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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恥辱乞討者”

“恥辱乞討者”一詞在意大利語中直譯過來是“恥辱又可憐的人”。在文藝復興時期的威尼斯,這個群體得到了政府及樂善好施者的特殊照顧,沒有人會把他們當作普通的乞丐。

這些人原本都是貴族。即使不是貴族出身,也曾經體驗過堪比貴族的富裕生活。然而命運讓他們起朱樓,宴賓客,又讓他們的樓塌掉,如今淪落到沿街乞討的悲慘境地。

威尼斯共和國是一個誕生于海上國際貿易的城邦國家,發生在這里的悲慘故事大致有三種走向:拿全副身家投資的貨船在暴風雨中沉沒,孤注一擲的遠洋航行因海盜襲擊血本無歸,把父母留下的巨額財產揮霍一空。他們的結局大多是窮困潦倒,流落街頭。

當然,除了賭徒和敗家子,“恥辱乞討者”中也不乏有頭腦、有勇氣的英雄人物,可偏偏倒了血霉,精心打理的產業在戰爭中化為烏有,從此失去了一切。

以威尼斯和佛羅倫薩為代表的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城邦國家,憑借大膽的自由經濟體制獲得了巨大的發展。既有人在此白手起家,創建財富帝國,也有人一蹶不振,血本無歸。

所幸,威尼斯人對成功者從來不惜贊美之詞,對不幸的人也懷有寬容之心。現今的威尼斯依然留存著用于存放食物和錢財等施舍物的布施箱,上面還鐫刻著“致可憐的乞討者”。

佛羅倫薩的主要貿易市場是陸路直通的歐洲,而威尼斯只通過海路與地中海世界做生意。相比之下,威尼斯人的人生風險系數要高得多。在威尼斯共和國,出于這類原因產生的乞討行為被完全制度化,滿大街安設布施箱就是為了滿足他們的日常所需。

一般的乞丐愛穿什么沒人管,可是“恥辱乞討者”卻有著嚴格的著裝要求。

他們必須穿全黑的長袖布袍,下擺垂至腳邊,不能佩戴任何飾品,也不能系皮帶。此外,還要搭配包住整張臉的黑色頭巾,只在眼睛的位置開兩個洞。這套“制服”只有得到官方機構“沒落者應對委員會”認可的乞丐才有資格穿。

一旦穿上這身衣服,再也沒人能認出你是誰。“恥辱乞討者”可以看見路人,路人卻無從得知“恥辱乞討者”的樣貌。政府規定“恥辱乞討者”可以用肢體語言乞求施舍,不必開口說話。這是為了防止他們因發出聲音而被熟人認出來。向“恥辱乞討者”施舍零錢的人也不能和他們搭話或要求他們開口,默默地把錢放進“恥辱乞討者”手中的牛角形容器里就行了,“恥辱乞討者”則可以用肢體語言表達感謝。

不過,政府及社會大眾對“恥辱乞討者”的這份關懷,實際上并不完全是同情。

在自由經濟的環境中,市場的活力與經濟繁榮息息相關。16世紀的威尼斯遍地黃金,到處都是咸魚翻身的機會,昨天的“恥辱乞討者”搖身一變就成了今日的富豪。為了讓一部分有可能東山再起的人不因曾經的恥辱歲月承受心理壓力,守護“恥辱乞討者”尊嚴的社會公序應運而生。

當然,此時此刻的“恥辱乞討者”,只是一群沒有名字的人。

“恥辱乞討者”邁著堅實的步伐向前逼近,毫無沉淪者的萎靡氣息,這令馬可不由得緊張起來,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兩三步。可“恥辱乞討者”也緊隨他的動作加速靠近,故意壓低聲音說道:“快讓我進屋,這里太惹眼了。”

熟悉的聲音穿透耳膜,十年前令人懷念的時光瞬間充滿了馬可的腦海。他極其自然地掏出鑰匙,打開了宅邸的大門。

運河對岸鱗次櫛比的房屋將陽光反射到河水中,再經由運河水面折射到屋內,二樓這間面朝大運河的起居室因此無比溫暖而明亮。

直到走進起居室,“恥辱乞討者”才摘掉了黑色的頭巾。還沒等臉完全露出來,馬可就叫出了他的名字:“埃爾維斯,你什么時候回威尼斯的?”

展露在黑色頭巾下的那張臉笑了起來。這人正是馬可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埃爾維斯·古利提。

還沒等好友回答,馬可又開口了,語氣顯得有些無奈:“你看看你,堂堂總督公子怎么穿成這樣?”

