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瓦崗聚義
- 隋唐之變:腦洞老爸聊隋唐
- 腦洞老爸
- 12868字
- 2022-07-07 11:43:16
必須戰勝的對手
隋大業十二年(616),滎陽。
瓦崗大軍旗開得勝,連下滎陽郡數縣,直接攻到了滎陽郡內。但很快,翟讓就急得跳腳了。
翟讓叫來了李密,急匆匆地說:“不能再待在滎陽了,我們馬上撤回瓦崗。”
說完之后,翟讓發現李密沒有半點兒驚慌,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他。
這小子大概搞不清狀況吧。
翟讓提高聲調,幾乎是吼著說出了那個名字:“張須陀就要殺過來了。”
能讓翟頭領驚慌失態的自然不是等閑人物。那些年,對起義軍來說,“張須陀”這個名字具有極大的震懾力。
張須陀,弘農閿鄉人(楊玄感老鄉),少年從軍,征戰南北,在殘酷的沙場之上練就了一身殺敵的本領。
第一個領會到張須陀可怕的人是起義首倡者兼《無向遼東浪死歌》的填詞作曲者王薄。王薄是個好的宣傳人才,一首歌謠鼓動起天下人,但他選錯了造反的地方。
王薄是齊郡鄒平人。造反靠鄉親,于是王薄就在家門口拉起了大旗。隊伍成立后,他沒有兔子不吃窩邊草的覺悟,經常領著隊伍席卷郡地,終于惹毛了齊郡的郡丞。
郡丞不是一郡之長,是郡守助理,但就實際情況來看,這個助理可比郡守猛得多。
郡丞正是張須陀。
有一次,王薄照常出動攻打縣府,抄大地主的家。一路掃來,連戰連捷。不久后,王薄來到泰山腳下。
眼前就是叢林,王薄斷定這一次出擊圓滿結束了,于是架鍋做飯。
炊煙升起的時候,張須陀的部隊已經漸漸靠近。
張須陀跟蹤王薄很久了。一直以來,王薄都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張須陀要逮住他們不容易,但現在王薄這群人終于停下了腳步并放松了警惕。
生米已經做成熟飯,與此同時,齊郡的官兵出現在營外。
沖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靈官般的壯漢。此人揮槍襲來的模樣在以后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義兵的噩夢。
張須陀的突然襲擊取得了奇效。王薄丟盔棄甲,狼狽逃走。
脫離戰場后,王薄收集散兵,渡過濟水,準備回家。這一次他是認栽了,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顯然,張須陀認為并沒有完。
張須陀乘勝追上,在臨邑又截住王薄對其一頓猛攻,差點兒把王薄打到遼東去。
王薄憤怒了!出來混,何必這么認真,不給我活路,那大家就拼了。
很快,齊郡境內的義軍頭領都認識到勇猛的張須陀堪稱義軍公敵。于是,很少集體行動的義軍聯合起來——長白山王薄、平原郝孝德、豆子賊孫宣雅等組成十萬聯盟軍進攻張須陀。
事實證明,人多未必管用。張須陀只用了兩萬兵馬就擊敗了這支聯盟軍,順便繳獲物資無數。
仔細研究張須陀這個人,發現其確實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首先,他具有大隋軍官沒有的東西——仁義。
當年山東大饑,四處都是饑民,張須陀打開官倉賑濟災民。有人好心提醒他,最好等上面的圣旨下來了再開倉賑災。
張須陀指著外面奄奄一息的災民,告訴對方說:“我們可以等旨意,但外面這些人等得了嗎?”
體恤郡民的張須陀在群眾中擁有極高的聲望,這是他能獲悉王薄蹤跡的原因。
此外,張須陀還具有大將必備的素質——勇猛。
據史書所記,有一回,一位叫裴長才的義軍頭領領著兩萬兵馬直接殺到了張須陀的城下。張須陀來不及集結部隊,領著五位騎兵就殺出了城(勇氣更嘉),轉眼間,被圍了數百重。
張須陀橫沖直撞,以五騎之力支撐到城內兵馬前來接應。
有勇有仁,這樣的人已經足夠可怕,但這還不是完整版的張須陀。
張須陀聲振東夏,連擊王薄,勇破聯盟軍,也玩過奇兵奔襲、大破敵軍。甚至有一次,張須陀布下陣營,扼守險要,直接逼得對方將領率領十萬大軍面縛投降。根據史書所記,張須陀最經典的戰役是對陣盧明月。
盧明月,本是涿郡一支隊伍的統帥,手下有十多萬的兵馬。估計小小的涿郡已經無法滿足盧明月的欲望,于是,他把兵馬拉到了諸雄競技的河北地界。這是張須陀的地盤。
張須陀剛被齊郡的眾山頭車輪戰了一圈,實力正處于低谷,但人家找上門了,不奉陪就不是他的性格。
領著萬余兵馬,不多的軍糧,張須陀迎難而上,與盧明月對陣。
這一支外來的義軍在到達齊郡之前應該是偵查過的,知道張須陀銳氣十足,又打聽到張須陀軍糧不多,于是采取堅壁不出的策略,坐等張須陀糧盡逃遁。
10多天后,張須陀的糧食果然吃完了。他把部將召集過來,介紹了當前的困難,并告訴大家勝利并非沒有希望。
“如果我們假裝撤走,盧明月一定集合所有的兵馬前來追擊,我們只要安排精銳趁機偷襲其大營,就一定能取得勝利!”
