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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萬食如意
  • 金陵雪
  • 17969字
  • 2022-05-17 14:37:50

第一道涼菜 大拌菜

高考結束的當天晚上,姜珠淵做了一個美夢。

夢發生在一家小型超市。貨架上擺滿了餅干,蛋糕,肉脯,堅果,巧克力,牛奶,果汁,可樂,清茶,礦泉水;還有各種方便速食:紅燒牛肉面,滑菇雞絲粥,咖喱蔬菜飯,五菇雞蛋粉,紫菜番茄湯,琳瑯滿目,應有盡有。

這是一個令人愉悅的夢。雖然吃不到,聞不到,光是看那些賞心悅目的包裝,姜珠淵就能滿足地笑出口水來。

她不是貧瘠中長大的女孩子,會輕易被物質吸引。相反,她一直過得很豐足,不論從哪方面來講。一個被父母兄長如珠似寶呵護的女孩子,對一切食物都有著超乎尋常的關注,只能說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出牙時,她將所有摸得到的東西放進口中,咬來啃去;學走路,她跟著快餐廣告歌一起扭屁股;過家家,她一定要做廚娘,用橡皮泥捏出一道道色彩繽紛的菜肴;電視與書籍,她最愛的永遠關于美食烹飪;她不僅由衷贊美每一樣放進嘴里的食物,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別人口中的美味,直到母親告誡她那是非常沒有禮貌的行為。

進入青春期后,這種強烈的感情偶爾會令姜珠淵不安。她總是比同齡少女高一點,再重一點。不能免俗,也控制過幾次食欲,可都在天性面前一敗涂地——敬意加上熱愛,是人類對于美好事物的占有欲,不可抗拒。

高考志愿,她查詢了所有和公共衛生營養有關的學科。

因為單純,所以專注。一直以來,美食常常會追進她夢里相會。奇怪的是,這次在夢中,她是一只大黃鴨。

站在她身邊的是一只疲憊的熊貓。熊貓一邊撫著腦后,一邊挑選微波粥品。姜珠淵想去冰柜那塊看看。兩人擦肩而過時,熊貓的beeper響了起來,沒完沒了,沒完沒了。

床頭柜上的手機,一閃一閃發出藍光。時間是七點五十七,來電顯示是云政恩,她的同班同學,數學天才。

姜珠淵迷迷糊糊接起電話。高考之前就已經有部分同學約好回校對答案。數學老師也事先交待過云政恩將卷子和答案默出來供大家參考。

不知道他一大早打電話有什么事:“喂?”

那邊傳來一把陌生女聲,四十歲上下:“你是誰?”

姜珠淵意外之余清醒了一大半:“我是姜珠淵。您哪位?”

“小姑娘,你認識這個手機的主人?”

姜珠淵翻身坐起:“阿姨,這是我同學云政恩的手機?!?/p>

“云政恩?”電話那頭的女人生硬地重復一遍。

我國常用姓氏五百個,常用漢字兩千五百個。粗略估計,一個三字姓名有三十億種組合。

理論上來說,十三億人,每人都能分到一個獨一無二名字。

有些家長起名,看重的不是獨特,而是寓意。

因為父親工作調動,從外地來到云澤讀書的姜珠淵和哥哥姜金山,用了“藏珠于淵,藏金于山”的典故;校花寇亭亭,意味著一位“亭亭玉立”的美女;班長畢贏,一聽就會在人生道路上勇奪冠軍;體育委員曹慎行,家人必定希望他一舉一動謹慎小心。

姜珠淵有些緊張:“他怎么了?您是誰?”