話音未落,埃爾維斯哈哈大笑起來:“卑躬屈膝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真是累死我了。”

埃爾維斯三下五除二脫掉了黑衣,露出穿在下面的襯衫和緊身褲,雙手舉過頭頂,舒展了一下筋骨。他用小孩子搞惡作劇時的狡黠眼神看著依舊站在原地的馬可,開口說:

“我在圣馬可廣場就看到你了,但我這副打扮不方便跟你搭話,只好一路跟著你回家嘍。”

馬可家的午餐一向由老仆夫婦中做廚娘的妻子準備,管家丈夫則負責收拾餐桌及上菜。好友二人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午餐。

飯后,兩人來到樓上馬可的房間。埃爾維斯自然而然地打橫躺在了土耳其式樣的矮背長椅上,馬可則讓身體深深陷進一把土耳其式樣的安樂椅里。十年前,兩人也常常以這樣的姿勢共度下午時光。

馬可·丹多洛和埃爾維斯·古利提八歲相識,一直是知心好友。

八歲那年,教授語法、算術及拉丁語的私塾來了一名新同學。這個名叫埃爾維斯的孩子出生于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首都君士坦丁堡,并在那里度過了大半童年時光。出身威尼斯的父親希望兒子接受正統的威尼斯式教育,因此把他送進了這間私塾。

當時的埃爾維斯是個古怪的孩子。他會說希臘語和土耳其語,意大利語也相當流利,插班上課完全沒問題。然而他給人的感覺,卻與其他的威尼斯孩子截然不同。

埃爾維斯的父親當時雖然尚未登上總督之位,卻已經是威尼斯政界響當當的人物了。老師和同學對這位大人物的孩子自然青眼相加。在學習上,埃爾維斯算不上成績突出,卻能時不時說出一些獨特的見解,震驚四座。

不過,這個來自東方的男孩對同學們的幼稚游戲并不熱衷,也沒有稱霸學校之意。一種尊貴的疏離感從他的骨子里透出,如不可名狀的煙霧一般圍繞在他的身邊。如果說私塾師生對他的最早關注源自他的身份(他父親可是人稱“威尼斯靈魂人物安德烈·古利提”的大人物),在與他熟悉之后,這個有一半東方血統的男孩在有意無意間流露出的神秘異國氣息,才是讓人們忍不住另眼相待的真正原因吧。

馬可與埃爾維斯在臉蛋圓圓的童年時代一見如故。隨著歲月流逝,即使面部輪廓在成長中變得棱角分明,兩人的友誼也一如他們的發色和瞳色,不曾改變。

埃爾維斯·古利提一頭栗子色的卷發,鼻子生得像希臘人一樣又高又挺,好像從宗教畫上走出來的美男子。他的眼珠在側耳傾聽時展現出美麗的藍色,宛如色澤清朗而深邃的海藍寶石,在發表意見時卻近似于翠綠,像是閃耀著光芒的祖母綠。他的皮膚是古銅色的,一個純粹的意大利人無須努力日曬就能擁有這種天賜的膚色。在個頭方面,埃爾維斯從小就比馬可高大。

其實馬可·丹多洛也是個高個子男人。烏黑的頭發以流暢的卷曲度垂至脖頸,深茶色的雙眼讓他顯得沉穩冷靜而又活力充沛。馬可自小成績優異、舉止端莊,絕對是家長眼里標準的“別人家的孩子”。

當兩人還是圓臉小毛孩時,埃爾維斯就常常跑到馬可家里蹭飯,還時不時留宿。

埃爾維斯把馬可的母親當親生母親看待,溫柔的丹多洛夫人是他童年時代為數不多可以撒嬌的對象。他的親生母親一直留在君士坦丁堡,沒到威尼斯陪伴兒子,而父親安德烈·古利提當時出任威尼斯海軍提督,必須常駐海外,整年不見人影。馬可的父親則在他四歲時戰死沙場,那場戰爭的敵對方正是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因此,馬可成了丹多洛家唯一的嫡子。

“這道菜還是以前的做法,可是與母親在世時相比好像還差了點什么。”

“廚娘還是媽媽在世時雇的那一位,只不過媽媽會在起鍋之前親自試味道。”

“我之前聽說了她老人家去世的消息,具體是什么時候的事?”

“一年前,當時我還沒進元老院。”

“我差點忘了,你現在可是威尼斯共和國元老院的元老大人了。”

兩人一邊吃一邊聊家常。餐后的一杯酒,更讓這次暌違十年的重逢變得親切。

十四歲那年,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大部分威尼斯上流家族子弟都會走的路——成為商船的石弓箭手。

當時的商船在出海時基本都有戰斗人員隨行,這不僅是遠洋航行的安全防衛需求,也是遵從政府規定。出身優渥的年輕人因此登上商船,開始學習戰斗及航海所需的必要技術。此外,除了船長之外的所有船員都可以攜帶貨物到目的地自行售賣,年輕貴族也能通過實踐,從中學到貿易的技巧。

不過,讓這些年輕人真正踏上他國土地,親身體會外國的風土人情,增長見識,拓寬視野,才是威尼斯共和國對未來的國家棟梁的真正期待。這背后的深遠含義,使得培養石弓箭手成了國家的一項制度。

