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桃李子,誰道許!
- 隋唐之變:腦洞老爸聊隋唐
- 腦洞老爸
- 15323字
- 2022-07-07 11:43:16
逃亡
命運到底是什么?是我們造就命運,還是命運支配我們?
李密翻了一下身子,腦海里想著這個問題。
半年以前,他還是世襲的蒲山公,享受朝廷的高福利;三個月以前,他還以為命運向他敞開了懷抱。
可眼下,他卻身為囚徒。
那天被隋朝大軍擊敗之后,李密化裝改名準備逃走,但很快被識破。這大概跟李密的相貌有關,皮膚白的人易容手段多,黑的人似乎并不多。
現在,他要被押送到楊廣行宮所在地高陽,接受楊廣的裁決。以楊廣的性格,李密應該很快就去見楊玄感了。
此時,正是隆冬的早晨,門外的草地上凝結著一顆朝露。微風吹來,草木輕搖,朝露滾落下去,碎成一地。
“吾等之命,同于朝露兮!”嘴里念叨著,李密用腳尖捅了捅旁邊睡成豬的獄友。獄友醒來,嘟囔著問:“什么?”
“吾等之命,同于朝露兮!”李密稍提高些聲音說。
獄友翻個白眼,對這個無聊的問題不予回應。都什么時候了,還玩風花雪月、朝露夕陽這樣的小情調?
側過身去,獄友留給李密一個深沉的背影。日子不多了,他大概不想做一個缺睡鬼,但很快又翻過身來。因為李密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到了高陽我們就死定了,趁現在還在路上有機會脫身,何必束手等死。”
越獄,獄友們是感興趣的,紛紛圍了上來。
生的希望已經出現。
李密在哀嘆朝露之易逝之時,早已經打定越獄的主意。而朝露粉碎的那一刻,他想好了越獄的計劃。
李密向眾人全盤托出越獄的計劃,然后指出越獄需要一個重要的道具——錢。最后,李密很不好意思地表示自己囊中羞澀。
這不是李密藏私,李密是真沒有錢。
李密不窮,但他身上從來不帶現銀這種累贅之物。以前憑著身份,猶似金卡在手,隨時透支;現在身為囚犯,自然不能似往日靠刷“身份”解決金錢問題。
幸虧,有人有現金。
聽完李密的計劃,獄友們紛紛慷慨地解開上衣,從內衣里掏出大包小包,打開一看,是金燦燦的黃金。
看來,前段時間跟著楊玄感鬧革命,兄弟們還是賺了不少的。
根據記載,這是李密第一次展現他的超人感染力。他只用一個口頭計劃書,就套來了真金白銀的風險投資。現在,他要用這些投資去打動另一批人——守衛。
這個難度頗高。獄友有相同的求生欲望,但守衛跟犯人天生對立,就是想收買守衛,他們也得敢收錢。
李密朝外面的守衛招手。
兄弟,請過來一下。
看守的弟兄們正聚在一起喝悶酒,時不時罵罵領導發泄怨氣。他們接的這趟活兒是個苦差事。
一般來說,押送犯人是有外快可賺的,要么犯人的親屬送來關照銀子,要么犯人的死敵送來“特別”關照銀子。但李密這種謀逆的犯人,不但親屬躲得遠遠的,連仇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苦主也沒有對頭,自然就沒有好處。
陰冷的天氣里,押送著毫無價值的貨物,難免心中有些不快,直到李密向他們提出了一個無法拒絕的建議。
李密將守衛請來,拿出金銀。“等我們死了之后,這些金銀都留給諸公,我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給我們收尸,以免暴尸野外成了孤魂野鬼。”
這相當于一種贈予遺囑,獲贈方可以享有繼承一大筆財富的權利,卻只要付出少許體力勞動。
在這個寒冷的冬天,李密給這些守衛送去了久違的溫暖。這些金銀合成他們的俸祿計,估計得干個十年八年的,還得省吃儉用。
本來充滿牢騷的公差,因為這一筆意外之財而發生了思想轉變。守衛們沒有猶豫,十分仗義地同意了這一方案。
這一刻,他們之間的關系發生了變化。他們不再是囚犯與看守的關系,不再是逃跑與防逃跑的關系,他們成了讓口頭協議得以實施而共同努力的工作伙伴。
這是一個微妙的轉變,雖然目標都是送李密等人上斷頭臺,但關系已經從對立變成了合作。
很快,這些守衛跟李密等人打成一片。行到關外,人煙稀少,管制松弛之處,守衛們卸下囚犯的枷鎖,置辦些酒食(當然,錢還得李密掏)。有時,李密多花點兒錢,還能包個通宵喝到天亮。
人之將死,其言也哀,人之將死,其欲宜縱。
望著這群醉生夢死的囚犯,守衛們不禁生出同情心來。
邯鄲,郊外的某個村莊,某個農舍,夜已深。
李密小心地抬起半個身子,瞇著眼望了望外面。這里剛舉辦了一場慶余生迎死亡晚會,照情況看,守衛們應該暢飲同歡了。
守衛七倒八歪,已然與杜康同游。
李密翻起身,慢慢挪到門口,仔細看了一下,就算是打雷看守們也不一定能醒。
苦苦等待的越獄時機終于到了。
那就逃吧,但房門已經上鎖。村舍雖然簡陋,可房門外控盜賊、內保機密,是真材實料的木材,貿然暴力破解,難免弄出聲響,把守衛們從太虛幻境召回來就不好了。
觀察了一會兒,李密把目光定在了墻角,嘴里蹦出兩個字:挖墻。
挖人墻腳,君子不齒。這伙亡命之徒早已顧不得這許多,開始齊心協力挖墻,不一會兒就被挖出個足夠人通行的大洞。
獄友鉆洞而出。李密爬出來,大口地呼吸著新鮮而自由的空氣,仿佛重生了一回。他正要邁開大步,突然想起什么,又回過頭低下身子,把頭伸進墻洞,小聲向里面招呼:“快走啊!”
