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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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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陳虹羽
  • 21567字
  • 2022-05-18 14:06:18

01

三月下旬,顧云嵐到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報道。

在報到處,一個人事部的同事指引她填完各種表格,發了內含員工手冊、工卡、基礎辦公用品的文件袋給她,正要帶她去工位,程鵬卻走了進來。那名人事部的同事退到一邊,“程總。”

程鵬說:“我帶她過去吧。”

顧云嵐跟在程鵬的身側。程鵬介紹道:“之前發的offer里已經寫清楚了,我再向你說明一遍。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內容中心分原創小說部、海外圖書引進部、社科隨筆部三個部門。你屬于原創小說部,職位是高級策劃編輯。分管領導是該部門的內容總監方昊。”

顧云嵐點頭。

程鵬又說:“不過,知道是誰招你進來的嗎?”

被程鵬這么一問,顧云嵐才突然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接到久時文化傳媒集團的邀請電話,既沒遞交簡歷、也沒考過筆試。就連面試,也只是跟HR談過后便定了下來,業務上的分管領導,或者更高級別的上級,一個都沒見過。可能是因為畢業時找工作太順利,直接實習后就轉正了,對基本的應聘流程沒概念,當時竟沒多想。她茫然地搖搖頭:“不知道。”

程鵬神秘地笑笑:“是于總親口點名要挖你來我們久時,她看了你之前做過的兩本書,很欣賞你。”

“于總?”

“她是分管整個內容中心的副總,包括公司的好幾條出版產品線。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向她請教。”

顧云嵐立即在心里把于總和之前的編輯室主任的形象聯系在一起,雖未謀面,卻平添幾分親切。

程鵬引顧云嵐熟悉了公司環境,依次帶她看了健身房,淋浴室,及每一層的茶水間和休息處。原創小說部位于七樓,程鵬帶她來到一片大辦公區,指著靠窗邊一張擺了臺電腦的桌子說:“喏,你工位在這兒。”

整個部門約莫三十多人。其他同事正在忙手頭的活兒,他們抬頭看了看顧云嵐,卻沒打招呼。程鵬又帶顧云嵐走進她工位對面一間磨砂玻璃隔出來的獨立辦公室,介紹電腦屏幕背后的那個人說:“這位就是你們部門的內容總監,方昊。”

被介紹到自己,那人卻并未起身。他伸出一只手,將顯示器推向一側,露出半張臉。他甚至連頭也沒抬一下,只是動了動眼皮,淡淡地說道:“哦,顧云嵐嗎?”

辦公室側面的落地窗拉著百葉簾。陽光一行一行地照進室內,光影明暗交錯。此人約莫三十歲上下,如冰雕般的臉上,一雙眼睛細長漂亮,卻如深潭般一絲情緒也不透出,眼中的神色比他的表情還要冷,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修長的五指在辦公桌上敲出一串串輕微的聲響,顯得心不在焉。顧云嵐不由得皺了皺眉。這個上司,看起來很難溝通的樣子!

程鵬說:“方總,人事那邊的手續已經辦好了,人交給你了,后面的工作就由你給她安排了哈。我先走了。”

方昊幅度極小地點了下頭,從喉嚨里“嗯”了一聲。

程鵬走后,顧云嵐有些尷尬地站在辦公室內。她學著程鵬的樣子叫他:“方總,那個,現在有需要我做的工作嗎?”

“之前做過編輯?”

“做過。在藝文出版社做了三年。”顧云嵐想起,自己從未給久時文化傳媒集團提交過簡歷,補充道,“我待會兒發一份簡歷給您。”入職后才交簡歷,這算什么操作?

“不用了,有經驗,知道編輯該怎么做就行。那我不用派人帶你了吧?”

“呃,不用……但我還不清楚咱們公司流程上有什么習慣,有人給我介紹一下的話,我可以更快地上手。”

“好。馮娜是我們部門資歷最深的編輯,我讓她給你講講。去吧。”

顧云嵐想問“馮娜”是誰,但見對方下了逐客令,不好意思再問,只得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先打開了電腦,默默地安裝了幾個常用軟件。快半個小時過去了,她還是不知道“馮娜”是誰,也沒見方昊出來安排這件事,更沒人叫她。

沒辦法,顧云嵐只得又小心翼翼地去了方昊辦公室,在門上敲了敲:“方總,您剛才說的讓人給我介紹工作流程,您是不是要跟她打個招呼?”

方昊說:“我在微信上給她說過了。”

“噢。那,那……”見對方似乎很忙,顧云嵐把疑惑咽回肚子,道了謝,重新回到工位,不好意思地戳了戳旁邊同事,“請問,馮娜是誰?”

旁邊的同事是個精致男孩。整個人收拾得干凈得體,一雙手保養得細皮嫩肉,還隱隱散發一股男士淡香水的香味。他指了指斜對面,與顧云嵐他們這排工位面對面相向的一名女性。

馮娜看上去比剛才那名總監年紀要大上好些,一臉倦容。

顧云嵐走過去,恭敬地說道:“您是馮娜姐吧?方總說請您給我介紹公司的工作流程,不好意思,占用了您的工作時間。我會盡快記下來的。”

馮娜扭頭看了看顧云嵐,眉一挑:“聽說你編輯過好幾部暢銷書,很有經驗啊?”

“那都是運氣好,我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

“我們這兒流程沒什么復雜的。就是自己去找作者,自己報選題。選題通過了,就自己負責后續的責編工作。就這樣,沒了。”

顧云嵐還想再問,但又覺得對方好像沒耐心詳細講解。而且也不能說對方沒給她講清楚,這幾句話已經讓顧云嵐很明白自己要做什么。顧云嵐只是對馮娜的態度有些疑惑。

“你別杵在這兒了,我很忙。你應該有不少作者資源吧,隨便拿個新稿來不就行了?”

“謝謝馮娜姐。”顧云嵐沒理會馮娜語氣里的揶揄,結束了交談。

一上午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中午也沒同事來邀請顧云嵐一起吃飯,大家各吃各的。顧云嵐下單點了一份外賣,打算去茶水間沖杯咖啡。

在茶水間門口,她聽見里面有兩個同事在議論。

“那個新來的顧云嵐,你知道是誰的人嗎?”

“誰啊?”

“于總,知道嗎?聽說招進咱們部門時,連昊哥都不知道。人都招好了,才通知他的。”

“于總插個新人進我們部門干嗎?不是說,娜姐經常跟于總一起鍛煉?”

“那我就不知道了。”

顧云嵐轉身離去,盡量沒弄出聲響。

入職前的那個周末,顧云嵐已經和小樓一起搬進一套新找的兩居室,開始合租。今天下班回家,她本來要跟小樓吐槽,沒想到小樓也是一臉愁眉苦臉的表情。一進門,就看見她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

顧云嵐去躺到沙發另一側,有氣無力地問:“你怎么癱在這兒了?”

小樓嘆氣道:“還說呢,有個人,聽電話里的聲音,應該是個中年男人吧?之前給我們投稿來著。質量特別差,一般這種稿子都是分發給新編輯看看,然后寫個退稿信回復郵件就行了。所以他的退稿信是我回的嘛。結果他今天打電話到社里,非要找我談談,然后跟我一番高談闊論,說他的作品好在哪兒,我沒看出它的好來,還說是我工作不認真,要投訴我,讓我找主編看他的稿子。”

顧云嵐無奈地道:“我以前也遇到過這種人。是挺沒轍的,你別往心里去,別當個事。”

“嗯,”小樓說:“同事也這么跟我說的,后來我實在跟他糾纏不清,還是他們幫我打發掉他的。你呢?怎么也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別提了。我今天去報到,沒一個同事搭理我。后來我才知道,他們不搭理我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顧云嵐把在茶水間門口聽到的對話跟小樓說了,分析道:“我們部門總監方昊不是于總的人,而我是于總招來的,怪不得他對我那么不屑。還有,那個馮娜跟于總走得很近,那她就跟方昊不對付了。結果馮娜以為我是于總安排過來的心腹,她對于總的討好沒起作用,因此很排斥我。你說我冤不冤?連于總面都沒見過就成了她的人。還把總監和最資深的編輯兩人全得罪了。普通同事當然更不喜歡我這種走領導關系進來的員工,都是敬而遠之。”顧云嵐望著天花板,“這叫什么?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小樓有些同情:“這么慘?”

