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名大師課:俄羅斯卷
- 柳鳴九 王智量 藍英年主編
- 2464字
- 2022-05-26 15:00:47
第三節 極簡主義與赤裸的樸實之美
普希金的小說與他的詩歌一樣,最突出的風格就是“簡樸和明晰”?!秳e爾金小說集》發表后,有人問普希金誰是別爾金,普希金回答道:“別管這個人是誰,小說就應該這樣寫:樸實,簡潔,明晰?!?/p>
1822年,普希金就在他的《論俄國散文》一文中說過:“準確和簡練,這就是散文的首要長處?!薄渡衔镜呐畠骸窡o疑就是普希金這一美學思想的典型體現。結構和修辭上的簡潔,句式和情緒上的明快,構成了這部小說最為突出的風格特征。俄國文學史家米爾斯基在他那部英文版《俄國文學史》中關于《上尉的女兒》的部分中這樣寫道:“它的篇幅只有司各特小說平均長度的五分之一,其手法精確簡約,雖說它比普希金任何一部小說都更開闊,更從容不迫?!?/p>
米爾斯基還將這部小說的風格定義為“簡潔約略的幽默現實主義”。在關于《上尉的女兒》的評價中,我們常常會看到這樣的說法,如“敘事的極簡,赤裸的樸實之美”“故事的快速節奏,對歷史和民俗學的累贅、‘心理描寫’、傳記和風景的細節化之揚棄”等,所有這些都是對這部小說“簡樸和明晰”的總體特征的概括和說明。
《上尉的女兒》是普希金最重要的小說作品,既因為它在普希金的小說作品中結構最完整,作者對這部小說寫作素材的收集最為用心,它的寫作時間持續最長,同時還因為,這部小說的題材最為重大,人物形象塑造最為成功,它最充分地體現了普希金的小說創作風格。
這部小說最早發表于普希金自己創辦的文學雜志《現代人》1836年第4期,這期雜志也是普希金生前編排的最后一期,《上尉的女兒》因此也就成了普希金留下的最后一份小說遺產。從那個時候起,這部小說被再版了無數次,并陸續被譯成數十種語言。說到《上尉的女兒》的文學史意義,我們不妨引出幾位偉大俄國作家和批評家給出的定論。
別林斯基說:“《上尉的女兒》似乎就是散文中的《葉甫蓋尼·奧涅金》?!惫昀硎滞瞥邕@部小說所體現出的“純潔和自然”,稱它“無疑是俄國最好的敘事作品”。而同樣以“簡潔和樸實”為寫作標準的契訶夫則在1888年的一封書信中寫道:“我的話也許不對,但是萊蒙托夫的《塔曼》和普希金的《上尉的女兒》,更不用說其他詩人的散文,卻顯然證明了豐富的俄國詩歌與美文的親緣關系?!泵谞査够鶖嘌裕骸俺度~甫蓋尼·奧涅金》外,《上尉的女兒》是普希金唯一對后一時代產生強大影響的作品,因為它含有后來的俄國現實主義之一切精髓?!睂ⅰ渡衔镜呐畠骸返刃≌f作品與普希金的詩歌作品并列在一起,便構成了高爾基所謂“一條詩歌與散文相互交融的光輝奪目的壯闊洪流”。
普希金是一位偉大的詩人,也是一位偉大的小說家。普希金的小說創作對俄國小說以至整個俄國文學的發展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19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俄國文學,在經過以羅蒙諾索夫為代表的啟蒙時期和以杰爾查文為代表的古典主義時期后,已經達到相當高的水平,但當時俄國文學的成就還主要體現在詩歌領域,小說等散文文體的創作水平還不高。
在普希金之前,卡拉姆辛、別斯圖熱夫(筆名馬爾林斯基)的創作標志著俄國小說的形成,但他們的作品都不同程度地帶有模仿西歐作家的痕跡,還不完全是源自俄國生活、具有民族風格的俄國小說。在這樣的文學史背景下,普希金的小說創作意義就顯得更加突出。普希金作為當時著名詩人之一,卻在一個詩歌占統治地位的時代完成了定型俄國小說的歷史任務,這不能不令人感到驚嘆。
普希金對俄國小說的貢獻,首先就在于他的小說所體現出的民族性上。他的小說展現的主要對象,是俄國各階層人物的生活及其喜怒哀樂。在普希金的創作中自然也可以看到某些西歐作品影響的痕跡,如西歐騎士文學及其主要人物的主仆組合方式、司各特歷史小說的人物塑造手法、盧梭情感小說的書信文體及情緒基調、斯泰恩小說的感傷議論、拜倫敘事詩的歷險英雄等,但普希金將這一切都“俄國化”了,使這些方式或情緒都服從于本地生活。
第一個將普希金稱為“俄羅斯民族詩人”(這里的“詩人”一詞似是廣義的,而不單單是指詩的作者)的果戈理,在他的《關于普希金的幾句話》一文中這樣寫道:
一提起普希金,立刻就讓人想到他是一位俄羅斯民族詩人。事實上,我們的詩人中沒有人比他高,也不可能比他更有資格被稱為民族詩人。這個權利無論如何是屬于他的。在他身上,就像在一部辭典里一樣,包含著我國語言的一切財富、力量和靈活性。他比任何人都更多更遠地擴大了我國語言的疆界,更多地顯示了它的全部疆域。普希金是一個特殊的現象,也許是俄國精神的唯一現象:他是一個高度發展的俄國人,說不定這樣的俄國人要在兩百年以后才能夠出現。在他身上,俄國大自然、俄國靈魂、俄國語言、俄國性格反映得如此明晰,如此純美,就像景物反映在凸鏡的鏡面上一樣。
果戈理與普希金幾乎是同時代人,他能給予普希金如此之高的評價,足可見普希金在當時的威望和影響。
普希金對俄國小說的深遠影響,還在于他對生活的現實主義態度。《別爾金小說集》發表后,果然不出普希金的所料,這部作品招來許多批評家的非議,認為這部小說集過于“粗俗”,讀者對它的反應也不太熱烈。然而,普希金的目的正在于用對現實生活的描寫來矯正俄國小說的走向。
如果說,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使俄國詩歌達到了歐洲水平,那么,對生活的現實主義態度則是俄國小說進一步發展的首要前提之一。終于,普希金的小說逐漸獲得廣泛的接受和認同,《別爾金小說集》及其寫法成了一種新的時尚,人們意識到:俄國小說原來還可以換一種方式來寫。許多年之后,托爾斯泰仍然在對人們說:
你們首先要通讀《別爾金小說集》,每一位作家都應該把這些小說研究,再研究。這幾天我就這樣做了,我難以向你們轉述這一閱讀給我帶來的良好的影響。
在小說的題材、人物、情節、風格等具體方面,普希金對許多俄國作家的影響也是深遠的,他塑造出的“多余人”“小人物”等形象,他開創的“都市小說”“彼得堡小說”“高加索主題”“心理小說”“歷史小說”等小說類型,都對他之后的俄國作家、他之后的19世紀中后期的俄國文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從普希金開始,俄國的小說出現了一個明顯的轉折,俄國小說后來的諸多特征和傳統,也都可以追溯至包括《上尉的女兒》在內的普希金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