“我要率領大軍詐退引敵,誰能夠替我前去襲營?”張須陀將目光掃向了下面的一干軍將。
第二天,祝阿鎮,風掠過黃河岸邊的蘆葦叢。此時是隋大業十年(614)的深冬,本已經泛白的蘆葦叢在冬日的照耀下泛出金黃的顏色。
伏兵已在其中。
遠處,喊殺聲越來越響,又漸漸越來越遠。
出擊,就在此時!
剛剛還平靜的蘆葦蕩突然沸騰起來。馬鳴聲中,一支千人的騎兵踏葦而出,奮馳上岸,直撲盧明月的營寨。
這正是張須陀的伏兵。
不出所料,在張須陀撤營而走時,盧明月再也忍耐不住傾營而出,準備讓張須陀的人一個也跑不了。
趁盧明月出擊之時,張須陀的千人奇襲小隊沖到了營寨前,可營門緊閉著。看來盧明月的警惕性還是挺高的,都傾營而出了,還不忘隨手關門。
一名小將馳馬而出,直抵營門,揮槍一擊。在《隋唐演義》中,此人力大無窮,能夠“橫推八匹馬,倒拽九頭牛”,是群雄中唯一可以跟頭號戰神李元霸過招的人。
據史書記載,有一次張須陀大勝反抗軍,楊廣收到捷報后興致很高,專程派了畫師到前線為張須陀營中的大將畫像。畫師畫了兩人,一人是張須陀,另一人就是歷城人羅士信。
張須陀之所以能夠勇冠東夏,正是有羅士信這樣的猛將。最開始,張須陀差點兒錯過這位少年英豪。
數年前,為了對抗郡內群起的反抗軍,張須陀開始招募士兵。有一天,張須陀聽到招兵處傳來喧嘩聲,部下進來報告說有人在那里起哄。
張須陀決定親自去看一看,對每名士兵,他都有了解的沖動。
在外面,張須陀看到一個人在大吵大鬧,正是羅士信。
張須陀向前走了兩步,仔細打量對方,然后搖了搖頭,有些哭笑不得。這誰家的孩子不看住了。“汝形容未勝衣甲,何可入陣!”
言下之意,小伙子你發育都沒完全,一副鎧甲都能壓垮你,就別說上陣應敵了。
羅士信的臉漲得通紅,朝張須陀嚷道:“將軍說我身不勝甲,請出甲試之。”
“兩副!”羅士信補充道。
望著這個倔強的少年,張須陀決定給他一次機會。與此同時,張須陀也抓住了自己的機會。
兩副鎧甲送了過來。羅士信看了看,又回過頭來問:“鞬呢?”
鞬是裝箭的器具。看來,羅士信要全副武裝了。
裝滿箭的鞬送了上來,羅士信歪著頭瞅了一下,搖搖頭,又伸出兩根手指頭:“兩個!”
不等張須陀點頭,招兵官員馬上又拿來了一個鞬,特地多裝了兩支箭。
讓你狂,壓不死你。把脊柱壓彎了,可不能說我們虐待童工。
羅士信開始往身上套鎧甲。隋朝的鎧甲最主要的樣式是明光鎧,多用銅鐵做成,經過打磨如同鏡子一般可以反射陽光,所以人們稱之為“明光”。一副鎧甲加一具鞬的重量大概在二十公斤,也就是說,當羅士信把兩套鎧甲以及箭鞬裝上之后,已經負重四十公斤。
此時的羅士信本人有沒有四十公斤還是一個疑問。
穿上后,羅士信邁開腳步,翻身上馬。《隋唐演義》中形容他身輕如燕。羅士信上馬之后,臉不紅、氣不喘,腰板挺直,神采奕奕,在四面圍觀的群眾中尋找張須陀。
張須陀眼前一亮,連忙招呼道:“壯士可以下馬了。”
那一年,羅士信十四歲。
羅士信大概是專為沙場而生的。此人力大無窮,勇猛過人,喜歡拿一桿長槍沖鋒陷陣。他性子還急,經常對方剛列陣,他就孤身一人沖進去砍殺,然后像沒事兒人一樣走開。
此人有個習慣,每殺一敵,必定將對方的鼻子割下來,以備計數。
張須陀很欣賞羅士信這股沖勁兒,將自己的戰馬送給羅士信,安排羅士信做自己的護衛。羅士信沒有辜負這份賞識,年少的他成為張須陀軍中的頭號猛將。
攻打營寨,要是第一個登上去的是張須陀,第二個肯定是羅士信。
羅士信的槍在營門上捅出個窟窿,但營門很結實。放棄捅開營門的想法后,羅士信騎馬繞著營寨轉。
此時,張須陀正被盧明月的十萬大軍猛追不舍。多一分鐘的延遲,張須陀就多一分危險。
沒有攻城器具,營門就攻不開。營門打不開,突襲就起不到作用。
羅士信年少氣盛,腦筋不容易轉彎,到了關鍵時刻就暴露出戰場經驗缺乏的毛病。好在,突襲的隊伍里并非只有羅士信一員大將。