“總之,我對在久時的職業生涯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顧云嵐支起身子,“哎,算了,先不想這些了。你吃了嗎?我去煮面。”

面煮好了。小樓湊上來,嘴里叫著“好香啊”。

“一碗面而已,別這么夸張。快吃吧。”

兩人一人端了一碗。顧云嵐正要吃,手機響起新郵件提示,隨后跟著收到一條微信消息:“小嵐姐,我的新小說寫好啦。發到你郵箱了,請查收。辛苦了,祝你工作順利。”發信人是段朝夕。

辭職前,除了留給藝文社的那三個暢銷作者外,顧云嵐給其他有過合作的作者發過消息,表明自己將跳槽到久時文化傳媒集團。他們若還想繼續和藝文社合作,她就讓新編輯負責對接他們后續新作的出版事宜;若仍想讓自己當責編,自己則會在久時文化傳媒集團操作他們的新書。

段朝夕是顧云嵐一手挖掘的作者。在藝文社時,顧云嵐一直負責自由來稿郵箱的初審工作,老實說,自由來稿中,90%以上的稿件都達不到出版標準。而那個下午,段朝夕的作品卻讓她眼前一亮。那是一部民國背景的小說,叫《失落的果實》(注:本作中提及的所有作品,包括該作品的作者、情節,均為虛構),講幾個家族的年輕女子在變革年代或追求自由,或循規守舊而有了不同命運,并在各種機緣巧合之下而發生糾葛的故事。

將錯綜復雜的人物關系娓娓道來,又置于風云變幻的時代洪流之際,顧云嵐憑經驗判斷,這樣結構龐雜的作品,一定是某位極有經驗的作者寫出的。可她去網上搜作者的名字,卻一無所獲。

聯系上作者后,發現對方竟然只是一名大學生,這讓顧云嵐如獲至寶。為了讓這部驚為天人的作品早些面世,顧云嵐花了很多心血,加緊完成了編輯工作。

顧云嵐堅信自己的眼光沒錯,該作品十分精彩且有時代血脈,可不知問題出在哪里,這本書的銷售狀況遠不如預期。因為作者是一個新人,社里只批了8000冊的首印數。當時顧云嵐沒多爭執,只想著賣完再加印就可以了。事實卻是,上市半年,8000冊還沒賣完,發行出去的6000冊還被退了一半回來,最后的實銷數據只有3000多冊,其余的書全部“爛”在了庫房。

顧云嵐沒將真實銷售情況告訴段朝夕,可即使如此,她仍替作者遺憾。她反思過這個案例,明明是如此精彩的好小說,為什么市場接受度不高?藝文社的新媒體宣傳是弱項,新作者沒有讀者積累,出版了作品如果沒有強有力的宣傳方,就不會有人知道,更何談賣出去,這是原因之一;但把責任全歸于宣發的懶政,就萬事大吉了嗎?

此后兩年,顧云嵐雖然一直鼓勵段朝夕寫新作,但段朝夕只說正在寫,并未交稿。顧云嵐一度以為,她是不是因處女作銷量慘淡,而放棄寫作了?此時收到她的新稿,無疑是一個驚喜;對剛跳槽到新公司、亟需作者資源積累的顧云嵐而言,更是一場及時的甘霖。利用久時文化傳媒集團的平臺,與公司內高效的營銷、發行部門配合,是否能讓段朝夕憑借這部新作翻身呢?

顧云嵐趕緊回信息:“太好了,我會盡快看完給你回復。”

小樓敲敲顧云嵐:“你捏著手機傻笑啥?面涼了。怎么,有新情況?”

“什么新情況,”顧云嵐根本沒聽出小樓話里的含義,光顧著興奮,“我的作者交稿啦!你知道嗎?對于一個編輯而言,喜歡的作者交了新稿,那就是過年啊!”

顧云嵐當晚就讀完了段朝夕的新作。這部小說仍然是她擅長的女性命運糾葛題材,并保持了上一部作品的水準。

第二天,顧云嵐與段朝夕交換了對稿子的意見。根據顧云嵐對段朝夕個性的了解,這是個性格較為內向、敏感的作者,因此她以贊美為主,表達了對其新作的欣賞,同時指出幾處值得修改的小問題。顧云嵐說:“放心交給我吧,這次一定可以比上本賣得好。”

段朝夕回復:“拜托了。我會盡快改好的。”

顧云嵐開始整理選題申請表。出版社出版圖書需要經過三審三校的流程,在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則由高級策劃編輯或普通策劃編輯上報出版選題,內容總監方昊進行復審。內容總監那邊通過后,這本書就可以立項了。

此外,每個月的全體部門選題會上,大家會上報自己手頭的新選題。如果有同事提出明確反對意見,那么這個選題可能還需重新考量。但這種情況基本不會發生。

偶爾有作品初審編輯和方昊意見出現很大分歧,則在選題會上全體編輯進行投票表決。

只花了一周,段朝夕就完成了對初稿的修改。顧云嵐將作品連同選題表一起,發送至方昊郵箱。

又過了一周的一個下午,顧云嵐正在某個文學網站上尋找潛力作品,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她來公司半個月,這部電話從未響過。鈴聲令她感到一驚,為了不打擾到同事,她迅速接起來,聽筒里的人聲說:“我是方昊,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這個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靜止的湖面。

應該是段朝夕那本小說的事吧?顧云嵐琢磨著,作為負責整個部門的內容總監,一周就能給出復審意見,效率還是挺高嘛。以前在藝文社,等總編的意見等一兩個月是常有的事。

進了久時文化傳媒集團這么久,顧云嵐還從未跟方昊有過業務上的接觸。每周例會上,方昊只是一言不發地聽大家匯報本周的工作情況,之后他自我總結一下,并有針對性地對下一周的工作重心進行調整安排,從不說多余的話,也不拖延會議時間。此時顧云嵐有些好奇,那個方昊對小說風格有什么偏好?業務能力到底如何?

老實說,顧云嵐對自己挑作品的眼光很自信。對于一個剛入行三年的編輯來說,能做出一部五十萬級、兩部十萬級銷量的作品,是十分亮眼的成績,這也是她被久時文化傳媒集團挖來的原因。

方昊沒有關辦公室門的習慣。顧云嵐在開著的門上敲了敲,示意自己來了,之后走進去,站在辦公桌前:“方總,請問是什么事?”

“顧云嵐。”對方像念一個陌生的詞語一樣念出她名字,停頓片刻才道,“聽說你之前在藝文社做出的成績很不錯。”

“還行吧……”顧云嵐應著。聽不出方昊的語氣,看不出方昊的表情。她不知道對方說這話的意思,但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我不知道你之前那些成績是怎么來的。到了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就想用這種東西應付?”方昊修長的手指拈起辦公桌上的一張A4紙,舉到顧云嵐眼前晃了晃。

顧云嵐看出那是自己上交的選題申請表。她皺起眉:“我絕沒有半點應付的意思。這部作品您如果讀過了,就應該知道,其質量完全可以達到出版標準,不僅僅如此,即使拿去和當今很多已出版的小說比較,質量也算上乘。”

方昊頭靠在辦公椅上,下巴微微仰起:“所以呢?”

“所以?所以我提交了選題,希望能立項出版啊。”

“就這?”

