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詭影的左手
- (英)薩拉·潘特
- 6364字
- 2022-06-17 18:30:39
米娜

當我足夠清醒可以觀察細節的時候,我就對自身病房的怪異之處感到不自在了。病房的窗戶在墻的高處,所以里面的人只能看到窗戶的下沿,視線里只有一些讓人想看更多的樹影和天空。病房是在醫院的愛德華七世區域,除去新鮮的畫作和現代的器具之外,這個病房是不可否認的真的有些破敗。我已經花了好幾個小時來挖掘我生命中的記憶。我可以想象出自己在診療放射科里閃光而摩登的辦公室,這兩個地方可以存在于一棟樓里就讓我覺得很不真實。
病房的地面是覆蓋了醫院其他區域的工業氣息油地氈,但是在房子中間是褪色的黑色線條和灰粉紅色斑點,穿過了這些床尾。我沒辦法不去看那個圖案,把它想象成一條軌道,就像是過去護士們推的推車輪子需要在特別的表面上運行。我想要想象它們是在那條斑紋上滾動,從不偏航,在六英寸外就呼叫著病人:“瓊斯先生,你現在請自己坐起身來,你知道我幫不了你。”“史密斯女士,如果我向你扔便盆,請你一定要抓住它哦。”
這些日子有一種節奏讓我覺得很舒適。每一個細節——不管是去走廊的那個門難聽的響聲,還是餐車上餐盤之間碰撞的聲音,甚至是因為對床的奎妮需要定時測量她的血壓而被吵醒——都給我創造了一種令人放松的背景樂。當餐車帶著我們的晚餐出現的時候已經是四點半了,我問為什么這么早,護理人員表示如果她不四點半就開始,那么就沒有辦法在五點半前給所有病房送完餐。
從如高塔般堆疊的盤子里傳出來的味道并不令人期待,我坐了起來,努力讓自己感受到饑餓。當我在努力的時候,我還嘗試著感到該有的感激,因為自己還活著,因為還可以用正常方式進食,而不是用一根通到胃里的食管,像床邊的那位女士一樣。在我的床尾有一團毛毯皺了起來,但是我沒有力氣把它扯平。毛毯上面印著“薩塞克斯皇家醫院值得信賴”,但是因為它擺放的方式,“sexa”這些字母變成了最上面而且唯一可見的文字。真的應該有人在訂毛毯前就想到這一點的。
“這份是給你的,親愛的。”一個餐盤出現在了我的桌子上。它被放在了桌子的一側,我知道自己沒辦法移動它。那名女士已經在往前走了,她寬闊的背影面對著我。我向那位穿著深藍色滌綸襯衫的女士說道:“不好意思,你能不能——”
她快速地旋轉著桌子的桌角,甚至懶得轉過身來。結果就是桌子停留在了床中間的位置。我成功抓住了桌子的邊緣,然后慢慢把它扯了回來。正當我在思考著要打開金屬蓋、釋放出我餐盒里可疑的味道之時,一個動作抓住了我的眼球。
那是一只棕色羽毛的鳥,靜靜地坐在床尾起皺的毛毯上。它打量著我,頭偏向一邊。我眨了眨眼,以為它會消失,但還有一部分的我希望它不會。這種感覺非常熟悉,所以我根本沒有一點點警覺。這件事情本身就值得憂慮了,但是我沒有讓自己感覺到除了解脫之外的任何情緒。那只小鳥,坐得那么直,是在提醒我說我還是我。這件事讓我感覺是我在醫院里醒來之后經歷的最正常的事。鳥兒跳到了床尾,然后飛上了我床簾上面的橫桿。它又飛到門邊,然后再次飛回了橫桿。門,橫桿;來來回回。接著我記起了一些關于我的鳥兒們的事情:它們的出現是為了告訴我一些事情。
我把餐桌推得遠了一些,我想要說“我沒法跟著你”,但是我及時回想了起來,我正在一個公共場合。鳥兒繼續飛著,派餐員派完了餐,推著推車消失在我的視線里,去往了下一個病房。我意識到自己正前傾著身,腿彎曲著,隨時準備行動。我感受到了一陣腎上腺素。我把被子往下推了推,把腿挪到了側面。鳥兒飛了下來,在我的面前停留了一會兒,然后又飛到了門邊。我忽視自己腦袋里的疼痛,還有胃里的不適,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地上。我摸到了掛在床邊的輸液包,然后把它掛在了平時護士們扶我去洗澡時會掛的地方。我現在已經開始流汗了,惡心感一陣陣地襲向我的身體。我拖著腳走了幾步,成功走過了我的床尾,離門還剩一半的距離。我的頭感到刺痛,視野的邊緣開始變暗,就像是我在閉上自己的眼睛似的。我感覺到自己的膝蓋下跌,摔倒時還有那種可怕的輸液管在里面拉著我的感覺。