另一位隋唐英雄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一名軍將翻身下馬,也不踹門,也不挖洞,直接爬營樓。這就對了,推不倒高墻,翻墻總是可以的。
此人動作相當熟練(練過),不一會兒,就爬到了營樓之上。羅士信醒悟過來,翻身下馬,也朝墻上爬去。
不一會兒,兩位躍上營樓。羅士信大喝一聲,拔出腰刀掃開一片空當。那位仁兄直撲敵方旗桿。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奪營先奪旗!究其原因,兩軍之戰奪旗為先。
軍旗都被扒了,整個大營人心渙散,頓時人員無組織無紀律地四下逃散。
緊閉的營門打開了。
這位奪旗勇士正是傳說中人稱“小孟嘗”的山東好漢秦叔寶。
秦叔寶,歷城人。《隋唐演義》里,他是高級將領之后。地方志里記載,他跟以后同他一起客串門神的尉遲敬德一樣,是打鐵的出身,但出土的墓志銘表明,他家以前是做官的。眾說紛紜,但亂世是不論英雄出身的。
跟羅士信這樣的沙場新人不同,秦叔寶是一名職業軍人。很早以前,他就是一員隋將,早些年還去遼東征伐過高句麗。多年的征戰使他比羅士信多了一份成熟與穩重。
打開營門之后,秦叔寶立刻下了一個命令:“放火燃營!”
勝負已定。正追趕張須陀的盧明月見到自家有三十多道煙火騰空而起時,大喊一句:“中計了!”
盧明月撥馬就回,等待他的是斗志正盛的秦叔寶和羅士信。沒多久,張須陀殺了一個回馬槍,出現在其后方。
盧明月大敗而逃,十多萬的兵馬只剩下數百騎向南逃去。
順便說一句,這位盧明月倒是非常頑強,跑到南方之后又拉起了一支部隊,據記載兵力達四十萬之眾,還搞了個“無上王”的封號。不幸的是,南方也不好混,在那里有一個比張須陀下手還狠的人。
知人善用,足智多謀,為人仁義,英勇無雙,這樣的張須陀實是山東義軍的噩夢。
翟頭領同樣有恐張癥。張須陀因為剿匪得力,被楊廣提拔為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討捕大使(剿匪總司令),翟讓的瓦崗也在他的征討范圍之內。有空時,張須陀也會來找翟讓的麻煩,相互交戰三十多回,翟讓從沒勝過。
翟讓跟李密講起了張須陀的那些恐怖戰績,驚慌之下,他忘了李密這些年在山東這帶游蕩,不可能沒聽過張須陀的名字。
近來,隋朝政府搞了一次調動,將張須陀從齊郡調到了滎陽。很明顯,就是為了保證東都洛陽的安全。
李密應該是知道這個動向的。事實上,李密來滎陽不是為了糧食,不是為了基地,正是為了等待張須陀。
李密不但知道張須陀,也比任何一位義軍頭領都了解張須陀。
在各地義軍走動時,他見過頭領們談張須陀時色變的樣子。他知道,要想真的征服這些山頭,成為這些人的領袖,就必須擊敗這位隋朝大將。
過人的口才也罷,誘人的前景也罷,最有說服力的只有實力。
張須陀,你將榮幸地成為被我擊敗的第一個人,而且是必須擊敗的人。
翟頭領不幸成為李密的誘餌。此時,他急得團團轉。
李密按住翟讓,用極其冷靜的聲音說:“張須陀沒什么了不起的,不用怕他!”
“此人雖然勇健但沒有謀略,而且屢戰屢勝一定讓他生出了驕氣。這樣的張須陀必敗無疑!”李密繼續說道。
到了此時,翟讓才明白李密不是在開玩笑。
最后,李密保證說:“不用擔心,將軍只管列陣應敵,我保證替你擊敗張須陀!”
保證,拿什么保證?山東群雄都是張須陀的手下敗將,你憑什么說一定能擊敗張須陀?
鬼使神差,翟讓竟然點頭同意了。
滎陽城郊。
遠處,亂塵飛揚,一隊騎兵急馳而來。近了一看,正是翟大當家的。
從翟當家灰頭土臉的模樣來看,形勢對他應是不利。
就在不久前,翟讓懷著忐忑的心情集結部隊,跟張須陀叫陣。因為是被趕著鴨子上架的,翟讓無心戀戰,交兵沒多久,就敗下陣來。
當然,以與張須陀交戰三十多回的經驗來看,翟讓很清楚老張不是點到為止的人物。
環顧四周,喊殺聲越來越近,翟讓的臉色已經鐵青。此時的他,頭都大了兩圈。
李密不見蹤影!
他跑哪兒去了?伏兵怎么還不出來?
