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東豪杰
- 隋唐之變:腦洞老爸聊隋唐
- 腦洞老爸
- 8596字
- 2022-07-07 11:43:16
魏州
魏州書佐殷侔行色匆匆,大概是去辦急事。
殷侔的前面,人越來越多,四面八方的百姓拿著祭品紛紛而至。這并非佛誕日之類的重要宗教節日,于是殷侔拉住了一人問話。
被拉住的人向前指去。
前方爐煙縹緲處,一座雄偉的木建筑屹立在人山人海中。這是一座供奉先人的廟,殷侔看清了廟匾上的字:竇王廟。
殷侔困惑不解地望著前面擁擠的人群。在他的印象里,這是一個失敗者,一個失敗者怎么可能在民間有這么多的信徒?
帶著這個疑問,殷侔回到家里翻開了史書。當合上史書時,他終于解開了自己的疑惑。
此人雖敗,卻存名于人間數百年。這是公道自在人心!這是仁者無敵的真正含義!
明月當空,月色如洗。
激動之下,殷侔攤開紙墨,寫下了他留傳至今的唯一佳作。
“云雷方屯,龍戰伊始,有天命焉,有豪杰焉,不得受命,而名歸圣人,于是元黃之禍成,而霸圖之業廢矣……”
天下大亂,群雄紛起,此人不可避免地卷入爭霸的隊列之中。
“或以建德方項羽在前世,竊謂不然,羽暴而嗜殺,建德寬容御眾,得其歸附,語不可同日,跡其英分雄分,指盼備顯,庶幾孫長沙流亞乎!”
有人說他是項羽,但在我看來,他絕不是殘暴的項羽,他的英雄氣概當在孫堅之上。
寫完這篇散文之后,殷侔冒出了一個念頭,將此文刻字成碑,讓此人之名流芳千古。
這是一個大膽的想法,因為此人早已經被唐朝政府定性為禍極兇殫,而殷侔身為唐朝公務員,這樣做明顯是在翻案,跟長安的指導思想相背離。
但殷侔依然決定這么做。
這是殷侔的勇氣,他的名字隨著他的這篇碑文至今仍閃耀在歷史的長河中。這是歷史對他勇氣的嘉獎。
此時是唐朝大和三年(829),離殷侔碑文中的主人公去世已經過去了整整208年。
逢于亂世,揭竿而起,虎視河北,分鼎天下。此人乃漳南竇建德。
里長
時光回到那個動蕩的年代,鏡頭重新對準山東那片苦難的土地。
漳南一個普通的村莊,時間已經是深夜,狗突然狂叫起來。
昏暗的月色里,一行人潛行在一座大莊院高墻的陰影下,很快,他們來到了大門外。這是一伙入室打劫的人,從其行動迅速、目標明確來看,他們應該屬于慣犯。
門被撞開了,幾個人彎腰躥了進去。不一會兒,數聲慘叫在院里響起。
中埋伏了?!
還沒有進去的盜賊心中一驚,有大膽的朝門里望了一眼,院中躺著數個身影。
盜賊頭領站出來,對里面喊話,表示自己有眼不識泰山,不小心冒犯了貴莊,但在走之前,請歸還同伴的尸體,好帶回去安葬。
里面傳來一個厚重的聲音:“你們扔個繩子進來,拖回去就是。”
頭目大喜,遂扔了根麻繩進去。這繩子本來是準備捆戰利品的。
不一會兒,里面那個聲音再次響起:“綁好了,你們拖吧。”
數個人上來扯繩子,發現很費勁,但想一下就明白了,死人應該是要沉一些的。
一團黑影被拖出了大門。突然黑影跳了起來,滾了兩步,順手抓起一把大刀就朝這伙盜賊砍去。
詐尸了!
一陣驚恐的聲音響起,盜賊再也顧不上兄弟情誼,四下逃散。有數個動作慢的被砍翻在地。
望著逃進夜色的盜賊,“尸體”露出了微笑。
經此一戰,不會再有小毛賊來光顧村子了。
此人,正是竇建德。
在每位反抗者走上反叛的道路以前,他們都有自己珍惜的生活。竇建德同樣如此。
竇建德是山東普通的一個地主,家里有田,有房,有牛車,有朋友,還有聲望。他為人豪爽仗義,材力絕人,又誠實守信,屬于“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的主兒,因此被選為里長。協調村民關系、維持村里治安是其主要工作內容,竇建德干得很不錯。
竇建德很想這樣生活下去,種好自己的田,有飯吃,有家人,有朋友,這一切就夠了。
可惜這是一個亂世。這樣的時代是不會允許有才華的人默默無聞的,不管愿意不愿意,命運對他們一定有特別的安排。
竇建德的生活被一個朋友的到來打亂了。
朋友
一個身形狼狽的人敲開了竇建德家的大門。此人臉色蒼白、衣衫襤褸,他走了很遠的路才來到竇建德的家門前。
竇建德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訪客,看到對方的樣子,他就明白對方是在逃亡。
但對方一開口還是讓竇建德吃了一驚。“我把縣令捅死了!”
