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舉犢寨附近,習富就讓沼澤地外圍的崗哨去通知陶家二兄弟速速上山。
收到消息的兄弟倆以為發生了什么重大情況,放下飯碗就往山上跑。
路上,陶如意一個勁兒叨叨:“不會咱正在嶺上蓋的營地塌了吧,啊呀,那可咋辦?”
哥哥悶聲不吭,這種情況第一次出現,所以他也很揪心,如果真是新建的營地塌了,倒真無所謂。
被弟弟嘮叨得心更亂,腳步也就更快,陶平安只恨自己沒長一對兒翅膀飛過去。
觀音洞門口,習富笑嘻嘻的等著他們:“走,到嶺上去。”
橡樹嶺營地已經完工了大半,大議事廳、兩座二層宿舍都蓋好了,就差前面的崗樓、和沿絕壁蓋的U形丈高圍墻和射擊孔、吊橋等外圍設施。
看習富眉開眼笑的樣子,知道是好事兒,兄弟倆的心才恢復了正常跳速。
二爺爺的新房間里,井率、黃檀、四條、小虎圍著一個人在說話,聽見腳步聲,他們自動閃開一道縫兒。
如意眼神好,最快適應了房間里教暗的光線,他猛地揪住身后的哥哥,帶著哭腔:“哥!是皮匠叔!”
之前,他們問過井率老皮匠的下落,井率冷著臉說:“他被炸斷腿死了,我把他埋了!”
知道井率和老皮匠感情最深,也知道井率的性格,他把話越說得無情,心里就越痛苦。
因此,再沒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老皮匠。
四條一直微笑著看這幾個錚錚男兒相擁痛哭,一種不安卻漸漸縈繞上了心頭。
井率曾經是國民黨軍官,這倒也無所謂,我黨內很多擔任要職的同志也曾經在國民黨任過很高職務。
他擔心的是井率這種只講兄弟義氣不講黨性和原則的脾氣,總有一天會害了他。
派去接崔太平的同志沒有接到他,通過老韓得到消息,他已經安全回到了八路軍駐地,現任團宣傳干事。
崔太平是一個睚眥必較的人,那時自己之所以選他暫時接任副隊長,就是因為在剩余同志中他參加革命隊伍算是長的,選誰當副隊長,都領不住他。
原以為自己的傷會很快痊愈歸隊,誰知道中間發生了那么多的變故,導致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
以崔太平的格局,一定在心里把井率當做不共戴天的仇人了,一旦他知道井率曾經國民黨軍隊連長的身份,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老皮匠回來后,李鑫他們也知道了井率他們曾經是國民黨士兵,一時也轉不過彎兒來。
那種從心底散發出的疏離感,井率察覺到了。
但是,能怎么辦呢?
去解釋,去緩和?
這既不是井率的風格,他知道,也沒用。
戰士,只需要一次生死與共的戰斗,就會把后背交給戰友,從此成為生死相托的兄弟。
習富回了一趟家。
沒幾天又偷偷回來了,他說父母跟著哥哥生活得還不錯,他怕自己逃兵的身份連累他們,沒敢打擾他們,留下錢就回來了。
四條就在晚上的識字課上問習富:“習富同志,說說你回家的經歷唄?”
習富立刻就明白了四條的良苦用心,他就從自己被從家里抓丁出來,家里還有爹娘和一個瘸腿哥哥開始講。
“我怕連累家里人,就在草垛里藏到天黑,天黑后我翻進院墻,看見我爹娘、哥嫂子,還有兩個侄子侄女在吃飯,他們吃的是苞米飯就咸菜......”習富抹了把眼淚,深深呼吸著。
“我一直偷偷看他們,等他們吃完飯收拾睡下了,到后半夜,我把錢塞進爹的枕頭下,就回來了。讓他們知道我還活著就行了......”隨著習富的講述,房間里傳來一片低低的啜泣。
戰亂、饑荒讓這個房間的人都失去過親人,正是為了讓茍活的親人們能不被餓死、凍死,他們才選擇了加入共產黨的軍隊。
“我們共產黨,就是要讓勞苦大眾都吃飽、穿暖,不再受壓迫!”鼓舞和引領著他們百死無悔地走在革命道路上的,就是這個最樸素的信念。
四條扶著桌子站起身:“天下窮人是一家,我們一定要團結一心,推翻舊世界,建立我們自己的國家,想一想將來,咱們的爹娘可以吃上白米飯,住在不再跑風漏雨的屋子里,咱的孩子們可以去上學,有鞋子穿,咱的婆娘不用再往臉上摸鍋底灰,而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在家縫縫補補洗洗涮涮,這日子該多美啊!”
是啊,那一天,該多美啊!
下嶺時,黃檀看見一個人坐在田女墳前,看那個頭兒,以為是習富,再細看,那人比習富瘦。
于是,他走了過去。
是猴子,猴子坐在地上,雙臂環抱著膝蓋,臉埋在膝蓋上。
井率和二爺爺說起過猴子,說這個猴子很可能是日本人,上級之所以隱瞞他的身份,應該是出于對他的保護。
在中國的大地上,提起日本人,誰家里不是一本血淚賬啊。
猴子是老韓的干兒子,田女是老韓的親閨女,知道山上向老韓瞞下了田女犧牲的消息,猴子很痛苦,他不知道下一次見到韓爹,他該怎么告訴他田女的近況。
“你習富叔基本上每天晚上都會來坐一會兒。”黃檀在他身邊坐下。
猴子看著他:“我知道,所以,我偷偷來了,我,怎么和韓爹說呢?每次提起田女姐,他都說:也不知道你姐現在傷好了沒,真想見一見啊!”
猴子又把臉埋進膝蓋。
“你才十六歲,已經是老兵了,你怎么那么早當兵?”黃檀岔開了田女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