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失的鋪路人:羅明堅與中西初識
- 鐘永寧
- 8267字
- 2023-02-23 18:38:53
4.“巖石,巖石”
隨著葡萄牙人突入中國沿海,立足澳門,西方基督教世界急欲進入中國。
15世紀末開始的大航海時代,國王與教廷在征服東方上并駕齊驅,如影隨形。葡萄牙、西班牙這兩個天主教國家具有強烈的宗教激情,不僅熱衷于海外貿易,獵取財富,也致力于擴張天主教信仰。1612年,葡印軍人、編年史學家庫特(Diogo do Couto)頗有感觸地說道:
在葡萄牙國王征服東方過程中,總是想統一或整合精神的力量和世俗的力量,缺了一個,另一個也就發揮不了作用。[1]
因而,在插上西、葡殖民者旗幟的土地上,堡壘和貨倉旁邊很快便會聳立起尖尖的教堂。
當時歐洲的宗教改革和反宗教改革更推動了這一過程。1521年,被逐出天主教的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成立新教,主張“《圣經》至上”“因信稱義”,歐洲宗教改革運動隨之風起云涌。這極大地挑戰了羅馬教廷的權威。16世紀上半葉,羅馬教廷忙于意大利戰爭,戰爭之后,羅馬教廷失去了對意大利和歐洲的控制力,宗教改革聲浪,在歐洲尤其是新教國家越來越高。1545—1563年,羅馬教廷組織天主教會在意大利和德意志邊境小城特蘭托(Trent)召開會議,明確與新教徹底決裂,宣稱“圣傳”也是信仰之源,選民為獲得救贖,必須通過教會這個媒介,積極信仰上帝和行善。會議重振教皇和天主教組織的權威,確定教皇有任命和罷免各國教會高級教士的權力。天主教會在此前后采取了一系列反制新教的舉動,如1542年成立宗教裁判所,1543年實行書刊檢查制度,1559年推出《禁書目錄》等。
天主教反宗教改革,拋棄了原來的呆板教條,大力投入教育,為補償在歐洲失去的廣闊天地,再生的羅馬天主教會,把注意力轉移到海外新發現的大陸。羅馬教廷發現,葡萄牙、西班牙的海外擴張有助于天主教的傳播,因此對兩國的擴張大力支持,授予兩國保教權,裁定兩國領地的歸屬,同時要求兩國國王有義務提供傳教經費和在交通等方面的支持。1493年,教皇亞歷山大六世(Alexander VI)裁定,以大西洋佛得角群島西邊100里格的子午線為界,以東的疆域歸葡萄牙征服,以西交西班牙人拓展。1529年調整為:以通過摩鹿加群島東方297.5里格的子午線為分界,以東屬西班牙,以西屬葡萄牙。
葡萄牙被稱為“帶著信仰旅行的民族”,宗教意識濃烈。葡萄牙國王若昂三世是一位狂熱、虔誠的天主教徒,與父親曼努埃爾一世樂于享受新航路所帶來的財富不同,他還熱衷于天主教在新世界的傳播。
天主教向外擴張的先遣軍和主力軍,就是耶穌會,其創始人為西班牙人伊納爵·羅耀拉(Ignatius de Loyola)。1534年8月15日,他會合同道,在巴黎蒙特馬特(Montmartre)圣母教堂,發愿去耶路撒冷拯救靈魂,過一種貧窮生活,后來因為去“圣地”傳教不可能,轉而效忠羅馬教宗。他1539年籌建修會,1540年9月,依照教宗保羅三世的敕諭建立耶穌會。
這是一個完全新型的修會。以往的修會采取共同生活的方式,修士統一著裝,在修道院集體生活,共同參加日課。耶穌會卻不建修道院,要求會士在行動中冥思,以天下為家,融入社會,以傳教士、中學老師、大學教授、科學家或宮廷告解神父等身份,完成教會的使命。
耶穌會宣布效忠羅馬教宗,羅馬教廷也樂于將耶穌會作為對抗新教、傳播信仰的代理人或者說是“貼身衛士”,給予耶穌會獨立運轉特權,規定耶穌會士不必服從地區主教的權力。1545年,保羅三世頒發通諭,允許耶穌會士無須通過教區主教就可履行除主持婚禮以外的其他圣職[2]。另外,耶穌會還擁有與異教徒廣泛和解的權力。
耶穌會仿軍隊建制,行政關系為總會長—省教區—教省—副教省—學院—住院,下級必須絕對服從上級:
對于修會上司安排的一切事物,假如未見其中有任何罪惡的跡象,那么我們當在盲目的服從中否認自己所持的一切反對意見和判斷。我們應當意識到,每一個生活在服從之中的人,都必須甘愿接受修會上司的指引和領導——因為是神意通過上司在指引和領導,仿佛他是一副死掉的身軀,任人帶向各方,任人隨意處置,或像一位老者手中的拐杖,無論在何處,也無論為何目的,均聽從主人的意愿,侍奉主人。[3]