來人叫孫安祖,跟竇建德是一個縣的。
經過詢問,竇建德搞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不久前,孫安祖被選為征士,要跟楊廣去遼東打高句麗。孫安祖找到縣令,表示自己不能去。
孫安祖給出了一個合情的理由:他家剛遭了水災,老婆已經餓死了,家里就剩他一個勞動力,他走了,家就徹底垮了。
縣令大人是不管這些的,完成上面攤派的征士任務保住烏紗帽才是他要考慮的。于是,縣令直接拒絕了他的請求,還把他拖出去打了一頓,并告訴他,如果你不去就把你關起來。罪名都定好了,就說他以前偷過羊。
要真偷過羊,老婆怎么會餓死?
孫安祖終于憤怒了,拖著疼痛的身體回去之后找了一把尖刀,磨得鋒利,然后直接沖進了縣衙。他刺死縣令,逃遁而去。
這是一個在亂世里發生的并不少見的故事。
聽完孫安祖的講述,竇建德告訴對方,先不要擔心,在他這里躲一陣子,等風頭過去了再想辦法。
風頭并沒有過去。縣令大人豈是死了就算了的。又因為竇建德平時經常收容逃竄人員,捕快們都知道。
村外已經出現了公人的身影。
沒有辦法,藏是藏不住了,擺在眼前的只有一條路。
竇建德把孫安祖叫來,告訴他官府的人已經摸到了這里。
孫安祖當即表示自己馬上就走,絕不拖累朋友。
竇建德哂笑,他不是一個怕被拖累的人。竇建德看著孫安祖,搖了搖頭說:“你還能去哪里?要當一名朝不保夕的逃犯嗎?”
“那我能去哪里?”
竇建德盯著對方,說出了三個字:“高雞泊。”
高雞泊乃漳水匯集而成的一個湖泊區,里面蘆葦叢生,是野生動物的天堂,也是義軍的天然基地。
孫安祖馬上明白竇建德是讓他落草。他沒有猶豫,老婆餓死了,自己背了命案,還有什么不能干的!
竇建德又告訴他,在我的莊園里,還有兩百多像你這樣的亡命之人,你領著他們一起進高雞泊吧。
為對方設身處地著想,并安排好一切,“朋友”二字直抵千金。
孫安祖沒有言謝,這樣的恩情已無法言謝。想了一會兒,他問了竇建德一個問題:“官府已經追到這里,此事怕連累大哥,不如一起進高雞泊吧。”
竇建德苦笑著說:“我還有一家老小。”
孫安祖沒有再勸。數天后,他離開了竇建德的家。
又過了些日子,竇建德聽說高雞泊里多了一支反抗軍,其首領自號“摸羊公”。
竇建德笑了,他知道此人一定就是孫安祖。
當初說你偷羊,你干脆就叫摸羊公,看來這逆反心理不是一般的強啊。
逼上梁山
送走了孫安祖,竇建德開始收拾行李準備遠行。他也被抽了壯丁,要去遼東拼命,因為素有威望,還被任命為二百人長。
在說服孫安祖時,他還分析了天下大局,指出遼東之戰必敗無疑,天下還會因此大亂。
此去,九死一生。但竇建德非去不可。
率領著兩百人,竇建德踏上了北去的道路。行到河間郡,命運向他露出了猙獰的面孔。
官府領著官兵,沖進了竇建德的家里,將他的家人全部抓了起來。官府的理由是通匪,根據楊廣頒布的敕令,抓住反賊就地斬決。
“無少長皆殺之”,竇建德的家被屠。
“無少長皆殺之”這區區六個字,每個字都像一把尖刀插進了竇建德的心臟。
竇建德雖然交往很雜,但處事小心,從來沒露過把柄,官府是怎么找到他家去的呢?