云政恩的名字深刻且特殊——云澤政府的恩典。

云澤福利院一共有兩百零九名孤兒。但襯得起這個名字的,只有他一個。

因為云政恩實在是最接近完美的男孩子。

蒼白清秀的臉龐,烏黑卷曲的短發,纖長睫毛,淺色瞳仁,鼻梁挺直,嘴角上翹——如果只有一副好皮囊,叫做膚淺。難得的是,他的頭腦與長相成正比。每次考試名列前茅自不必說,尤其是數學,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

姜珠淵高一時因父母工作調動轉入云澤二中,班主任安排她與云政恩同桌。云政恩雖然沉默寡言,勝在細致耐心,得他助益,姜珠淵的成績大幅提高。

不僅如此。三年來云政恩代表云澤市出戰全國奧數競賽,年年得冠軍。云澤市青少年乒乓球比賽,姜珠淵和云政恩搭過一次混雙,拿了第一。

任何競技類項目,他不會輸給其他人。也不會讓自己的搭檔,輸給其他人。

“他的手機被我兒子撿到了。你過來取一下。”中年婦女報出一個地址,“哎,我和你說,快沒電了。快點來?!?/p>

“謝謝阿姨。我馬上過來?!?/p>

廚房里,姜家保姆毛紅英正在準備晚上的飯菜,聽見樓梯響,探出頭來見是一臉睡眼惺忪的姜珠淵:“剛考完,怎么不多睡一會兒?”

姜珠淵一邊打哈欠,一邊將夾進內褲的睡裙扯出來:“毛姨,我同學的手機丟了。撿到的人把電話打到我這里,我要去拿。”

“騙人吧?”毛紅英警惕起來,“鍋里有粽子。我給你剝?!?/p>

姜珠淵一口粽子塞在嘴里,眨眨眼睛:“我只帶公交卡,沒事?!?/p>

“壞人不一定是求財。我陪你去。”

姜珠淵擺手:“不要不要。每次你去家長會,我說是保姆,同學都笑話我嫌媽媽丑?!?/p>

毛紅英訕笑,利索地解圍裙,洗凈手:“真話總是沒人信?!?/p>

“真的要騙我,大可以約隱秘的地點,不用約在一中門口。再說我帶著手機呢,有事立刻打給褚叔叔。還有,你看我的項鏈。”她摸摸脖子,把睡覺時甩到背后的鏈墜扯到前面來,“這種帶GPS的東西應該給我哥也配一個。免得爸每天都問‘金山呢’,‘金山在哪兒’?!?/p>

毛紅英在姜家做了三年的保姆,對每個人的性格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姜家是典型知識分子家庭的清冷做派,一對兒女中,與成熟穩重的姜金山相比,她心里著實偏向嬌憨可愛的姜珠淵多些:“那你多小心——是你哪個同學丟了手機?那么貴的東西?!?/p>

“云政恩?!?/p>

“他?你一天到晚掛在嘴邊的天才生?”

“丟手機和天才有什么關系?一部破手機,可能又被人欺負?!苯闇Y上樓換衣服,突然又探頭下來問,“毛姨,夢見熊貓是什么意思?”

月亮有背面,天才有弱點。云政恩有重度妄想癥。

他出生時生母亡故,故而棲身福利院,穿善長仁翁捐贈的舊衫,校服洗得看不出原來顏色,不合腳的球鞋干脆當拖鞋趿——但失去聯系的神秘生父乃是定居海外的華裔數學家,主持一間世界頂尖數理研究所,專門研究各類艱深難題。

誰也不知道流言起于何時何處。拿去對質,他竟承認——科技轉換為生產力,數學家與多家跨國企業及政府有項目往來,在建筑,金融,航天,軍火等方面多有涉獵,甚至參與外來高級物種探秘計劃。

他用天才頭腦,設計一段華麗身世。誰沒幻想過自己是公主或王子?最好一覺醒來,躺在城堡里。三年同學時光,姜珠淵眼看著云政恩身上矛盾的特質越來越尖刻。美貌而貧窮,沉默而自負,聰明而荒誕。這一切的源頭,是烏托邦式的囂張。每個人都在為升學奮斗,他卻堅定認為高考只是過程,父親會接他離開,走一條和平凡人完全不同的華麗人生,設計核彈發射程序,又或者探索外太空。

抱著這種想法,他拒絕了格陵大學伸來的橄欖枝——這樣怎能不叫人嫉恨。

擾人清夢的電話是連鎖反應。還未起身的繆盛夏懶洋洋接起電話:“難得小公主親自給我打電話?!?/p>

“我有特別討厭的人,你能替我教訓他嗎?”

