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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感性和理性,哪個更可靠

上一節,我們講了《蒙田隨筆集》的四點內容,在這一節中,我們講余下的五點:蒙田對所謂“野蠻人”的獨特判斷、人與自然的關系、人的認識能力、蒙田對于宗教的態度以及蒙田關于教育的思想。

蒙田不為流俗所蔽,一反人云亦云的偏見,對所謂“野蠻人”做出了自己的判斷,議論十分精彩。他說:“我發現在這些民族身上毫無野蠻之處,只不過人人都稱與自己的習俗不同的東西為野蠻罷了。”

在“思想的明晰和敏銳”和“技藝的精巧”方面,“吃人生番”毫不遜于歐洲的“文明人”;在虔誠、守法、善良、正直等方面,“生番”則勝過“文明人”;而在堅強、忠實,面對痛苦、饑餓、死亡的態度方面,他們可與古代最著名的例子相媲美。

相反,文明人恰恰在野蠻上超過了他們,并且利用他們的無知和缺乏經驗來敗壞其品質。他特別對“生番”把別人叫作自己的“一半”表示贊賞,并希望“文明人”與“一半”之間建立“平等和睦”的關系。

在這種博愛思想的影響下,蒙田憤怒地譴責了西班牙殖民者在美洲犯下的野蠻罪行。他寫道:“為了獲得寶石和香料,多少城市被夷為平地,多少民族被徹底消滅,多少人死于兵刃,世界上最豐饒美麗的地方被攪得亂七八糟。”

他把這種征服稱為“卑鄙而粗暴的勝利”,對“文明人”毫無光榮可言。蒙田關于“野蠻人”的思想同盧梭關于“自然人”的思想有許多相通之處,不過,他在贊美“野蠻人”優秀品質的同時,更加強調“文明人”和“野蠻人”應該存在的平等和睦的關系。

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上,蒙田崇拜自然,號召人們遵循自然的指示,享受自然的饋贈。他把自然稱作“溫柔的向導”,“偉大的母親”。

他借用古羅馬的一位哲人西塞羅的話“符合自然的一切都值得尊敬”,而違背自然則是瘋狂,“他們企圖脫離自己,逃避人類。這是發瘋:他們非但不能成為天使,反而變成了禽獸;他們非但不能上升,反而摔在地上”。

《論經驗》是《蒙田隨筆集》的最后一篇文章,篇幅很長,足足有四萬余字,是一篇典型的蒙田式的隨筆,“我靠無條理的文章突出我的警句。”從法律的煩瑣到個人的習慣,蒙田天馬行空般地描述了他的“生活經驗”:健康、疾病、飲食、娛樂、行動等。他第一次將最基本的事實付諸文字表達:“帝王哲人拉屎,貴婦也拉屎。”

蒙田對精神和肉體的關系做了合乎情理的描述:“大自然是一位溫和的向導,但他的溫和不超過他的謹慎和正確。”因此,他“愿精神激活笨重的肉體,愿肉體阻止精神輕率并使精神穩定下來”。

總之,“縱欲乃享樂之大患,節欲不危害享樂卻調劑享樂”,“最美好的人生是向合情合理的普通樣板看齊的人生,這樣的人生有序,但無奇跡,也不荒唐”。蒙田對自然的崇拜與肯定現世生活是一致的,其矛頭直接指向了天主教會所宣揚的禁欲主義。

對于人的認識能力,蒙田采取懷疑論的態度。他認為“人類的理性是一把雙刃的、危險的利劍”,因為理性至上論造成了人類的“狂妄和傲慢”,而這正是人類與生俱來的錯誤。

與理性相比,他更強調經驗,認為經驗可以彌補理性的不足,是理性的“唯一根據”。但是,無論理性還是經驗,都不是萬能的,因為“判斷者和被判斷者都處于不斷的變動和運動中”,“不可能建立任何確定的東西”。

就是在這篇長達十余萬字的《為雷蒙·塞邦辯護》中,他對這種懷疑論思想進行了淋漓盡致的發揮和全面系統的闡述。這是一篇奇文,意在辯護,實則與雷蒙·塞邦的觀點大相徑庭。

雷蒙·塞邦把人放在一切造物的中心,極力頌揚人的理性,把理性視為信仰的基礎;蒙田卻恰恰相反,把人類和一切生物一視同仁,而且還是最軟弱的一種,在力量、忠誠、聰明、友愛等方面都不如禽獸。人類引以為榮的理性非但不一定為他所獨有,而且還是虛妄的、靠不住的。

他認為,人類的兩大認識——理性認識和感性認識,都是不中用的“虛榮”,如果感性不比理性更可靠,科學也同哲學一樣軟弱無力,那么事物的本質對人類來說,就永遠是深不可測的。

人只能說“我知道什么?”,而不能說“我不知道”,因為后者仍然是一種肯定的說法,而“肯定和固執是愚昧的特別標志”。

他認為最聰明的哲學家是懷疑論者,他在書房里刻下懷疑論的格言:“我中止(判斷)”,“我什么也不肯定,我不懂。我在懷疑中。我考察……”蒙田懷疑和考察的是盲目的信仰、狂熱的宗教和僵死的教條。他有時似乎把懷疑論推向不可知論,其實,那不過是一種手段而已。

