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峰之所以能贏得劉新華的芳心,在外人看來,似乎是水到渠成的,可實際上萬分不易。
生活中,冷峰在獲得幕阜鎮人真正的尊重之前,他還需要更多的歷練。老百姓心里,是黑是白,一切都有衡量。
。牛屎村緊挨著鄂省的龍頭鎮,在幕阜山的前段。幕阜鎮村民在連續幾任鎮長的帶領下,勤于植樹造林,李闖之后,就已經是郁郁蔥蔥看不見黃土灰石了,竹松杉柏茶在各村各有所長,而牛屎村所種以竹為多。到了春天,成片的竹海下,是漫山遍野的杜鵑花,而在杜鵑花叢中,青翠的水竹筍,皮薄肉嫩,是群山回饋給幕阜鎮的綠色情書。公社里分到的豬肉,有些勤儉的主婦,除了趁新鮮吃的那一半,會將另一半用鹽腌起來,放在沒有明火的松樹根下煙熏兩個禮拜,繼而在晚冬的太陽下晾曬三五天,才放在谷倉里用干燥的陳谷掩埋鎖住肉鮮,待來年有親人貴客走訪時,割它半斤八兩,陪著青蔥辣椒爆炒,或與新鮮泥鰍黃鱔用碳火煨上兩個小時,都是絕美的佳肴。但大多喜歡從牛屎村的竹林中拔些青筍或燉或炒或伴或蒸,那雖然不是幕阜鎮特有的菜式,但百年來,人家都知道幕阜鎮的筍是贛北有名的鮮。隘城,柴桑,豫章的飯店里,都會有一份幕阜青筍炒臘肉。贛皖鄂湘的人,大抵都喜歡這種美味。
但幕阜鎮隔壁的龍頭鎮卻是另一番景象。人口多,耕地少,缺水,不知道是地質原因,還是人不夠勤快,基本上年年都有人出門要飯,哪怕到了后來土地包產到戶也沒能得到改善。幕阜鎮世世代代的人篤信,這樣的局面完全是龍頭鎮人懶惰的結局。造成如此偏見,恐怕也只能怪少數龍頭鎮人那不太好的作風了。龍頭鎮據傳是孫權的故鄉,因為地勢的因素,并沒有經歷過太多戰亂,連日本人都只是急行軍路過,卻總落到吃不飽穿不暖,少部分人只好靠偷,搶。幕阜鎮就成了遭殃的受害者之一。如果有操著龍頭鎮口音的人前來流浪要飯,村民總會收起和善的面孔,雖然總還是會施舍一兩碗熱食,但會順便把涼曬在外的咸菜,蘿卜,番薯,干筍,魚肉統統收回屋內,因為很有可能你扭過頭,他就伸手抓一把,你再扭過頭,他再抓一把。對于家門口的物件,你能防范著,但田間地頭就有難處了。流民多帶刀,或是銹跡斑斑的寬菜刀,或是彎頭割草鐮刀,討要不成,多少要在地里割幾顆白菜,包菜,摘些黃瓜,苦瓜,放在變戲法一般抖落出來的蛇皮口袋里。幕阜鎮人上了氣,就會上去攔下來,但凡打開口袋,總能望見戰利品。這都算小打小鬧,到了春天,偷偷潛入的批量偷筍賊,那就才是規模作案了。
偷筍大軍往往都是女性,她們十個到二十個一群,年紀在20歲到40歲之間。從龍頭鎮步行到牛屎村竹海有近十幾公里,要走上大半夜,年紀大的怕是還沒走到就歇了,更何況拔了筍還得背回去。后生家們后半夜出發,凌晨天亮時抵達,趁著牛屎村的雞還沒叫,他們就在山頭上采完筍,太陽一出來,他們就回撤了。水竹筍生長繁密,水份飽滿,一彎腰下去就是一滿抄,兩個小時,一個人也能采個百來斤,一趟下來,每人都能背上五六十斤剝殼的鮮筍,回到家里能吃上兩個禮拜,吃不完的還可以曬干。水竹筍的采食窗口為一個月,龍頭鎮的女賊們要來上二三回,不是她們不愿意勤密些來,只是因為她們知道自己來勤了太容易會被發現。頭一回,狗叫了,二回牛屎村里的人就能追著跑,第三回只敢拿一半的量,基本上年年如此,龍頭鎮的女人就落下了不好的名聲。名聲不好,就能讓一些同樣名聲不好的閑人浮想聯翩。
光是偷筍,還不至于讓龍頭鎮所有人名聲如此敗壞,還得算上偷樹。牛屎村竹海的邊上是芝板,那里本就是出砧板的地方,能出砧板,那必然有樹,芝板的樹兩人環抱不算大,三人環抱很普遍,甚至有人說他見過十幾人環抱的千年古樹。李闖做鎮長那時,他帶著芝板人又種下無數的杉樹,到70年代末,十幾年過去,杉樹都能一人抱圍。打砧板嫌小,但蓋房子,做家具是最好的板材了。龍頭鎮到芝板和牛屎村之間有一個小型天然水庫,從陸路走要半天,但弄個小船泛舟直穿,兩個小時就能到芝板村境內。男人們砍倒芝板的杉樹,削去樹枝,搬到水庫邊上,隨手割藤,五根一捆,往水里一扔,小舟跟在后面,不一會兒,就順到龍頭鎮了。于是女人偷筍,男人偷樹,有時一起出動,這樣還能相互接應照顧。
偷盜這種不勞而獲的事,偶爾做一兩次,沒被發現,會極大的刺激竊者的僥幸心理,人們會自圓其說地進化出一套攻克羞恥心的說道,把這種原本見不得人的事,發展成一種理所當然的事業。除了筍,樹,龍頭鎮還發現了南山高海拔上的獼猴桃,菌菇等山珍,八月炸,九月黃這種頂級水果。再其后,捕龜,捕蛇,偷獵野豬,野雞,麂子,果子貍等,也逐漸進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