繆盛夏被逗得笑起來:“考完了,想揍老師?教哪門課?!?/p>

“不是。是特別討厭的同學。”

“怎么惹你生氣了?”繆盛夏聽著她那邊聲音,“你在公交車上?一大清早去哪里?”

“我去一中找人?!?/p>

“誰?注意安全。”

“在你們看來云澤就是個強盜窩吧?和毛姨一樣啰嗦?!?/p>

繆盛夏笑起來。姜珠淵頂討厭他笑,像沒放糖的芝麻糊,又像黏嗒嗒的秋葵:“掛了?!?/p>

“名字還沒給我呢?!?/p>

“什么名字?”

“特別討厭的同學。名字短信我。其他的你就不用知道了。”

云政恩與姜珠淵同桌九個月。云政恩搬去了寇亭亭隔壁。?;ǔ煽兺伙w猛進。甚至一度逼近班長畢贏。

既生瑜何生亮。沒有云政恩,畢贏一定是風云人物,因為他也是全面發展的好學生。但在云政恩陰影下,他只能做千年老二。乒乓永遠是第二,奧數永遠是第二,總分永遠是第二。

他人生的成績單,云政恩的名字永遠壓在上面。云政恩放棄的保送名額,校方力薦畢贏,卻被拒絕。

只要第一,不要第二。

畢贏的不介意,很刻意。面對云政恩他一直客氣疏離,私下里刻薄惡毒的流言簡直不敢叫人相信是從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口中說出;而曹慎行,畢贏的表弟,對云政恩的厭惡一直流于表面,來勢洶洶。撕爛課本,毀壞桌椅,污損衣褲,這些在他對云政恩做過的劣行當中,只是最基本的。

粗俗和下作,對溫柔和美好往往有著莫大傷害。

葉嫦娥帶著兒子在約定的一中門口等了約莫二十分鐘。

“媽,不可能那么快來。女孩子早上出門至少一個小時?!?/p>

一輛公交車在車站停下。下車的人群中有一名身著二中校服的女孩,四面張望。

“你當人人都是你表姐那副德性?!比~嫦娥一招手,她便朝這對母子走來。

都說青春無敵,但女孩外型看來并不出挑。她擦著鼻子,撇著八字腳匆匆走近。等到了葉家母子面前,一抬頭,葉嫦娥倒是被臉上那對異常美麗的杏眼給驚艷了一把:“姜珠淵?身份證看一看。”

姜珠淵沒想到她還要看身份證,翻翻口袋,找出一張疊起來的考試須知:“只有這個。我不騙人。云政恩是我同學。”

葉嫦娥把她上下一打量——這孩子汗毛濃重,生就一副兇相,眼睛卻又美又膩。她將手機遞過去:“沒電關機了。”

姜珠淵一邊道謝一邊接過來:“謝謝……咦?”

觸摸屏手機還不流行的年代,葉嫦娥遞過來的是第一代iPhone。

“這……”

“怎么了?”

“這不是云政恩的手機?!?/p>

“啊?”

她記得云政恩的手機是一部老舊的諾基亞:“阿姨,可能搞錯了吧……”

“怎么會呢?我撥了你的電話,你說這部手機是云政恩的,然后我就叫你過來取了?!?/p>

“號碼是對的。但手機不對呀?!彼龑⑹謾C翻來覆去地在手里掂量著,“好奇怪……通訊錄里有其他人的聯系方式嗎?”

“新簇簇的手機,通訊錄空的。虧得我會看通話記錄。你有充電器嗎?打開來看看就知道了。”

“沒有。這手機很貴的。我們同學當中也沒有幾個人在用。不過通訊錄空的,倒有點像是他的風格?!?/p>

“什么風格呀?!敝袑W生問,“通訊錄還有風格了?!?/p>

“他記得每個人的電話號碼,所以從來不存。”

中學生不屑地嗤一聲,顯然不信:“他還會背圓周率小數點后兩千位吧。”

“你怎么知道的?”姜珠淵奇怪了,“到底誰在惡作劇呀?”