里面還有一個人。這個人對獄友們的勝利大逃亡不為所動,端然而坐,大有把牢底坐穿的意思。
這位兄弟是韋福嗣,是以前被楊玄感收降的內史舍人,李密曾經建議楊玄感除掉此人。
在楊玄感西進長安時,韋福嗣終于暴露了意志不堅定的本性,半路開溜,逃回了東都。但參加楊玄感隊伍的事情被揭發后,他不得已加入這一支北上送死大隊。
李密為人實在不錯。雖然曾經勸楊玄感殺掉韋福嗣,但在韋福嗣成為囚犯之后,他逃跑時不忘兄弟。
韋福嗣沒有動。在他的意識里,他跟李密是有區別的。
“你們走吧,我沒有罪,天子見到我也不過責備我一下而已。”
李密盯著韋福嗣,本想開口說點兒什么,但他發現,人要尋死,攔是攔不住的。
于是,李密轉身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順便說一下,韋福嗣來到高陽之后,被亂箭射死。與他一同送命的,還有楊玄感之弟楊積善。
寬恕,從來都不是楊廣的性格。這一點,韋福嗣不懂,楊玄感不懂,李密大概是懂的。
李密踏上了逃亡的道路。事實證明,他實在愧對單名一個“密”字。
李密又被抓了。
想來,李密已經成了隋朝頭號通緝犯,各地都有李密的圖名,加之整容術在隋朝尚沒有發揚光大,最終導致李密無所遁形。
這一次,李密享受被單獨押送的待遇,沒有獄友可以幫忙,自然也沒有金錢可以收買押送。
據記載,押送人員要將李密送到他的老上司宇文述那里。宇文述是不會跟李密講交情的,等待他的只有項上一刀。
走在路上,李密突然報告腿上有傷,這是他在玩花招。李密的運氣實在很好,押送他的兩位公人竟然接受了這個報告。
事實上,這兩位公人確實不錯,他們沒有為難李密,既沒有讓李密用燙水泡腳,也沒有請他穿新麻鞋,更沒有把李密騙到野豬林一棍結果了。一路上,兩位公人充分照顧李密的腿傷,將李密的枷鎖取了下來,一天只走二十里。照這個速度送到宇文述那里,只怕宇文述都沒命來斬李密了。交代一下,其時是大業十一年(615)正月,宇文述病死在第二年。
實心眼兒的公人碰到多心眼兒的李密,注定是要吃虧的。
行到一個水澗,李密跛著腳沿著岸邊前進,突然一蹶足,以一個漂亮的“猛虎撲食”摔進了水里。
水花濺開。一會兒,水面恢復了平靜,只見李密直挺挺地躺在水里,一動不動。
兩位老實的公人嚇壞了,李密淹死了算誰的。于是,他們跑到岸邊,伸出長槍,捅一捅水里的李密。
猛然間,李密跳起來,順勢抓住了槍頭,拼命一拉。就這樣,兩位公人被繳了械。李密回槍,刺向了兩人。
出手那一刻,李密有些猶豫,對方并沒有為難自己,自己何苦取人性命?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自己要活命,就要逃跑,現在不殺他們,他們也會因走失囚犯之罪而死。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必因我而死。如此,不如親手殺了他們。
想到這里,李密狠下心來,連施兩槍,捅倒兩位,然后爬上岸,逃得無影無蹤。
李密絕不是一個心軟的人,他有向所有人揮刃的勇氣,有舍棄一切的殘酷,這樣的人往往是歷史筆誅墨伐的對象。很遺憾,歷史從來不是道德家的修羅場。
李密,接著逃亡吧!遁入叢林中,隱身在夜色里。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容身之所?
很快,李密想明白了,世界之大,已經沒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如果說一定有,那只有找起義軍了。
幸運的是,這樣的隊伍并不難找,在村頭隨便找個人問問,都能打聽出一大堆。
造反的根源性研究
在追蹤李密的逃亡路線之前,有必要了解一下當時天下的大勢。
此時,反抗的火焰已成燎原之勢。所謂的“三十六路草寇,七十二路煙塵”還是往大局上說。據后來的史學家統計,隋朝末年的各地義軍共有一百八十六起。這些義軍各據一方,少則數萬人,多則十余萬人,各有名號,如知世郎、阿舅賊、東海公、摸羊公、乞見敵、嫌頭方、徹眷頑、不惜死、黑社、白社、青社、胡社、忽云賊、忽律賊,等等。
以數量和規模論,隋末的起義可謂空前絕后。要分析隋末為什么有這么多起義,這是一個嚴肅的問題。
百姓為什么要造反?
