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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汪洋大海”

冰是寒冷的產物,是柔弱的水為了展示自己透明心扉和細膩肌膚的一場壯麗的死亡。水死了,它誕生為冰,覆蓋著北方蒼茫的原野和河流。

——遲子建《冰燈》

從西寧出發,駛向黃土高原的最西緣,是感受和觀察高原的最佳線路。山北側能看到成片的小麥和青稞,大地平展,還有用黃土壘成的院墻。山巒錯落,一路向前鋪展,海拔逐漸升高,農作物越來越少,換成綿延起伏的大片草地,小塊裸露的土壤嵌在草地上,只有草,鮮見樹木。地質和地貌的改變,似乎在提醒人們開始注意大自然與大地走勢之間的呼應關系。

草地再往前就是黑色的山,石頭裸露在外面,若明若暗。隨著車子在山路上蜿蜒行進,不知不覺間進入了一個沒有臺階可下的旋轉舞臺。平坦的戈壁灘上像是升起一面面巨墻,山以一種奇崛的垂直角度矗立起來,穿過云層,連飛鳥都難以越過。再往前去,就能看見草原上遍布著蜿蜒的河流和大大小小的水洼,濕潤的風帶著冰山的寒意從古老的水面上掠過。陽光照射下來,感覺那光芒來自地平線,把一切都照得通體透亮。

一次不同尋常的行旅開始了。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一個叫陳渠珍的男人坐在“寥天一廬”的窗戶下,回想著那片舉世無雙的高原,開始著書記述“西藏青海經過事跡”。取《詩·小雅·小明》“我征徂西,至于艽野”之意為書名,含有青藏高原風塵錄之意;艽(qiú)者,荒遠也。艽野,意指青藏高原。

《艽野塵夢》“比之《魯濱遜漂流記》則真切無虛;較以張騫、班超等傳,則翔實有致”(任乃強《〈艽野塵夢〉弁言》),其間呈示風情濃烈的高原風物、曲折動人的情感波瀾、驚心動魄的艱辛歷程,以及纖毫畢現的風俗寫真,尤其一段回腸蕩氣的曠世情緣,令讀者時而驚心、時而低回。

陳渠珍出生于湖南鳳凰筸軍將領之家,接受近代新式軍事教育,成長于行伍之間。《艽野塵夢》記錄陳渠珍作為督隊官率部入藏的經歷。比如入藏后收復工布、進攻波密等戰事,“補正史之不足”,呈現了清末民初青藏高原的動蕩與嬗變,是為近代川藏文史和軍政資料的重要文獻。

年輕時的陳渠珍,有登車攬轡、慨然澄清天下之志,雖然入藏的初衷是以此從戎之機,聊作避秦之游,但秉性使然,他于公事之上并未推諉將就,后來偶遇藏族姑娘西原,一見傾心,正在此時武昌起義消息傳至西藏,軍中人心大動,嘩變四起。

冰雪滿山,大夜彌天,高原的鐵黑色亙古籠罩。陳渠珍身處不同權力幫派的旋流之中,情勢險惡,不得已策動手下湘黔籍官兵115名,取道羌塘草原,翻越唐古拉山入青海返回內地,心上人西原亦隨陳渠珍出逃,相依為命,萬里追隨。

多年后,陳渠珍仍然歷歷在目地懷想著那無比艱險的歷程。“行七日,即至哈喇烏蘇……余將抵哈喇烏蘇時,遙見大平原中,有人戶六七百家,市井殷繁,儼然一巨鎮也。又有大喇嘛寺一所,華麗莊嚴”(《艽野塵夢》第八章)。哈喇烏蘇,即如今之那曲,取蒙語黑色河流之意。那曲如今是青藏線上西藏的北大門,而在彼時,則是陳渠珍部逃離西藏時最后一處有據可考的準確地理方位,此后漫漫征途,九死一生。

“又行數日,至一處,日已暮。忽見大河。喇嘛曰:‘此通天河也。’時已臘月三十日,眾大喜,以為此去岡天削不遠矣。共議明日為元旦,在此休息一日,殺馬為食,兼獵野獸。遂就河岸止宿;次日晨……乃踏冰過河。岸旁立有界牌,高約三尺,寬尺許,上刊駐藏辦事大臣、青海辦事大臣劃界處”(《艽野塵夢》第九章)。通天河,即長江上游;岡天削,是為昆侖山口。