云澤二中是寄宿制學校。校方照顧考生心理,距高考還有三個月時調整作息規定,允許學生在家長許可下走讀。

有一部分學生選擇了回家復習,其中就包括姜珠淵。住在家里有人伺候自然歡喜,美中不足缺少專業輔導。一天晚上她來找云政恩請教題目,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幾號人,不見天才。

畢贏正集中精力做一套試卷,聽見姜珠淵輕聲問云政恩在哪,大喝一聲:“長毛怪,找人去外面。不像話?!?/p>

姜珠淵一向討厭他陰郁又猥瑣的態度:“之前你在教室唱歌,叫你不要影響其他同學,你說‘愛聽不聽,不聽滾出去’。”

畢贏將筆拍在桌上,一指姜珠淵:“滾出去!”

云政恩的同桌寇亭亭單手支頜,戴著耳機聽音樂玩手機;曹慎行一雙臭腳翹上書桌,大口吃著泡面就鹵雞腿:“長毛怪一會兒找不見云政恩就憋不住尿了?!?/p>

“嘿嘿,這么急不可耐?!?/p>

姜珠淵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會被他們氣的掉眼淚:“加減乘除。”

曹慎行不懂,畢贏一邊整理卷子一邊笑:“長毛怪說你是小兒科,膽敢欺負天之驕子云政恩,不自量力。罵什么罵,不服氣?云政恩的爸爸可是大人物,和外星人做生意,你爸爸不過是個破產礦主,現在養豬!”

“他真有本事就快滾回美國爸爸的懷抱,不然看我玩不死他!”

寇亭亭摘了耳機,皺眉道:“別吵了。姜珠淵,云政恩在天臺?!?/p>

姜珠淵不想和野蠻人糾纏,轉身走出教室。一男生從抽屜里拿了個飯盒,尾隨而去,悄悄叫住了她。

他與姜珠淵一起轉入二中,和云政恩是室友:“姜同學。”

“什么事?”

“今天晚飯后,曹慎行跑我們宿舍搗亂。云政恩在洗澡,他非要借廁所。一腳就把門踹開了,還把云政恩扔到走廊上去——沒穿衣服?!币娊闇Y整張臉都氣得紫紅,他才驚覺自己似乎多嘴了,“整棟樓的男生都看到了。他還鎖上門不讓云政恩進來……”

“你們為什么不報告班主任?報告教導主任,報告校長!”

“沒用的。”男生縮了縮脖子,“叫家長來,把曹慎行打一頓,還能怎么樣?以后他還會變本加厲地折磨云政恩。你別沖動。曹慎行是個神經病,什么都做得出來。畢贏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彼驹跇翘葸?,一邊往下走,一邊仰頭對姜珠淵道,“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不是本地人,別招惹他們兩個?!?/p>

通向天臺的樓梯很黑,月光也渺茫??⌒愕纳倌曜跈跅U上,雙腿蕩在外面。

云政恩心底頗有些向往冒險和刺激。從這個高度,看得再遠也只是萬家燈火的云澤。他要去得更遠更高,認識這個世界,這個宇宙。

他要變得更強。

輕輕的腳步聲,打斷了冥思。他轉頭一看,是姜珠淵,便又轉過頭去:“這么晚來學校,注意安全?!?/p>

“沒事兒,我爸的司機送我來的。你膽子真大。敢坐在欄桿上。”姜珠淵拿起掛在欄桿上的草稿紙,對折。

“這里涼快?!?/p>

“可是蚊子多呀!”姜珠淵交叉踏著腳,“我真想拍死這只蚊子!”

“為什么?”

“因為它叮人呀!吸完了血,還留下一個癢包?!苯闇Y頓了頓,“你是不是覺得我只會逞強?每一次都說‘拍死他們就和拍死一只蚊子一樣容易’,可每一次都……”

“在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之前,以暴制暴是最低級的?!痹普鞑幌矚g話題圍繞著無謂的人進行,“還是那句話,在老班面前我也是這樣說——他們的所作所為,我根本不在乎。你也別操心了。”

他現在牽掛的,是另一件事。

云政恩晚飯前打乒乓球去了。沒對手,就對著墻打,他已經習慣了這樣寂寞的娛樂方式。突然,他眼角瞥到人影靠近,一分神,球飛了出去。

大學生一伸手,將球抄起,往地上彈了一回,又看著他,眼神靈動,語氣柔和:“云政恩?”