造反不是請客吃飯,隨時會掉腦袋的。造反的人被官軍緝捕會死,被俘虜了會送到菜市口斬首示眾,跟別的山頭火并會死,攻不下城池、搶不到糧倉會餓死。到了危機時期,依舊有無數人冒著生命的危險投入到起義的大軍中。
深究其原因,一句話便可以解釋:官逼民反。
中國封建社會,大概可以分為兩大階層:一是勞動階層,一是食利階層(總頭目一般是皇帝)。勞動階層自然靠勞動獲取生活必需品,而食利階層通過田賦、勞役、稅收等各種手段剝削勞動階層的勞動成果。
一般來說,食利階層是少數派。他們獲得勞動階層的一小部分勞動成果就能過上富足的生活,而勞動階層交納一部分所得并不會影響生存。
就封建社會而言,交納的多少決定了社會的和諧度,而底線就是生存線。
當食利階層胃口大開、索求無度,勞動階層在交納上貢之后依然無法生存時,維持社會平衡的關系就會被打斷。通俗點兒講,當百姓家里最后一粒米被搶走,最后一位壯丁被拉走,再也無法看到生存的希望時,造反就成了最后的選擇。
是為,官逼民反。
需要說明的是,在封建社會里,農民起義的結果并不是消滅食利階層,而是產生另一批愿意跟勞動階層簽訂寬松上貢協議的人群。這些人可能是原食利階層的(比如唐朝),也有可能是由勞動階層轉化過來的(比如明朝)。
經過洗牌之后,社會重新達到平衡,然后等待下一次被打破的時候。
所以,與其說是人民在推動歷史前進,不如說是人性在推動歷史前進。
具體到隋末,我們需要介紹三位皇帝。
公元前2世紀,中國歷史上有一對父子先后登上皇位。兩位皇帝在位的三十九年間,沒有修建大型標志性建筑(宮殿),不搞大型慶典(比如泰山封禪),不致力于增加國家財政收入,也不開疆拓土。對待外敵入侵,堅持只防守不主動進攻的政策,就連視察地方這樣的工作也不常干(比如北巡或下江南)。按某種標準來說,可謂無所作為。
第三位皇帝顯然要努力得多,登基才三個月,就開啟了一項偉大的工程——大運河之通濟渠段。
第二年,這位皇帝開始修建東都洛陽,與此同時,又上馬了顯仁宮項目以及邗溝整修工程,并大力發展造船業,營造大小各類船只數萬艘。在邊境上,還對契丹用兵,取得大勝。
第三年,在保障各項工程順利進展的情況下,在東都舉辦了大型文藝雜技音樂博覽會。
第四年,不辭辛勞親自北巡,陪同人員如下:文武百官一堆,士兵五十萬。視察結束后,當即拍板修長城,并在回來的途中決定在太原開啟另一重點工程——修晉陽宮。
第五年一開春,大運河永濟渠段開工建設。同年,皇帝北巡,檢查長城修建情況,并于年底在東都舉辦了一屆成功的大聯歡。值得注意的是,這一年,用工緊缺,皇帝陛下急中生智,發揮婦女能頂半邊天的作用,號召廣大婦女積極上工地勞動。
第六年,在國內大抓基礎建設的同時,皇帝陛下積極開展對外軍事行動,大勝不服管理的吐谷渾,使帝國觸角直抵西域。史家公認,帝國之盛,極于此矣。
第七年,在東都召開藩國大聯歡,并對拒不到場參加的海島屬國琉球用兵,克之!
第八年,積極擴充軍備,廣招兵、深積糧,準備對高句麗用兵。
第九年,皇帝陛下親率兩百萬大軍(實數一百多萬,算上民工超過兩百萬)進攻高句麗。
第十年,再征高句麗,如果不是國內突發政變,說不定已經拿下高句麗。
第十一年,三征高句麗。
跟前面兩位無所作為的皇帝相比,這位皇帝可謂勤勞勇敢、政績彪悍。前面兩位皇帝是漢文帝和漢景帝。
文景兩朝統治期間國泰民安,被世人稱為文景之治。
而后面這位皇帝,就是楊廣。楊廣統治的隋朝被認為跟秦末一樣是實施暴政的。楊廣的名字常常跟夏桀、商紂等著名暴君聯系在一起,成為反面教材。
這說明,皇帝也有無作為的好皇帝和有作為的壞皇帝之分。
借用教科書的話,楊廣對內窮奢極欲,對外窮兵黷武,雖然干了不少好事(修長城和運河),但不惜民力,把百姓逼上了梁山。古往今來,挑戰百姓忍受力極限的帝王中,楊廣稱第二,估計沒人敢認第一。
值得特別說明的是,在各地一百八十路起義軍中,除了活不下去的農民起義軍,還有四十多個地主武裝。可見楊廣實在生猛,不僅把農民逼上了梁山,把本是同盟的地主也逼得要跳墻。
歷練
李密第一個投靠的是盤踞在平原郡的一支隊伍。隊伍頭目叫郝孝德,是造反界的老前輩,手下有數萬兵馬,算得上實力人物。
李密是帶著滿腔熱情上山的。讀過《水滸傳》的人都知道,入伙有時候比考公務員還難。林沖拿著柴莊主的介紹信都差點兒被趕下山,何況李密這樣外貌不具觀賞性,手中又沒有資源的人。
果然,上山后,郝孝德聽說是楊玄感的謀主,特地抽空接見了一下。見面后,郝孝德完全失去了信心,聊了沒兩句,就以“廟小容不得大龍”將李密打發了。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下山后的李密又找上了第二家。他不會料到:此處不留爺,一般處處都不留爺。
李密投奔的第二家是盤踞在長白山的王薄。此人自稱“知世郎”,意思是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上的全知道。論資歷,這位王薄算是隋末眾多反王中的先驅,在楊廣第一次征高句麗時,他就組織了一個反政府武裝。為了發動群眾,他還創作了一首《無向遼東浪死歌》,號召大家與其到遼東送死,不如上山鬧革命。
憑著這首煽動的歌曲,王薄拉起了隊伍,占據了山頭,成為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王薄也沒有辜負他“知世郎”的名號。此人確實眼光獨到,老奸巨猾,明白自己的小山頭是養不了李密的。
