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萬云被一陣女人的唱戲聲驚醒了。
這官司眼見得不明不暗,
那贓官害得我負屈含冤;
倘若是我死后靈應不顯,
怎見得此時我怨氣沖天;
我不要半星熱血紅塵濺,
將鮮血俱灑在白練之間.....
唱腔凄婉激昂,聽得人頭皮發(fā)炸。
“將軍!”副官在自己房里呆不住了。
萬云繼續(xù)側耳傾聽:“這是竇娥被問斬的一段唱詞?!?
看著副官發(fā)白的臉,他笑了:“怕了嗎?別怕,這世上,人比鬼可怕。”
說完,他開門出去。
副官緊隨其后。
轉至傳出戲聲的后院,這是父母和小媽及妹妹的住處。
“你是誰?是井家人嗎?我是井伯云的朋友,代為處理井家莊的事情?!比f云聲音不高,字字清晰。
“如何處理?”一個女人的聲音自后院幽深處傳來,任是萬云膽氣再壯,心里也不由“咯噔”了一下。
“你是誰?能現身面談嗎?”萬云說。
“你敢住進井家莊,一定不是外人!”隨著話音,走出個一身白衣的女人。
她年約四十上下,眉目俊秀,一身白色戲服站在萬云身邊,上下打量著他,又看看他身后兩名身著戎裝的副官:“您身居何職?”
“官階少將,可能夠處理井家莊的事情?”萬云說。
婦人幽幽地說:“比當年那個師長應該高出許多吧?”
“他已經死了,那個管家馬鐔也死了!”萬云說。
婦人看著萬云,眼中涌出了淚水,并不說話。
“走吧,去我房中小坐?!闭f完,他便走向前院。
婦人看看房間,凄苦地笑:“這是大少爺井伯云的房間啊?!?
萬云的心仿佛被人用力拽了一下,總算,見到了一個井家莊的人,盡管不知道她是誰,但是她一定是莊里知根知底的人。
“我想單獨與將軍小敘,請二位長官暫避。”婦人顯見得是見過世面的,不卑不亢,言語得當。
副官看著萬云,等他的命令。
萬云示意他們離開。
房間只剩下兩人時,婦人恭恭敬敬地施禮:“您是井伯云,我該稱呼您一聲大伯?!?
萬云吃驚不小,自己離家時年僅十六歲,印象之中根本沒見過這個婦人,她如何如此篤定地認出了自己。
“唉,怎么介紹我呢?我是井仲平夫人弟弟的媳婦,我叫小桃紅,曾經在馬喜班表演飛刀?!彼嘈χ?。
“那也是弟妹,家里,還有誰和你在一起?”萬云急切地問。
眼看著抵擋不住敵人的沖鋒了,那一刻,井安瀾明白,來的不是山匪,是軍隊。
他讓井仲平帶著夫人離開,井仲平凄然一笑:“我不可能扔下爹娘自己逃命!”
井安瀾看著兒子,不禁老淚縱橫。
抬眼看見手拿標槍沖出來的小桃紅和她身后滿臉驚恐的井嫣然,他立刻一把握住小桃紅的手:“你功夫好,請你,把小嫣然帶走吧,井家人不能也不該都死在這兒!”
小桃紅從未見過井安瀾如此失態(tài),知道井家莊保不住了。
她看看身后的嫣然:“您放心,我只要不死,嫣然就能活下去!”
井安瀾拽下腰間的玉佩塞進小桃紅手里:“快走,翻墻走!”
小桃紅躍上高墻,雙腳勾住墻頭,身子探下,雙手由嫣然腋下將她拖拽上墻,三道門破,沖進后院的人端槍就掃。
她忙捂住嫣然的嘴跌下墻去,聽著院內急雨般的槍聲,兩人哭得看不見腳下的路。
小桃紅的干爹年紀大后,被小桃紅安置在井家莊附近的街上,逢年過節(jié)都會接干爹進莊小住。
聽到槍聲來自井家莊,干爹操起門后的鐵锨就往莊子跑。
黑暗中看見兩人不時跌倒又爬起來,他問:“前面是誰?”
聽見干爹的聲音,小桃紅哭出聲:“爹,救我們!”
聽說井家莊被山匪襲擊,干爹直接把鐵锨往道邊兒一扔,抱起嫣然就往家跑。
小桃紅撿起鐵锨,緊隨其后。
晚上,小桃紅和嫣然就住在菜窖里。
第二天上午果然有軍隊的人挨家搜查,明著是查山匪,其實是知道井家跑脫了人,想趕盡殺絕。
干爹跑出去打聽消息,回來時忍不住掉淚:“井家人把后墻砸了個洞,聽說逃出來的人都被亂槍打死在洞口邊兒,有二十多具尸體。唉,你們只比他們早了一步啊!”
干爹正絞盡腦汁想著小桃紅她們的藏身之所,地方軍出面干涉了。
石懷仁因為剛換防到此地,強龍不壓地頭蛇,所以沒敢和地方軍對抗。
從此,小桃紅和嫣然就改名換姓,在干爹家里棲身。
小桃紅跑過江湖,為人很義氣。
盡管和黃檀夫妻感情不好,但是對井安瀾和井家人她是感恩戴德的。
為了不讓人動井家莊,她深夜溜進莊子里扮鬼嚇唬人,目的就是想保住井家莊,不讓人來摧毀它、重建它。
她不知道自己這種軟弱無力的辦法可以支撐多久,可以支撐到何時,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堅持了二十余年。
四十出頭的她并沒有再嫁,本想幫嫣然張羅一張好婚事,一個老耍把戲的女兒,能嫁什么好人家。
可憐的嫣然,事發(fā)時剛滿六歲,當時因為跟著小桃紅學武藝強身健體,才被小桃紅帶出了井家莊。
隨著歲月的流失,關于井家莊的一切她都深埋了,只是骨子里的清高還在,所以,既然沒有遇到對的人,她沒有嫁。
幸運的是,小桃紅沒有白費心,她終于等到了能拯救井家莊的人。
聽完小桃紅的哭訴,萬云感慨不已,聽說自己的小妹妹還活著,他起身對著小桃紅深深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