官府的捕快們被四處活動的反抗軍搞得焦頭爛額,這些人都是打游擊戰的好手,一追就跑,一跑就沒影,你這邊剛走,他那邊又殺回來了。這些捕快仔細研究反抗軍的活動軌跡后,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整個郡幾乎所有的村子都受到了劫掠,但有一個村子例外,就是竇建德的村子。
村子成為亂世中的安全島,這是竇建德的功勞。
孫安祖自然是不會來的,但附近還有數支部隊也不來。竇建德月夜殺盜的故事早已經傳遍江湖,到這里來作案風險大收益低,但更多的人是因為敬重竇建德的為人。
竇建德是一個俠者。史書記載,有一天,他正在驅牛耕田,突然看到一個老鄉滿面愁容。一問之下,原來老鄉的親人去世了,卻因為貧窮無法下葬。
竇建德將手里的牽牛繩交給對方,說:“你把這頭牛拿去賣了,換錢辦喪事吧。”
捕快們很興奮,根據兔子不吃窩邊草的理論,他們推斷出竇建德通匪的結論。
這是一個很無恥的結論。
好人已經無法在這個亂世生存。
竇建德召集他的兩百名手下,告訴他們:“我的家已經被屠了,我無法再去遼東,只有去當一名盜賊了。諸位要是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去,要不愿意,悉聽尊便。”
沒有一人選擇離開,兩百人跟隨竇建德亡命天涯。
這是一條充滿血與沙、生與死的道路。
竇建德沒有去找孫安祖。
他選擇了在高雞泊活動已久的高士達。此人自號東海公,手下有一支以高氏宗族為核心的部隊。以血親為核心的部隊有特別的凝聚力,唯一的缺點是會排斥其他的加入者。雖然起事很早,這支部隊的規模卻一直沒有擴大,保持在數千人的水平。
竇建德的到來改變了這一切。
加入高士達沒多久,陸陸續續有不少人找到竇建德并要求入伙。其中一些人竇建德還認識,那是他交給孫安祖的人。
這意味著,摸羊公已經光榮犧牲了。
摸羊公孫安祖是被另一支反抗軍的首領即張金稱斬殺的。
天無道,人行之。走投無路的人聚在一起,懲惡揚善,救助弱小,打壓惡霸,推翻暴政。這就是替天行道的含義。
但打著旗子的人并不一定替天行道,有一些反抗軍充其量只能算匪幫,有時候甚至比暴政實施者更殘忍。
清河人張金稱就是這樣。在拉起隊伍后,張金稱縱橫河北,打過官兵,也搶過百姓,而且還搞三光政策,部隊過后,人煙全無。此人也不懂階級友誼,不講行規,對同行也下黑手,俗稱黑吃黑。
張金稱趁孫安祖未防備,突然率領部下發起攻擊,將孫安祖殺死。
按他的意思,河北地界,唯其獨尊。他的下一個目標就是高士達。
這是一個沒有理想、沒有原則,只相信暴力的人。
收留孫安祖的部下后,竇建德跟高士達的部隊擴大到了一萬人。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壞事。好事是人多力量大,可以辦以前不能辦的事情,比如清理門戶和收拾張金稱。但壞處也是明顯的,人多了打眼,隋朝官府很快盯上了他們。
涿郡通守郭絢最近接到一個任務,就是率領部下去高雞泊剿匪,這當然是個苦差事。高雞泊那個地方,湖深草密,到里面找到反軍,實在是難上加難。
但楊廣的命令是不能違抗的。
正當左右為難時,郭通守聽到一個喜出望外的消息——反軍內訌了。
出奔
高雞泊深處,軍營,營中有旗桿,桿上有旗,旗上有字,上書:東海公。
一向有序的軍營突然炸開了鍋,城門被沖開,一隊騎兵沖了出來。領頭之人身形健碩,面有怒色,后面嘩啦啦跟著一大隊兵馬。出營之后,這些人在此人的帶領下徑直離開,留下一片狼藉。
不久后,營門口出現另一位大漢。他鐵青著臉,望著遠去的亂塵,怒吼著說了一句:“把那個娘兒們拖出來斬了!”