一只手臂扶住了我的臂彎,按著我的背把我扶了起來。“你在做什么?快點,回到床上去。”
我順從地轉身,瘋狂地想要再一次躺下,因為想要頭腦里的疼痛感消失,所有的疼痛消失。當我轉身的時候我看到了小鳥,它不在門上,引誘我去向門廊、去向自由,它正在護士桌上,那是從我床的角度看不見的。它從桌子上飛到了電話上。
當我看到它的一瞬間我就想起了一些事情。杰蘭特曾經給我打過電話,他在我的電話上留過信息。我不知道這個記憶從何而來,但它是如此清晰,我確定它是真實的。我可以感覺到電話貼著我的臉,壓著我的臉頰,仿佛我就在聽這條信息。瞬間我就可以聽到他的聲音了,難以呼吸的恐慌,以及他說出我名字之前的小停頓。就像他在奔跑或者是在嘗試著不要哭出來的感覺。我翻找著記憶看有沒有更多線索,但是什么都沒找到:我不知道那天,在我的生活變成長長一季《急診室故事》之前發生了什么。
送我回到床上的那個護士正在說話。我意識到有一個特意的暫停,但是因為我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么,所以我什么都沒有說。杰蘭特。我怎么能忘記自己的雙胞胎哥哥呢?還有什么被這次車禍動搖了?我勾勒出了杰蘭特的臉龐,他修長的四肢和瘦削的軀干。他坐在臥室里,聽著音樂,沖我喊著,叫我關上門讓他一個人待著。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當他還是一個青少年的時候,當我們還一起住在家里的時候。我的指甲嵌進了手心,我現在必須得待在這個地方,我真想拼命搖搖頭然后讓它合作一點。我不能這么虛弱而無用,我必須去幫助杰蘭特,他需要我。
“我要用一下電話,”我說道,“拜托。”
“我可以拿來給你。你不用為了那個下床啊。”
“我知道。”我說道。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多么脆弱,我多么依賴這些人的幫助。如果我讓這個護士覺得太煩了然后她不愿意幫我拿電話呢?——拒絕給我一些特權的話。可能我把醫院和人混為一談了,但是恐慌的黑色邊緣還在繼續擴展,把我的視力壓縮成一個槍眼大小的洞口。“對不起。”我說道,盡我所能地讓自己聽上去很溫順。即便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非常可信,這就是事故撞擊這么嚴重的好處。就我所知,我之前從來沒有成功扮演過溫順的角色。
“沒什么傷害。”護士說道。她有著油滑的褐色頭發,扎成一個緊緊的、閃光的馬尾,放大的毛孔從她鷹鉤鼻兩側的褶皺里凸顯出來。她各種大號的五官在臉上看上去有些擁擠,互相爭搶著空間,但是當她幫我坐回床上,并且立刻給我拿來手機、把它放到我可以拿到的地方的時候,她看上去有一種很美麗的光彩。
我撥通了那個號碼,號碼神奇地立刻出現在我的腦海里。好像它一直在那里等我一樣,等我想起來我有一個哥哥,而他正在麻煩之中。我聽著嘟嘟的聲音,但是不管我多么希望杰可以接起電話,還是沒有人接聽。我想象著那一聲接通的聲音,想象著他的聲音說道“你好?”——就是他往往會在單詞最后升調的方式。我把每一個細節都想得如此完美,以至于我幾乎要相信我聽到他接電話了。除了那嘟嘟的聲音開始反復糾纏著我。
我剛把聽筒放下馬克就出現了。這次沒有帶花,“你看上去好多了。”他很快地親了一下我,坐在床邊的扶手椅里。他一看就是才刮過胡子,我可以在他的喉嚨上看到一個小小的傷口。我想象著他用一點紙巾或者是法蘭絨輕觸出血點的樣子,當他使用須后水的時候。這些思緒讓我想到了一些事情……一些我不是很有辦法去控制、讓我覺得很煩惱的事情,所以我把這一堆混亂的思緒往旁邊推了推,轉而把注意力放在馬克身上。他正沖著電話桌皺眉頭。
他的表情很嚴肅,這讓我覺得很心煩。事實上,他嚇著我了,但是這個反應很傻,是我過度反應了。我嘗試著開始一段對話,把我自己從突然的恐慌中解放出來,于是我想要探究一下馬克到底在想什么才會表情那么嚴肅。“我不能相信她們還在做這些東西。”
“什么?”馬克的皺紋變得更深了,這讓他看上去老了十歲。“有人打電話給你了嗎?”
