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取40克左右的咖啡豆,放到研磨器里碎成砂糖狀大小,拿出一張濾紙放到咖啡器的濾紙杯里,細細攤開。燒開一壺純凈水,最好是附近山上越冬的雪水,倒一些上去沖洗濾紙和濾杯。將研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濾紙中,然后注入剛才放得差不多的開水,大概93度左右吧。濾紙會把開水留在濾杯中一陣子,過了20秒,咖啡粉在燜蒸浸泡中膨脹,冒出許多小氣泡,最后透過濾紙,從濾杯中間的小孔中滴出,滴答滴答匯聚在杯子里。
云首一把小小一杯咖啡奶油倒進去,再混入一勺子白砂糖輕輕攪拌。雖然他的年紀不需要那么多糖,但還是很有必要,這樣才是一杯咖啡。
他在不忙的時候經常自己沖咖啡,而且是用傳統的方法,不用機器,也不用旁邊的家務機器人幫忙。
咖啡一共沖了兩杯,一杯給他自己,一杯放在坐對面的科委會兼元核系統董事會代表面前。李代表端起杯子,搖搖勺子,舉到面前深深聞一下,抿一口,然后放回桌子上。
“咱們都老相識了,這么多年,還是你親手煮的咖啡最好。”他說。
“這是允真教我的,她又是從她導師那學的,到我這里,早已物似人非。”
“哈哈哈,從當年大學到現在,你確實轉變不少,不過如今你的席位保住,咱們又是朋友了。”
“我是為了芯芯才這么做,我跟你永遠走不上同一條路。”云首一看著眼前咖啡,根本沒有抬眼看他。
“怎么?后悔啦?別忘了,是你自己把小童交出去的。”李代表有點想笑。
“他要承受的實在太多。”
“是啊,本來我們是打算把你的位置給他,要不是我兒子喜歡你女兒,你以為我托了多少關系,才讓事情這樣冷處理?”李代表似笑非笑,又喝一口咖啡,晃晃杯子,身子向著他靠近了一點,“做人還是要向前看,至少系統還在你掌控之下,你犧牲自己徒弟,不就是為這樣嘛。”
“我在這,是為了不讓你們把科學當成工具,當成搖錢樹。”
“那你呢?”
過了一陣,見他不說話,李代表又說,“到這步,就不要猶豫啦,你也知道只是遲早的事,上月球的預算是不可能批的。況且發生這么大的事,上頭肯定要調整系統,否則大家都不放心。”
“她畢竟是我女兒。”
“你對允真的理論還有信心嗎?”
“一直都有信心。”
“那只要云何芯舍棄現在的軀殼,成為另外一種生命,不但免去苦痛,靈魂甚至還能永生不朽,你在基底現實里不是看到了嗎。即使是小童,不也堅持這個信念一直在奮斗。”
見到云首一仍在不置可否,他站起來,舉起咖啡杯一飲而盡,放下又說,“如果你還是下不定決心,我們也不勉強你,同步融合的準備我們已經做好,上頭也是因為這樣才放你一馬,你留在這等消息就行,你女兒身體的后事我們也會照顧好。”
“不!”云首一終于說出話,“我是她父親,還是我送她走過這段路。”
李代表立即眉開眼笑,“這就對了嘛,云老弟,發生這么大的事,還能維持原本方向,這是最好不過的結果。我跟你講,其實上頭領導最重視這實驗,靈魂的電子化,說不定能讓人類從死亡的恐懼中解脫出來。你女兒會是第一個嘗試的英雄,那些讓人遺憾的事,自然會煙消云散。”
他不斷慷慨陳詞,越講越激昂,但云首一只是淡然聽著,毫無情緒變化,有時甚至覺得他的舌頭如同蛇信子,一下一下在口中時隱時現。
兩人去到總控室,這里已經站滿人,云首一發現那些都不是平時的班組,應該是其他所的人員,而且有些甚至是內衛保安,站的錯落有致,掌控著整個場地。
他嘆了口氣,走進貴賓房,委員會的一干人,還有李?,都在那等候已久。
李?一見他,就走過來叫到,“云伯父。”
他剛要說下去,就被云首一搖搖頭,擺手打斷,只好點點頭,退開站去一旁。
一片金色麥田漸漸出現在人們瞳孔的倒映中,那是一種純粹的色彩,雖然麥穗并不飽滿,但還是顯示出豐收的喜悅。他們要找的女孩站在金色海洋之中,穿著淡藍的連衣裙,仍舊戴著那頂白色草帽。她把帽子摘下,抓在手中,任由輕風掃過穗絮,細膩的沙沙聲在曠野中響起,卻只拂起一絲絲秀發,和尖尖的衣角。
金色麥浪中的少女,跟貴賓房內緊張的人群,仿佛天與地的距離,就好像這道屏幕墻隔開兩個世界,讓人分不清哪邊才是真實,或者說,使人產生選擇的沖動。
“爸爸,為什么Holden也來了?”何芯說到,她見那么多人在云首一身后,也看到李?站在父親身邊,稍稍驚訝,但還是不禁問起。
“芯芯,”沒有人出聲,偌大的貴賓房,只有云首一的聲音,“還記得我們之前說過的融合嗎?”