一時間,尷尬的氣氛在辦公室里蔓延。顧云嵐感到有點窩火,這個方昊到底懂不懂小說?小說寫得好不好,他看不出來?哦,怪不得他這么快就能給出終審意見,敢情他連小說都沒讀?她平復了一下心緒,解釋道:“這個作者非常有潛力,她這部作品好在哪里,我都在選題表上寫清楚了。您如果沒時間親自去讀作品本身,希望您相信我作為專業編輯的判斷。”

“這個選題,我不同意通過。”方昊斬釘截鐵地說道。

顧云嵐感覺腦子里“哐當”一聲。半個月來,因為被誤認為是于總的人,同事對她視若不見,那些樁樁件件的事在腦海里炸開。她的臉上沒有表情,手卻捏成拳頭,食指和拇指不斷摩挲。因為沒和你站一個隊,因為是其他派系的領導招進來安排到你部門的員工,你就要否認我所做的努力,并用權力打壓我,斃掉我所有的選題,不給我任何一個機會?

顧云嵐強忍著,沒把這些話問出口,只冷冷地反問:“為什么不通過?”

“把那些沒價值的選題斃掉,是我坐在這個位置的責任。你不會認為只要你交選題上來,我就得通過吧?”

“你說這個選題沒價值?”

方昊長長嘆了口氣,一副無奈的樣子。他指向選題表中“作者簡介”一欄,“你就在這欄填個作者畢業于哪所大學,現在在做什么工作,出版過什么?”他念道,“段朝夕,畢業于X大,目前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出版過《失落的果實》一書。這就完了?這些信息有什么用?”

顧云嵐一時語塞,可作者簡介不寫這些,該寫什么?

方昊接著說道:“對于一個選題是否有價值,最重要的判斷依據是作者的過往成績、以及這部作品在網上的數據。你報的這本小說不是網絡小說,沒有網絡數據,因此要以作者過往成績作為判斷標準。《失落的果實》之前是你在藝文社做的書吧?銷售成績你不是最清楚了嗎,為什么不在選題表里寫明?”

顧云嵐自知理虧,承認道:“……下次我會注意。”其實,不寫銷量的最主要原因,是那個銷量實在不值一提。寫上的話,并不會起什么正面效果。

方昊說:“我自己查過開卷數據了,雖不完全精確,但她那本書的銷量不會超過5000冊。從質量上看,她這部作品跟上部作品相比,沒有質的突破。因此這本書面世后,大概率也是重蹈上一本的覆轍。不賺錢的買賣不做,這就是我不通過選題的理由。”

這話也沒錯,但顧云嵐不服氣:“照您這個說法,所有之前不暢銷的,或者沒出過書的作者,就都不配再出書,不能再有機會了?那就永遠不會有新作者出頭了。”

“這樣的作者可以嘗試把作品放到網上增加曝光率,或者去找那些出版圖書成本較低的出版社,或者找出足夠打響的賣點。我們只是一家民營圖書公司,不是幫作者實現夢想的慈善機構,最理性的做法是找有讀者基礎的作者合作,我只能盡量保證我們做的每一個選題不要虧錢。”

文學作品怎么可以像商品一樣用這種方式判斷價值?決定是不是要出一本書,難道不是根據作品本身的質量嗎?顧云嵐盯著這個男人:“您說的都對,但我不認同。而且,我不認為段朝夕這本書就不能賺錢。只要找到合適的營銷方式,這樣的好作品一定會有接受它的讀者。如果您堅持不通過這個選題,我希望可以過會表決。”

顧云嵐覺得方昊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像靜止的湖面終于閃動過一縷波紋。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也不知道如果沒有看錯,那方昊為什么會笑?是笑自己幼稚,還是表示不屑?

方昊同意道:“好!那你準備準備,本周五開會討論吧。”

顧云嵐將段朝夕的小說群發給了部門所有同事,表示這個選題會在周五的會上討論,請大家事先閱讀。不過她很清楚,大部分同事都忙著編輯自己作者的書稿,并不會認真看別人的選題。因此她做了一個PPT,打算在會上給所有人展示。

很快,到了周五例會時間。

PPT上,顧云嵐整理了這部作品的人物關系、故事脈絡,她盡量精簡地將作品最大的亮點提煉出來,而且沒有回避作者之前那本書慘淡的銷量。最后總結道:“《不樂園》這個故事,并未塑造傳統意義上擁有典型性格的人物,每一個角色,都充分展現了其性格中的復雜性和多面性,正因如此,它更好地展示出現代都市叢林下,女性的生存困境。以都市女性為目標受眾進行宣傳的話,她們與這本書可以找到很強的共鳴點。雖然作者的上一部作品銷量平平,但這不是我們拒絕她這部作品的理由。我相信,以久時文化傳媒集團的平臺和宣傳能力,這部作品可以獲得它應有的市場效益。”

會議室里無人說話。

顧云嵐站在會議桌一端的大屏幕前,分別坐在會議桌兩側的同事見她講完了,開始各干各的。有的在筆記本電腦上敲擊,好似在忙別的什么工作;有的在和旁邊的同事小聲耳語,不時掩嘴輕笑;還有一個同事,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因為坐得離大屏幕較近,顧云嵐看出對方在本子上畫了只烏龜,畫得還挺萌的。所有人,不管干著什么,沒有任何人再多看大屏幕一眼。

坐在會議桌另一端的方昊,則一直抱著雙臂,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無奈,顧云嵐只得自己繼續往下說:“不管大家有沒有看過小說原文,通過我剛才的講解,你們應該已經了解了這部作品的主要情況。我有信心將它做好,請大家相信這一點。”

還是沒人搭話。

“那……”顧云嵐說道,“同意這個選題通過的同事,請舉手。”

沒人動。

顧云嵐感覺如芒在背,只得靠自嘲消解此刻的難堪:“看來大家都不愿意動,我得換個問法。那,不同意這個選題通過的,請舉手?”

仍舊,沒人動。

顧云嵐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她面對的仿佛是一群啞巴、一群聾子、一群盲人,她表演了半天,卻如同沒有觀眾的小丑般愚蠢。

是的,是很愚蠢。加入久時文化傳媒集團以來這些日子,感受到的同事的冷漠和疏離還不夠嗎?之前怎么會天真地認為,只要開選題決議會,就有可能通過方昊不通過的選題?

在顧云嵐覺得自己無法再繃住多一秒時,方昊說話了。

“小說大家都看過了嗎?你們不表態,是不是都還沒看過原文?”

“方總,我們不表態,是因為覺得這個程度的選題,根本沒有討論的必要。這是浪費大家的時間。”馮娜說。

坐在馮娜對面的何緯勸道:“娜姐,云嵐剛來,可能不了解情況。”

何緯就是工位在顧云嵐旁邊的那個潮男。他是另一名高級策劃編輯,部門里目前這個職級的,也就馮娜、何緯和顧云嵐三人。

這些日子里,何緯是為數不多的和顧云嵐搭過幾次話的同事,平時話多愛八卦。他向顧云嵐介紹:“之前開討論會的作品,要么就是題材敏感,需要大家一起判斷出版風險;要么就是寫法十分超前和大膽,一時不好判斷讀者對其接受程度。”

馮娜搶過話頭:“這種十八線作者寫的小說,又沒什么驚世駭俗之處,以后就不要再拿出來討論了。大家都挺忙的。”

何緯寬慰道:“你別氣餒,選題被斃掉是很正常的事……”

“我知道了。”顧云嵐關掉PPT,將自己的電腦與大屏幕斷開連接,整理好數據線,默默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心情低落到極點。

例會還在繼續,大家開始按慣例匯報和總結工作。雖然不想讓方昊和其他同事看自己笑話,卻也無法做到權當無事發生。

開完會,已經超過平常的下班時間。馮娜在一旁跟同事嘀咕:“真是,什么垃圾都拿來開選題會,當我們的時間不值錢嗎?今天答應兒子早點回家的。”

“就是啊,我今晚還約了朋友吃飯。”

顧云嵐裝沒聽到。

顧云嵐收拾好東西,感到身心俱疲,埋著頭看著鞋尖走到電梯間。當她要去摁電梯按鈕時,猛地看見方昊站在一旁。

顧云嵐可不想跟上司乘坐同一間電梯下樓……她轉身就往回走。卻被方昊叫住了:“顧云嵐。”

“我,我忘拿手機了。”

“你手機不是在你手上?”