出于上述種種原因,志愿成為石弓箭手的年輕人經常會跟隨不同的船只出海。為了節省成本,商船的航線基本都是固定的,比如前往埃及的商船一般都會把目的地設定在亞歷山大港,只要沒有戰爭等不可抗力因素,威尼斯的船隊每年都會固定在亞歷山大港靠岸。所以,乘同一艘船的人一般只能去往相同的目的地,難以達到長知識和積累經驗的目的。

馬可與埃爾維斯深知這一點,出發前也相互商量著每次都要乘坐不同的船,盡量去往不同的國家。他們隨著風帆遠行,足跡遍布整個地中海世界。

設有多個大型商會的埃及亞歷山大港是威尼斯在東方的重要貿易據點,幾乎每一個新石弓箭手都會到這里報到。歸屬土耳其的敘利亞也是必經之地,他們到訪大馬士革,還去了威尼斯商會所在的阿勒頗城。

他們在北非踏足了突尼斯和阿爾及爾,在那里同強悍的阿拉伯人做買賣。

有時,商船會在西班牙各地暫時休整后繼續向西,穿過直布羅陀海峽,一路來到英國的南安普敦。船上滿滿當當地裝載著塞浦路斯的高級葡萄酒、扎金索斯島特產的黑科林斯葡萄干,以及來自威尼斯本土的精美紡織品。威尼斯人不遠千里來到倫敦銷售這些奢侈品,再將低價買到的英國羊毛線帶回本土。在威尼斯及佛羅倫薩匠人的巧手之下,本來平淡無奇的原材料變成了色澤艷麗、精美絕倫的高級工藝品。威尼斯商人載著這些貨物再次出航,將它們賣給德意志人、法國人及英國人。

比起坐在課桌前枯燥聽講,長達四年的航海生涯才是使馬可真正成長的無與倫比的時光。對于他來說,這四年既快樂,又學到了任何一本書上都不曾記錄的寶貴經驗。當然,馬可的快樂也有一大半來自埃爾維斯的陪伴。在這所海上學校,埃爾維斯才是當之無愧的優等生。

石弓箭手時代的回憶是此時已經步入而立之年的兩人怎么都聊不完的話題,因為那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離開家獨自闖世界,一切都是那么新鮮。那個年紀的男孩充滿勇氣和力量,無論多么辛苦都能咬牙堅持。

說著說著,馬可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說起來,那個土耳其男孩怎么樣了?”

“他在我回君士坦丁堡之后就來找我了,之后一直留在我那兒做事。”

那是他倆搭乘的威尼斯商船中途停靠西班牙阿利坎特時發生的事。一艘來自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船在附近海域沉沒,船上只有一個男孩拼盡全力游了出來。這個可憐的男孩還沒來得及慶幸自己大難不死,就被岸上的西班牙人逮住,嚷嚷著要把這個信奉真主安拉的異端送上火刑架。

埃爾維斯救了他,用一路上賺到的全部錢財把他贖了回來。

男孩對埃爾維斯感激涕零,表示愿意做埃爾維斯的奴隸,一輩子侍奉他,但埃爾維斯對此不以為意。當船回到威尼斯時,正好有一艘前往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船即將起航,埃爾維斯就把男孩送上了船,讓他回國好好生活。此后,男孩大概是聽說了埃爾維斯回到君士坦丁堡的消息,不但再次見到恩人,還如愿成了他的侍從。

埃爾維斯·古利提就是這樣一個內心無比柔軟的人。可是與此同時,他也有著極其冷酷的一面,馬可對此深有體會。

被船員們戲稱為“連體嬰少爺”的兩人在結束航海生涯、進入大學后仍然形影不離。他倆不但同樣選擇在帕多瓦大學法學部學習,還成了合租室友。

在課堂上,馬可始終略勝一籌,可一旦走出校門,埃爾維斯才是絕對的贏家。當時的大學生腦袋里只有兩件事:賭博和女人。在這兩件事上,非但馬可比不過,甚至整個威尼斯都沒人是埃爾維斯的對手。每次看到好友在賭桌上大殺四方,或是輕松抱得美人歸,馬可絲毫不覺得糟心,反而總是忍不住感嘆埃爾維斯真是太厲害了。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間,這對好朋友走出校門,來到了二十歲的當口兒。他們從八歲起一直并肩前行的人生,自此轉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那一年,馬可得到了共和國國會的議席,而埃爾維斯的手里空空如也。

自那一年至今,已經過了十年。

忽然,埃爾維斯仿佛想到了什么,開口問道:“你今天上午在圣馬可廣場一個人走了很久,邊走還邊看鐘樓,莫非你認為早上的墜塔者并不是自殺?”

一句話瞬間把馬可帶回了現實,他不由得定睛看向面前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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