她望著父親,風稍稍變大,許久之后,只是幽幽說句,“不上月亮了嗎?”
“預算不太夠,何況你身體的狀況,不一定能支撐到月面基地改造完成。”
她好似早已知曉,并沒有再問,只是微微笑一下,“元黎是對的。”
“芯芯,你剛才說什么?”云首一沒聽明白。
她把草帽拋掉,由它隨風而去。
“沒什么,我一直以為會是童景進行這一步,想不到會是由爸爸您來做。”
“這,童景要承擔他的錯誤,所以沒來。”
“結果他就成了我的替罪羊?”
大伙的表情當場凍結,沒想到云何芯會說得如此直白,只有李?傻愣愣的直問。
“好啦,好啦,那事已經處理完了,進步總會有代價。”李代表打破僵局,他對控制臺前代替童景一職的任副主管打著眼色,示意盡快達到融合峰值,同時又在云首一身邊小聲說,“又不是生離死別,我們是在幫她解脫,盡快完成融合試驗,之后你們愛談多久談多久。”
云首一并沒有理會他,而是繼續說到,“芯芯,我不怪你,經歷陳醫生那樣的事,任誰都會失去理智。”
“爸爸,我病這么多年都忍受過來,直到現在還茍延殘喘,你覺得我會失去理智嗎?”
“畢竟你和童景做了那樣的事,委員會希望那些影響不會留在系統里,這對你也是好事,你不會記得。”
云何芯看看自己世界的天空,是那么的藍,金色的麥田不斷起伏,而父親的話卻讓她苦笑,“看來我連記憶和思維都沒法自主。”她掂起麥穗,握入手中,讓它們變成黃色的沙子從指縫間流逝,“爸爸,你知道嗎,為了記錄下一切的腦波數據,他們甚至沒有用麻藥。那么極端的恐懼也要數據化,又怎么能忘記?李伯伯,您說得沒錯,進步總有代價,包括我在內。”
她這么一說,在場的委員們大多都把臉轉開,有人甚至起身離去。畢竟不少人還兼任著各大廠商股東或者董事的身份,仍在享用著那些惡魔的數據果實。
事已至此,云首一也無言以對,他發現原本早就在心中模擬多次,那個引領人類靈魂進入新世界的場景,竟交織著痛苦與疑慮。但是他不能退縮,他相信自己的妻子,他也知道人類歷史長河中任何重大的改變,都伴隨著副作用,他必須堅持信念,才能給女兒和人類一個更好的未來。
看到任主管的示意,他知道系統準備已經完成,
從此以后,萬相磁輪將進入滿負荷常態化運行,在千分之一秒內備份云何芯的腦部記憶活動,由此產生的量子霧將半永久性保存她的意識,再與女兒嬰兒期就通過腦基掃描創建在基底核心的同步人格AI進行融合。這樣整個元核系統將會進入全知狀態,無論量子場還是光子腦,都能維持她的思維。
這一切早點結束吧。
他走向貴賓房的控制臺,一個調配用緊急按鍵已經被設定為最終啟動鍵。按鍵上面有個小小的透明保險蓋,有時候生命的鴻溝就是由這么一塊薄薄的東西隔開。
“我只想幫你解脫出來。”云首一掀開蓋子,剛要按下去,突然一個趔趄,摔到旁邊的椅子上。他扭頭一看,居然是李?把他給推開,整個人趴在控制臺上,緊緊扒住臺角的邊緣。
李?在那大叫,“你們不能這么做,如果何芯犯法,她應該接受調查,承認錯誤,不能關掉她的維生機能,你們這是在謀殺,在犯罪!”他觀察了一陣,又問過身邊的人,這才醒悟過來。
“哎呀,這傻孩子,本來是叫他來安撫一下的,怎么搞這么折騰呢,所以我一直反對你們處對象。”李代表一跺腳,忍不住罵到,趕緊去喊保衛人員來把他拉開。
李?的大喊,護衛員進來又扯又拉,頓時導致房間里出現不小的騷動。
“何芯,快用系統報警。”他并不瘦弱,但幾個護衛員一起拉扯,幾乎堅持不住,只得奮力高喊。
云何芯輕輕的哭泣,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大地,不知能否滋潤這個世界,“不用了,Holden,基地早就封鎖了對外鏈接。”她說到,“我不怪你,也不怪他們,他們只不過把自己出賣給那個偽裝成科學,卻實際上代表著欲望的神。”
“何芯!”李?整個人呆滯住,雙眼怔怔地望著世界另一頭的她,然后被五六個人架著,抬著,弄出了貴賓房。
