的姿態休息。行李也簡單,個人物品原本就不多,且又送了一些給貧苦人。有些同志把米袋里最后一塊干糧,把身上最后一塊銀洋,也基于階級的同情心,送給了他們遇見的可憐人。

得令開行,阿根將破譯科的幾個文件袋裝上馬背,曾局長卻仍未出屋,阿根便拿一把草料喂馬。大青馬身形健美,毛鬃光亮,我們都愛這匹馬。曾局長也喜愛這匹馬,有時他邊思考問題邊給它刷毛,有時拔最鮮最嫩的青草喂它。

曾局長此刻仍未出門,仍在靜靜望著桌上的地圖,十萬分之一的湖南省全圖。

“貴州是也有一條大江吧?”鄒生走過來,小聲地探問。

曾局長在地圖左側緩緩劃一道斜線。

“烏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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