“啊?噢,對……”

此時電梯到了,方昊走進去,手擋著門,見顧云嵐還站在原地:“你不走?”

“哦,走。”顧云嵐硬著頭皮進了轎廂站到角落。這么高的一幢寫字樓,電梯里居然沒有別人?

方昊盯著顯示樓層的液晶屏,像在自言自語,卻是對顧云嵐說:“今天的事,我料到他們不會通過你這個選題,只是我沒想到他們是這樣的態度。我不是故意要讓你難堪的,抱歉。”

為什么要假惺惺地貓哭耗子?沒人同意這個選題,不是正合你意了?委屈像一場對顧云嵐迎頭潑下的傾盆大雨,讓她渾身狼狽地濕透。可她從十八歲起就明白一個道理,越是委屈,越不能在對手面前哭。示弱就輸了。既然受到所有人排擠,就沒必要辛苦維護面子上的和平,不如就此宣戰,要么贏,要么拍屁股走人。

顧云嵐飛快遞在腦海里組織語言,還擊道:“方總,好一招借刀殺人吶!殺完之后再裝好人,當我真的很傻?”

方昊轉過頭,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怒色:“什么借刀殺人?你在說什么?”

看到方昊一副被人戳中痛點的樣子,顧云嵐心里燃燒起熊熊斗志:“你們拒絕通過這個選題,是因為對我個人有成見,而不是基于對作品本身的判斷。這樣得出的結論理應無效。”

“我之前給你講那一堆圖書商業運作的道理,你是沒聽見?”

“您說得很對,但我認為那不是通用法則。這本小說,我一定要做出來。”

“部門都沒通過選題,你上哪兒做去?”

“您忘了我是于總的人嗎?于總應該有權限立項吧?”

電梯停到一樓,“叮”的一聲門滑開,顧云嵐臉上帶著微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方總,您先走。”

方昊黑著臉:“你走吧。我到B2取車。”

02

一輛黑色SUV從地下停車庫駛出,開上干道。周五的夜晚,街上分外熱鬧。

修長的手指握著方向盤,開車的男子微微蹙眉,眼中映著初上的華燈。此時,放在扶手盒上的手機開始震動,來電聯系人顯示為“老鄭”。

男子在車載中控屏上輕點兩下接通電話,對面的語氣不那么和善:“方昊,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世間無歡拍成電視劇的那本書,出版權被春光拿去了?”

春光工作室成立不過一年出頭,卻已經拿到A輪融資,一時間風頭正勁,出了十幾部暢銷書,并全部賣出了影視改編權。據說他們的慣用路數是給作家開出高價版稅,如果作家跟其他圖書公司有簽約,甚至不惜替作家出違約金,以此拉攏若干頭部作家。圖書市場就是這樣,1%的頭部作家賺99%的錢。

方昊只是“哦”了一聲,表示自己聽到了。

對方更急:“你就這態度?再這么下去,我們整個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干脆被別人一個二十幾人的工作室打垮算了!”

“世間無歡之前跟我們久時文化傳媒集團也沒合作過啊。現在他要跟誰合作是他的自由,他本來就不是我們的作者,急什么?”

“你還好意思說,世間無歡最早不是你在天下文學網上帶火的嗎?我不知道你倆是怎么回事,按理說,從你到久時文化傳媒集團起,他就應該在我們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出書。之前的事我不跟你追究了,總之,不能再讓春光做大。他現在要出的這個作品,不管用什么代價,你給我簽下來。”

“不管什么代價?”方昊輕哼一聲:“拿我們整個集團的現金流去換,行嗎?老鄭,公司賬面上,現在有多少現金流?你告訴我,我好有個數,去談條件。”

“方昊,我沒跟你開玩笑。下周內,我要看到他跟我們簽下出版合同。”

方昊正色道:“知道了。”

掛了電話,方昊行駛到輔路上,將車靠邊停好。方昊在手機通訊錄里找到“世間無歡”這個名字,停頓了幾秒,才撥出電話。

那邊接起來:“喂。”

“我是方昊。你現在在哪兒?”

“我知道你是方昊。”對方沉默了一會兒,“我給你發個地址。”

半分鐘后,方昊微信收到一個地址。他與世間無歡的聊天窗口中的上一條信息,還是三年前群發的春節問候。再上一條,是四年前群發的春節問候。

方昊把地址輸入導航,調轉車頭,朝另一個方向開去。導航的目的地是個中高檔小區。地下車庫只對業主開放,小區內人車分流,外來車輛不能進入。方昊將車停在路邊,步行前往。

小區內,植物層層疊疊,小徑兩旁開了不少早春的花。方昊找到目標單元,在門禁系統上輸入樓層和房號。很快,門鎖發出咔嗒一聲,對講機里說:“上來吧。”

一梯兩戶,上去后,世間無歡家的門虛掩著。方昊敲了敲,徑直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沒有玄關的戶型,進門后,左手邊是廚房和餐廳,右手邊是客廳。左前方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是主臥,兩側是兩間起居室和一個盥洗間。

客廳和餐廳亮著燈,但沒人,除了餐桌上放了一個大外賣袋外,整體收拾得倒還算干凈。簡約現代的裝修風格,灰色調,電視墻的壁龕里有一些限量手辦和古怪的擺設。方昊穿過大廳朝走廊走去,一間起居室改裝成了看起來十分舒適的書房。三面墻都立著通頂的書柜,中間一張長長的書桌,并排擺著一臺大顯示器的蘋果一體機,還有一臺筆記本。一體機旁堆著一摞資料。屋內沒開燈,只有電腦屏幕的光和窗外的燈光,倒也不顯得昏暗。世間無歡背對著門,面朝落地窗戶,坐在一把人體工學寫字椅上,手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敲打著。

方昊沒打擾世間無歡的工作,只給他發了條微信:我在客廳等你。

方昊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開始用手機看一份書稿。直到他將這份書稿認真地看完,又看了會兒新聞,世間無歡終于從書房出來了。一看時間,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

世間無歡并未對這兩小時的等待多做解釋,方昊也沒認為有何不妥。很多年前,這就是他倆的默契。那時世間無歡尚未出名,方昊也只是天下文學網的一個小編。在陰暗逼仄的出租屋內,方昊為了催促世間無歡按時更新,不知多少次這樣等過。

方昊問:“今天的任務寫完了?”

“新作上架,我爆更(注:指作家在網上連載小說時,比常規頻率更高地更新新章節)一周了。今天你來,我少更一章。怎么樣,夠意思吧?”世間無歡打開餐桌上的外賣袋,里面是一個比薩盒。他取出比薩放進烤箱加熱,“而且為了迎接你,我還叫了個比薩。不好意思,冷了。”

“沒事,熱一熱也一樣吃。買房了?”

“嗯,買的。”

“恭喜。”

“你今天不是來恭喜我喬遷新居的吧。我搬進來快兩年了。”

“我說話也不喜歡繞彎子,無歡,我現在在久時文化傳媒集團。你要出的那套書,給我們吧。”

“哦?”

“我跟人合作,從不拿人情交換利益。你給我們出,不會讓你吃虧。春光給你什么條件,我們久時照樣給。就平臺而言,久時更大,同等條件下,你可以優先考慮我們。”

世間無歡笑了:“對我來說,在哪兒出版都一樣。你方昊都開口了,我哪有不給的道理啊。春光的條件,我給你們打八折。”

“那就這么說定了。你給我列下條件,我回去給你擬合同,下周簽約。春光那邊違約的事,我幫你解決。”

“放心好了,我還沒跟他們簽合同呢。簽了我的新作只是他們為了宣傳放出去的煙霧彈而已,他們老板是抱著一百萬的預付版稅來找過我,我還沒點頭。”世間無歡從烤箱里端出比薩,“吃吧。”

對于之前五年斷了聯系這件事,兩人都沒提,好像那道時間的縫隙不存在。

一間裝潢普通的民居內,顧云嵐整個人生無可戀地趴在鋪了新布的布藝沙發上。當時腦子一熱,話已出口,等那股勁頭過去,她后悔了。

小樓訂了炸雞外賣,打開電視:“別趴那兒了,快來追劇。”

顧云嵐一動不動。“沒心情看。”

“乖,吃炸雞。”小樓捏著一塊炸雞遞到顧云嵐嘴邊。

“沒心情。”

“小嵐嵐,你又怎么了?”