“沒有,只是個公用電話。聽著。”我再一次舉起了聽筒。“看看這個有多么笨重,我都已經忘記這些東西有多重了。”我在手中掂了掂聽筒,感受著那我不熟悉的線條,和我的手機相距甚遠。我的觸屏手機啊,因為它的皮外殼,打開的時候像一本書似的。這是一個記憶片段,清晰而扼要。“我的手機在哪里?”
馬克在他的椅子里向前坐了坐。“你并沒有手機。”
“我沒有手機?每個人都有手機。”我指了指病房。“即便是奎妮都有,她還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呢。”接著我想起來在手機上聽我孿生哥哥消息的事情,我完全確定馬克在騙我,我的胃向下沉了沉。
他拿過了我的手,用他的大拇指在我的手掌上比劃,這讓我很想把手掌抽走。“你說過它們并不重要的。”
“不是的。”我想搖頭以示強調。我可以刻畫出馬克的臉龐。不是現在,是過去的。我有了一個突如其來的、超級清晰的關于他的記憶。“你說過那個。你說過那只是浪費時間,還是一種一次性消費文化的體現。我們還因為這個吵過架。”
馬克放開了我的手。“我不記得那個了。”
“這件事肯定發生過。”
“別為難你自己了。肯定要有一段時間你想事情不清不楚了,還記得醫生說過的話嗎?”
“我沒有在困惑。”我暫停了一下去考慮這件事情。“反正不是因為這件事情。我有一部手機,它有一個可以滑動的屏幕。”我很確定我是對的,我喜歡那部手機。我幾乎可以在自己的手中感受到它的存在。
“帕爾文有一部,”馬克說道。“你說它很煩。”
突然地,我又不是那么確定了。我的確說過滑動屏很討厭。可能我想象的是其他人的手機,可能我玩了帕爾文的手機,然后把它們弄混了。
“不管怎么說吧,你想給誰打電話呢?”
我向后靠著閉上了眼睛,輕輕皺眉好像我的頭很疼一樣,希望可以多獲得幾秒思考的時間。我不知道為什么,但是我的直覺就是說謊。
“是你的阿姨嗎?”
我吃驚地睜開了眼睛。
“帕特?如果你給我她的電話,我可以打給她。讓她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不。”我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沒問題的。我可以在你的通訊錄里找一下,如果你想的話。如果你記不得了,我知道你會把它們寫在哪兒。”
“不要,”我又說了一次,說得不能更堅定。“不要。”
馬克看上去很滿意。“不管你覺得哪樣最好。”
“我不想要讓她們擔心。我很好。”
他舉起了自己的雙手。“我說了沒問題了。”
我努力地想控制住自己的思緒。他沒有提過杰蘭特,說明他甚至可能都不認識他。我看著這個穿著西裝坐在訪客椅里的男人,努力想要回憶起來他。我已經足夠喜歡他到告訴他帕特的存在了,而且也記得我的個性是不會輕易告訴別人這樣的信息的。他知道我有一個阿姨,而且他沒有提到過爸爸媽媽,所以我猜測他也是知道他們的。我努力想拼成一幅拼圖,但是有太多缺失的部分了,而且也沒有一個完整的圖片。
當我的理療預約到時間的時候,出現的理療師并不是一個扎著高馬尾的精力充沛的女人,而是一個金發、身材極度勻稱的男人。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維京人,就是一個飲食健康,還會在每天極度疲憊的鍛煉之后玩橄欖球的人。當我努力站起來,對抗著要暈過去的沖動時,我覺得他那種閃耀著的健康的氣息讓人覺得羞辱。他的存在就是對每一個在這個病房里的人的冒犯。
這個維京人的名字叫做西蒙,我很快意識到他金色的頭發、友好的笑容和溫柔的北部口音都是一個謊言。他是一個施虐狂。我一開始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因為我已經很開心自己成功站了起來并且沒有昏迷。一波又一波的眩暈感向我襲來,但是我還是保持著清醒。我感到非常神奇,如果我可以站得更穩一些的話,我應該就能擊打空氣了。這時我想要坐回到床上休息一下。
“站起來,站起來,快站起來,”西蒙說道。“再來一次。”
我不知道為什么他像是用對孩子說話的語氣對我說話,但是我盡可能地抬起眼皮看著他,足夠禮貌地說道:“不了,謝謝,我覺得差不多了。”
他笑得好像我是在和他開玩笑一樣,抓住了我的手說:“站起來。”
好吧。現在我知道我要好起來了,那樣我才可以好好揍他一頓。
在我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之前,我蹣跚著向維京人走去,握著他的手好像他在我面前倒著走似的。羞辱已經不足以形容此時的情景。