大學生面容清秀,鬢發干凈,雙肩寬闊,身材修長,衣著簡潔——一件白色襯衣,下擺松松地扎進牛仔褲中,腳上穿著一雙半新不舊的阿迪球鞋。

云政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驚奇地發現兩雙鞋子是同一款型。只不過他腳上的這雙是阿迪王的山寨貨。

以他超強的記憶力,他確定自己沒見過這個人?;蛘哒f,沒有見過這類人。最簡單明了的裝束,仍掩不住自內而外散發的風華氣度。

雖然貧瘠,他從未羨慕過誰。但這一刻,他非常想成長為這樣的人。

“你是誰?”

“是啊,是誰?”

云政恩平時寡言少語,但講起故事來和講題一樣頭頭是道,層層遞進。

大學生抿抿嘴,從旁邊球桌上拿起一支球拍,開出一個球:“你贏了,就告訴你?!?/p>

云政恩手腕一動,舀起球來:“怎么比?!?/p>

“三局兩勝。我比你大四歲,每局讓你四個球?!?/p>

“好大的口氣?!?/p>

兩人打球風格完全不同。云政恩一貫攻勢凌厲,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大學生表面上是消極防守,卻往往能于不動聲色中找到破綻,一擊扣殺。

乒乓球撞擊臺面的聲音,清脆又激動。

“我輸了。”同時也大開眼界。

“這局我輸了。”

“不需要讓球,再來?!?/p>

球逢對手,兩人又打了二十多分鐘,暢快淋漓。大學生看了看表:“不打了。這附近有你比較熟的飯館嗎?”

“可他還沒有告訴你,他的名字。”

遇到了知己,名字并不重要。

兩人去了二中后門的一家餃子館。

大學生四面張望,似乎對這里的就餐環境很好奇:“打球你輸了。還想知道我是誰嗎?!?/p>

“當然?!?/p>

望著高中生亮晶晶的眼睛,大學生不知道從哪里變出來一支圓珠筆,又扯過一張報紙:“你今年高三。我出三道題。”

“這人好怪。一直考你?!?/p>

三道題分別是概率,幾何,函數。

不憚于挑戰的云政恩接過筆來就疾書如風。甚至連大學生走出去也沒有發覺。等大學生拿著兩罐可樂回來時,他正好將第一題解出。

大學生一邊喝可樂一邊看他的解題思路,嘴角微微揚起。

“很好。我姓——”

姜珠淵等云政恩說下去。他卻停住。

“姓什么?”

“抱歉。不能告訴第三個人。”

餃子端上來了。云政恩顧不上吃,埋頭苦算,很快把答案遞到他面前。

“很好。第二個字是——”

“名字不能說,題目總可以告訴我吧。我也想試試?!?/p>

“好?!?/p>

第三題挑戰失敗。

姜珠淵從未想過這世界上還有云政恩解決不了的數學題:“一定超綱了?!?/p>

沒有,只是綜合性太強。年輕人見云政恩列出一大排公式苦算,便用偏波函數結合微積分解給他看:“還有其他更簡單解法,或許以后我可以慢慢教你?!?/p>

姜珠淵靈機一動:“會不會是格陵大學數學系的學生?我之前有個家教就是,很傲慢。他們知道你放棄保送,故意來挑釁?”

他的水平,碾壓他們沒問題:“在他面前,我是加減乘除?!?/p>

“真有你說的那么厲害?”

