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失的鋪路人:羅明堅與中西初識
- 鐘永寧
- 3字
- 2023-02-23 18:38:54
二 東奔
1.皈依
1543年,與范禮安家鄉相距不遠,在意大利南部小城斯品納佐拉(Spinazzola),格拉維那(Gravina)公爵府公務員路道威高(Ludovico Ruggieri)的妻子朱莉亞·富乃拉(Giulia Fonella),生下了一個男孩,父親給他起名“蓬皮利烏斯”(Pompilio Ruggieri)。
他就是后來的羅明堅[1]。
斯品納佐拉屬于那不勒斯王國的味諾撒(Venosa)區。當時的那不勒斯,盛產小麥,是意大利的糧倉,工業主要是新興絲織業。羅明堅在當地讀完中學后,離開家鄉,進入那不勒斯大學學習,攻讀民法和教會法。教會法是關于天主教的法律制度,在基督教神學思想基礎上,吸收若干羅馬法原則而形成。羅明堅在那不勒斯大學度過十年寒窗,最終獲得了民法與教會法兩個博士學位。
從那不勒斯大學畢業后,羅明堅進入那不勒斯王國宮廷工作,擔任教庭法院的推事,處理法律事務。
當時的那不勒斯王國屬于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1494年至1559年歷時六十五年的意大利戰爭,使意大利大部分領土成為西班牙的領地。當時那不勒斯王國的國王為菲利普二世(Felipe II),其父為神圣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Charles V),其母為伊莎貝拉(Isabella)。在查理五世于1556年宣布退位后,菲利普二世繼承了哈布斯堡帝國除家族起源地奧地利和德意志之外的其余所有領地,包括西班牙、尼德蘭、西西里與那不勒斯、弗朗什孔泰、米蘭及全部西屬美洲和非洲殖民地。
那不勒斯王國當時由以西班牙總督為首的西班牙官員統治,歸屬于在馬德里召開的意大利事務高級委員會。在那不勒斯王國,實行的是君主專制,貴族和神職人員具有特權地位,貴族包括傳統封建貴族、都會貴族、工商階層上層、新生資產階級,他們購買土地、爵位和稱號,大公、侯爵、公爵、伯爵、男爵等爵位,按一定價格自由售賣。封爵的貴族和高級神職人員取得土地的管理權,得到地方的司法和行政權力。為反抗西班牙統治和當地貴族的橫行霸道,在歉收和饑荒年月,農民和市民起義風潮不斷。
羅明堅的青少年時代,就生活在這樣一個外族統治、戰亂頻仍的不安國度。他的家庭雖算不上貴族,但父親與自己都是政府公務員,境遇比一般平民好很多。他是少有的雙料博士,有才學奠基,按部就班,完全可以成為社會精英,過上體面安定的生活。
任職時,身邊發生了一件對他心靈震動很大的事件。菲利普二世的異母弟唐·胡安(Don Juan de Austria)把羅明堅的同事,一名教庭法院推事判處絞刑。他的這名同事,因為嚴處了一位曾參加勒滂特海戰的殺人犯,觸犯了唐·胡安發出的敕令:對任何參加勒滂特海戰的殺人犯都要赦免。
勒滂特海戰發生于1571年10月,是由西班牙殖民帝國、羅馬教廷和威尼斯組成的神圣聯盟艦隊,與奧斯曼土耳其帝國艦隊在地中海勒滂特海角發生的一場大戰。二十四歲的唐·胡安任神圣聯盟艦隊司令,率領208艘戰艦,以弱勝強,將土耳其230艘戰艦圍困在海灣內。最后,土耳其只有30艘戰艦逃脫,其余均被擄獲,死傷30000多人。但神圣聯盟也損失不小,16艘戰艦被損毀,傷21000人、亡8000人。
羅明堅認同同事的秉公執法,認為任何人都不能有法外之權,即使他功勛蓋世,唐·胡安是在以權干法,踐踏了法律的基本準則,因而對哈布斯堡王朝政治非常失望[2]。
這一年,羅明堅二十八歲,他毅然辭去蒸蒸日上的官職,離開那不勒斯到羅馬,進入羅馬學院(Roman College),攻讀神學和哲學。羅馬學院于1551年由耶穌會創始人羅耀拉創立,是耶穌會總會設在中央的教育機構,云集了一批優秀的數學家、物理學家、天文學家以及基督教人文主義學者。
在羅明堅生活的16世紀中期,宗教改革和反宗教改革繼續在意大利激蕩,意大利南部的那不勒斯成為宗教改革的中心,具有明顯的反教皇和西班牙特征。而羅馬是歐洲反宗教改革的中心,羅馬教廷一方面設立宗教裁判所,對異教、新教支持者和具有所謂異端思想的人,以火刑等形式予以整處,并禁止文藝復興作品發行;另一方面推進教會自身改革,其中以新生的耶穌會最具活力。耶穌會組織新穎,效率高,大力投入教育,在歐洲形成了以學院為據點的龐大網絡,為當時的歐洲提供了最好的教育,適應了人文主義正在興起的社會渴求教育的時代需要,吸引了當時意大利的一些年輕人前往求學。
1572年10月28日,羅明堅進入耶穌會創立的羅馬圣德肋初學院學習。在入校陳述時,羅明堅表示愿做一位完美的耶穌會士,并將自己的名字從“蓬皮利烏斯”改為聽上去更基督教化的“彌格爾”(Michele),全名Michele Ruggieri[3]。