“我親口和方昊說我是于總的人,還說要去找于總特批我的選題……實際上,我連于總是誰都沒見過。”

“那你干嗎這么說?”

“我只是想在吵架時顯得有氣勢……”

“你這是自殺式吵架啊。”小樓撫額。

“那能怎么辦?放出去的狠話潑出去的水,說都說了。”

“要不,你就當什么都沒發生,不提這事兒了。那本書就不做了吧,再找別的選題嘛。”

“那怎么行?”顧云嵐從沙發上坐起來,“作者辛辛苦苦寫出的作品,也不比其他一些成名的作者寫得差,只因為作者本身不夠有流量,就讓她的心血付諸東流嗎?我作為她的編輯,她信任我才將作品交付于我。如果不能讓這部作品得到最好的對待,我怎么對得起作者?”

“那你現在就兩條路可以選,要么,去找于總;要么,放棄這本小說。比一比,哪個更難?”

“當然是去找于總更難了!但是……”顧云嵐整個人蔫了下去,卻還是堅持著說道,“我下周會去找她的。”

總裁辦在十樓,顧云嵐入職以來,還從未上過這個樓層。

這一層樓的裝修風格和樓下不太一樣。不設大辦公區,空出一個大廳,墻面和地板都是潔白的,錯落有致地擺放著一些仿鵝卵石造型的座榻。

一圈木質的埡口框出一條過道,通過去的門廳內,幾名辦公人員各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埋頭工作。不通過這些人,就無法再往內前進了。顧云嵐怯怯地開口,“請問……”

一名女性抬頭問道:“有什么事嗎?”

顧云嵐趕緊回答:“請問,于總的辦公室,怎么走?”

“找于總?”那名女性對另一名年輕女孩說,“小七,找于總的。你那邊查詢一下。”

叫小七的這名女孩站起身,顧云嵐走過去。小七說:“您好,我是于總的秘書。請問您是?”

“我是原創小說部的顧云嵐。”

小七在電腦上敲擊了幾下:“啊,沒有預約嗎?”

顧云嵐搖頭。

“方便問問您找于總有什么事嗎?”

“有些業務上的問題……想請教。”

“好的,那我這邊幫您預約一下。您可以坐到大廳的會客區稍等一會兒。”

顧云嵐退回大廳,隨意找了一個座榻坐下。對面一整面墻都是落地窗,坐在這里可以看見窗外的藍天,樓下的綠蔭,但她無心欣賞。

過了差不多快半小時,小七才走出來說:“不好意思,于總現在不在,今天也都沒空。”

“那……那她有說什么時候有空嗎?能預約一個見她的時間嗎?”

“實在抱歉,于總這幾天的安排都約滿了。”

“麻煩您能不能再幫我約一下?我只要五分鐘。我等到她下班后也可以,就五分鐘。”

小七笑了笑:“于總的下班時間也說不準。這樣吧,您過兩天再來看看。”

周三,顧云嵐又去了總裁辦,和上次一樣,在等了半小時后,被告知了相同結果。她突然意識到,不是于總忙,而是于總不想見自己。回想起這幾天同事看自己的古怪眼神,她起初還以為是因為上周的選題會,現下才想到,于總不肯見自己這事,很可能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仿佛被人一耳光扇醒,雙腿如灌了鉛般挪回自己部門。

副總裁辦公室內,程鵬剛匯報完工作。他聽到小七打電話進來問于總是否見顧云嵐,于總拒絕了。

“真不見她?這幾天公司里的人背后都在笑她。”

于總起身踱步到窗前,凝視窗外:“方昊不通過的選題,她倒想著找我。我給她批了,這書要是賣得好,她不會想到我,只會覺得是自己眼光獨到;更大概率,這書賣得不行。到時這筆賬就得記到我這個特批選題的人身上。這件事我不摻和,等她自己折騰吧。”

聽完這番話,程鵬深以為然地不住點頭。

另一邊,方昊接到世間無歡的電話。

“我已經跟天下文學網說好了,跟你們合作出版實體書,他們沒意見。方昊,你現在是總監,處理書稿的案頭工作不用自己做了吧?”

“基本上不自己做。但你的書,我可以……”

“得了,你忙你的,我也沒想著要勞駕你給我當責編。稿子已經定型了,不需要再和編輯商量修改細節,只需要一些編校工作而已,犯不著你出馬。你那兒是不是新招了個叫顧云嵐的編輯?這套書給她做吧。”

方昊以為自己聽錯了:“顧云嵐?”

電話那邊的人笑了兩聲:“別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訴我有沒有這號人?”

“有是有……”

“那就這么定了。你把她的微信給我,后面的工作我直接和她聯系。”

掛了和世間無歡的電話,方昊有些疑惑地望向辦公室外,剛巧看見顧云嵐一臉郁悶、步伐沉重地走回辦公區,坐到工位上對著電腦發呆。他突然有了個新想法,打電話讓她到辦公室。

“擅自離崗接近一個小時。你去哪兒了?”方昊指了指手表,明知故問。

“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顧云嵐回答道,“覺得我很好笑,是不是?”

“我不希望情緒影響你的工作。”

顧云嵐深吸一口氣:“不會。”

“那就好。世間無歡的小說《亂世之子》,我們簽下了出版權,打算做一套書。這個項目交給你負責,能做好吧?”

顧云嵐抬起了一直垂下的眼皮:“世間無歡?就是那個……網絡作家排行榜前十的……”

方昊點頭:“對。”

“給我做?”

“其他人手上都有項目。”

“好……”顧云嵐有點懵,她還沒操作過這個級別的作家的作品。一瞬間的暈頭過后,她想起自己的首要目的,“方總,還有一件事,段朝夕那本小說的選題,我想,跨過部門直接去找副總批準不太符合流程,”雖然清楚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被于總拒之門外這件事了,顧云嵐還是給自己編了個臺階下,“我最后再鄭重向您申請一遍,我真的認為那是一部非常不錯的作品,我會用心將它做好。如果最終它給公司造成了虧損,我愿意從工資和年終獎中將虧損扣除。希望您能通過這個選題。”

方昊沒有拆穿她編的臺階,甚至沒有為難,很干脆地點頭同意道:“好。”

顧云嵐顯然沒想到方昊會是這個回答,她睜大眼睛:“啊?”

“同時做兩個選題,你自己把時間安排好,不要耽誤進度。世間無歡那套書要趕在暑期檔上市,那時根據小說改編的電視劇會同步播出。”

顧云嵐心中默算了一下,最多還有四個月。對于一部超過百萬字的五卷本而言,時間緊迫到幾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可她一口答應道:“沒問題。”

“段朝夕那本書,首印8000冊,7個點的版稅,不能再多了。”

這是一個針對新人算正常,但同時也非常保守的條件。可既然方昊讓步,顧云嵐也沒再爭執:“我會說服作者接受。”

“去吧。”

看到顧云嵐從方昊辦公室走出來,同事仍帶著那種看笑話的古怪眼神。可顧云嵐此時已經一掃心中的陰霾。她沒有理會那些眼神,腦海中正冒出無數個新書的策劃方案。

03

快下班時,顧云嵐接到小樓電話:“嵐嵐,我在藝文社等你,你今天可不可以來接我?”

小樓說話的聲音帶著哭腔,顧云嵐想也沒想,立即一口答應下來。

一下班,顧云嵐拎起包就奔向地鐵站,以最快的速度趕到藝文社。想到之前與譚總編鬧得不太愉快,她怕萬一碰面尷尬,于是沒有進去,給小樓發微信說自己在樓下等她。

等了一會兒,只見小樓畏畏縮縮從大門里走出來,悄聲問:“你看看,出了大門路邊有沒有停著一輛車牌尾號2W7的白色奧迪?”