陳渠珍原打算沿今青藏線過通天河之源沱沱河,隨后翻越巴顏喀拉山、昆侖山口,再從今五道梁等地轉玉樹州曲麻萊縣、治多縣,經玉樹到西寧,前半段取舊時唐蕃古道之西道,后半段取其東道。然而風雪肆虐之中,向導不能辨路導致迷失,在過通天河后,這隊人馬如遇“鬼打墻”,心慌意亂地往復繞折。荒野漠漠,狂風蕭蕭,遍地冰雪,他們終于走入人類生存的禁區。

天地都被綿邈迷茫的云霧籠罩,基本與地球南北極無異。一場場大雪如鋪如蓋,天地蒼莽,群山寂然不動,冷酷地與闖入者對峙。四野只能聽到熊的咆哮和狼群的嚎叫聲,它們在爭食牛羊的尸體。在最艱難的時刻,陳渠珍幾欲倒地不起,西原持槍護衛左右。在高原的苦寒、野狼的窺視、饑餓的折磨中苦苦求生,茹毛飲血,不斷有人死在渺無人煙的沿途。除風雪嚴寒等極限境遇的挑戰外,令人倍感絕望恐怖的人性深淵也森然顯露,撩撥著每根疲弱不堪的神經。

荒原輾轉7個多月,他們終于到達人煙輻輳的大城市西寧。純凈的高原女兒對外界的病菌毫無抵抗力,在青藏絕地九死一生頑強存活下來的西原,卻在脫險后轉瞬病逝。陳渠珍借資辦完喪事后,“入室,覺伊不見。室冷幃空,天胡不吊,厄我至此。又不禁仰天長號,淚盡聲嘶也”(《艽野塵夢》第十二章)。行文至此,陳渠珍“肝腸寸斷矣。余書亦從此輟筆矣”(《艽野塵夢》第十二章)。

即使在全世界的歷險史上看,這也是一次空前絕后的兇險之旅。第一,海拔最高,多數行程在5000米上下;第二,路途遙遠,將近2000公里,多次迷途往復尚不計,以至于此一行人曠日持久地走了大半年光陰。迷困、斷糧、缺氧、凍厄是每日常景,抵達青海丹噶爾廳時,115名官兵中生還者僅11人。全書以地理行程和時間結構全文,具有顯著的文學地理學意義,除珍貴史料價值外,更成就一部歷險奇書。

艽野—荒遠之野、死亡之野,歲月風沙抹去了如夢如煙的英雄傳奇,卻吹不散昆侖山巔萬年積雪不化而成的雪晶,如今荒原依舊,大地安穩。遙想高峻艱險、氣候寒冷的高原之上,先民們過著逐水草游牧、冬季定居的生活,按部落聚居,分小股群落散牧。他們質樸淳厚,尚武頑強,壯者皆兵,快意恩仇,“強則分種為酋豪,弱則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力為雄”(《后漢書·西羌傳》)等原始時代的傳統習慣,將高原腹地變成奇俠與豪客的搖籃。

三江源地區地域開闊,東接秦隴,西通西域,南交蜀藏,北護甘涼,形勢險要,能“隔塞羌胡交關之路,遏絕狂狡窺欲之源。又殖谷富邊,省委輸之役,國家可以無西方之憂”(《甘肅通志》卷45)。然而“自三代以來,中國之患,恒在西北夷”,在中原士人的眼中,游牧民族奔騰的駿馬、強勁的弓弩,注定讓一代代中原帝王頭痛不已。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三江源地區注定是刀戟搏擊、戰爭高發的邊防要沖,“更在青海湖以西”的地理環境,自古以來,極大影響著中原官員、文人士子們對此地的環境認知與文化表達,也加深著內陸士人對蠻荒邊塞的恐懼與逃避。這里沒有連綿農田,嚴寒干燥,滿目荒涼,在富庶而溫文的中原人士眼中,這里當然不是實現社會生命價值的理想處所,更不可能成為他們魂牽夢繞的精神家園。再加上歷史上形成的“夷狄為患久矣”之觀念,是故“歷代視此地為異域”。

有關三江源地區的歷史記載,官書正史的記載一向很少,且所記事實往往語焉不詳,或者所記時間與事實發生之時相距甚遠,多不可靠。元以前人們觀念里的三江源地區,大多與文人作品里的青海、河源、羌戎、昆侖等混同,都是大一統觀念支配下的模糊概念。直到清代以來,駐藏奏牘、奏疏、旅藏記游之類著述才略有增多。

“三江源”地區由河湟谷地、河曲草原、環湖草原、噶斯草原、青南高原、祁連山地和柴達木盆地等多個區域組成,以中華大地上獨一無二且影響深遠的地理因素,引導了一條特殊人文地帶的形成。《漢書·地理志下》中記載:

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射獵為先……以兵馬為務。酒禮之會,上下通焉,吏民相親……少盜賊,有和氣之應。

《舊唐書·吐蕃列傳》則謂:

吐蕃……多事羝之神,人信巫覡,不知節候,麥熟為歲首。圍棋陸博,吹蠡鳴鼓為戲,弓劍不離身……軍令嚴肅,每戰,前隊皆死,后隊方進。重兵死,惡病終……西戎之地,吐蕃是強。蠶食鄰國,鷹揚漢疆。

也正因如此,這一地區的政局也很難長期穩定,如東漢時的所謂“羌禍”,唐時的唐蕃之爭等等。中央政府的政治力量常常鞭長莫及,一旦邊關示警,派兵征討殊為不易,往往出現“馳騁東西,奔救首尾,搖動數州之境,日耗千金之資”的困窘局面。

三江源并不閉塞,溝通和交流其實未曾止息。與尚文崇禮的儒家文明價值體系殊異的三江源地區,對于外界,卻始終充滿誘惑,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探險者。西方人將其視為探險的樂園、考察的目標,一次次試圖闖入這片號稱“未經現代文明染指的最后凈土”。

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曾經“以死為侶”,穿越這片貧瘠荒寒之地,在其名著《亞洲腹地旅行記》中詳盡記載了這一次旅程。數月后他抵達日喀則時,已是形銷骨立,上路時的130只牲畜僅剩下兩匹馬一頭騾。

在他的記憶中,三江源地區的先民們,靠又老又硬的肉干、奶油、酸奶、茶磚為生,狩獵時躲在泉水旁邊低矮的石墻后面,等候獵物到來;他們用野驢皮制作靴子和皮索,馴養的牦牛和綿羊、山羊都是由一家人共同照料,“日子過得雖然單調,卻相當健康而靈動”。年復一年,他們就在這令人暈眩的高山上、在刺骨的風霜大雪中安然地生活著,無論如何艱苦,都會“豎立獻給山神的石堆,對居住在湖泊、河川、山脈間的鬼神均心存敬畏。最后大限來臨了,親人便將死者的尸體帶到山里,任由野狼與禿鷹收拾善后”。

英國人彼得·霍普柯克在所著《闖入世界屋脊的人》一書中,這樣記錄三江源大草原的景象:“荒蕪的峽谷及山脈,將這片樹木稀少的荒原切割得凹凸起伏。這里只住著一些游牧民。他們為了尋找那些少得可憐的牧草經常到處遷移,他們住在頗具特色的黑色牛毛帳篷里,帳外有巨大的猛犬護衛,許多人被貧困所迫而去進行偷竊活動,或搶劫從蒙古和新疆途經羌塘的香客及商隊商人。”

外國探險家也曾到達河源一帶。白俄羅斯著名探險家和旅行家普爾熱瓦爾斯基一生五次探險有四次涉及藏區,1883年11月,他率領俄國探險隊一行人從庫倫出發,經由阿拉善定遠營,翻越祁連山經青海湖,在柴達木巴隆扎薩克安置好標本儲藏營地輕裝行進,意圖趕在1884年夏季結束前返回營地,然后伺機向拉薩方向前進,或者在這一計劃受阻的情況下轉向柴達木以西或是藏北探險。1884年5月初,普爾熱瓦爾斯基開始翻越布爾罕布達山,他給俄國沙皇皇太子寫信,說越過此山的高地東段,“就是中國兩條著名河流黃河和長江的源頭了,基督誕生之前到上一個世紀,中國人不斷探索這兩條河源,但都沒有成功過。確實,北藏在近代甚至目前為止部分地區還是一片地理盲區”。接下來他說道:“我們翻越布爾罕布達山,穿越一片荒漠大概67英里,最后到達我們夢寐以求的目的地,黃河源……接下來,它(黃河)繞著終年積雪的阿尼瑪卿山轉了一個大彎,湍流撕開昆侖山層疊的積石,一直奔向中國內陸邊界。”5月29日,俄國人抵達鄂郭塔拉,他們啜飲黃河水,歡呼雀躍,慶祝勝利。

1898年、1902年,沙俄又派探險家科茲洛夫率隊兩次經過柴達木盆地,翻越巴顏喀拉山,到了通天河北岸。1892年,美國人洛克希爾走得更遠,到了尕爾曲。1896年,英國人韋爾伯到達楚瑪爾河上游的多爾改錯。瑞典人斯文·赫定也到過柴達木盆地南緣的昆侖山附近。他們均已到了長江源區,卻均未抵達長江源頭。

西方探險家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行進在沙土、亂石、積雪、草甸和陡坡之上,不同的文明開始碰撞,同時又相互融合。他們筆下的三江源地區嚴酷到令人卻步,探險隊的駝鈴聲聽上去恍若隔世之音,山巖古道上馱畜的蹄跡和背夫拄杖的杵痕尚未完全湮沒,仿佛是在古道上留下的幾聲微弱嘆息。

他們的探索給這片土地留下了什么?