領兵出走的人是竇建德,后面出現的另一大漢則是東海公高士達。
他們散伙了。
郭絢要來進攻的消息傳來后,高士達為了拉攏竇建德,特意提拔他為行軍司馬,讓其統領軍務。但此舉顯然激怒了高士達的原班人馬,高家兄弟紛紛抗議。竇建德處處受排擠,一氣之下,領著他的七千兵馬離開山寨,另立山頭去了。
這是一個好時機。郭絢點起兵馬,準備馬上向高雞泊進發。出發之前,他收到了一封讓他驚喜不已的信。
竇建德寫信過來請求招安,為表誠意,還表態愿意當帶路黨(愿為前驅),領郭通守直搗高士達的老巢。
驚喜之后,郭絢冷靜了下來,畢竟是大隋朝的官兒,警惕心還是要有的。
于是,郭絢派出了偵察兵。
消息傳回,竇建德確實跟高士達鬧翻了。探子還帶回了一個消息,高士達將竇建德的老婆斬了。
殺妻之仇,不共戴天。這下沒什么可懷疑的了,郭絢給竇建德回了信,約定竇建德在前面帶路,他在后面跟著直搗高雞泊。
長河界,郭絢的一萬大軍抵達這里,這是他跟竇建德約定結盟的地點。
為了創造和諧的結盟氣氛,郭絢命令大軍休息。
郭絢滿懷期待,而竇建德也沒讓他失望。沒多久,竇建德來了。唯一讓郭絢吃不消的是,竇建德不是一個人來的。竇建德領著他的七千人馬,全副武裝,殺氣騰騰地趕來。
沖天的喊殺聲在營外響起,郭絢上當了。
竇建德是詐降。他跟高士達的拆伙不過是一場精心排練好的戲,而那個被殺的女子就比較無辜了。史書記載,她是一名俘虜,剛被安排跟竇建德拜了堂。
作為征討將軍,郭絢來之前應該調查過對方的底細,聽說過竇建德是怎么對付盜賊的。從那時起,他就應該知道俠士有時候也會耍詐。
毫無防備的隋兵被“盟軍”殺得丟盔棄甲。倉皇之中,郭通守領著數十名親信逃離了戰場。可對方不依不饒,一直追到平原郡,將郭絢斬于馬下才罷休。
戰勝郭絢,竇建德展現了其杰出的軍事才能,真正成了這支部隊的行軍司馬,但還沒到放松的時候。
你越強大,你的敵人就會越來越多,也會越來越強。只有不斷通過考驗的人才能稱得上真正的王者。
大意的郭絢被消滅了,接下來,竇建德碰上了真正的對手,甚至是一個無法戰勝的對手。這位對手是隋朝的一員名將,大概也是最后一員。
此人乃隋朝太仆卿楊義臣,是山西代縣人。
楊義臣是帶著掃平張金稱的勝利逼近高雞泊的。
最后的名將
楊義臣率領的不是雜牌軍,楊廣指派給他的是征戰過遼東的精兵。一開始,楊義臣是奔著張金稱來的。
張金稱吞并了孫安祖,做大做強,開始沖出高雞泊走向新天地。因為成績突出,連一向瞧不起農民起義軍的楊廣都注意到了老張,這才調派了楊義臣前來平定。
張金稱這個人可以用狂妄來描述,平日橫行無忌,天不怕地不怕。他相信暴力可以征服一切,所以無所顧忌地殺人。
收到楊義臣逼近的消息后,張金稱沒有回到地勢險要的高雞泊,而是直接就地扎營,專等楊義臣來攻。
數天過去了,張金稱沒有發現對方的蹤影。等打探消息的人回來,他聽到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
楊義臣離他不遠,就在四十里外挖溝起壘,看樣子準備長住下去。
對方不來,張金稱準備送上門去。
第二天一早,張金稱率領大軍抵達楊義臣的大營,表示要拼個你死我活。
營門緊閉。
張金稱第二天又來叫陣。也不知道楊義臣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死活不肯出來。每天張金稱都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這樣的邀戰持續了一個多月,張金稱連對方燒柴做飯的炊事兵都沒看到一個。
張金稱真的火了,一改以往以勸說為主、激將為輔的方式,轉變為辱罵。
楊義臣終于露面了。他給張金稱送來一個消息:兄弟不要罵了,你實在要戰,我就奉陪。明天早上你再來,我一定出戰。
第二天,清晨。
張金稱起了個大早,吃完早飯,就拉著隊伍直奔楊義臣的大營。他的內心已經積蓄了一個多月的怒氣。
抓住楊義臣,絕不輕饒!
走在隊伍前面的張金稱,沒有發現遠處有一雙冷靜的眼睛正盯著他。
四十里路走來不容易,又是大熱天。張金稱滿頭大汗地來到隋軍大營,喊道:“叫你們楊將軍出來,他說好今天跟我決戰!”
過了一會兒,里面有個人大聲告訴他:“張將軍,我們楊將軍昨天晚上就去你們軍營了,你路上沒碰到他嗎?”