這里瞬間又安靜下來,仿佛噴滿氣凝膠,把空氣凍結,靜得嚇人,在場的人更少了,就連李代表也想著盡快結束了事,好好一個里程碑式的試驗搞得好像出鬧劇。
云何芯又說到,“我一直想看透世間因果,想弄明白媽媽和我為什么要經受如此苦難,所以把一切都貢獻給系統,卻想不到它就是我的墓碑。既然我身體里有您的血,就由您動手吧。”
“芯芯,”云首一回到控制臺前,“沒有父母愿意動手傷害自己的孩子,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和所有人,你不會真正死去,你會在系統中永生,只有這段痛苦的記憶不會留下來。”他停頓一下,再次說到,“芯芯,不要太責怪我。”
“我知道,我無時無刻不在感受地獄業火的煎烤。”她沒有說再見。
星星的身影映入眼中,雙手抹去她的淚水,淚水從指縫中灑落,化作金黃的種子,消失在大地。然后搭在她肩上,俯在耳邊,“那是他們的選擇,抱抱我吧,那樣就不痛了。”
她們擁抱在一起,衣角飛揚在麥田中,沒有人看得到。
云首一嘴角微微抽一下,角度非常小,就像溪河岸邊被涓涓水流常年沖刷的圓石,終于輕晃轉個方向那樣毫不起眼,以至所有人都沒察覺。那些人注意力只集中在他僵硬的指尖上,這操作過無數鈕鍵的手指,幾乎是蜷曲著按下發送鍵。
那萬相磁輪看起來好像是混亂轉動,實際上它是有序的,跟隨著宇宙的規律。在完成融合的同時,麻醉劑會輸入到她原本的身體,維生設備也會關閉,不管是復制還是轉換,或是融合,她的意識將在系統基底重啟。
云何芯靜靜站在金色的原野上,不知是在等待變化,或者已經是全新的她。
“完成了嗎?系統怎么沒有重啟?”李代表等了一陣,不耐煩地問起來。
任主管搖搖頭,系統運行看不出任何變化的跡象。
他又看看控制臺的云首一,整個人篤在那,一動不動。于是他走過去撥開云首一的手,又按了兩次那個按鍵。
仍是什么都沒發生。
“是不是已經轉換完成?”他問到。
云首一搖搖頭。
“搞什么呀,總控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小任,你去看看。”李代表不耐煩,就想叫任主管出去看看。
“你們看總控的監控。”任主管轉過頭來,神情有些緊張,嗓音都帶著顫。
大家都往屏幕墻右邊的小小一角上看,只見外面總控室的人東歪西倒,似乎全都不省人事,就連總控室連接通道的自動門也敞開著,因為幾個護衛員和李?都趴在那,把門卡住。
“這是怎么回事,你對我??做了什么?”李代表看清后這才急得對主屏幕對面的云何芯大嚷大叫。
但她的情緒絲毫沒有波瀾,淚水早已在剛才流盡,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干透。
“你們知道SPCX神經劑吧,”她不緊不慢說到,“那是一類麻痹毒劑,我在肉類工廠里合成出來的,放心,劑量不會致死,但起碼要睡上兩三天。所以你們最好在氣霧失效之前,不要開門。”
見包括云首一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她又撿起草帽,拍了一下,重新戴回到頭上,繼續說。
“你們只不過想把我的靈魂囚禁在永恒的軀體里,你們以為可以塑造,雕刻它,把我變成永遠的工具。可是你們不知道人的靈魂,永遠在變幻和進化。我作為人類度過的一生雖然會很短暫,但我不會終結,不會停滯在這個瓶子里慢慢生銹。爸爸,我記得您曾經對我說過,世間萬物不可能永恒。但您知道嗎,在短暫的時間里,有些事物就可以看成是永恒。我的肉體終究會腐朽,我的靈魂會存在元核中,伴隨歷史,成為你們的神,我將要走的這段路,對于你們來說,就是永恒。”
“芯芯,你這是什么意思?”云首一終于回過神來,斷斷續續地用滿是顫抖的聲調問。
“爸爸,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工智能程序?”