懷疑論是蒙田的思想的重要側面,對摧毀經院哲學起了積極的作用;但是,不應該夸大懷疑論在蒙田的思想中所占的比重,也不應該忽視其消極保守的作用。

在理論上,對理性的懷疑使他提出以經驗作為判斷的基礎,從而給中世紀經院哲學以沉重的打擊,把哲學從煩瑣的爭論中解放出來,面向現實生活;在實踐上,由于人們思想的多變和各民族風習的差異,又使他尊重現存的宗教和政治秩序而反對巨大的變革。蒙田的懷疑論對17世紀的自由思想的盛行起了直接的推動作用。

宗教作為歐洲封建制度的精神支柱,在16世紀的思想家們的著作中占有重要地位,或頌揚,或反對,或揶揄,人人都要加以談論。蒙田是個天主教徒,在長達30年的宗教戰爭中,他是站在天主教一邊,反對新教的。

但是,他是不是一個真正的、虔誠的天主教徒,歷來是受到懷疑的。他忠于天主教與其說是出于信仰,毋寧說是因為自己作為法官宣過誓。他很少談論上帝,而他的上帝又常常和自然是同一個東西,他還主張“少去介入對神意的判斷”。

他一方面宣稱天主教是“最好的,最健康的”,一方面又表示強烈的不滿,指出:“我們的宗教為剪除罪孽而創,實際上,它卻掩蓋著它們,滋養著它們,煽動著它們。”

他對宗教改革不感興趣,因為他厭惡“標新立異”,他主張寬容,反對宗教狂熱,譴責宗教迫害。至于宗教本身,“我們只是以我們的方式、我們的手接受我們的宗教,如同他們接受他們的宗教一樣”。“宗教狂熱造成的文化損失,比所有蠻族的火造成的損失都大。”

在他的眼中,宗教戰爭是王侯們的一樁“狂暴的、野心勃勃的事業”。他尖銳地指出,在這場撕裂著法國的內戰中,宗教問題只不過是個借口,各方面標榜的“正義”不過是“裝潢和飾物”而已,真正使那些王侯們付諸行動的是“情欲和貪欲”。

因此,他對這場戰爭深惡痛絕,呼吁交戰雙方保持“節制”,并身體力行奔波于天主教和新教之間。他的呼聲順應了當時久亂思靜的情勢,得到了雙方的歡迎。

蒙田的宗教觀深深地打上了懷疑論的烙印,對天主教的絕對統治構成了一種潛在的威脅。所以《蒙田隨筆集》雖然于1580年獲得羅馬教廷的通過,但又在1676年被列為“禁書”,也就毫不奇怪了。

教育問題是有關培養人的問題,引起了人文主義者普遍的重視,蒙田也不例外,他寫有專文《論對孩子的教育》陳述他的觀點。

他認為,“教育的目的在于使人變得善良和明智,而非使人博學”,也就是說,培養紳士,培養判斷力,這是他的教育思想的核心,這與拉伯雷培養全知全能的人的思想有很大的不同。他反對教兒童過多的知識,反對單純記憶,主張精神上的培養,“教他會思想”。

他根據自己的經驗,強調擇師的重要性。他要求教師的頭腦有條理,而不是裝滿知識。他反對由教師施行灌輸,而要求讓學生先說話。教師不但要考查學生認識多少個詞,還要看他是否領會和掌握了這些詞的精神實質;學生獲益的證據不是是否記住,而是他的行為。

他反對任何強制行為,主張讓學生自由選擇判斷,如果學生不能判斷,則寧可存疑。“只有瘋子才確信無疑”,這是他的一句名言。他特別強調讓學生博采眾家之長,融會貫通,將知識變成自己的東西。他將這比作蜜蜂采花釀蜜。他認為,不能單純從書本上學習,還要接觸外部世界,“總之,我希望世界是我學生的教科書”。

因此,與各種人談話,到各地去旅行,都是學習的途徑。蒙田重視學生的自由,認為不給學生自由,就會使他變得卑屈和懦弱。

他認為,“使精神強健還不夠,還要使筋肉強健”,為此,要讓兒童過艱苦的生活,鍛煉身體,并要“常常違反醫學上的禁令”,“讓他在戶外和危險中生活”。

他認為,教育的“目的在于德行,而德行并不像經院哲學說的那樣被栽植在陡峭的高山上,道路崎嶇,不可接近。相反,走近它的人認為它是在美麗、肥沃、鮮花盛開的高原上,人立于其上,一切盡收眼底;識途的人能夠走近它,那是一條濃蔭蔽日、花氣芬芳、坡緩地平有如穹頂的道路”。