什么?去我們大營了!還是昨天晚上!
此時有人快馬馳到,給張頭領帶來了不好的消息:大本營被人端了。
張金稱連忙下令回營救援。
來回跑了八十里的路,張金稱氣喘吁吁地回到大營,終于如愿以償地見到了楊義臣的大軍。
還原一下事件的真相。楊義臣跟張金稱約定好后,于當天夜里就悄悄領兵逼近張金稱的大營,然后潛伏起來,等張金稱出營之后殺將出來,直搗其營。
正所謂兵不厭詐。這一切錯誤源自他的狂妄。他要是調查過自己的對手,就會知道楊義臣絕不是縮頭烏龜,這位隋將善于領兵,作戰經驗豐富。
楊義臣在邊疆大戰突厥和吐谷渾時,老張大概還在田頭撿牛糞。
以逸待勞的楊義臣下達了攻擊的命令,疲憊不堪的反軍大敗而潰。張金稱體力好,竟然逃了出去。
楊義臣沒有追他。窮寇莫追是他的行事原則,這種行為源于自信與風度。
張金稱走到了窮途,逃走后碰上了另一路隋軍。顯然,這路隋軍并不嫌棄張金稱是光桿司令,立刻活捉了他。
隋朝官吏大概對張金稱恨之入骨,抓到他之后,在市場中立一根木柱,將張金稱的頭懸吊起來,又用繩子拉開他的手足,允許被張金稱侵擾過的人上前割肉而食。
在血肉就刃時,張金稱目視對方,引頸長歌,直至死亡,端的是一條硬漢。
丟下張金稱,楊義臣沒有停留,乘勝向前進軍。他的目標是高雞泊。
那里是義軍的發源地,不鏟平高雞泊,今天滅一個張金稱,明天就會出一個李金稱。
勁敵逼近!
戰勝張金稱的楊義臣殺向了剛戰勝郭絢的高士達。這是兩位勝者的較量。
竇建德的策略是撤退。“依我所見,隋將之中善用兵者唯楊義臣,現在他乘勝而來,鋒不可擋,我們還是暫入高雞泊。假以時日,隋兵疲倦,那時出擊才有勝算。”
高士達轉過身來,用一種難以捉摸的眼神看著竇建德,然后突然大笑起來說:“我新破郭絢,士氣未必輸他,況且又收編了張金稱的散兵。此刻兵強馬壯,一個楊義臣何必畏懼如此?”
緊接著,高士達揮手阻止了竇建德繼續說下去的念頭,表示這一次就不勞兄弟出馬了,你看好家,我親自走一趟。
竇建德沒有堅持勸說。當他聽到對方要自己留守的時候,就知道高老大有想法了。
高士達正處在焦慮當中。這是一種危機感,這種危機感,梁山上的晁蓋、瓦崗軍的翟讓都曾經有過。
竇建德的加入大大加強了義軍的實力,但同時也對高士達的領導地位產生了強有力的挑戰。
竇建德此人重仁義,不擺架子,不貪財,經常把自己的份子錢分給部下,能跟士兵打成一片。在江湖上有名氣,很多人進了大營的頭一句常常是我來投靠竇大哥。
這種話,高士達肯定是不愛聽的。話說當年,晁蓋聽說又有人來投靠宋江,心里都糾結成了麻花。
應對這種情況,晁蓋力排眾議,親自下山打曾頭市,結果不幸中了暗箭,一命嗚呼。
高士達此去勢在必得。跟晁蓋只能請動自己的老班底不同,高士達領走了所有的精兵,給竇建德留下老弱病殘守家。
望著自信滿滿出營的高士達,竇建德心頭涌起一種不祥的感覺。
擔心似乎是多余的。沒多久,前方傳來消息,高士達初戰告捷。
勝利了?竇建德充滿疑惑,接著問了一句:“東海公現在何處?”
“東海公正在設宴犒賞大軍。”士兵快樂地回答道。
旁邊的部屬都松了一口氣,楊義臣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難對付啊。于是,有人提議前方已經擺慶功宴了,后方的兄弟也應該同喜慶祝一下。
竇建德一聲呵斥:“喝什么!快去準備防守,楊義臣馬上就會殺到這里!”