據后來的事情發展,王薄連梁山上的王倫都不如,直接就把李密打發了。
從長白山下來,李密徹底陷入了困境。他想做一個良民,但楊廣不給他機會;他想當土匪,可沒有山寨愿意收留他。混到這一步,真可謂山窮水盡。
最要命的是錢沒有了。
李密原以為憑著自己過人的智慧,一定能找到靠山(山寨),但沒想到,對這樣的高層次造反人才,各地山寨竟然都不歡迎。
這些山寨頭目大多小市民出身,小氣得很,李密跑了大半年,很快就把不多的盤纏花完了。
對于普通行走江湖的人來說,沒錢并不是問題。如時遷可以去偷雞;史進可以客串一下打劫的,要么投靠一個大地主打打秋風。但李密出身貴族,就算逃亡也要保持貴族的尊嚴。沒有吃的不愿意偷老鄉的走地雞,更不愿干乞食的活兒。當然,李密似乎也欠缺一些野外生存的能力。
小說里把李密描述成箭術過人之人,但從史書來看,這多半是虛構的,因為李密并不擅長打獵這樣的活動,流浪在野外,連一只野兔子都無法打來充饑。
一開始沒吃的的時候,李密勒了勒腰帶,但顯然,把肚皮勒得再緊也無法控制胃口。最后,李密選擇了吃樹皮。
不吃,就死;吃,就活。李密的世界突然變得簡單而殘酷。
除了吃之外,住也成了大問題。為了躲避隋兵的追捕,他選擇了晝伏夜出,白天要么躲在山溝里,要么找一座破廟,到了夜晚,借著月色奔向自己也無法確定的遠方。
這是狼狽不堪的李密,但也是洗盡鉛華的李密。
此時的李密才真正明白了世間的苦難,懂得了那些拒絕他入伙的人曾經受過的一切。沒有經歷這一切,李密永遠都無法融入他們。
介紹信是靠不住的,投名狀也說明不了什么,只有經歷過相同的苦難才能真正地把人緊密聯系在一起。
繼續走吧,上天已經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但歷練并沒有結束。
老天爺的藥似乎下得過猛,在去除李密身上傲氣的同時,將李密的志氣也洗得一干二凈。此時的李密像一個空洞的軀體,等待著全新力量的注入。
經過一段窘迫的日子,李密流浪到淮陽郡,在一個小村子里潛伏下來。為了掩人耳目,也為了解決吃飯問題,他辦了一個私塾。
在這里,他不再叫李密,有了一個化名:劉智遠。這是正確的,畢竟每天捧著“四書”“五經”教一幫學童,實在有損八柱國之后的威名。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沒有人發現這個新來的私塾老師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密。李密的腦袋是可以拿去換錢的,懸賞的金額挺高,隋朝政府是認真的。
但亂世是無法隱藏一位梟雄的。可以隱去姓名,可以藏匿身形,但無法阻擋他內心的渴望!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如何面對內心的拷問呢?
據我所知,當你的行動跟意愿一致的時候,內心就像張開的帆,會為你收集前進的力量;當你的行動跟意愿背道而馳時,內心就像一把鋒利的尖刀,刺破你的身體,讓血肉跟白骨暴露在陽光之下。
李密裝不下去了。某次,他精神恍惚,突然搞了一首詩出來。
金風蕩初節,玉露凋晚林。此夕窮途士,郁陶傷寸心。野平葭葦合,村荒藜藿深。眺聽良多感,徙倚獨沾襟。沾襟何所為?悵然懷古意。秦俗猶未平,漢道將何冀!樊噲市井徒,蕭何刀筆吏。一朝時運會,千古傳名謚。寄言世上雄,虛生真可愧。
在這首詩里,李密提到了樊噲、蕭何。這兩人出身低微,一個是在菜市場上班的屠夫,一個是低級公務員(獄警),怎奈何風云際會,他們成為一代名將良臣。
可我呢?我有蕭何之才,項羽之勇,韓信之技,劉邦之術,諸葛之謀,還是名門之后,卻為什么殘喘于村舍?
想到這里,眼角已經滾下兩行濁淚。
《水滸傳》里的宋江也寫過一首“敢笑黃巢不丈夫”的反詩,之后就被抓了起來。
李密不好好念“學而時習之”,反而寫起了反動詩,這件事很快傳開了。縣里的捕快聞風而至,好在李密消息靈通,在衙門的人找上門之前溜走了。
李密又一次踏上了逃亡的道路。此時的他已經隱約感覺到了體內那頭躁動不安的野獸,可他依然不愿意喚醒它。他知道,喚醒它之后自己再無機會脫身,不是雄霸天下,就是被其吞噬。
在審視清楚自己的內心前,李密投靠了一位親戚,這不能算是一個好主意。
李密投靠的是他的妹夫丘君明。得知大舅子來投靠,丘君明吃了一驚,官府早就在這里布控了,多待一會兒就多一分危險。于是,丘君明將李密帶到了一個叫王秀才的人的家里。
史書特別在這位王秀才前面冠以“大俠”二字。事實證明,此人確有大俠風范,明知李密是逃犯,還大膽收留了他。不但包吃包住,見李密談吐不凡,還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
對于李密來說,這是一個完全沒有料到的狀況。
這一年,李密已經三十四歲。據史料記載,這是他的第一個妻子,也是最后一個。
新的家庭,新的生活,新的羈絆。這樣的生活對李密來說,很溫暖,很美好。這樣的幸福讓他內心那頭本已蠢蠢欲動的野獸漸漸平靜下來。
這樣的一生,就算不青史留名,不轟轟烈烈,也能讓人坦然接受吧。
翻看史書,常不經意間有這樣的困惑,像秦末之項羽劉邦、漢末之曹操劉備,這些人是自己選擇投身亂世,還是被亂世選擇呢?