其實在漫長的光陰里,人們對這片土地的認識并沒有深入多少。這一地域的歷史,就像一座古舊而斑駁的迷宮,這給后來的歷史解讀造成了許多盲點,造成了許多神秘因素,造成了因人、因地、因時而不同的認知和表述。和外來的探險者一樣,中原王朝對三江源的了解和記錄,同樣顯得粗淺和模糊,“舊志所載,寥寥若晨星”(1)。無論是中國的研究者還是西方的觀察者,很多人迷失在這座影影綽綽的迷宮里,最后帶著困惑與遺憾永久地沉默了。

但起碼他們意識到,在對文明世界產生困惑和厭倦之后,人類還有更廣袤的更本真的生存空間,這就給那些敏銳的探索者提供了一個精神振作的空間依托,鼓舞他們到這片充滿啟示的土地上來尋找夢想。美國著名的動物學家、博物學家夏勒博士在童年時代就讀過斯文·赫定的描述,三江源地區對于他來說,是一塊充滿夢幻和奇跡的地方。后來當他真正踏上這片土地之后,發現這個地區有著太多未知的東西,尤其是野生動物,他發現了許多尚無人研究的物種。“在這里人們仿佛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一個外界尚未涉足的世界。”(2)

震撼他心靈的,正是那一幕幕曠野之上的美麗奇跡。曠野里的動物只要一出現,就自帶宏偉壯觀的氣質。氣場十足的野牦牛,像精靈般躍動的藏羚羊、藏原羚,還有奔騰的藏野驢……從可觀賞性和動物研究及保護價值上來講,三江源并不亞于東非大草原。這里的自然環境就是最好的保護屏障,動物沒有太多天敵。

在三江源這片“最后的荒野”上,平均海拔在4000米以上,空氣含氧量不足海平面的七成,年平均氣溫普遍在0℃以下。高低不同的高原湖泊相互拼接,很多湖泊是咸水湖。黃云衰草,荒涼苦寒,最低氣溫達零下40℃,氣候極其干燥,寒冷多風。降雪集中,大大小小的雪災難以預測,有時一場大雪,幾天幾夜,雪深可達一米以上。逢到雪災就人死畜亡,常有“無一幸免”“蕩然無存”字樣的記載。沱沱河沿風力大,沙暴多,每年11月到翌年3月,整個江源地區常會形成沙暴,聲震荒原。風大天寒,飛沙走石,樹木難以生長,一些鳥類不得不改變在樹上筑巢的習慣,寄居于鼠穴之中。

一條灰色的小道默默躺在荒原上,歲月把它遺棄了。從這條小道上匆匆而過的旅人除了強盜和逃犯,就是私奔的情侶和偷運武器黃金的走私者。小道旁有一塊大巖石,刻在石壁上的一尊菩薩塑像的浮雕已褪盡了顏色變得模糊不清,巖石頂上盤踞著一只孤獨的蒼鷹,偶爾發出一聲長長的啼鳴在無聲的曠野上回蕩。這是一片令人生畏的死一般寂寞的荒原。每一個路經此地的旅人都不敢放慢疲憊的雙腳,惟恐被死神留下在此長眠不醒。

扎西達娃《野貓走過漫漫歲月》

時光在高寒缺氧、風沙呼嘯的戈壁高原上無聲地行進。很多年以后,西藏作家扎西達娃借雪域高原令人生畏的生存環境,隱喻了人類苦難的生命歷程。進入荒野的人類,其實與一株草并無區別。

從文化地理學意義上來看,三江源地區不同于其他地域的游牧文化。巨大的地理屏障,使這片高天厚土處于獨立的歷史單元中,這里積淀、篩選了幾千年較穩定、較沉重的文化形態,所有外界帶來的變化都極為遲緩。雪域地理高峻、封閉的特點,使它無法在與農耕民族交流融會中,很容易就被其他文化形態同化、移植或吸納。