老大在前面拼死拼活,小弟卻躲著不出來,這也太不像話了。要是翟讓知道自己是李密魚線上的誘餌,只怕就不是罵人的事兒了。
滎陽城西,有一座著名的寺廟,此廟名曰大海寺。此時,它應該叫代海寺,代替南海之意,是南海觀音菩薩的道場。之所以改名為大海,據說是因為唐太宗李世民小時候患眼疾,在此寺求佛而愈。當上皇帝后,李世民將此寺擴建得波瀾壯闊,似海一般,遂名大海寺。
今天,大海寺將親眼見證另一位霸者的誕生。
大海寺北邊的林地里,李密緊緊盯著戰場。也許是沖天的火光,也許是沸騰的血液,李密的眼睛變得通紅,全身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魚入網了嗎?
有那么一會兒,李密似乎聽到了張須陀的呵斥聲。這是讓人膽寒的聲音,但今天,這橫掃千軍的咆哮只激起了李密的斗志。
張須陀,無論你多么神勇,注定成為我向上的墊腳石。因為,我非戰勝你不可!
張須陀,再奔跑一會兒吧,翟讓就在你的前面!離開你的大將,脫離你的大軍,去追逐翟讓吧,就像鴟鸮獵食麻雀一樣。
而我,是獵鴟的鷹。
長風掠過密林,四下的喊殺聲越來越混亂,忍耐已久的李密終于等到了出擊的時刻。
身后的勁卒隨我進擊,去戰勝我們的宿敵,去擊敗傳說中那位不敗的將領。
將道
張須陀并不難找,憑著老張那標志性的呵斥聲,李密領著一千養精蓄銳的精騎包抄到了他的身后。
很快,翟讓也殺了回來。
據說,翟大頭領本來準備一口氣奔回瓦崗的,但徐世勣拉住了他的馬頭,告訴他,后面的廝殺聲發生了變化,一定是李密殺了出來。現在前后夾擊張須陀,一定能取得大勝。
翟讓,李密,徐世勣,單雄信。張須陀被夾在中央。
張須陀已經落單。
根據史書分析,張須陀為了活捉翟讓,采取了分兵追擊的策略,現在看來,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張須陀的身邊已經沒有了力大無窮的羅士信,也沒有了驍勇無比的秦叔寶。
但,張須陀依舊是勇悍的。
明白自己中計被圍后,張須陀并沒有慌亂。從軍大半輩子,他的一生就是在包圍與反包圍中度過的。
提槍,縱馬,暴喝,張須陀沖向了四圍而來的瓦崗軍。
三軍可奪其勇乎?四虎可困猛龍乎?
槍花開遍之地,一條血路已經打開。
張須陀殺出重圍,脫身而去。失敗對他來說并不新鮮,只要活下去,他一定能夠卷土重來。
可跑了沒一程,張須陀勒停戰馬。他聽到了慘叫聲。
回頭望去,部下被重重圍住,然后一個個倒下。
沙場向來是殘酷的,張須陀自然不是第一次見到死亡。他沒有猶豫,做出了一個在別人眼里莫名其妙,但在他看來天經地義的選擇。
掉轉馬頭,重回戰場。
我絕不會放棄我的士兵,勝利也許是一個將軍追求的目標,但同生共死才是我的將道!
張須陀去而復還,又殺進了包圍圈,對自己的部下大聲喊道:“你們跟緊我,一起沖出去!”
大概瓦崗軍沒有想到張須陀回來了,一時不備,又被他沖了出去。
跑出一段距離后,張須陀對跟他突圍出來的部下說:“你們先走,我還要回去。后面仍然有兄弟沒有出來。”
說罷,張須陀打馬回身,沖向了包圍圈。
史書記:來往數四。
平常四字,字字浸透悲愴壯烈。
當張須陀第四次殺回包圍圈時,猛然發現,戰場上越來越安靜。偌大的戰場,自己人已經所剩無幾。
對手越來越多,自己的體力越來越差,張須陀突然意識到到了自己的極限。
是了,這里就是我馬革裹尸還的地方。不需要再突圍了,我已經將天子交付的兵馬喪盡。當年項羽不愿只馬見父老,我張須陀又怎能孤身復天子?
想到這里,張須陀翻身下馬,一拍,將馬策走。
戰馬啊,你陪我征戰沙場,現在,我的生命就要結束,你去尋你的自由吧。
大海寺旁,張須陀站立著戰死。
據記載,張須陀中的那一槍是徐世勣刺出去的。
我相信,徐世勣是一槍擊中了張須陀的要害。他應該明白,這樣的漢子,寧死不屈!