“不僅僅是天賦。他一定是在一個非常出色的環境里學習。最好的老師,最科學的培養方式……”

姜珠淵想象不出來;云政恩沉默了。

“……會不會是某個數學研究所的高才生?工作人員?我爸說大西北有很多高度機密的研究基地,到處網羅天才……”

“姜珠淵,你還不明白嗎?”云政恩轉過頭來,用一種激動而又畏懼的聲音回答,“他就是我失散多年的親哥哥啊?!?/p>

“小姑娘,要是這樣子,我也不能把手機交給你了。你叫他自己來拿吧。”

“好的?!苯闇Y趕緊打電話,“……阿姨,他關機了。哦哦哦,手機在這里。那我打給——”

葉嫦娥哭笑不得地看著她:“你有沒有他家里人的電話嘛!”

“……嗯,他沒有家人……”

“媽,我都說了,云政恩我聽過,二中的天才?!眱鹤永~嫦娥興奮地插嘴,“孤兒,神經病,妄想癥。他怎么可能有這么貴的手機。搞不好也是不義之財?!?/p>

“小朋友,你胡說什么呢。”姜珠淵立刻反駁,“這手機……我不知道,可能是他哥哥送的?!?/p>

“你說他沒親人?”

姜珠淵一時語塞:“阿姨,請問是在哪里撿到的?”

“不是我媽,是我今天晨跑時在湖邊撿到的?!?/p>

“晨跑?湖邊?”

“我每天五點一刻都會繞著響水湖跑步。我可是我們學校的種子選手?!?/p>

響水湖畔有個親水平臺,種子選手跑完步照例會上去拉伸一會兒。這部手機就是在他拉伸時發現的:“還有一雙破球鞋?!?/p>

正值汛期,水位上漲,再下兩場雨,水臺就會淹沒在湖水之下:“什么鞋子?”

“破球鞋嘛。阿迪王的山寨貨。還有一件云澤二中的破校服。我以為這部手機和球鞋,校服一樣,都不要了,才撿回來。高考結束了,不是什么都會扔掉嘛?!?/p>

葉嫦娥抖起眉毛大罵:“臭小子!你怎么現在才說?!”

“誰叫你看到手機就罵我是小偷!還不給我找充電器,我就不說!”

姜珠淵:“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我們都指望著他對答案呢。我去學校找他?!?/p>

“等等?!比~嫦娥抓住姜珠淵,“先不要走。叫你家大人來?!?/p>

姜金山接到妹妹電話,立刻開車趕來。葉嫦娥見他面熟,一問,原來雙方都認得繆盛夏。姜珠淵頭腦混沌,說不清楚,姜金山和葉嫦娥避到一邊低聲交談。

“鐘晴是我表姐。我才不稀罕那部手機。你哥開的是尼桑,我表姐的保姆車是奔馳。”初中生傲慢地指指姜珠淵手里的網兜,“粽子什么餡兒?”

“火腿蛋黃。你要吃嗎?”

“咸粽子不好吃?!背踔猩贿呎f,一邊開始剝。姜珠淵出神地看他狼吞虎咽,直到姜金山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珠珠?!彼樕珖烂C,語氣不容置疑,“霍司機馬上就到,先把你和這位小朋友送回家?!?/p>

“你呢?你去哪兒?”

“我和你葉阿姨去辦點事?!?/p>

“不行!我要和你一起!”

“我也去我也去!”初中生含著一口粽子,口齒不清,舉起手來。

人的記憶真奇怪。沒見過的,云政恩赤身裸體站在走廊上被羞辱那一幕,會越來越清晰。親身經歷過的,和云政恩在頂樓的對話,會越來越模糊;幻想的,云政恩和“哥哥”打兵乓球的畫面,姜珠淵幾乎都要相信了;現實里,和哥哥一起去派出所報案的情景,卻終于一幀幀地褪了色。

褪色的場景里,姜金山打了很多電話;誰從她手里拿走了iPhone:“充電器找到了?!比缓篑颐貢鴣砹?。很多人來和褚秘書握手;褚秘書叫她不要著急;

葉嫦娥的聲音濕漉漉地,仿佛沖破迷霧的號角:“……肯定是想不開……我知道。鞋子離了腳,人命就保不住了。”