所有耶穌會士必須服從總會長,及時向總會長匯報他們的宗徒生活以及他們所在國家的情況。耶穌會因為軍事化管理,紀律森嚴,被后人稱之為“耶穌連隊”。但耶穌會又注重個性,強調個體的作用。14世紀發端于意大利的文藝復興運動,此時已波及歐洲各國,它主張用“人權”反對“神權”,強調人的個性發展和現實生活。耶穌會作為神權組織,也吸收了人本主義的一些思想,在傳教上反對經院哲學的一些做法,表現出靈活性、包容性,除了重視和培育傳教士的人文科學素養、應變能力,還注重將傳教與當地文化和宗教結合起來[4]。
耶穌會提出不顧任何地理和政治條件去幫助和安慰靈魂,異域傳教成為耶穌會的重要使命。這剛好與葡萄牙海外擴張的夢想不謀而合,葡萄牙成為耶穌會向外傳教的跳板和支持者。在耶穌會獲教皇批準以前,葡萄牙國王若昂三世就曾寫信給葡萄牙駐羅馬大使佩德羅·馬士加路也(D. Pedro Mascarenhas),向羅馬教皇建議批準耶穌會的成立,并想盡辦法,盡可能多地雇傭耶穌會士為葡萄牙效力。
1540年6月,耶穌會創始人之一沙勿略(Francis Xavier)來到葡萄牙,希望從這里去東方傳教。他1506年4月7日出生于西班牙那瓦爾(Navarre)。其父胡安·德哈蘇斯博士(Juan de Jassu)是西班牙王國內閣大臣的幼子,其母是兩個世家大族的遺產繼承人。1525年,十九歲的沙勿略遠赴法國巴黎求學,在這里,他與同鄉羅耀拉認識,之后協助后者創辦耶穌會。
沙勿略來到葡萄牙后,先在若昂三世王宮從事宗教事務。次年4月7日,羅耀拉根據羅馬教宗敕令,派遣沙勿略率領第一支遠征隊,乘“圣地亞哥號”(Santiago)船從里斯本出發前往印度和遠東傳教。此時,沙勿略三十五歲。
次年,他到達印度,其后,在印度、錫蘭、馬六甲、新加坡、摩鹿加群島等地傳教。
1549年,沙勿略從鹿兒島登陸日本。此時日本正處于分裂的“戰國年代”。剛到日本,沙勿略照例穿著黑色修道服傳教,到處碰壁。一年之后,他脫下被視為清貧和圣潔象征的黑色長袍,披上了佛教的“外衣”[5],不再直接宣講教義,而是通過傳授科學知識、開展學術研究等間接方式傳教,獲得了民眾與僧人的認可。從此,耶穌會勢力在日本突飛猛進,成千上萬的日本人——從農民到豐臣秀吉的侍從,都改信了天主教。許多信奉天主教的大名開始搗毀本地的神殿,甚至有些大名強迫他們控制下的農民改變信仰[6]。
但沙勿略最想去傳教的地方是中國。他說:“如謀發展吾主耶穌的真教,中國是最有效的基地。一旦中國人信奉真教,必能使日本唾棄現行所有各教學說和派別。”還說:“中國人智慧極高,遠勝日本人,且擅于思考,重視學術。”[7]
在亞洲諸國傳教過程中,沙勿略總是打聽有關中國的情況,決心盡早到中國施展他的抱負。在印度、日本的傳教經歷,讓他確立起在東方傳教的適應性方針。在經過對中國政治和文化的一番了解后,沙勿略認為,在中國傳教更應采取適應性政策。印度和日本當時均非中央專制集權國家,在這兩個國家,傳教士們只要向具有一定自治權力的地方當局申請,就可獲準居住和傳教。而當時的中國,作為中央專制集權國家,外國官方正式派遣的使節,只有在皇帝恩準下才能進入。耶穌會主張對所有人行使牧師職責,但首要的是歸化統治者和上層人士。沙勿略作為耶穌會創始人,自然明了耶穌會走上層路線的思想,他覺得進入中國傳教需要皇帝同意或者先要歸化皇帝,因此決定以朝覲皇帝的方式進入中國。
機會終于來了,這已是他在東方奔波十年之后。
1551年11月15日,沙勿略乘葡商杜阿爾特·伽瑪(Duarte de Gama)的商船離開日本,準備前往印度果阿。12月中旬,他抵達上川島。在此,他邂逅老朋友迪奧戈·佩雷拉(Diogo Pereira)。佩雷拉是葡萄牙馬德拉島(Madeira)人,多年來一直在東方海洋上進行獲利豐厚的商業活動,成為富可敵國的商人。他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與沙勿略至遲在果阿時就已認識,極力支持沙勿略在東方的傳教行動。
佩雷拉此時正準備開船離開上川島駛往印度,兩人相逢后一路長談,沙勿略將他想到中國拜見皇帝的計劃告訴了佩雷拉。佩雷拉對沙勿略的計劃表示贊同,愿意把他的船交給沙勿略使用,還送他3萬金幣。