在圣德肋初學院和羅馬學院學習期間,羅明堅與其他同學一樣,按照羅耀拉《神操》開展靈魂操練,接受耶穌會的組織訓練。《耶穌會會憲》規定,耶穌會最高領導人為總會長,每一地區設分會長一人,由總會長任命;會士入會必須經過一段嚴格的見習期,并發誓絕對服從一切不涉及犯罪的命令;會士必須經常向上級和總會長匯報,凡認為值得報告的,都要采用“密封寄送”的形式,給院長、省長和總長提供報告[4]。
隨著葡萄牙在東方的不斷擴張,天主教傳教士一批批走向東方,此時耶穌會總會已經向東方派出29批遠征隊。1576年底,耶穌會印度教省代表、葡萄牙耶穌會士馬丁·達·席爾瓦(Martim da Silva),來到羅馬籌集經費并招募赴東方的傳教士。為此,次年初,耶穌會總會長墨丘里安決定,從羅馬學院遴選學生,組成新一批遠征隊。此時羅明堅已在羅馬學院學習了四年,還沒有完成所有的神學課程,卻向墨丘里安提出了申請,說自己適合于“傳道遠方”。結果,他與利瑪竇(Matteo Ricci)、巴范濟(Francesco Pasio)、魯道夫·阿桂委瓦(Rodolfo Acquaviva)等八人一同被選上[5]。
利瑪竇,1552年10月6日出生于意大利東部馬爾凱州的馬切拉塔。其父喬瓦尼·巴蒂斯塔·利奇(Giovanni Battista Ricci)是一名藥劑師,在教皇領地內和別處經營幾處產業,家道殷實。利瑪竇九歲進入當地由耶穌會士開辦的學校,讀完了高小、初中。十六歲時,其父將他送往羅馬攻讀法學,對他寄予厚望。在校期間,他通過故鄉老師的介紹,結識了一些耶穌會神父。三年后(1571年8月15日),他背著家人,敲開羅馬圣德肋初學院的校門,早羅明堅一年多進入該校學習,皈依耶穌會。其父聞訊后,急忙趕往羅馬,想阻止他,不料途中突發高燒,不能及時趕到,自嘆這是天意安排,只得抱病折返。利瑪竇在圣德肋初學院學習十三個月之后,于1572年9月15日進入羅馬學院,與羅明堅一同學習。在羅馬學院求學期間,利瑪竇與羅馬教會上層人士建立了良好的私人感情聯系。
巴范濟(1554—1612),意大利博洛尼亞人,是一位法學博士、教皇國司法牧師的兒子,1572年10月加入耶穌會,當時是羅馬學院學生。
魯道夫·阿桂委瓦,其父為意大利阿特里公爵,叔父克勞迪奧·阿桂委瓦是耶穌會士,1581年繼墨丘里安之后成為耶穌會總會長。
利瑪竇、巴范濟此時均已完成學業,1577年5月18日,他們在席爾瓦帶領下離開羅馬前往葡萄牙,7月到達里斯本。羅馬教皇“保教權”規定,從歐洲派到東方的傳教士,必須由享有遠東傳教權的葡萄牙國王批準并負責相關費用,他們要一律從葡萄牙首都里斯本出發。
[1] 一般認為,羅明堅的華文姓名之“羅”來自它的意大利文姓Ruggieri,“明堅”則出自他的洗名Michele。
[2] 澳門皮來資神父介紹了羅明堅的一樁陳年往事:“我們于此(澳門,即在1581年7月24日到達時)遇到了中國傳教區的那不勒斯人羅明堅神父。他曾是那不勒斯教庭法院的推事。當時發生了奧地利的唐·胡安把羅明堅的教友——一名教庭法院推事判處絞刑一事,因為他制止了一次殺人,這樣就觸犯了由唐·胡安發出的對任何接受參加勒滂特海戰的殺人犯都要赦免的詔令。羅明堅受到了這種表率行為的感動,放棄了世俗生活而進入修會。他在那里研究了神學,耶穌會士埃韋拉爾多神父為他謀得為從事一種推事職務的費用。”〔法〕舒特(J. F. Schütte)著,耿昇譯:《耶穌會士進入中國的過程》,《西北第二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1期。
[3] 關于羅明堅進羅馬圣德肋初學院和羅馬學院學習的時間順序,有不同的說法,一說他先進羅馬學院學習一年,再去圣德肋初學院,學習一年后又去了羅馬學院。他于1572年10月28日進入圣德肋初學院,當時對他自己所做陳述的記錄如下:“邦皮利伍士·羅明堅1572年10月28日進入本初學院。升神父否無所謂。經調查,并無人會阻礙;時年29歲,生在拿波里王國威諾沙教區斯皮拿卓拉鎮(Spinazzola)。羅氏曾在拿波里攻讀民法與教法十年之久,曾獲上兩法學博士學位。后在羅馬學院修神學一年。借天主的圣寵之助立志要遵守本會所有規則與會憲,愿做一位完美的耶穌會士,升神父與否,他本人無所謂,但全聽長上的安排,目前準備晉升鐸品。他親手簽名,以示負責。”參見〔意〕利瑪竇著,羅漁譯:《利瑪竇書信集·序》,臺北光啟出版社1986年版,第16—17頁。
[4] 參見戚印平:《遠東耶穌會史研究》,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441—442頁。
[5] 參見〔法〕費賴之著,馮承鈞譯:《在華耶穌會士列傳及書目》,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