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皮匠在井率心里,是父親一般的存在。
老皮匠的死,是壓在井率心頭的一塊巨石,他恨自己沒能照顧好他,恨自己連個像樣的墳坑都不能替他挖......
現在,活生生的老皮匠突然出現在眼前,一向心腸硬得像巖石的他,這一會兒恨不能把老皮匠捆在身上,再也不讓他離開片刻。
“跟我走!”井率不容置疑地說。
老皮匠連連擺手:“不行,我跟著你是個拖累!”
井率不再理他,給習富使了個顏色。
習富笑嘻嘻地把皮匠抱井率背上:“叔,聽話,連長現在混大了,有自己的山寨啦!”
老皮匠急赤白臉地說:“破家值萬貫,就是走,你們也得讓我收拾收拾啊!”
一看老皮匠拿出來衣服比叫花子的百衲衣還破,井率背起他就走。
“我身上臟,看腌臜了你的衣服!”老皮匠著急地說。
井率不理他,雙手在身后托著他的腰。
老皮匠不再說話,眼淚嘩嘩地流。
黃檀含淚笑著搖頭,出門時還不忘交待門口那個和修拉鎖攤旁的衣衫襤褸的擦鞋人說:“我們回家一段時間,您幫忙把攤子收了,房子您先住著!”
小虎始終沒弄明白狀況,跟著井率一直盯著他背上的無腿人看。
“虎兒,以后啊,你就守在我皮叔身邊兒,他沒腿,你就是他的腿,行不?”井率的心情從來沒這樣好過。
小虎說:“俺妹說俺得跟著你!”
“以后,你,皮叔,二爺爺,老舅,小紅,你們不能分開,都要在一塊兒,你們只要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井率笑著看天,天上的白云一朵一朵地,那么潔白美麗。
大概因為都是女性,帶著自己出差更方便吧。
安平站秘書科副科長齊雨實在不想和鄭敏言獨處。
出安平城到演武鎮這一個小時的路程,她絞盡腦汁找的話題都被她“嗯”“是嗎”直接掐斷。
尬得坐在鄭敏言身邊的她渾身難受,后悔沒坐在司機身邊。
但是,這個“母閻王”是絕對不能得罪的,能把另一個同事扔進糞池子淹死,這該有多狠的心啊,你們再上茅廁的時候就不怕有人一身大糞地站起來哀嚎嗎?
“咳,唉,這該死的鬼子,這幾年街上多了好些缺胳膊少腿兒的人啊!”看見那個被人背著的無腿人,齊雨嘆氣。
鄭敏言的目光很快捕捉到了那個無腿人。
她的目光滑過他們,落在走在他們后面的一個中年人身上,這背影看著有點眼熟。
車子與其擦肩而過時,她想看清他的臉,可惜那人戴著草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車到賈佬鎮時,她心頭一緊:黃檀!
那個背影怎么那么像黃檀!
不可能,他身邊走著的是一個矮個子年輕人,既不是二爺爺,也不會是他兒子。
一定是看錯了。
唉,當時為什么不下車檢查一下他的身份證!
去重慶之前,萬云再一次回到井家莊。
數年前他回來過,莊門緊閉,大鎖從外面鎖上。
他找人打開鎖進去到處看了看,那種痛,讓他半年間夜夜從夢中醒來,總是忍不住想流淚。
這次回來,是因為得知馬金譚并沒有告訴地方軍井家莊有地下室的事情,而石懷仁他們因為犯下了血案直接又被調回了西南,估計連馬金譚也以為地下室被地方軍洗劫一空了吧。
還有,井家莊鬧鬼。
他想回來,設法找到地下室和那個鬼。
萬云,便是井伯云,大學沒畢業就隨著老師東赴日本。
他是1937年在日本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按照組織要求,1938年又加入國民黨,然后回到了中國。
雖是長子,他自幼在外求學,對家里的情況一無所知,但是父親和弟弟來信時都曾告訴過他:需要錢告訴家里一聲,井家有錢!
他幼年時聽母親嘮叨過,說家里有個地下室,但是父親連母親都不許進入。
得知這位堂堂國軍少將就是當年井家莊大少爺的密友,鎮長親自陪同:“井家大少爺怎么不回來呢?”
“他人在日本教學,現在兩國交戰,他就更不能回來了?!本七@個名字,只有他在重慶的那位司令長官知道,他支持井伯云以萬云的身份做好井家莊善后。
一聽說井伯云至今還留在日本,只怕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漢奸。
鎮長對這位井伯云密友的態度就禮貌得冷淡了。
“我這幾天想住在莊子里?!比f云話一出口,鎮長的眼睛瞪得溜圓。
“萬將軍,不可,莊子里鬧鬼,沒人敢住。”他真怕萬云出了意外,自己擔不起責任。
萬云看著莊子周圍密集的住戶:“他們不怕嗎?”
“井家莊恩濟四方,這里的百姓不怕井家的鬼!”鎮長嘆著氣。
萬云覺得自己有點鼻酸,對副官說:“我今晚住在這人,你們兩個可敢陪我?”
兩名副官是司令長官派來保護他的人,不但功夫了得,槍法也是百里挑一。
李、王兩人相視一笑:“唯將軍之命是從!”
鎮長便不好多說,立刻命人去拿來三床鋪蓋,在萬云指引下打掃出兩個房間。
萬云住的是前院兒,自己求學前住的房間,副官住得是自己隔壁,弟弟井仲平的房間。
看見自己房間門上的彈孔,萬云的心如同針刺。
傍晚,細心的鎮長派人送來晚飯和燭火。
莊門被扣響,副官開門,是一個中年男人:“我,我看見莊子里有燈,以為是舅老爺回來了。”
來人說自己就住在莊子對面的街上,是個車夫,曾經幫助過舅老爺出逃,以為是他回來了,特來拜會。
萬云請他入內詢問了一些當年的情況,基本和鄭敏言說的能對上。
“這莊子里鬧鬼嗎?”萬云問。
車夫猶豫了片刻:“井家莊的鬼也是好鬼,不傷人,你們既是大少爺的朋友,就更不用怕!”
見車夫衣著破舊,出萬云讓副官給車夫一些大洋,車夫不要,但萬云很堅持,他欣喜萬分地接了。
弟弟心中說過,弟妹最小的弟弟也在莊子里住,想來應該就是那個黃檀了。
為了長官安全,兩個副官住的房間沒有關門。
他們的房間里沒有點蠟燭,月光下的院子任何風吹草動都盡收眼底。
李副官輕輕碰了一下王副官,沖著院子揚了揚下巴。
暗影兒里,似有西索的腳步聲。
“真有鬼嗎?”王副官汗毛都豎起來了。
“不會!將軍估計認為這鬼是家里人。”李副官說。
兩人的竊竊私語似乎驚擾了院子里的人,腳步聲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