也許無法得出結論,但可以肯定,李密注定是被亂世選擇的那個人。
一切美好的憧憬在一個下午被打破。那一天,李密出去辦事,回家后就發現一片狼藉,顯然,隋兵來過了。
王秀才被抓走了,新婚的妻子被抓走了,妹夫丘君明也被抓走了。
他們被告發了,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
望著空空的家,看了看這曾經給他短暫安穩與幸福的家,李密轉身離去。他越走越快,然后奔跑起來。淚水濕了腳下的路,卻讓前路清晰起來。
他一直在逃避隋兵的追捕,但從這里開始,他將直面隋兵。
力量有很多源泉,可能來自欲望,來自恥辱心,但最強的一定來自自己所珍惜的人。
失去親人的憤怒充滿李密的內心,這憤怒終于將深藏李密內心的那頭怒獸喚醒。
如果與隋朝為敵是命運給我的安排,那我就做一名合格的反抗者,讓它認真傾聽我的怒吼。
生活總是讓我們遍體鱗傷,最終那些受傷的地方一定會變成我們最強壯的地方。李密所承受的正是這樣的歷練。
最偉大的推銷員
李密沒有項羽那樣的神力,沒有劉邦那樣的人脈,也沒有劉備那樣的際遇,更沒有曹操那樣的根基,但他相信,自己有一個足以實現目標的特長。
奇計——謀奪天下的奇計。
有了這樣的奇計,兵馬會有的,地盤會有的。李密始終相信,謀略才是造反事業的核心資產。
從那時起,一個黑瘦干練的人往來于河朔大地。此人不走大道,晝伏夜出,去的地方風險很高。
往來于各個山頭,李密熱情地向各位義軍領袖推銷他的奇計。
當年呂不韋與父親探討商業之道,得出“立一國之主利潤可達無數倍”的結論,亦成為天下第一商人。現在的李密,推銷的是奪天下的奇計,可謂天下第一推銷員。
某日,李密認真地給某位將軍(自封的)詳細分析天下大勢,然后告訴他只要如此如此,就一定能稱霸山東。過了些時日,他面對另一個老大,十分熱情地告訴對方:將軍兵多將廣,如果能夠審時度勢,一定能干出更大的事業來。又過些時候,他十分惋惜地告訴某位老大:以你現在的實力,不去整合河朔的力量就太可惜了。
李密應聘了很多家造反組織,但始終沒有應聘上。
很多人聽得心潮澎湃,但一頓酒喝下來卻紛紛表示:兄弟說得太遠了,這么大的事還是以后再說吧。
這個情況讓李密有點兒意外,他沒想到奪天下之計在各大造反勢力里竟然沒有市場。
其實這是正常的,不是每個農民起義者都有高遠的理想,絕大多數的義軍是走投無路才造反的,能夠有個地方棲身活下來就已經滿足了。真要去奪天下,這是要了親命。
很快,李密就被各山頭列為不受歡迎的人。有時,李密連山門都進不去,即便進去了,也是被一頓酒飯打發了。沒有人愿意相信真的可以挑戰隋朝的統治。
倘若是以前的李密,恐怕會灰心地去當私塾先生,但此時的李密已經沒有了退路。
他的朋友楊玄感死了,他的妹夫死了,大義收留他的王秀才死了,新婚的妻子也死了。這世間,他還有什么可失去的!
了無牽掛的李密只剩下一件事:推翻隋朝的統治。
來往于山林之間,李密像一個傳道士。傳道士傳遞愛與和平,李密卻在布道恨與暴力。
盡管如此,殊途同歸吧。
山東,郊外,夜。
當空氣變得清涼,天空變得黑暗時,李密從夢中醒來。他已經度過了不少這樣晝伏夜出的日子,接下來又要奔赴下一個組織進行自我推銷。
收拾一下,李密邁開步子,走在月光下。前路像月光這樣朦朧,又像月光這樣美麗。
通過時光的迷霧,李密似乎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未來。他不再是逃亡的犯人,不是流浪的說客,而是身披金甲的大將,是指揮千軍萬馬橫掃天下的霸主。
這才是真正的我,這才是我一定要成為的我!
無論有多少困難,我一定要成為這樣的我!
信念改變了李密,這種強烈的信念具有極強的感染力,它不但能改變自己,還能感染別人。
漸漸地,李密不再只是一個人,他的身邊多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
據記載,有一位叫李玄英的人,放著城里的舒服日子不過,專門跑到山東來,還專往起義軍的大本營里鉆,到處打聽李密的下落。
當有人問起原因時,他神秘地說了一件事情。“民間興起一個歌謠:桃李子,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里。勿浪語,誰道許!”
他對各位江湖大哥認真解釋:“桃李子”就是逃跑中的李姓人,“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里”是說楊廣在揚州已經回不來了,而“勿浪語,誰道許”就暗指一個密字。
這是一個為李密量身打造的歌謠,歷史上將這種有預言性質的歌謠稱為讖言。讖言是改朝換代之際的常客。
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兄弟堪稱李密的鐵桿粉絲,在他終于找到了偶像李密后,成為其忠實的跟班。
四處推銷自己的李密終于有了第一個信徒。
堅冰已破,春天已經不遠了。
李密的執著終于打動了一些山大王,很多人開始相信這位神采飛揚、口若懸河的人說的可能是真的。
也許,推翻隋朝建立新天下的愿望并不是遙不可及的。我們不是小山賊,我們也可以做一番大事業!
李密身后的人越來越多。在這里面,有一位想必大家很熟悉的人——濟陽人王伯當。在各種有關隋唐的演義中,此人被塑造成百步穿楊的神射手,位列隋唐十八好漢中的第十七名,對李密十分忠誠。
說王伯當是神射手也許有藝術加工的成分,但忠誠卻是真實的。此人一直是李密最忠實的信徒,并陪李密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段。
李密決定再去找找平原的郝孝德。
雖然已經聯絡并說服了不少的起義隊伍,但這些隊伍有個共同的特點——人少地盤窄。靠這些力量是無法實施他的計劃的。
看到造反推銷員李密又上門了,郝孝德的頭都大了。但這一次的李密已經不是當初的李密,人家有跟班,也是老大。于是,郝孝德忍著性子將李密請了進來。
李密把自己偉大的理想說了一遍,并告訴對方:郝老大的這些兵馬加上他的計謀,統一河朔指日可待。
遲疑了一會兒,郝孝德露出了為難的表情,最終說出了心里話:“兄弟當年我落草,實在是餓得沒辦法,現在只求能夠活下來。你說的這些,我想都不敢想。蒲山公還是下山吧,要是朝廷知道你在我這里,我死定了!”