初中生突然吐了;霍司機把他送走了;霍司機再來時,帶來了繆盛夏??娛⑾呐c姜金山低聲交談了幾句,走過來蹲在姜珠淵面前,拍拍她的臉:“珠珠,快中午了。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她搖頭:“盛夏哥哥,你陪我一會兒,行不行?!?/p>

“當然?!?/p>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沒多久。越來越多熟人現身——數學老師,班主任,教導主任,校長,高社工,他們神色冷峻地交談,又匆匆散開。

畢贏和曹慎行在父母陪同下出現,和警察談完話后,臉色十分難看。

“老表。”曹慎行揉著屁股低聲道,“長毛怪是姜挺的女兒?!?/p>

畢贏陰沉地盯著坐于一隅的姜珠淵。翹著腿陪她的,是素有云澤一霸之稱的繆盛夏。

他只知道她是轉校生,姓姜;原來是姜挺的姜——真沉得住氣。

愚蠢的母親還在啰嗦:“你姐火車票都買好了,假也請好了,就等你過去玩——現在怎么辦?真是麻煩……”

“別吵了!”畢贏厭煩地呼喝,“我有個同學在那邊。你先回去?!?/p>

畢贏的母親溫順地閉嘴,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派出所。

“姜同學,你還好吧?”

姜珠淵抬頭,意外地發現主動打招呼的竟然是畢贏。

“你今天見過云政恩嗎?昨天呢?”

畢贏生砌出來的笑容僵住:“沒有。我們不在一個考場。老表,你呢?”

曹慎行沒有好聲氣:“警察問了你又問,問什么問。做了的我認。沒做我不認。休想冤枉我?!?/p>

繆盛夏見這小子竟敢在自己面前浪,不免發笑,一腳踹過去:“好好說話。”

曹慎行疼且怒,額上青筋暴起——方才被父親押過來時也吃了兩記老拳,他當街還手;但和繆盛夏叫板,他不敢:“我和畢贏一樣,最后一次見他是在考前,老班發準考證。你要問,問寇亭亭。他們同一個考場?!?/p>

寇亭亭接到班主任電話時正在家里大掃除。班主任親自騎車去載她。她穿一件白色連衣裙,長發如瀑,整個人只有黑白二色,卻明艷動人。

“亭亭,叫你來,主要是了解了解情況。畢竟你是云政恩的同桌。你不要怕。知道什么就說出來。”

生得好便有這種優勢。大家都喜歡她,疼惜她,為她保駕護航。若是她自身并不因美貌而倨傲,就更惹人憐愛。

“嗯。”她乖巧地點點頭,煥若新生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耀著青春的光芒,“我知道的。”

畢贏,曹慎行,寇亭亭三人的口供一模一樣。高考第一天云政恩還很正常。第二天早上突發腸胃不適,兩場考試都只做了半個小時就交卷了。

這和老師們提供的線索互相印證,可見不是謊話。

畢贏和曹慎行從警局出來,渾身不自在,便商量著找個地方坐一坐:“真是晦氣?!?/p>

“你做的事,總要我給你擦屁股!”畢贏怒喝。耳后一聲咳嗽,寇亭亭也出來了:“你們去哪兒?!?/p>

“沒想好?!?/p>

“一起吧。我不想這么早回去?!?/p>

畢贏了然:“你媽在家?”

寇亭亭點頭,悠悠然道:“醉得不省人事,又拉了一地的粑粑?!?/p>

“別說了。”

三人找了家冷飲店坐下。

“老表,你看到姜珠淵那表情沒有,聽說云政恩考試沒考完,比自己考砸了還悲痛。”

“閉嘴?!?/p>

寇亭亭拿了餐單:“說實話吧。云政恩生急病是不是你們干的?”