1552年2月,沙勿略抵達果阿,馬上將自己的計劃,呈給葡印總督阿爾豐索·納羅尼亞和果阿的主教吉阿瓦尼·阿爾布魁兒克(Giovanni Albuquerque)。總督和主教批準了沙勿略出使中國的計劃,并任命佩雷拉為使團團長,沙勿略為使團成員。
豪情萬丈的沙勿略于當年4月匆忙離開果阿。在抵達馬六甲時,他拜訪了總督阿爾瓦列斯·特伊蒂阿(Alvares Taidio)。這位總督與佩雷拉此前曾有過節,聽說佩雷拉的新使命后,十分不快,因而無論沙勿略如何勸說和威懾,這位總督就是不同意沙勿略出使中國。這樣,沙勿略欲以使節方式進入中國化為泡影。
4月17日,一心想進入中國的沙勿略,帶著耶穌會士巴爾塔薩·加戈(Baltasar Gago)、阿爾瓦羅·費雷拉(álvaro Ferreira)和華人安東尼奧·山塔飛(António de Santa Fé)啟程東行,經過四個月的航行,于8月底抵達中國上川島。
當時上川乃一荒島,葡萄牙人和中國商人選在這里貿易。沙勿略到島上后,便請求葡萄牙人為他建一座草棚小教堂,并馬上到葡萄牙和中國商人中打探愿意帶他進廣州城的人。
島上到處張貼著布告,禁止洋人入境和中國人私通洋人。上川島通往大陸的每條航道都被警衛封鎖和防守著,因此,不管沙勿略開多大的價,中國商人都不敢讓沙勿略隨他們的船去廣州城。
沙勿略為此很憂慮,害了一場熱病,持續了兩個禮拜。稍微好些后,他又去尋找愿意把他帶進中國的商人,但還是沒有人愿意為他冒險。
終于有一天,一位廣州商人在沙勿略許諾給予200擔胡椒后,表示愿意帶沙勿略及安東尼奧進入內地。當他喜滋滋地將這個消息告訴葡萄牙商人時,遭到后者的紛紛反對。他們說,這樣做是十分危險的,因為那個中國商人在得到報酬后,可以把沙勿略投入大海,或者把他遺棄在某一荒島上,讓他餓死;退一步說,即使那位中國商人不這樣做,讓他僥幸偷渡成功,但一個外國人,沒有正式勘合、國書,在廣州城一露面,就可能被抓起來投入大牢,被活活打死。
但沙勿略主意已定,不聽這些商人們的勸誡。當時葡萄牙商人們害怕受到牽累,勸他在他們生意結束后再實施這個行動。沙勿略對他們說,他會在他們離開后再執行這個計劃。
但那個中國商人后來一直未出現。
此時,葡萄牙商船差不多走光了,上川島只剩下他、安東尼奧和他的另一名翻譯。他肋膜炎宿疾未愈,現在又得了熱病,發著高燒。一天,他栽倒在野地里,安東尼奧將他背到四面通風、搖搖欲墜的茅棚。他吃不進任何食物,病情一天天惡化。1552年12月3日凌晨,時年四十六歲的沙勿略在一塊大石頭上魂歸天國,那正是他在東方傳教的第十一個年頭[8]。
沙勿略未能進入中國傳教,但受到沙勿略精神激勵的傳教士,一批批奔赴東方,試圖進居中國內地。
1555年7月20日,在沙勿略去世兩年多后,印度耶穌會葡人大主教努內斯·巴萊多(Melchior Nunes Barreto)在赴日途中訪問上川島。同年8月和11月之間,他兩度到廣州,每次停留一個月,試圖營救3名被俘的葡國人和3名本地基督徒。
1556年末,葡萄牙籍多明我會士加斯帕·達·克路士(Gaspard da Cruz)搭乘一艘中國商船從柬埔寨來到中國海岸,與幾位葡萄牙商人來到廣州布政使衙門,再次商討釋放廣州在押的葡囚。為此,他們帶去了2盎司多龍涎香。葡人想用這些龍涎香贖回2名葡萄牙囚犯。他和巴萊多一樣,在葡萄牙人廣州貿易季節結束后,被勒令離開廣州[9]。
1565年11月,澳門耶穌會負責人弗朗西斯科·派瑞斯(Francisco Peres,又譯“培萊思”)攜帶兩份要求允許他們在中國開教的正式申請書(一份中文,一份葡萄牙文),來到廣東巡撫衙門,他雖然受到官府禮貌的接待,但最后還是被勸回澳門[10]。
1568年,澳門西班牙籍耶穌會士瑞貝拉(Jnail Bautista Ribeira),在未經會長批準下私闖廣州,申請在中國內地傳教,同樣被官府斷然拒絕。他后來被派回歐洲,在給耶穌會總會長的報告中,說天主教進入中國毫無希望:
在我居住澳門的三年中,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力圖進入這個大陸,但是我認為,我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11]