這一夜,哭聲響徹滎陽,那是四處逃亡的張部士兵在為他們的將領哭泣。
仁、勇、義、信,張須陀雖以兵敗身喪告終,但依然不失為一員名將。
對于李密而言,擊敗張須陀僅僅是一個開始。
蒲山公營。
勝利掩蓋了一切,包括李密的用心。
翟讓徹底服了李密。擊敗張須陀后,翟讓擺了慶功宴,大概是多喝了兩杯,一高興,讓李密組建自己的隊伍。
李密沒有客氣,很快將追隨自己的那些人組織起來,在瓦崗軍中別建一營。這個營以他的爵位命名,叫蒲山公營。
這是李密真正的嫡系部隊,雖然兵馬不多,但李密相信,總有一天,這支部隊會跟他一起抵達最終極的目標。
蒲山公營并不是普通的山寨部隊。山寨部隊有個通病:有組織無紀律。占上風時一窩蜂地往前沖,可一旦落下風,必定跑得比兔子還快。
顯然,這樣的部隊不是李密希望的。要使蒲山公營提高戰斗力,必須嚴肅軍紀。李密將部下召集來,沒有講大道理。他只是告訴大家,我們已經不再是山匪,不能只滿足于打家劫舍。我們走到一起,一定有更大的使命在前面等我們。
至于這個使命是什么,李密并沒有點透,而是告訴大家,以后獲得的戰利品,我李密一文不取,全歸大家所有。
李密的話,含有遠大的目標,又有落在實處的內容。大家雖然文化水平不高,但都聽進去了。
蒲山公營成為瓦崗軍中紀律最為嚴明的部隊,也成為最具戰斗力的部隊。但與此同時,另一個問題產生了。
大家都知道,山寨做大了,一定會有山頭問題,一定會有此山壓彼山的問題。
蒲山公營就遇到了這樣的問題。估計蒲山公營的福利待遇比其他營的好(李密不參與分紅),所以引起了其他營的羨慕嫉妒恨,經常有人來挑事。特別是翟讓本部的大哥們,因為上山早,欺負李密的兵已經成為常態。
每次李密都苦口婆心地告訴部下:一切要以大局為重,團結才是力量。
聽了李密的話,大家都忍了下來,但沒人保證下一次不會擦槍走火。要知道有的人在投靠李密以前,也是當老大的。
正當李密為此事苦惱時,事情似乎得到了圓滿的解決。
翟讓的營要散伙了。
翟讓這個人有一個缺點:格局太小。
剛打下滎陽,翟讓就滿足了。一來擊敗了張須陀,出了一口這些年被對方壓制的惡氣;二來撈了不少實惠。
做山賊做到這個分上,還求什么呢?
翟讓找到李密,鄭重表示現在糧草充足,當初起事的目的已經達到,我要回瓦崗。兄弟們要跟我回去再好不過,如果不想,那就隨便你們去哪里,我們就此告別吧。
翟讓回他的瓦崗繼續當他的山大王,李密接著前進。
但翟讓跟李密的命運注定要糾纏在一起。
走到一半,翟讓拉著驢車、馬車又回來了。
格局太小的缺點不是致命的,甚至是可以保命的。但翟讓還有一個性格缺陷,這個缺陷同格局太小結合在一起,那就要命了。這個缺陷是貪婪。
跟李密不參與分紅不同,翟讓的部隊嚴格遵守戰利品領導先挑一份,然后留公用一份,再手下分一份的山寨式分紅模式。
是我的那一份,一分都不能少;不是我的那一份,我也要拿一分。
量小而性貪,這讓翟讓無法脫身事外,從而急流勇退。
走著走著,翟讓收到李密乘勝進軍連下數城的消息。翟頭領后悔了。
原來分紅還沒有結束。
于是,翟讓掉轉方向,重新找到李密,表示大家還是在一起比較好。
李密的計劃
李密對翟讓的去而復返十分高興。他現在力量還很單薄,要做大事,還得借助翟大頭領的力量。
欲借之,必先予之,李密身無長物,但有一樣東西可謂取之不盡,那就是想法。
“東都空虛,士兵缺乏訓練。東都留守的那班人,以我所料,絕對不是將軍的對手,如果將軍能用我的計策,天下可指麾而定。”
要是在瓦崗,翟頭領是很受用這些言語的。打不打是一回事,但享受指麾而定天下的臆想總是有利于身心的。但現在不同了,部隊就在滎陽,離洛陽并不遠,李密現在提這個,當然不是說著玩了。
剛打完張須陀,翟讓的心情還沒有完全恢復平靜,現在又去惹中央軍,這實在超出了翟大頭領的心理承受范圍。
于是,翟讓表示這個事情需要從長計議。所謂從長計議,就相當于暫緩處理,共同偷懶。
但這種敷衍對李密是沒用的,從瓦崗出來,李密的霸業就不可阻止地向前推進。對于翟讓這種不思進取的領導,李密是有辦法的。
過了兩天,李密找到翟讓,向翟讓報告:最近他派人到洛陽打探,但被對方識破,估計東都向揚州報信的人已經在路上,用不了多久,東都跟揚州的大軍都會殺來,再猶豫不決就要完蛋。
“那現在怎么辦?”情急之下,翟讓忘了問李密為什么先斬后奏。
李密霍然站起來,左右踱步,然后站定,用手指著外面說:“翟公請看外面的世界,昏主逃到了揚州,天下群雄競起,海內饑荒,這正是英雄施展其才的時候。明公以英杰之才,統驍雄之旅,宜廓清天下,誅剪群兇,豈可求食草間,安心為一小盜爾?”