顧云嵐打量了一陣,果然有這樣一輛車。她點點頭。

小樓頓時臉色刷白,整個人貓在顧云嵐身后:“我怎么這么倒霉,剛工作就遇到這種事啊……”

“怎么了?”

“還記得之前我跟你提過的那個打電話的中年投稿男嗎?”

顧云嵐想了想,小樓是提過這么一個人,之前小樓退了他一本質量很差的稿子,他就打電話到藝文社糾纏。顧云嵐有點冒汗:“你不會被他纏上了吧?”

偏執的投稿者歷來都有。顧云嵐還在藝文社工作時,遇到過一個大學生,拿著厚厚一摞手寫的書稿來藝文社要求出版,還宣稱自己要退學,如果辛辛苦苦寫的小說不能出版,活著也沒什么意思了,說著說著,就爬到樓頂以跳樓為要挾。當時還是編輯室主任去勸解了一下午、又報了警,才終于將他打發走。

小樓說:“之前我不想麻煩別人,所以沒說,其實他已經來這里堵我好幾天了……”

顧云嵐心疼地挽住小樓:“放心,有我在。”

“前幾天,他攔住我說他有錢,可以全自費,甚至還可以給社里贊助。我跟他解釋了,我們社沒有自費出版渠道,后來他就每天跟蹤我下班,一直跟到地鐵,一路上都從車里探頭問我到底要什么條件。”

跟一些可以賣書號讓人自費出書的出版社不同,藝文社對打上自己社名的出版物絕不降低標準,質量低劣的作品,是絕沒有可能在藝文社出版的。這名中年男性是個實業家,做電梯生意的,寫了一本自傳,主要講述自己的創業奮斗史。但文學水平堪憂,通篇只是在自吹自擂而已。

“要不報警吧?”顧云嵐提議。

“可他也沒做什么實質性的行為啊……”

顧云嵐護著小樓走在人行道上,那輛奧迪果然在行車道上緊跟著兩人。過了一會兒,奧迪搖下車窗,一名約莫四五十的男性在車內朝外喊:“小美女,今天叫了朋友來嗎?別走呀。咱們吃個飯,你說我的小說寫得不好,我承認,我虛心學習。你好好給我指點指點。”

這人語氣輕浮,顧云嵐一聽后立即發覺,這根本不是單純的投稿者糾纏那么簡單,他說不定還打了別的主意。她擋在小樓身側,跟小樓說:“別看,裝沒聽到,不理他。”

一路上,那人一直出言不遜,軟硬兼施。顧云嵐悄聲對小樓說:“這種人越搭理越來勁,裝沒聽到。”

好不容易,兩人上了地鐵。老實說,作為小樓的援軍,顧云嵐不敢露怯,可她還是感到一陣腿軟。“這人怎么還追到北京來了?”

小樓哭喪著臉:“不知道啊,看他投稿里寫的個人簡介,應該是在安徽一帶做生意的。上周他就跟來了,我下班出去時,有人從車里叫我,嚇我一大跳。后來每天下班他都在門口堵我。”

“都是跟到地鐵站就不跟了吧?”

“嗯,我很小心了,放心,他絕對沒跟到過我們住的地方。要是住的地方被發現了,我早告訴你了。”

“那就好。別怕,你不理他,他糾纏一陣子發現不成,沒準兒就放棄了。反正我公司離這兒不算遠,以后下班我都來接你。”

今天的情況卻不太一樣。等到站下了地鐵,顧云嵐回頭觀察,猛地看見那個男的竟然跟著從地鐵上走了下來,而他是什么時候停好車跟上地鐵的,兩人竟然完全沒察覺。

既然被跟蹤,就不可能回家暴露住址了。顧云嵐和小樓只好去麥當勞待著。顧云嵐嘗試了報警,警察叔叔倒是特別敬業地出警過來,卻找不到那個人了。警察送了她們回家,并告訴她們,這種情況其實很無奈,因為沒有證據證明對方是跟蹤狂,而且也未造成實質性的人身傷害,即使抓到對方,也只能批評教育或是調解。最好的辦法,是這段時間找男性友人接送上下班。

兩只單身狗同時大叫:“我們哪里有男性友人啊……”

藝文社里,男同事本來就少,同齡男性更是約等于零。何況小樓剛進去沒多久,還沒有熟悉到可以請求對方幫這種忙的朋友。倒是有兩個關系不錯的男同學,可惜他們現在都在外地做社會調研,人都不在北京。小樓看向顧云嵐。

顧云嵐搖頭:“你別看我了。久時的同事不找我麻煩我就謝天謝地了,更別提可以幫忙的男同事……”

小樓突然想起什么:“啊,對了,你跟肖遙熟不熟?”

肖遙起初只是一個在論壇發帖、寫身邊懸案的網友,好幾個熱帖長期被頂到論壇首頁。他本來是自娛自樂,完全沒考慮過往作家的方向發展。三年前,顧云嵐找上他:“你的帖子寫得很好看。那些懸案,都是你編的吧?”

對方以為她是來找茬兒的:“是編的又怎么樣,編得好看是我的本事。”

顧云嵐說:“你沒想過把這些故事出成書嗎?”這話點醒了肖遙,恰巧他又有極強的領悟力和極高的寫作天賦。很快,他將發在論壇上的那些故事整理成小說文本,而五十萬冊的暢銷神話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顧云嵐點點頭:“應該還算熟吧。你是說,找他?他倒是在北京,但我跟他僅限于編輯和作者的關系,并沒有進一步的私交啊。”

小樓說:“不用專程麻煩他來一趟,是正好他明天會到藝文社接受一個訪談。下班后,讓他跟我們一起走吧?”

“他明天要去社里?那倒是可以請他幫忙,不過還是提前跟他說一聲的好。”

小樓哀求道:“我剛接手他的編輯工作,跟他還不是特別熟……”

顧云嵐會意:“好啦好啦,知道你不好意思。我跟他說吧。”

其實顧云嵐也不太好意思開口請求他人幫助,但看到小樓可憐巴巴的眼神,只得代勞,逐詞逐句斟酌編輯好信息,講明了事情原委,發送給肖遙。

肖遙很快就回復了。本來還因為麻煩了他而有些歉疚,結果他的興奮快要透過手機屏溢出來了。他一口答應:“這么好玩的事怎么不早點叫我?明天的事包在我身上!”

……好玩?

顧云嵐這才想到,肖遙向來是個愛湊熱鬧、心思活絡的人。她頓時對明天會發生什么充滿了擔憂。

翌日下班,顧云嵐急急忙忙地趕到藝文社樓下,叫小樓和肖遙下來。過了一會兒,卻只看見小樓一個人。“肖遙呢?”

“肖遙說他開車跟在后面……喏,你看那輛。”小樓指了指,顧云嵐望去,只見一輛奔馳停在路旁,緊跟著中年投稿男的奧迪。接著,小樓又把肖遙的計劃給顧云嵐講了一遍,顧云嵐聽得直翻白眼。可既然是請別人幫忙,也沒什么好挑三揀四的。

肖遙建了個微信群聊,幾人開通了語音通話,隨時保持聯系。群聊里還有另一個人,肖遙說是請來的幫手。

一切準備妥當后,顧云嵐和小樓兩人朝大門外走去。

果然,經過奧迪車時,中年投稿男又從車里探出頭:“下班啦?小美女,一起吃個飯?我有些寫作上的問題要請你點撥點撥。”

按照肖遙的計劃,這一次,兩人沒直接走掉,而是停下腳步。

“請你不要再糾纏我了。”小樓拒絕道。

“我這怎么能叫糾纏呢?編輯老師,我是投稿者,你們編輯,是不是應該為投稿者服務啊?”

“我朋友叫你別糾纏了,你沒聽見嗎?”顧云嵐擋了上去。

有肖遙跟著,顧云嵐心里多少有了底氣。想到最近連日的不快,又恰巧有人送上門找罵,不如今天好好發泄發泄情緒。

“你們編輯,工資不高吧?”