1568年間,澳門耶穌會士黎伯臘(Jean-Baptiste Ribeira)和黎耶臘(Pierre-Bonaventure Riera)奉命進入廣州,其傳教請求亦被廣州官吏拒絕[12]。
因為屢受挫折,澳門的一些傳教士認為要進入中國內地傳教,只能如在美洲和非洲國家一樣,采取非“適應性”的武力開路方式[13]。瑞貝拉在給耶穌會總會長的報告中就說:
讓中國人改變信仰是沒有希望的。除非依靠武力,在軍人的面前給他們指出這條道路。
巴瑞托在寫于1569年11月2日的信中也說:
用武力迫使中國的皇帝給予傳教士進入中國傳教的權利,同時給予當地人接受真理(即福音)的權利。[14]
不只是澳門傳教士有此想法。
1579年6月,方濟各會馬尼拉代理省會長阿爾法羅(Alfaro)秘密前往中國,在廣州被驅逐后也感慨道:
沒有士兵的介入而希望進入中國,就等于嘗試著去接近月球。[15]
總之,在沙勿略去世后二十多年里,西方傳教士企圖采取各種官方、非官方的方式進入中國傳教,一個個正面強攻,一個個都無功而返[16],以致“多數人都是這樣斷定、這樣公開地討論說:往中國去傳教,簡直是虛擲力氣與妄廢光陰的愚傻工作”[17]。
時任耶穌會遠東巡視員的范禮安(Alessandro Valignano)在其著作《東印度巡察記》中也談及傳教士入華之難:
在整個中國實施的監視和警戒極其深嚴,所以無論是何人都不可能踏入中國的任一地方;即使進入到中國的國土,馬上就被發現并被官府抓起來。官府用杖狠狠敲打并殺害這些“侵入者”,或者那些侵入者是和中國人做生意的商人,如果不能證明他們是由于偶然的原因或是海上的暴風雨漂到中國來的人,官府就會把他們當作侵入者關入大牢,決不放出。傳教士們曾多年付出很大的努力想要進入中國,或是想要取得滯留廣東的許可,然而一次都沒有成功。[18]
據說,在澳門一間學校窗前,范禮安面對藍天碧海的遠方,發出絕望的呼喊:
巖石呀,巖石,你何時打開,巖石呀?[19]
大海那邊就是他日思夜想卻不得其門而入的大明帝國內陸。
范禮安,1538年12月[20]生于意大利那不勒斯王國基耶蒂(Chieti)的一個貴族家庭。他曾在帕多瓦大學(University of Padua)法學院學習法律,十九歲那年他得到法學博士學位,以后在教皇宮廷內做過幾年實習。1566年5月29日,二十八歲的范禮安離開威尼斯共和國來到羅馬,進入羅馬圣安德(S. Andrea)修院學習,加入了耶穌會。次年5月18日他到羅馬學院,與日后成為耶穌會總會長的克勞迪奧·阿桂委瓦(Claudio Acquaviva,又譯作“阿夸維瓦”)一同學習。1572年8月范禮安從學院畢業,同年9月1日到馬切拉塔學院擔任院長。
1573年2月5日,范禮安向耶穌會總會長墨丘里安(Everardo Mercurian)申請去印度傳教。8月,墨丘里安召范禮安到羅馬,任命他出任東印度視察員。9月8日,墨丘里安正式委任范禮安出任遠東耶穌會視察員,并要他寫一本關于沙勿略的傳記[21]。此時,范禮安三十四歲。
1574年3月23日,范禮安偕同41位耶穌會士[22],從里斯本出發到東方赴任。他先在印度開展傳教事務,1579年7月25日進入日本。多年的傳教實踐和對東方文化的了解,使他認識到在東方傳教,不能強制輸入殖民地文化或者說葡萄牙化,而必須適應當地文化。此時的日本,沙勿略的適應性策略被嚴格限制,范禮安深感失望,他以自己的權威,重拾沙勿略的傳教策略。
范禮安決心實現沙勿略的遺愿,使耶穌會士成功進入中國內地。他一到印度,就開始收集有關中國的資料,了解中國社會和文化。1578年9月6日,他抵達澳門。此時,澳門耶穌會住院及天主圣母堂正在擴建,初具規模,他甚感欣慰。在這里,他繼續了解中國的情況,認為中國有著深厚的歷史文明,是一個偉大而受人尊敬的國家,過去來華傳教的失敗,根源在于傳教士身上的民族和文化優越感,及由此而來的歐洲主義傳教方式。他對澳門傳教士原來的傳教策略和工作方式不以為然,指出澳門教會讓入教的中國人都“葡萄牙化”,“學習葡國語言,取葡國名姓,度葡國生活”的做法,“不但可笑而且無用”[23],認為“到目前為止,教會使用于任何地區的傳教方式都不能適用于中國”,主張采取一種與在其他國家,包括印度、日本等國在內的,完全不同的傳教路徑和方法:
欲在中國傳教,傳教士必須嫻熟中文,不是地方方言,而是中國的知識階層所通用的官話,他們必須研習并適應中國的文化和風俗習慣,他們必須了解這一偉大而可敬的民族的歷史文化,并進一步與蒙受此文化熏陶的人們打成一片。[24]
對傳教士如何進入中國,范禮安可謂苦心孤詣,此時他急需深諳其傳教思想的同道,幫他敲開“巖石”之門。
[1] C. R. Boxer. The Portuguese Seaborne Empire(1415-1825),Alfred A. Knopf,1969,p.228.轉引自顧衛民:《“以天主和利益的名義”:早期葡萄牙海洋擴張的歷史》,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333頁。
[2] 〔法〕埃德蒙·帕里斯(Edmond Paris)著,張茄萍、勾永東譯:《耶穌會士秘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23—30頁。
[3] 轉引自〔德〕彼得·克勞斯·哈特曼(Peter C. Hartmann)著,谷裕譯:《耶穌會簡史》,宗教文化出版社2003年版,第14頁。
[4] “耶穌會的外交宗旨是‘使一切服從于人’。在貫徹這一宗旨過程中,耶穌會士對新體制新觀念和新思想表現出高度的寬容。這種自由主義常常表現在他們的行為和決斷中,以致有人認為耶穌會代表了教義上的不妥協和哲學上的相對彈性。”A.H. Rowbotham,Missionary and Mandarin,The Jesuits at the Court of China,Berkeley University Press,1942,p.292.轉引自顧衛民:《“以天主和利益的名義”:早期葡萄牙海洋擴張的歷史》,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118頁。
[5] 裴化行《利瑪竇神父傳》說,沙勿略在日本所譯教理問答中還存在著運用“佛教用語”的現象,如曾把基督教的上帝稱為“大日”(佛教用語),甚至在經過梅奇奧·儂內茲神父的修改后,其中“危險的詞”仍達“五十來個”。見〔法〕裴化行(Henri Bernard)著,管震湖譯:《利瑪竇神父傳》(上冊),商務印書館1998年版,第91頁。
[6] 參見Moraes,St. Francis Xavier,Apostolic Nuncio,1542-1552;Schurhammer,Francis Xavier,His Life,His Times.轉引自黃一龍:《兩頭蛇——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2頁;〔法〕裴化行著,蕭濬華譯:《天主教十六世紀在華傳教志》,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第70頁。
[7] 方豪:《中國天主教史人物傳》上冊《方濟各·沙勿略傳》,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60頁。
[8] 以上所述關于沙勿略在上川島的經歷,參見〔法〕費賴之(Louis Pfister)著,馮承鈞譯:《在華耶穌會士列傳及書目》,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5—6頁;〔意〕利瑪竇、〔比〕金尼閣(Nicolas Trigault)著,何高濟、王遵仲、李申譯:《利瑪竇中國札記》,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34—138頁;等等。
[9] Raffaella D’Intino,Informacoes das cousas da China,pp.216-218,轉引自吳志良、湯開建、金國平主編:《澳門編年史》(第一卷),廣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10頁。