李密越說聲調越高,完全忽視了翟讓的存在。此時的他,與其說是為翟讓獻策,不如說是在傾吐內心的雄心壯志。
“那蒲山公的意思是?”翟讓小聲問道。
“現在東都有備,揚州預警,事勢如此,猶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兵法曰:先則制于己,后則制于人。我已經想好了一個萬全之策!”
“愿聞其詳!”
李密盯著翟讓,一字一頓說出一個在心中策劃已久的方案:“興洛倉!”
“興洛倉?”
“是的,興洛倉與東都相隔百里。將軍如果親率大兵輕行掩襲,東都路遠,必不能救。興洛倉也絕對想不到我們會棄東都而先攻打它,那里一定沒有守備,取之如拾物耳!”
“要是東都出兵來奪呢?”翟讓并不笨,拋出了自己的疑問。
“奪取此倉后,開倉散糧,遠近誰不歸附?!百萬之眾,一朝可集,然后養精蓄銳,以逸待勞,就算東都兵馬來奪,我已經設下防備,何懼之有!”
“退東都兵后可布檄而召天下,引天下賢豪而用其計,選驍悍之士而授兵柄,除亡隋之社稷,布將軍之政令,豈不盛哉!”李密慷慨陳詞,指點江山,激揚文字。頃刻間,楊廣灰飛煙滅,萬戶侯淪為糞土。李密把翟讓說得一愣一愣的。
翟讓終于明白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絕不是偶然。從李密上山,到李密召集各地義軍入伙瓦崗,再到攻滎陽,敗張須陀等,都是宏大事件中的一部分。這不是隨波逐流的偶然,而是一個嚴謹的計劃!這樣的計劃絕不是李密近日思考的成果,應該是在李密上山之前制定的。這個計劃的終極目標已經浮現了:推翻隋朝,另建新朝。
翟讓站了起來,認真地看著李密。
翟讓審視著自己的內心。無論本心也好,還是恩人的期許也罷,他都略帶自卑但又慶幸地發現,自己并沒有爭奪天下的雄心。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寧愿回去當一個法曹啊。
落草實屬無奈,我再也不想往前走了。
翟讓站起身來,向李密施以跪禮,然后真誠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聲:“你所說的實是英雄之策,但我本來是個種田的,志向沒有這么高遠,這樣的大計我擔當不起。如果非要干這樣的大事,還請你領軍先行,我殿后。”
“得倉之日,當別議之。”最后,翟讓補充道。
所謂的當別議之,就是重排座位。李密震驚了,他沒有想到對方會主動讓出這個所有英雄都覬覦的寶座。
望著翟讓鄭重的表情,李密知道對方不是逗他玩,也不是在試探他。
李密端正身體,然后朝翟讓跪拜下去。英雄膝下有黃金,能讓英雄舍金而折節的,唯有英雄!
此時的翟頭領應該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黃曹主,抱歉,我無法成為你所期待的救世主,但我今天找到了一個愿意這樣去做的人。
李密跟翟讓挑選了數千精兵,晝夜兼行,猛然向洛口倉發起了攻擊。奇襲取得了效果,守倉的隋兵四下散走。
天下第一倉向瓦崗軍打開了大門。
洛口倉,在現在的鄭州市鞏義境內。這里是大隋朝的交通樞紐,西抵長安洛陽,南通江浙,北至河北。這里土質堅硬干燥,十分利于糧食的貯藏。大隋朝在這里興建了全國最大的糧倉,存儲從江南等產糧區運來的糧食。據記載,糧倉容量十分巨大,最多可容糧二千多萬石。
這個糧倉是楊廣大帝下令修建的,是兩京的特供糧倉。李密招呼也不打一聲,就把人家的特供糧給搶了。搶了也就罷了,他還大開倉門,號召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來背糧食,大有不是自己的不心疼的架勢。
望著川流不息前來取糧的人,翟讓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落草之后,他經常被糧食問題困擾,現在終于可以吃一碗倒一碗了。但李密告訴他,要想把這飯碗變成鐵飯碗,還得經受洛陽大軍的考驗。
看著翟讓的臉色晴轉陰,李密馬上補充道:“翟公無須擔心,東都留守越王還是個小毛孩,不足畏也。”
不可否認,李密是那個時代的智者。但智者并不是全才,比如識人就不是李密的長處。
越王確實年輕,可年輕不代表著好對付。
在洛陽抵御楊玄感的殺神樊子蓋已經死去。
殺氣固然是一種力量,但溫和并不代表軟弱。
越王楊侗是一個溫和的人。他是隋帝楊廣的孫子,楊廣去揚州之后,將他留在洛陽鎮守。
這一年,楊侗十三歲。
老楊家素以陰沉狠辣聞名于史。楊廣就不說了,他爹隋文帝楊堅也是個狠角色,該出手時就出手,但楊侗似乎是個例外。
楊侗性格寬厚,從來不擺架子,年紀雖輕,但不輕狂。靠著這樣的品性,楊侗團結著洛陽城內的官員。
這樣的少年,并不是一個值得慶幸的對手。
很快,楊侗就對洛口倉失守做出了反應。他安排虎賁郎將劉長恭率兩萬五千兵馬從正面攻擊李密,又安排另一路兵馬從后面包抄,讓李密在洛口倉吃不了也別想兜著走。
正面進軍的劉長恭不值一提,值得注意的是后面包抄的這一路。
按計劃,此路將由新任河南討捕大使隋將裴仁基率領。這位仁兄是一員猛將,騎馬射箭是其特長,最近其實力更是大增。張須陀戰死之后,張的部下紛紛投靠到裴仁基的營里,這里面就有秦叔寶和羅士信。
這個方案如果能夠順利執行,對李密將是一次嚴峻的考驗。
可惜,事情一開始就變味了。
劉長恭領出來的兩萬五千士兵并不是真正的戰士。
當聽說城里出兵要攻打李密時,東都三大國辦學校國子、太學、四門的學生紛紛來到軍營報名參軍,要求出城征討瓦崗軍。
除了書生,還有不少達官貴人的親戚也參與進來。皇親國戚不是為了精忠報國、保衛朝廷,在他們看來,這是一次絕佳的撈戰功的機會。
本來聽說李密要攻打東都,哪知道他掉頭一轉,跑到洛口倉搶糧食去了。這不是一群餓暈了頭的饑民是什么!