李密奇怪地看著他:怕死還鬧什么革命,真搞不明白這樣的人竟然也能拉起這么大的隊伍。
被李密看得不好意思,郝孝德只好抬了另一個人出來擋箭。“翟讓兵馬眾多,你要是愿意,我馬上派兵護送你去他那里。”
韋城人翟讓是上天送給李密的禮物,他已經在瓦崗戰斗了很久。
曾經的翟讓被認為是可以解救天下蒼生的人,至少在一個人的眼里是如此。
寨主翟讓
數年前的一個夜晚,東郡,大牢。
潮濕的死牢泛濫著死亡的氣息。時間已經不早了,但在這里能按時作息的人應該是沒有的。
翟讓沒有睡。他本來是東郡的法曹,主管一郡之司法工作,可竟然知法犯法,犯下了死罪。此時他被關在里面,就等吃斷頭飯了。
英雄落難,總會有人前來搭救。
寂靜中,一個聲音響起:“翟法司?”
借著豆大的油燈,翟讓爬起來朝外看去,叫他的人是獄吏黃君漢。“黃曹主,我在。”
“天時人事,皆人力可為,翟法司怎可在獄中等死!”
翟讓猛然意識到了什么,連忙靠近牢門,急切地說:“翟讓不過是囚牢中的豬,生死全在黃曹主手上。”
縱英雄如翟讓,見到生存之光芒,猶不顧尊嚴撲了上去。黃君漢打開牢門走了進來,解開翟讓身上的枷鎖,告訴他趕快走。
翟讓馬上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他沒有立馬開溜,而是跪了下來,流著淚問了黃君漢一個問題:“我這一走是活命了,但黃曹主你怎么辦?”
黃君漢一聲怒喝打斷了翟讓的哭訴。“我以為你是大丈夫,可以救生民之命,才不顧死罪來放你。你在這里哭哭啼啼像個女子一樣干什么?你快走,不用管我。”
黃君漢就是江湖傳說中的俠士了。他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解救一個不相干的人,只因為一個簡單的信念,他相信這個人可以解救萬民于水火。
只問當不當為,不問可不可為,此乃真俠士風采。
但遺憾的是,大俠雖然義薄云天,但通常眼力一般,看走眼是經常的事。
從東郡死牢里逃出來后,翟讓落了草。落草的地方大家都知道,在今天河南安陽滑縣的一處雜草叢生、蘆葦遍地的小沙丘。在這里,將上演隋唐歷史中最具英雄色彩的故事。
此地,就是人稱威行萬里、聲震八方的瓦崗寨。
憑著以前擔任過法曹,翟讓認識了不少道上的朋友,在瓦崗振臂一呼,應者云集。但翟讓并沒有像黃君漢所期待的那樣成為救世主,他跟普通的農民起義領袖一樣,有一塊地盤保住性命,這就足夠了。
盡管如此,瓦崗寨起義軍依然是眾多起義軍中最有生氣的一支隊伍,究其原因,是因為軍中有兩位不尋常的人物。
飛將單雄信
第一個對瓦崗寨的發展起到重大作用的人是單雄信。喜歡《隋唐演義》的人對這個人物應該不陌生,此人雖然在演義版隋唐十八好漢里排名倒數第一,但為人慷慨大方、義薄云天、好結英雄,相當于《水滸傳》中專門開流浪漢收留站的小旋風柴進。
據半小說半野史的文集《酉陽雜俎》記載,單雄信小時候,學堂前有一棵棗樹,每天上下學,單雄信都要到棗樹前望兩眼。大概想吃棗吧,旁人這么想。
十八歲那年,單雄信又回到了學堂,手里拿著斧頭,來到學堂前那棵棗樹下,掄起斧頭就砍。伐樹之后,他抬起棗樹干,一本正經地告訴被驚得目瞪口呆的老師和學弟們:“這是做槍的好材料!我注意它很久了。”
從此,學堂里少了一片樹蔭,江湖上多了一把“長丈七尺,拱圍不合,刃重七十斤”的名槍——寒骨白。
單雄信拿著他的寒骨白,騎著他的馬(傳說叫閃電烏龍駒)來到了瓦崗寨。
他應該不是走投無路才投的瓦崗。
據考察,單雄信雖不像演義里描述的是有空兒做黑活兒的半地主半黑道大哥,但生活應該是無憂的,也沒犯什么罪,所以不需要跑路。
單雄信投靠瓦崗寨的原因很簡單。
他是翟讓的朋友。聽說翟讓在瓦崗寨起事,單雄信就趕過來共襄盛舉。
投身山寨,不是愛好打打殺殺,不是為了救天下蒼生,也不是為了發揮才華和實現抱負,只是為了“朋友”二字。
這一點很重要,對后來者李密來說更是如此。
人生里只有義氣,沒有理想、沒有抱負,這就是單雄信。這樣的人注定是悲劇式的英雄。
雖說動機不偉大,但單雄信的到來無疑大大提高了瓦崗寨的競爭力。單二爺(傳說行二)身體素質過硬(驍健),武藝高超,尤其擅長馬上用槍,沖鋒陷陣,無不披靡,軍中號稱飛將。
單二爺算得上瓦崗鎮寨大將。有誰不服的,讓單將軍收拾一下就好了。
但一支隊伍里光有猛將是不行的,真正成就瓦崗寨的是另一位少年。
瓦崗智囊
如果說對單雄信的成分還存疑的話,這位兄弟卻是實打實的家里有余糧的大地主。按史書所記,此人客居河南滑縣,家里有屋有田,是滑縣有名的種糧大戶,而且很有良心,熱心慈善事業,周濟周邊百姓。
此人便是唐初公認的兩大名將之一,封英國公的徐世勣。
徐世勣,原籍山東,字懋功。《隋唐演義》里多直接稱他的字。
有一天,徐世勣突然丟下這么大的一份家業,投奔了瓦崗。
徐世勣投奔瓦崗的原因很簡單,不丟下這份家業上瓦崗,那以后就無家可歸。
一般來說,不管官府軍還是起義軍,首先要解決吃飯問題,作為起義軍上了梁山,自然就不會再下田耕種。自己不生產,只能去打大戶,奪官府的公倉,甚至有些不地道的隊伍連老百姓也會搶。
瓦崗寨也一樣,隔一段時間出動一次搶一些糧食回來,然后糧食快沒了的時候再出去搶。如果這個地方搶完了,就換個地方搶。
大家都這么干,所以才會被官府稱為流寇。
這對徐世勣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好消息。他的家就離瓦崗不遠,雖然翟當家的暫時還沒有到他的莊上借糧,但遲早有一天會去的。在翟讓找上門來之前,徐世勣決定先去找對方。
這一年,徐世勣十七歲。
投奔瓦崗之后,徐世勣告訴翟讓,這附近都是大哥和我的鄉親。鄉里鄉親的,見了面都是熟人,向他們下手實在說不過去,以后還是別這樣干了。
翟讓用奇怪的眼神望著這位面孔還顯稚嫩的手下,半天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明白后,翟大當家的不禁啞然失笑,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天真的可以。
咱們干的就是打家劫舍的勾當,不搶老鄉我們吃什么?