“與你無關。你是不是以為有點錢,全世界都可以任你擺布?”

“火氣別這么大嘛。”那人臉上泛著油膩的笑容,拉開車門走下來,“我請兩位吃個飯,我們互相多熟悉熟悉,了解了解,什么事不能飯桌上好好談談?走。”說著,他伸手去拉小樓。

小樓推脫,跟他拉扯了幾下,引得街上行人頻頻側目。在引來更多人圍觀之前,顧云嵐拉開兩人,“我也是編輯,你要出什么書跟我說。我和你去吃飯。”

按計劃,她們確實需要上車,可到了臨頭,顧云嵐怕小樓應付不了,決定自己一個人上。

“小姑娘夠義氣的,我喜歡。你也是編輯老師?哎喲,之前不知道,怠慢了,快上車快上車。”中年男子說著就去開副駕的門。

“我坐后面。”顧云嵐自己拉開門,在小樓耳邊耳語,“你快走,去找肖遙。”隨后坐進車里,將門啪地一聲關上。

然后,顧云嵐傻眼了。后排的另一邊,還坐著一個男人。之前因為車窗貼著深色膜,注意力又不在這兒,竟一直沒看到。這個男人跟投稿男的差不多年紀,但體格更為健壯,雙腿在后座顯得十分局促,臉上皮膚粗糙,面部中央挺著一個大大的酒糟鼻頭。

“嵐嵐!”小樓在外拍打車窗。

顧云嵐做手勢讓她快走,卻忘了小樓在外面根本看不見車內。“別叫了,一起的吧。”中年投稿男說著,幾乎是將小樓塞進的副駕駛。此時,小樓也看見后座坐著的另一個人了,頓時被嚇得不敢吭氣。

顧云嵐厲聲問投稿男:“不是說就我跟你去嗎,你把她弄上來干嗎?”

“跟我客氣什么,就你們兩個小姑娘,還怕我請不起一頓飯?”投稿男坐上車,啟動了油門。

“想吃什么,跟哥說。哦,對了,還沒跟你們介紹吧?車上那位是王總,我好哥們,跑北京這邊的生意全靠王總。大家一起認識認識。”

“你那稿子出不了,讓我們下車。”顧云嵐強裝鎮定道。對方一下變成兩個人,肖遙到底搞不搞得定?

“怎么剛上車就要下車啊?書出不出的事再說,先交個朋友嘛。還有,哥比你虛長一些年紀,教你些社會經驗,話別說得太滿。這世上的事,無非就是個交換,只看換的東西到不到位。”

顧云嵐剛要張口反駁,只見坐在身旁的酒糟鼻投來一個陰鷙的眼神,她被嚇得不輕,一時慌神了。

肖遙到底在干嗎?怎么還不來?

正這么想著,顧云嵐聽見投稿男抱怨道:“前面那車怎么回事,怎么逆行到這兒堵著不走?”

出藝文社的這條路是條單行道,車道本就很窄,加之路邊又停滿了車,幾乎只容一輛車通過。

投稿男想往后倒,結果后退的路也被堵上了。顧云嵐回頭,是肖遙那輛奔馳,她松了口氣。投稿男拼命地按喇叭,可前后兩輛車就這樣把他夾在中間,紋絲不動。他罵罵咧咧地下了車,卻見逆行堵在他車前的是輛保時捷,立刻換上一副笑臉,敲了敲對方的車窗,客氣地說:“哎,哥們兒,您這逆行了,我后面也堵著車,錯不開啊。能不能勞駕您往后倒倒?”

那人沒理會他。倒是肖遙從車上下來,走到投稿男面前,顧云嵐和小樓也趕緊下了車,跟在肖遙身后。

肖遙掏出一只手機,選中一個視頻遞到投稿男眼前,一邊播放一邊說:“周建山,江蘇宿遷人,安徽喜佳電梯維護公司創始人、總經理兼董事,現居安徽省宿州市。”他報出一串電話號碼,“這是你老婆手機號吧?你要是記不住的話,可以現在翻出通訊錄核對核對。”

投稿男上下打量著肖遙:“你是誰?你要干什么?”

酒糟鼻下了車,站到投稿男身旁,惡狠狠地盯著肖遙。顧云嵐有些擔心,肖遙倒是氣定神閑地笑了笑:“你騷擾年輕女性,雖然行為還夠不上警察來管教你的,但你猜,我要是把剛才你搭訕年輕女子、拉她們上車的視頻發給你老婆,會怎樣?還有,你們公司的郵箱密碼我已經破解了,雖然是個只有幾十人的小公司,但如果把這個視頻群發給所有員工呢?哦,對,還要加上待會兒你挨打的視頻一起,夠大家茶余飯后聊上半個月的。”

投稿男轉而怒視小樓和顧云嵐:“你倆故意的?整我是吧,敬酒不吃吃罰酒?我還怕你們?”說著,投稿男伸出手欲奪走肖遙手里的手機,肖遙敏捷地跳開了。

這時那輛堵在前面的保時捷打開車門,三個男生一起從車里走出來。駕駛室走出的那位有些眼熟,凌亂的額發掩不住他五官逼人的英氣,清晰的眉峰之下,雙眼清明,稍微消解了他那一臉玩世不恭的意味。

顧云嵐一時有些走神,這個人為什么這么眼熟?到底是在哪里見過?

他們和肖遙站到一起,擋在顧云嵐和小樓身前。

投稿男臉上擠出笑容:“哎,有話好說,我只是想出本書,找二位編輯老師請教需要什么條件,都是誤會,誤會。”

肖遙警告他:“你最好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以后不要再纏著她們。你現在老實回去,這事就此翻篇。但以后要是再讓我遇見你來騷擾她們,你別想像今天這樣豎著離開,剛才那個視頻我也會立即發給你老婆和你們公司的員工。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投稿男悶聲不吭氣,他看了看面前四名青壯年,訕訕地對酒糟鼻說:“我們走。”

那三個不認識的男生上了保時捷,挪開車讓出通道,肖遙招呼顧云嵐和小樓上了自己的車。小樓說:“今天太謝謝你們了,我請你們吃飯,叫上你朋友一起吧。”

肖遙沒客氣:“好啊,正好很久沒跟朋友一起聚會了,走著。不過你請客就不必了,人是我叫來的,我選個地方,我請。”

“我……”

“打住,別跟我客氣爭來爭去。我這人最不喜歡跟人客氣,就這么說定了。”

小樓說不過肖遙,只好安靜地坐在后面。

顧云嵐問:“哎,老肖,你叫來的那個朋友是誰啊?就是開車那個,我怎么覺得挺眼熟的,但又想不起來了。”

“世間無歡啊。”

“噢——是他呀!”顧云嵐一拍腦袋,以前在新聞上見過世間無歡的照片,昨天接手他的作品編輯事宜后,又專門搜了他的信息以作了解。只是還沒來得及加微信和聯系,在今天這樣的場合下見面,一時沒把他和新聞里那個人對上號。

“顧老師,聽說你跳槽去了久時文化傳媒集團。正好,無歡前幾天問我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如何,他對實體書出版機構了解不多。我就跟他說我以前的編輯現在就在那里,還跟他夸了你一番呢,讓他找你做責編。”作者和編輯之間關系很微妙,特別熟的作者和編輯之間會以昵稱相稱,更多情況是,作者叫編輯老師,編輯又叫作者老師,互相之間老師來老師去的。

聽了肖遙的話,顧云嵐才知道原來自己能接手世間無歡這種大神的書稿,是他推薦起的作用。要是沒有推薦,憑自己在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備受冷落的處境,怎么可能有機會接觸這種項目?她對肖遙說:“謝謝。”

“客氣什么。顧老師,當年要不是你建議我寫小說出版,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干嗎呢。”

顧云嵐笑了:“哎喲,怎么這么謙虛,你可是心理系的高材生啊,之前不是好好做著咨詢師嗎?說不定是寫作耽誤了你的工作。”

剛接觸肖遙時,他白天在一家大型醫院的心理科做心理咨詢師,晚上在網上發帖。而現在他已經辭去了醫院的工作全職寫作。很難說哪種生活會更好。

肖遙說:“就是因為做了幾年咨詢師,才知道人心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所以才會編那些故事。”聯系到他作品里刻畫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人性,顧云嵐和小樓同時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車又行駛了一會兒,駛進一片綠樹成蔭的靜謐街區。肖遙將車停在路旁,世間無歡他們也跟著停下了。下車后,一行人走進一個籬笆圍出的清幽小院,是一家招牌不太打眼的日料店。

原來肖遙和世間無歡是在一次酒局上結識的,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后來買房也剛巧買了同一個小區,經常一起出來喝酒、打球,關系很鐵。另外兩個男生則是他們的球友。肖遙接到顧云嵐請求幫助的消息后,立即把這幾個朋友都約上了。

看樣子這家店他們常來,肖遙熟練地跟老板點了幾樣菜,又要了清酒,給女士點了氣泡水。

日料店燈光較暗,世間無歡坐在顧云嵐對面,眼中蒙著含混不清的燈光,有些戲謔地看著她問:“你就是傳說中的顧老師?”