對于這樣的饑民,不打他,上對不起楊廣陛下,下對不起自己。
隋義寧元年(617)二月十一日,興洛倉城,石子河。
這是劉長恭跟裴仁基約定會師的時間與地點。
裴仁基還沒有到。
劉長恭已經到了。
他正在點數,不是點自己書生的名字,而是在點對方的人數。
很快,他點清楚了,臉上浮現出喜色。
李密和翟讓只領了數千精兵過來。現在為了對付裴仁基的夾擊,他們又將部隊分成十隊,四隊前去阻擊裴仁基,剩下六隊列營石子河東,對陣劉長恭。
這六隊估摸著就兩三千人吧。兩三千對兩萬五,數量上的懸殊讓劉長恭做出了一個沖動的決定。
不等裴仁基了,立刻渡河發起攻擊!
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隋軍猛然發動的攻擊一開始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翟讓第一個就領受到了。
翟頭領運氣總是這么差,不是被人當魚餌,就是被人先攻擊。
行走多年的老江湖栽了跟頭,翟讓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陣腳大亂。
關鍵時刻,救世主出現了。
石子河邊,橫嶺之上,呼嘯聲掠嶺而來,直抵河岸。
蒲山公營的將士終于出現了。
李密領著四隊到一個叫橫嶺的山坡埋伏起來,準備伏擊實力更強的裴仁基。可他沒想到,裴仁基竟然放了劉長恭的鴿子,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他更沒想到,翟大當家的連讀書人都打不過。
觀察局勢之后,李密調整了策略。
不等裴仁基進埋伏圈了,趁現在兩處合兵,擊敗劉長恭。
李密率領他的蒲山公營及時趕到河岸,成功扭轉局面救下了翟讓。
隋軍兵敗如山倒。劉長恭丟下潰敗的大軍,逃回了洛陽。
瓦崗軍這一趟沒有白來。此戰過后,瓦崗軍的不少戰士換上了新裝備。
英雄大集合
擊退劉長恭后,翟讓兌現了他的承諾,讓出了第一把交椅。
李密終于成為瓦崗的一把手。他自號魏公,為了表示其正統性,還設了祭壇。
一陣勁風橫吹過來,鼓起了李密的大袍,正走向祭壇的李密差點兒摔倒。
軍中的書記看到了這一幕,意識到這是上天的一個暗示,于是,他將此事記錄下來。直到多年以后,大家才知道這個異象意味著什么。
李密大概知道這不是一個好的兆頭,但他不會讓這突然殺出的橫風打亂他的腳步。
我已經不是命運的奴隸,命運于我,無可復加矣。我命,我書!