正當翟讓準備好好給徐世勣上一堂生存課時,他收起了嘲弄的笑容,認真打量起眼前的這位少年。
徐世勣給翟讓指出了一條河流,一條特殊的河流。它是由人工開鑿而成的,是一條流淌著財富、生機的河流。
那是連貫東西、縱橫南北、傳遞文明的京杭大運河。
“宋鄭素來是商旅會集之地,運輸物資的御河就在境內。河上船只來往不絕,只要劫取這些貨船,就足以供應瓦崗寨。”
所謂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旁邊就有一條大運河,還進村打什么地主、抓什么老母雞!
這番話徹底改變了瓦崗的運營模式。
翟讓馬上采納了這個建議,調整了作業方向。運河之上,商船官船天天都有。當然,商船是不應該搶的,做生意的也不容易,但官船不搶白不搶。
從此以后,瓦崗寨算是過上了豐衣足食的好日子,但好處不止這些。翟讓驚喜地發現,在運河之上,除了糧食、布匹,還有一種稀缺的戰爭資源——戰馬,上等的戰馬!
此時,楊廣已經把辦公地點搬到了江都揚州,過上了“我夢江南好”的日子。當然,江南雖好,卻不是產馬地,戰馬還需要從西北的馬場運過來。
現在,這些馬成了楊廣友情贊助給瓦崗寨的了。有了這些馬,瓦崗寨組織起一支強有力的騎軍,專門跟隋朝政府對著干,也算是取之于官、用之于官吧。
瓦崗寨是一個和諧的團隊,單雄信是翟讓的朋友,徐世勣也融入了這個團隊。
徐世勣有相當嚴重的英雄相惜情結,自己雖然才華滿腹,但見到有能力的人仍然禁不住贊嘆。在瓦崗,他很快被單雄信的勇猛所折服,并與單雄信結拜為兄弟,許下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誓言。
但對義氣的理解,徐世勣跟單雄信并不相同。
在瓦崗,翟讓統籌,單雄信沖鋒陷陣,徐世勣出謀劃策,三人分工明確,團結互助。這是一個有效率的造反班子。
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瓦崗會成為地區的最強者。但無法看到前景,因為這支隊伍缺少造反最重要的東西。
要想走得更遠,就得看得更遠。沒有遠大的理想,智慧與英勇依然無濟于事。
當然,等五星級造反規劃師李密來了,這個短板就被補齊了,瓦崗軍的一切也會被改變。這于瓦崗,是福還是禍,聽天由命吧。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瓦崗的草莽時代結束了,新的一頁即將翻開。
李密已經大踏步地朝瓦崗而來。
蒲澤配
來瓦崗之前,李密是吃了送行酒的。
郝孝德良心發現,親自送李密下山,并在山下請李密吃飯,還友情贈送馬一匹。大概他是怕李密走不動,又折回來吧。
吃飽喝足,李密終于要上路了。郝孝德松了一口氣,總算請走了李密這個瘟神。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讓郝孝德始料不及的事情。
數十個人站了起來,朝郝孝德拱手,表示要追隨李密而去。
望著離開的部下,郝孝德第一次意識到李密身上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他可能身無長技,卻具有特殊的魅力,能讓人信服并跟隨其后。正如有的人是水,可以流經四海;有的人是瓶,可以收納流水。
正如《秦誓》所云:“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
劉邦是這樣的人,李密同樣是。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那一刻,郝孝德突然有一種拍馬跟上的沖動。
瓦崗聚義廳內,翟讓正在謀劃再到運河上劫物資。家大業大,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時手下報告:蒲山公李密求見。
翟讓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他早就聽說江湖上有一個叫李密的人到處游說各地義軍,正在盤算此人什么時候到自己的瓦崗來。
收報后,翟讓干脆地下了一個命令:不用見了,將那個自稱李密的人關起來。
“關到營外!”翟讓特別關照。
翟讓連大營都不讓李密進。他跟郝孝德一樣,認為李密是瘟神,生怕見對方一面就招來隋朝大部隊的圍剿。
一天以后,又有人報:濟陽王伯當求見。
那會兒雖然沒有義軍花名冊,但王伯當的名字,翟讓還是有所耳聞。
翟讓想了想,王伯當不是通緝犯,也不是貴族,都是階級兄弟,這個可以見。
一見之后,翟讓的下半生就不屬于他自己了。
王伯當是給李密帶話的:“翟將軍可以救天下!”