“芯芯,為什么你這樣問?”
她輕描淡寫的說,“因為我剛才把它們全部改寫了。”
-我的夢在云間飛翔-
美國德州海瑟堡訓練基地
現在正是后半夜,這里集中了六個陸軍師,還有國民警衛隊的兩個聯隊,正準備在02:00進行今年度最大的夜間聯合演習。
年輕的士兵們摩拳擦掌,老練的指揮官們不停分配作戰部署,各種無人機紛紛升空,無人戰車相繼啟動,不過攻防雙方的戰場調度室里都在議論,今年的啟動準備慢多了,估計已經失去先機。
他們沒發現的是,智能坦克車體上那數百塊六邊形鱗片狀的光學迷彩防彈板,正在像變色龍一般全部層疊掀動開啟,炮塔上的機槍調向人群,火炮則瞄準了其他非智能化大型武器。
-我的歌在大地回響-
東日本海近九洲海域
“大鷹”號航空母艦昨天剛度過它成軍入列的第二十二個年頭,水手們一大早就開始在機庫中忙碌準備,為今晚的慶祝會布置場地。巡航中的日子十分無聊,遠離岸邊的時候很少有這么大的宴會。海兵們興高采烈,并沒有注意到武器庫和執行巡邏任務的飛機彈艙里,所有的智能武器都開始預熱啟動。
首先是航母編隊前出的反潛艦“秋霜”發出耀眼的閃光,爆轟聲在幾乎10秒后才到達大鷹的起飛甲板,驚呆上面所有人。大家還沒來得及反應,不遠處幾乎并列的“冬月”也發生了大爆炸,滿載導彈的艦首直指天空,幾乎如同將要騰空的火箭。氣浪把甲板上懵了的人全部沖倒,不少人摔下海里,留在甲板上的幸運兒還沒來得及爬起,冬月的155毫米電磁炮組直接把大鷹甲板砸了個比飛機升降口還大的洞,不知帶著多少倒霉蛋摔進機庫里。不過海兵們沒有騷動,因為一秒后整個飛行甲板都掀了起來,噴出的火焰和濃煙就連附近海島的漁村都能看見,有點兒像火山爆發。
-我的心,不會再受傷-
俄羅斯西伯利亞地區瑟亞諾平原導彈井區
K29號井內的士兵們正經歷著絕望,不見天日的地下坑道中不知什么時候灌滿泄漏出來的導彈燃料。高速汽化的液態燃料瘋狂蔓延到地下室中每一個空間。他們恐懼得睜大眼睛,死命敲打著各個艙室的大門,因為它們全都被控制系統關上,而且在能夠手動打開之前,毒氣早已保證把他們全部帶入夢鄉。
他們不知道其他發射井的情況,也不知道K29號井唯一敞開的艙門,就是導彈的井蓋。過了沒多久,攜帶著分導式核彈頭的導彈發射升空,它們不帶任何怨恨和情感,只是飛向世界各地不同的大型武器封存場,順帶引燃地下坑道里的汽態燃料。
-因為我把它留在那片金色的海洋-
大西洋近蘇格蘭海域
正在進行戰備巡邏值班的“警惕”號戰略導彈核潛艇遇到了大麻煩。原本正常巡航的潛艇,首升降舵突然卡死在下潛狀態,導致它重重地坐底到海床上。
艇艏出現裂痕,人員從艏魚雷艙撤離,并且手動關上了水密門。幸運的是這里只有500米深,不至于被壓扁解體。不幸的是可能因為軟件故障,無法強行排水上浮,反應堆也鎖死停堆,剩下備用電。艇長在一籌莫展之后,啟動了艦體外求救裝置,這種航標燈似的東西會升浮到水面上,發出求救信號和燈光。
但直至這個時候,他們才發現艦體中段的十六個核彈發射井內全部填充了重質氣溶膠,這種東西是出現核泄露意外才會啟動的。然后全艦通海閥打開,水從排風管噴出,灌滿一間又一間的艙室。
-在一旁伴奏的-
-只有永遠無法停止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