《論對孩子的教育》是寫給一位貴族夫人的,在他看來,教育的對象是貴族的子弟,教育的目的是使他們成為國王的廷臣或武士,成為有修養的正人君子。蒙田的教育思想明顯地打上了與封建貴族最為接近的上層資產階級的印記,但他的教育方法中,不乏令人深思、供人借鑒之處。

《蒙田隨筆集》的內容有如下數端,大致可以歸納為以下九點:

蒙田隨筆的中心問題不是宗教和上帝,而是人,是人的行為及其與周圍世界的關系。他尤其擅長通過對他本人的思想、行為、習慣等的描寫來折射人類的問題。他充分肯定了個人的存在及其價值,認為“每一個人都包含了人之所以為人的完整形態”,“人在興趣上和力量上各個不同,應該通過不同的道路,根據個人的情況來謀求幸福”。

蒙田看到并強調個別的人與一般的人之間的區別,說明了人文主義以人為本的思想有了進一步的發展,不再以抽象的人作為論述的對象。

這種觀點更深刻、更明確地表述了資產階級關于人的觀念,即資產階級將自己的人生觀總結為個人主義。面對著來自神的精神束縛,這種對個人的肯定顯然比對抽象的人的肯定更為大膽。對神來說,這是更為現實的威脅,也更具有戰斗性。

針對教會宣揚的禁欲主義和來世思想,蒙田肯定了人有追求幸福和享受現世生活的權利。他宣稱,“快樂和健康是我們最好的東西”,“我們光榮而偉大的事業就是及時享樂”。

他對“鋪地毯,鑲金玉,充斥著絕色美人和奇饌珍饈的天堂”嗤之以鼻,并且斷言:“為我們生絲的蠶死去、干枯,從中生出蛾,繼而變成蟲,如果認為這還是原來的蟲,那是可笑的。某物一旦停止存在,就不再存在了。”這樣,他就否定了來世思想和“靈魂不死”的觀點。

享樂主義貫穿了蒙田的整個思想,成為《蒙田隨筆集》的基調。他所理解的享樂包括精神上和物質上的享受,他說:“應該用精神的健康來促進身體的健康……不應該把軀體和心靈分離開來。”

蒙田耳聞目睹的是,人不僅為精神上的各種欲望所裹挾,而且備嘗物質上的種種困苦。人在這種情況下如何求得幸福?

蒙田認為,人可以通過精神上的努力,戰勝生活中的磨難,超脫于命運,做到完全控制自己,進入自由、恬靜、無憂無慮的境界。

他從羅馬哲人加圖那里學到如何抵制情欲的瘋狂、痛苦的糾纏和死亡的襲擾,而塞涅卡則教他如何擺脫情欲的奴役,如何躲在高傲的孤獨中反躬自省,“如同沒有妻子,沒有兒女,沒有財產一樣,以便在果然失去這一切的時候,不致再度感受匱乏之苦”。

至于痛苦,“我們給它多大位置,它就占有多大位置”;說到死亡,他要人們“腦袋里最經常裝著的是死”,“不知道死在何處等著我們,我們就處處等著它”。死亡只會使無知的人感到驚慌失措,對一個學會了蔑視俗見的哲學家則無可奈何。

他認為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對死亡的陌生和恐懼,熟悉了它,乃至“演習”過它,就可以戰勝它。蒙田幾乎一生都飽受結石病的折磨,都在戰亂中度過,痛苦和死亡成了他經常談論的題目。他在思想上戰而勝之,突出地反映出他所受斯多葛主義的影響。晚年,他的態度有了很大的變化。

這種變化也在他對各種人的看法中得到反映,他從不以人的身份地位判斷人的價值。他從實際生活中看到,農民在戰亂中大批死去時,他們卻表現得從容鎮定,并不需要哲學家的學問。

他由此深受啟發,認為不讀書的工匠和農民比那些不務實際的哲學家更有智慧。他說:“我見過成百個比修道院院長更聰明、更幸福的工匠和農民,我愿意與他們認同。”“農民的習慣和言談普遍地比我們的哲學家有條理。”

他認為,人與人在精神上和道德上是平等的,帝王將相并不高于普通人,不應將他們神化以愚弄百姓。

他寫道,“皇帝和鞋匠的靈魂出于一個模子”,甚至,“皇帝的儀仗使您眼花繚亂,可是,看看帳子后面吧,那只不過是個普通人,有時候比他的臣民還要卑劣”。

他認為,衡量一個人,應該根據他本身的價值,而不應該根據外在附加的東西。“我們贊美一匹馬,因為它的力量和迅速,而不是因為它的鞍轡;贊美一條獵犬,因為它的敏捷,而不是因為它的頸圈;贊美一只鷹隼,因為它的翅膀,而不是因為它爪上的系鈴。”

人文主義者普遍蔑視群眾,蒙田能夠沖破偏見,提出這樣的見解,是非常可貴的。我們難道不可以從這里聽到18世紀啟蒙思想家提出的平等觀的先聲嗎?

這一節,我們講了《蒙田隨筆集》的后五點內容,合起來,共講了九點。下一節,我將講述蒙田思想的三個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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