對這句話,翟讓有似曾相識的感覺,記憶深處的密匣被打開了。當年,東郡獄吏黃君漢以身家性命為賭注,將翟讓從死牢里放了出來,就是因為相信他可以救天下。
他還欠著黃君漢一個承諾,曾經他以為自己可以遺忘,但守信的魔力一直潛伏在內心深處。
欠下的債總是要還的,也許,李密就是黃君漢派來索債的吧。
這一句話把翟讓攪得寢食難安。最終,翟讓決定去見一見李密。
李密坐在簡易的牢房里,看到翟讓漸行漸近時,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作為逃亡資深人士,這樣的牢房本困不住他,但他卻沒有逃走,他在等待翟讓親自打開牢門。
翟讓走近了,盯著李密。
平常無奇的一個人,連走江湖的標準身材都沒有達到,但隱隱地,翟讓感到一種氣場在這低矮的牢房里彌漫。
李密似乎沒有看見寨主駕到,仍然閉目養神。
兩軍交戰,先發者制人;兩舌交戰,先開口者劣勢。
望著一動不動的李密,翟讓終于沉不住氣,開口就說出了讓自己后悔的話:“你說我可以救天下,這是真的嗎?”
翟讓不問如何救天下,卻在懷疑救天下的可行性,足見此人缺乏自信。這樣的人不是一個優秀的領袖,但也許正是李密要找的人。
李密睜開眼,望向翟讓,一字一頓地說出下面的話,像鐵錘擊打釘子一樣釘進翟讓的內心。“劉備、項羽出身平民,最后都成為帝王。現在隋帝昏庸,民怨沸騰,隋朝的精兵折損在遼東,又跟突厥交戰,隋朝皇帝竟然還跑到揚州去了,這正是當年劉項奮起的情景!”
“以足下的雄才偉略,士馬精銳,席卷二京,誅滅暴虐,隋氏不足亡也!”至此,李密沉氣,話畢。
再渺小的心靈也經不起這樣的鼓舞。
翟讓雙眼放出了光芒,急切地問:“那我應該怎么做?”
李密站了起來,撣掉身上的塵土說:“第一步,把我放出去!”
不久后,李密離開瓦崗,大步向山下走去。他不再是流浪人士,他已經是瓦崗的一員,此次下山是去拉隊伍的。憑著這些年在各地與義軍結下的交情,很快,李密就拉來了大大小小的各路人馬。
翟讓很高興,隊伍壯大了,實力加強了,瓦崗的前途一片光明。
從這一點看,翟讓連晁蓋的智商都沒達到:晁老大看到宋老二天天往梁山上領新人,心里很不是滋味。翟讓卻樂呵呵的,完全沒想到這些新來的兵馬雖然屬于瓦崗,但更準確地說應該是李密的嫡系。
瓦崗寨從此有了派系之分:翟讓系和李密系。但翟讓并沒有想到這一點,在他看來,李密是我的兵,李密的兵自然也是我的兵。在這一指導思想下,翟讓沒有給李密提高待遇。
想當年宋江上山,晁蓋哭著喊著要讓出頭把交椅,而如今翟讓卻如此不上道,只好上點兒手段了。
手下的兵馬越來越多,李密說的理想已經有了實現的可能,但翟讓總覺得幸福來得太突然,有點兒不敢相信這一切。最后,他決定找一個人來問一下。
被請來參謀的是他的軍師,姓賈名雄,此人通曉陰陽占卜。賈雄因為這項絕活兒成為翟讓的心腹。
“李密說的靠譜嗎?”翟讓問他。
賈大師掐起手指算了算,露出喜悅的表情說:“吉不可言。”
“怎么說?”
“李密所說的一定能成!但……”賈雄拖長了聲調,正如釣者放長了漁線,等魚兒咬鉤。
翟讓一口咬住了魚餌。“但什么?”
“如果您自立為王未必能成,要是擁立此人,事情一定能辦成。”
給李密騰位子?!翟讓自覺尊嚴受到了侮辱,馬上憤然反問:“李密要是像你說的這樣牛,他應該自立,何必來投靠我?”
賈雄不慌不忙,拋出了他的解釋。“這是有原因的,將軍姓翟,澤也,而李密是蒲山公。蒲要是沒澤就無法生長,所以他要依靠將軍。”
這也行?!
諸位博古通今,對這種蒲澤配的說法應該不陌生,誰信誰就天真了。在山頭,只有一種真理,就是一山不容兩虎。
翟老大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妥了,妥了,原來對方還是離不開我啊。
翟讓受傷的心靈得到了修復,馬上贊同賈雄的說法。
大家應該猜得到,賈雄早已經被收買,是李密的人。讀過《水滸傳》的人對這一幕很熟悉,這跟梁山上的那些事兒太像了。當年晁蓋也有個能掐會算的參謀,就是吳用,等宋江上山之后,吳用就成了宋江的人。
第二把交椅雖然還暫時輪不到李密,但他總算有了發言權。
李密很快就提了一條建議。他告訴翟讓,現在兵馬多了,糧食供給是大問題,還像以前那樣搶掠是行不通的,應該就近攻打滎陽郡,奪取那里的糧倉,建立永久基地。
這是一個合理化的建議。
翟讓大喜。
果然澤生蒲,蒲潤澤。二人一合作就把瓦崗帶上一個新的臺階。
翟讓大力表揚了李密,并當場拍板馬上行動。
李密告退,在轉身那一刻,他的臉上浮現出難以察覺的笑容。
翟讓自然沒有想到,攻打滎陽,不過是李密宏大計劃里的第一環,目的不僅僅是奪取糧食。真正的目的,李密是絕不會告訴翟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