踉蹌了一下,李密迅速站穩腳跟,然后大步登上了最高位。
從這一刻開始,謀士李密已經過去,如今他是號令群雄的領袖。
李密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上天給他的磨礪也太多了。值得欣慰的是,回報跟等待往往成正比。
瓦崗英雄大聚義的時刻已經到來。
一個月前,各地的義軍接到了一封密信,信是李密起草、翟讓簽署的。信中提到瓦崗軍攻打洛口倉,大家不妨點起兵馬共聚洛口倉,吃大鍋飯,喝大碗酒。
這是江湖盛事,但指望大家都來共襄盛舉是不現實的。事實上,靜觀其變的不少,反正洛口倉糧多,遲點兒去,瓦崗軍也吃不完。
等洛陽的劉長恭被擊敗,各地義軍終于出動了。
曾經拒絕李密的長白山王薄、平原郡郝孝德拉著部隊來了。除此之外,孟讓、王德仁以及濟陰房獻伯、上谷王君廓、長平李士才、淮陽魏六兒、李德謙、譙郡張遷、魏郡李文相、譙郡黑社、白社、濟北張青特等義軍紛紛前來入伙,甚至當年私放翟讓的黃君漢都率領自己的隊伍前來投山(這位老兄后來也造反了)。
這些都是雄踞一方的梟雄,以他們的實力打個縣城是沒問題的,但想要做更大的事情,只有團結這一條路。
洛口倉城里很快聚集了數十萬兵馬,而李密還在等另一批人的到來。
李密等的是裴仁基。
裴仁基據守的虎牢關很重要。這是洛陽東面的門戶,要想攻取洛陽,必須拿下虎牢關。
對于裴仁基,李密沒有動武,他采取的策略是勸降。
此時,裴仁基很糾結,本來約好跟劉長恭會戰洛口倉,可走到半路,劉長恭逃跑了。
裴仁基遲到了。事實上,他在隋朝體制內過得并不怎么開心。
隋帝楊廣給他配了一名副手,名為幫助他工作,實則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他跟副手之間的關系很緊張。
裴仁基有個特點,那就是大方,經常給部下發獎金。這個舉動引起了副手的不滿,副手數次警告他要將這件事上報楊廣。
身邊有個刺頭,現在裴仁基又失期不至,性命堪憂啊。
此時,李密的說客找到了他,給他提供了第二條路。
裴仁基沒有猶豫,回頭就將副手砍了,然后拉著隊伍投奔了李密。這是一次極其成功的策反,除了得到裴仁基這位猛將和虎牢關外,瓦崗的大軍又新增了兩員虎將——秦叔寶和羅士信。
千金易得,猛將難求。見到秦叔寶和羅士信后,李密大喜過望。作為一名反軍領袖,一支忠勇的近衛軍是必備的,現在李密終于配齊了人員。
李密在招募來的士兵中挑選出八千員,組成內軍,分隸于四驃騎。李密表示:此八千人可當百萬。
這并不是一個太夸張的說法。
秦叔寶就是四大驃騎將軍之一,其他的驃騎將軍史書中記載不一,但還有一個人可以肯定是程咬金。
程咬金領著一幫鄉勇,騎著馬,拿著長槍(不是斧頭)來到了洛口倉城要求入伙。
在《隋唐演義》里,程咬金頭腦簡單,大手大腳,性格直爽。正如梁山少了李逵便少了三分趣味,瓦崗軍里自然不能沒有程咬金。但要注意的是,歷史中的程咬金跟小說中的程三斧是不同的。首先,程咬金的兵器不是斧頭,而是馬槊;其次,程咬金不是倒霉的私鹽販子,他極有可能是一位地主。
程咬金,濟州東阿人,在投奔李密以前,在老家組織了數百人搞了個自保會。他本人任保長,平時抵御一下游寇的騷擾。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程咬金并不是一個馬大哈,他是一個很精明的人。
程咬金成功活到了大唐朝,是唐朝著名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享年七十七歲。據我所知,如果程咬金如李逵那樣只認大哥、低頭猛走,他肯定活不了這么久。
在老家當了一段時間保長后,程咬金敏銳地發現世道變了。你反我反全都反的模式已經落伍了,接下來就是寡頭競雄的時代。寡頭競雄的一個主要特征就是大魚吃小魚。
勢單力薄的自保會再也沒法保住家鄉。于是,程咬金一咬牙,領著部隊投奔了李密。
打不過對方,就加入對方。這就是程咬金的智慧。
英雄終于聚首。
現在的瓦崗軍有翟讓系的三駕馬車:翟讓、單雄信和徐世勣。李密的蒲山公營有四驃騎,以及各地會集的義軍頭領。
論陣容之強,瓦崗軍絕不亞于梁山上的那套班子。
洛口倉城,李密步出軍營,春天的風吹來醉人的飯香。
糧草已備,兵馬大集,猛將如云。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時刻。
我的霸業,就此啟航,我的前路,誰能阻擋?
正如秦末項羽、漢末曹操,李密終于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位置。但歷史是一個比較愛熱鬧的人,不可能只安排項羽,而不安排劉邦,既然安排了曹操,就會安排劉備、孫權。
亂世,不是一枝可以獨秀的時代。亂世,向來是群雄逐鹿的時代。
縱觀隋末,天下勢力三分:關隴貴族、山東豪杰、江淮勁卒,得一而可爭天下。
我們要解釋一下山東這個概念。這個山東不是指今天的山東省,這個山東代表的是政治概念而非地理概念。
在隋朝之前,中國北方分為北周和北齊,北周以隴右貴族為建國基礎,而北齊人便被稱為山東人,大概包括今天的河南河北和山東山西等廣大地區。
李密算是一個另類,他以關隴貴族的身份統領著山東豪杰。這樣的組合不失其英勇,又不會有一般農民軍目光短淺的毛病。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李密所率的山東豪杰并不是全部的山東豪杰。
就在李密自稱魏公的兩個月前,在河間郡,一位大漢登上祭臺自稱長樂王。這個人統率著另一支山東豪杰組成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