在《所思在西部高原》中,遙望河源,詩人昌耀感嘆“世俗的光陰走得好慢”;在《去格爾木之路》中,有“一峰孤單的駱駝向著東方默默翹望”。這里曾經是讓詩人永生難忘的落難地,也同樣是讓人重新貫注生命與靈魂的重生地。《踏著蝕洞斑駁的巖原》中“跛行的瘦馬”與“老鷹的掠影”喻示著文明的死亡和民族的衰落,那顱骨生有角板的雄鹿,則會“遁越于危崖沼澤,與獵人相周旋”(《鹿的角板》)。詩人在“大山的絕壁”中一次次尋求親近始源的創造能量,將雪域古老的、帶有原始風貌的生活,通過神話、傳說、歷史和民俗的詩性重構,強烈地表達出來。“我從白頭的巴顏喀拉走下,我是滋潤的河床。我是枯干的河床。我是浩蕩的河床”(《青藏高原的形體》)。江河的持續性與流動性,有一種自然神性的顯現,以及從墮落世界中復活的超然力量。詩人懷著感恩之心,用心刻畫著大高原的靈魂造型,系列組詩《曠原之野》《青藏高原的形體》《河床、圣跡》《尋找黃河正源卡日曲銅色河》等,在詩性的空間里展示著三江源的曠野精神與西部生命的浩瀚。

山川依舊,大地安穩。大約在30年前,又有旅居西藏的漢地作家馬麗華在青藏高原上漫游,走過了三江源地區的很多地方。她感嘆自己每次來,“都有新感受,即使對于苦難和認命,也有了比較一年前更深切些的理解;而幾乎所有的感受都與大自然相關”(馬麗華:《藏北游歷》)。

在人類棲居的這顆星球上,未被控制、開發和利用的荒野自然已相當稀缺。在荒野中,生命的奇跡仍在兀自輪番上演,那里是生命孵化的基質。荒野是涌現者和守護者。荒野獨立而不待,自然而不刻意,健行而不知疲憊。海德格爾曾以希臘神殿為例,說明荒野、自然的本質:

作為作品存在的神殿,它建立了一個世界,卻并不導致質料的消失,恰恰是神殿首次使建造神殿的質料涌現出來并進入作品世界的敞開之境。有了神殿,有了神殿世界的敞開,巖石才開始負載,停息并第一次真正成為巖石之所是;金屬開始熠熠生輝,顏料開始光彩耀眼,音調化為歌唱,語詞變為言說。作品把自己置回到巖石的碩大與沉重,木材的牢固與堅韌,金屬的堅硬與光澤,顏色的光亮與晦暗,音調的鏗鏘和語詞的命名力量,當是時,一切這樣的質料都涌現出來。

海德格爾《人,詩意地安居》

在生態哲學家羅爾斯頓看來,保留和保護荒野自然,因為“荒野是一個活的博物館,展示著我們的生命之根”。當全世界可供探險家、人類學家、田野工作者們考察的荒野越來越少,人們驀然回首才會發現,絕美風景與原始偉力合一的三江源,其雄渾蒼勁的精氣始終縈繞不散。過度文明的族群,會慢慢失去戰斗意志,變得軟弱和懈怠。而荒野讓人想起源自生命本能的死寂與沖動,它的存在本身,就能啟示和激勵個人和族群不可或缺的陽剛氣概,生發勇于開拓的無畏與豪情。

荒原風景和精神的終極,就像約翰·巴勒斯曾經感受到的那樣,是一種“洗盡鉛華、震撼心靈的那種寧靜”,“相比之下,音樂、文學甚至宗教都只不過是不起眼的形式與象征”(《醒來的森林》)。三江源帶給人的感受,是太初之境的大靜謐和大安詳,是人類與自然合作譜寫并同聲吟唱的唱贊之詩。

冰峰雪嶺間,天藍色冰川湖隱約可見。江河不絕如縷,閃動在山基灰白色的陰影里。嵯峨峰際雪光晶瑩,洶涌澎湃的江河,就從群山間蜿蜒而出,奔行數千里,歷經阻隔崎嶇,澤布天下。高寒、荒涼與冷寂,在冥冥之間,仿佛正是為著江河源頭的寧靜和安全而設置的森嚴防線。

在最寂靜的空間里,在千年雪風的吹拂下,這里永遠是歷史地理學、生態人類學最遼闊、最迷人的處女地,甚至為現代文明提供著一個無比珍貴的原初模版以供參照。北方無垠而又寂靜的雪野,展示出人性的峻嚴與神圣,文明進步和原始本真的對立與纏繞,拷問著人的道德精神;還有宗教的梵音、文化的吟詠,也深藏在群山深刻的褶皺間,藏在《格薩爾王》說唱藝人的歌聲里,藏在步步驚心、風聲鶴唳的史冊中。葳蕤巫幻的神秘境界,吸引我們一次次走向高處,并將星散于高原表里的詩頁悉心收攏,沉思默察,以求追根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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