走了幾步之后我感覺到自己不行了,我想要告訴他這件事情,但是我的頭好痛,以至于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我覺得自己一定是昏迷了,因為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也不記得維京人是什么時候走的。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一個人躺平在那里,接著我就去睡覺了。
和他一起待了三天之后我必須不情愿地承認我進步了。他不強迫我去使用助行金屬架,這點我很可悲的十分感謝他。接著我可以拖著步子走出病房了,還可以在他的陪同下走到隔壁的走廊,中間還可以閑聊一番。這是最差的部分:對話。我感覺到自己仿佛生銹了,說話很笨拙。我一切常用的反擊手段和語言能力都因為這場車禍消失了,我感覺自己蒼白而赤裸。就好像我和外部世界之間隔的東西太少,這讓我感到害怕。
“不好意思?”我說道,意識到維京人已經說了一會兒話,然后現在停了下來,可能在等我的一個恰當的回復。
“沒什么的,沒關系。”他說話的時候真的是不可思議的溫柔。那讓我無法抵抗。“你做得很好,”他說道。“我們今天就到這里吧。”
我感覺自己更強壯也更穩定了。我真的覺得自己能走路,不需要重新學習很幸運,但是與此同時我也對我的恢復過程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被欺騙感。好像這些天我都是在裝暈一樣。除去我腦子和背部令人抓狂的痛苦之外,我覺得自己應該感覺更差才對,我現在用與日俱增的活力在走廊里蹣跚而行就像是在作弊似的。“我猜這是對你時間的浪費吧。”我說道,自己都很吃驚會這么說。
“完全不會,”他沖我微笑道,“這是我的工作。”
“你看上去不像一個理療師。”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會和他寒暄;我一直都不擅長這個的。下一瞬間我就明白了原因:因為我很孤單。一個人躺在床上太久,馬克的拜訪時間太短,而且即便在那個時候,我也有一種疏離感。失去了這么多的記憶讓我覺得好孤單、好失衡。
維京人沒有回答,這也很正常。他能對那樣一個空乏的評論說什么呢?他意識到我正倒向一邊,溫柔地扶住了我的手臂。
“我曾經會游泳。”維京人在我們走過轉角的時候說道。他說話的方式讓我明白他并不是在本地的那些小泳池里學會了十米往返游。
“我曾經會走路。”我說道,想要露出恰當的微笑,就像是個正常人一樣。
他捏了捏我的上臂作為獎勵。
我對于所有的這些進展都感到很滿意,所以對我來說再一次看到那個年輕女人真的是很大的驚嚇。那個穿著白色圍裙、看上去不是很真實的女人。
她微微地笑了笑,沒有露出任何牙齒。我無視了她,我不會和我的想象力幻想出來的東西產生任何關聯。我已經有足夠多的困難了,不能讓幻想再成為其中之一。
“你還好嗎,米娜?”維京人完美的臉龐皺成了一個問號。
我點了點頭,我還好。我沒有看見不存在于這里的人,這件事沒有發生。
我曾經讀到過心理學上關于大腦受傷啊、受到撞擊啊、失明之后會產生的不同幻想類型。我有一種感覺就是,能看見不存在的東西是一件輕松的事,所以我決定不去恐慌,以免維京人把我歸到怪人的行列里。
“米娜?”
除此之外,我已經年復一年的看見不真實存在的鳥兒了。我不會因為一個女鬼而恐慌。我只是顯然是那種想象力過于豐富的類型,太豐富了。維京人還是在瞥著我,臉上充斥著擔憂。我堅定地笑了笑,“我累了,”我說道。“而且我哪哪都不舒服。”
他的皺眉立刻就消失了。這樣啊,他的表情明顯在說:這很正常,和平常的問題一樣。
“再走一點點就到了。”
“有人打過你嗎?”我說道,就像是在聊天似的,當我瘸著腿跳回床上的時候。
“很多次了。”他的聲音聽上去充滿愉悅,即便我倒在了床上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那個女人還在那里,她在西蒙走開去找下一個受害者之后還在。“我要睡了。”大聲說道。
“太好了,親愛的。”奎妮說道。
那個女人沒有移動也沒有變換表情。不過她有一張善良的臉,所以我沒有覺得很害怕。“再見了。”我說道,想要聽上去很堅定,但是又不刻薄。那個女人盯了回來,我一直看著她直到眼睛太沉重必須得睡覺為止。
aSex:意思為“性”,前文“薩塞克斯”的原文為Sussex,此處表示字母遮掉了一些只看到表示“性”的單詞。(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