望著驚詫莫名的手下,竇建德解釋道:“東海公未能破敵就驕傲自大,必大敗無疑。隋兵一定會長驅直入到達這里,到時,人心驚駭,我們只怕也守不住。”
召集留守的將領,竇建德分派任務加強防守,嚴陣以待。
5天后,楊義臣殺將過來。
不出竇建德所料,高士達被楊義臣突然襲擊了。因為疏于防備,義軍大敗,高頭領本人也陣亡。
楊義臣終于出現在竇建德的面前。他用兩次奇襲擊敗了對手,面對竇建德這支殘兵時,直接采取了強攻。
雖然提前做了準備,但在實力大大超出自己的對手面前,竇建德依然無法堅守。很快,義軍士兵四下逃散。竇建德本人領著數百親信逃入茫茫的蘆葦叢中。
兵馬盡失,強敵在后,這個失敗的人,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竇建德第一次感到了茫然。命運不忍心再在這位漢子身上加以磨難。逃走數天后,竇建德并沒有發現追兵。
楊義臣收兵了。在他的眼里,高雞泊的反抗勢力已經被掃平,再也成不了氣候。驕傲與自信讓他再次選擇放對手一條生路。
這是一個嚴重的誤判,也是楊義臣一生最大的遺憾。
征討高雞泊是楊義臣最后的領軍機會。
楊廣召回了楊義臣,并遣散了他的士兵,然后給他安排了一個禮部尚書的官職。
經過跟大臣們討論,楊廣認為反抗軍雖然多,但成不了氣候,而楊義臣屢克義軍,兵力膨脹,長期在外,才是帝國真正的隱患。
亡國之際,總有這樣的言論占據主導地位,岳飛就是這樣壯志未酬空悲嘆的。
回到朝中,楊義臣就得了病,應該是被氣病的。
空有平亂報國志,無奈朝中盡佞臣。望著一邊是義軍四起的大地,一邊是歌舞相繼的江都,饒是英雄也頓覺無力回天吧。
我有救天之力,奈何天要自取滅亡!
沒多久,憂憤交加的楊義臣死在了禮部尚書這個莫名其妙的職位上。隋朝最后一位名將就此隕落,大隋朝已經無法挽救。
竇建德又回來了。
楊義臣撤走了,孫安祖死了,張金稱死了,高士達死了。順便提一句,以前在這一帶活動的義軍如王薄也投瓦崗軍去了。
留給竇建德的是一個空白的造反市場,他將重新開始,大展拳腳。
竇建德回到的第一個地方是當日高士達跟楊義臣交戰的地方。這里曾經發生過他缺席的大戰,舊日沙場上仍彌漫著鮮血的味道。
在這里,掩埋著他的一位戰友。雖是人生短暫的交集,雖然相互暗地里視為競爭對手,但竇建德覺得自己必須來到這里,他不能放任高士達的尸體就此暴于荒溝。
高士達的死對竇建德未必不是好事,在這樣一個有勇無謀的頭頭下做事是沒有前途的。況且一個平庸的領袖與一個高超的二把手之間,遲早會發生火并這樣的慘劇。
竇建德掙脫了束縛,可以真正開始自己的霸業了。可他的霸業卻又必須借助高士達播下的火種。
火種就在這昔日的戰場中。竇建德在此地接過了高士達的旗幟。
竇建德下令找到高士達的尸體。他本人穿上素白的孝服,率領全軍為高士達發喪。
消息傳來,被打散的義兵紛紛聚集過來。這里面不但有竇建德以前的親信,也有高氏宗族的人。
這便是道義的感召力。
接下來,竇建德做了一件事,讓自己的部隊更加強大。
起義軍大多是貧困的農民,落草為寇之后,對曾經欺壓他們的隋朝官員、地主、士人毫不手軟,抓住就殺。這也是回應隋朝官員抓住反兵就殺的政策。你殺我,我殺你,禮尚往來是也。
竇建德認為這樣是不對的,仇恨只能激起更大的仇恨。楊廣的隨從斬殺義軍并沒有消滅反抗,同樣,義軍的殺戮并不利于部隊的發展。
于是,竇建德下令,以后抓到隋朝官員不得隨意殺害。如果俘獲士人,竇建德親自接見,發現有才能的人就引為謀士。
竇建德的政策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有些隋朝官吏一算賬,發現為楊廣當差的風險大于當草寇的,干脆向竇建德投了誠。
數月之后,竇建德的部隊發展到十萬人,成為河北地區最強大的義軍。但這支部隊并非沒有弱點。
這是一支敗亡余軍。當日楊義臣掃蕩河北給義軍帶來了沉重的心理陰影,失敗帶來的陰影只能用勝利掃除。
竇建德等到了重振軍心的機會。隋朝的大軍再次出現在了河北地界。
說起來,這支隋軍還是李密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