[10] 〔法〕費賴之著,馮承鈞譯:《在華耶穌會士列傳及書目》,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16頁。
[11] 轉引自〔美〕鄧恩(George H. Dunne)著,余三樂、石蓉譯:《一代巨人——明末耶穌會士在中國的故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2頁。
[12] 〔法〕費賴之著,馮承鈞譯:《在華耶穌會士列傳及書目》,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17頁。
[13] “到達西印度的所謂基督教徒們,一般用兩種主要手段摧殘西印度各國百姓,一是通過非正義的、殘暴的、血腥的戰爭;一是通過殘酷的剝削壓迫。”〔西〕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薩斯(Bartolomé de las Casas)著,孫家堃譯:《西印度毀滅述略》,商務印書館1988年版,第19頁。
[14] 轉引自〔美〕鄧恩(George H. Dunne)著,余三樂、石蓉譯:《從利瑪竇到湯若望——晚明的耶穌會傳教士》,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2頁。
[15] 轉引自〔美〕鄧恩著,余三樂、石蓉譯:《一代巨人——明末耶穌會士在中國的故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3頁。
[16] 謝和耐(Jacques Gernet)說,自沙勿略到羅明堅,其間至少有25名耶穌會士、22名方濟各會士、2名奧古斯丁會士和1名多明我會士等50名神父分別想盡辦法,力圖進入中國,但都以失敗告終。參見〔法〕謝和耐、戴密微等著,耿昇譯:《明清間耶穌會士入華與中西匯通》,東方出版社2011年版,第35頁。
[17] 〔法〕裴化行著,蕭濬華譯:《天主教十六世紀在華傳教志》,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第179頁。
[18] 〔意〕范禮安著,〔日〕高橋裕史譯注:《東印度巡察記》,日本平凡社2005年版,第161—162頁。轉引自江彩芳:《范禮安與中日傳教團(1578—1606)》,暨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8年。
[19] 參見〔葡〕曾徳昭(Alvaro Semedo)著,何高濟譯:《大中國志》,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213頁。
[20] 對于范禮安的生日,還有1539年2月9日、1539年2月20日等說。參見〔法〕裴化行著,蕭濬華譯:《天主教十六世紀在華傳教志》,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第176頁。
[21] 參見〔美〕馬愛德(Edward Malatesta):《范禮安——耶穌會赴華工作的決策人》,(澳門)《文化雜志》1994年第4期。
[22] 參見〔美〕馬愛德:《范禮安——耶穌會赴華工作的決策人》,(澳門)《文化雜志》1994年第4期;〔法〕裴化行著,蕭濬華譯:《天主教十六世紀在華傳教志》,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第177頁。
[23] 徐宗澤:《中國天主教傳教史概論》,上海徐家匯土山灣印書館1938年版,第169頁。
[24] 范禮安還說:“對于入中國傳教,唯一的方法是要絕對避免以前往別國去的傳教士所遵照的路程。”參見〔法〕裴化行著、蕭濬華譯:《天主教十六世紀在華傳教志》,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第17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