顧云嵐局促地擺擺手:“不用叫我顧老師,叫我小顧就可以了。”

世間無歡指了指肖遙:“他給我推薦你時,可是說的顧老師哦。當時我還以為是年紀比較大的資深編輯。”

“我的確還沒那么資深,但您的書一定會盡最大努力做好的,請您放心。”

看到顧云嵐認真解釋的樣子,世間無歡撲哧一聲笑出聲:“好啦,沒有看不起你年輕的意思。”

既然接下來要合作做書,顧云嵐和世間無歡交換了微信。

正說著,世間無歡的手機響了。只聽他接起來后答道:“啊?好了,知道了,明天會給你發出去的。等等,你猜我現在正跟誰吃飯呢?猜不到?我正跟你們部門的顧云嵐一塊兒呢。你來嗎?我把位置發你。有事?哦,那算了。”

掛了電話,世間無歡指指手機解釋道:“是方昊,催我合同簽好后趕緊發給他。顧老師,平時方昊怎么樣,對你們兇不兇?”

顧云嵐答:“不好意思,我剛入職一個月都不到,還不太了解他的為人。”

這個回答讓世間無歡有些興致索然:“你不用這么謹慎,我們這就是朋友閑聊,你就算說了他壞話,我又不會告訴他。”

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原創小說部,總監辦公室內。

方昊剛忙完手頭的工作,想起發給世間無歡的合同他還沒有確認,便打了個電話催促一下。沒想到對方說正和顧云嵐在一起。

方昊皺了皺眉頭。雖然不想管,但想起五年前那件事,最終還是在掛了電話后給世間無歡發去一條微信:“你把握好分寸,我不想再給你收拾爛攤子了。”

等了一陣,微信沒回。不知為什么,向來冷靜的方昊覺得有些心煩。或許是幾年前不那么愉快的記憶此時卷土重來。他收拾好東西,走出辦公室,取了車,行駛在北京夜晚的道路上。他開著車窗,春風裹挾著都市的嘈雜之聲,一起灌進車內。

回到家,他的住處是一間loft,面積不算大。樓下的客廳靠墻擺著書架,但顯然那幾個架子放不下他的書。因此沙發和地上也堆著一些書,但碼放得十分整齊。靠窗擺著幾盆綠植,收拾得很干凈。樓上的空間更小,只擺了一張床和一張電腦桌。

洗了澡,回完郵件,已經十點多了。之前發給世間無歡的那條消息一直沒得到回復。方昊捏著手機想了一會兒,最終給顧云嵐發了條信息:“聽說你跟世間無歡見面了。回家了嗎?”

收到方昊的消息時,顧云嵐剛進屋。她有些疑惑,不知道方昊為什么要給自己發這樣一條信息。

一名男性關心一名女性到沒到家,而且這名男性又不是之前和女性聚會的對象,這多少有些突兀和曖昧。顧云嵐不覺得方昊對自己有意思。當然了,方昊能對自己有意思才怪。那他給自己發這種過問私生活的信息,是出于上司對下屬的控制欲嗎?總之,說不上來的奇怪。

這么想著,顧云嵐決定裝沒看見,不做處理。反正也十點多了,如果被問起來,就說睡著了。

今天過得還算愉快,她和小樓聊起那個投稿男吃癟的樣子,笑成一團。很快,她就把方昊發來信息這段插曲徹底忘得一干二凈。

第二天早上,剛到公司,顧云嵐去茶水間倒咖啡。方昊也在。

“方總好。”她打招呼。

對方只“嗯”了一聲。

等了一會兒,咖啡機完成了沖泡,方昊一邊接咖啡,眼睛盯著杯子,一邊隨口問:“昨晚你去見世間無歡了?”

顧云嵐想起那條沒回的信息,有點心虛,卻不知這名上司為何對此事這樣敏感:“嗯……見了。”

方昊沒提那條信息的事,但顯然有點不太痛快,言語中看似夸獎,卻暗含譏諷的意味:“我只是讓你負責他書稿的制作編校,都是案頭工作,不至于有什么事需要專門見面談吧?你還挺負責的。”

“啊,不是,方總,”顧云嵐本來想解釋,突然想到自己為什么要跟方昊解釋?于是只說,“我見他不是因為要做他的書,只是一些私事而已。”

方昊愣了一下。他猛地想起一個被忽略的事實——世間無歡為什么點名要顧云嵐做責編?這不說明他們之前就有私交嗎?那他們私下見面豈不是再正常不過了。這么簡單的邏輯,自己竟然現在才反應過來。果然不該多管世間無歡的閑事,一多管閑事就顯得自己萬分愚蠢。可昨晚那兩個人竟然誰也不回信息,簡直像把自己的愚蠢掛在城墻上示眾。他咬了咬牙,心中一時氣結。

“方總,您的咖啡滿了……”

滾燙的咖啡從杯口溢出,滴在方昊手上,方昊吃痛,卻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端起杯子。“你跟無歡關系一直很好?”

“啊?”顧云嵐不明白方昊為什么會沒頭沒尾地問這么一句:“我昨天剛跟他認識。”

方昊不置可否,端著咖啡走了。

什么嘛……顧云嵐狐疑著方昊的反應,回到工位,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兩部作品需要同時跟進。先做世間無歡那部吧,畢竟時間緊迫。她一邊在打印出來的紙稿上進行校對,一邊思考著后期的營銷策略。

這個五卷本,是做成套裝售賣好,還是拆成單本賣呢?如果想和暑假播出的電視劇同期售賣,那要用劇照做封面嗎?用劇照做封面是雙刃劍,可以借電視劇熱度的東風,但一旦風頭過去,劇照封面就給人不夠厚重的感覺,這套書就成了只能賣幾個月的快消品。如果要做典藏版,最好就不要劇照了。那根據世間無歡的寫作風格,封面應該用插畫,還是單純設計?插畫的話,哪位畫手的風格更貼合?

這部小說叫《亂世之子》,架空歷史背景,本質上是升級流,主角從一個小混混成長為兵出必勝的開國大將軍。情節曲折而富有傳奇色彩,讀來令人感到熱血沸騰。

據說,《亂世之子》只是世間無歡普通水準的作品。他最出名的代表作是他六年前開始連載的那部《思華年》,也是他的第一部小說。外界一直有評價說,世間無歡之后的作品再沒有超越《思華年》的。顧云嵐琢磨著,等有空了要把他這部成名作補一下。自己既然在做他的書,就應該了解一下他的創作軌跡。

以世間無歡這個地位的網絡大神作家而言,一部作品不應只在電視劇播出時銷售幾個月;何況電視劇的質量目前還不得而知。顧云嵐決定了,還是按典藏套裝的思路來做這部小說,同時心里有了畫手的人選。因時間緊迫,不能等編輯工作全部做完再去找畫手畫封面,因此她立刻聯系了畫手,幾項事宜齊頭并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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