曹慎行最藏不住事,抬頭正欲分辯,畢贏突然搖了搖頭。冷飲店的門被推開,繆盛夏走了進來。

他們原以為他不曾看到角落的他們,誰知繆盛夏卻徑直走了過來。

“小朋友們,剛才在警局見過面了?!?/p>

畢贏,曹慎行和寇亭亭并無與繆盛夏攀談的心思;繆盛夏倒是饒有興味將畢贏上下打量:“你就是畢晟最心疼的弟弟?姐弟倆長得挺像。”

畢贏捏緊放在桌下的拳頭。

繆盛夏又轉向曹慎行:“曹壯是你爸?你爸總說‘棍棒底下出孝子’,我看也未必?!?/p>

曹慎行警惕又畏懼地看著他。

至于貌美的寇亭亭,繆盛夏豈會放過挑逗的機會:“小美女,我們好像在哪里見過。哥哥請你吃冰淇淋。”

寇亭亭笑著回答:“難道我吃,他們看著嗎?”

“說得好。那就一起來吧?!?/p>

繆盛夏的車停在門口,副駕駛座是姜珠淵。他回到車上,將蘇打水遞給她:“他們就是你特別討厭的同學?”

姜珠淵頭抵著車窗,沒有回答。

繆盛夏:“珠珠,我告訴你,比以暴制暴高級一點的是——你見過貓兒玩老鼠嗎?”

寇亭亭一邊吃草莓奶昔一邊埋怨:“你們把我害慘了?!?/p>

“慘?”畢贏推開面前的香蕉船,鄙夷道,“因為沒抄到云政恩的答案?別做夢了,高考這么嚴密你還能抄到??芡ねぃ谖颐媲澳憔蛣e裝了。每次月考云政恩都會提前交卷,然后趁老班不注意,從窗外把答案扔給你。你以為老班沒看到?他只是不想多生事端?!?/p>

“不是老班看到,是你去告發了吧?!?/p>

“你也太貪心不足,恨不得考全班第二。”

“原來你很看重全班第二的名次?!笨芡ねばΓ耙恢鄙岵坏酶淖??!?/p>

畢贏最不喜歡“二”這個字,看著身上的校服,他惡狠狠地扯下來,揉成一團:“他媽的,終于不用再穿了!”

寇亭亭看著把巧克力冰沙戳到稀爛的曹慎行:“如果是你們惡作劇把云政恩關起來了,就趕快認錯放人?!?/p>

“我們沒有做過這種事?!?/p>

“不管怎么樣,還是好好想想接下來怎么彌補吧?!?/p>

“什么意思?”

“畢竟是一個大活人不見了,警察會一直查下去的。如果真的出事,你覺得以你們的所作所為,能脫得了干系嗎?!?/p>

看著?;ㄑU裊婷婷離開,曹慎行急道:“老表,會不會有事?畢竟是我把減肥藥倒進他的水瓶里……還有寇亭亭,天天拿個DV拍拍拍,拍到過我們欺負云政恩……”

“閉嘴?!?/p>

“還有老表你用我的手機發過恐嚇短信,就算他都刪掉了——我看電視里面說短信是可以恢復的……老表,你聽見我說話沒有?”

“奇怪?!?/p>

“奇怪?”

“按寇亭亭的性格,如果讓她知道我知道她一個秘密,她就會千方百計挖一條我的把柄出來捏著。我知道她作弊的事兒,可她根本沒有反擊的打算。哼,”畢贏冷笑道,“玩弄云政恩的感情,難道就能脫身嗎?!?/p>

“老表,別管她了。我擔心的是我們,會不會有事?”

“你把嘴巴閉緊一點就不會有事!”

寇亭亭的家位于云澤西南方向的礦業家屬區里。她打算先去買點菜。這個時間媽媽應該還沒醒,醒來后如果有一碗熱熱的粥和可口的醋漬菜芯,就不會發牢騷了。

并不是她有多體貼;而是聽一個宿醉的人發牢騷真的很崩潰。

突然曹慎行的電話來了:“喂,我和畢贏決定到他常去的地方找找,你要不要一起?!?/p>

“不了。我還要做飯呢。”

畢贏示意曹慎行:“叫她想想,云政恩可能在哪。”

寇亭亭的回答和她在警局時錄的筆錄一樣:“我和他只是普通的同學關系。不知道?!?/p>

她掛掉電話。

正午的太陽很烈,炙烤著脖頸和背脊。綠燈還未亮起,她便踏上了斑馬線。一臺尼桑駛來,剎車不及。

伴著刺耳笛聲,她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為云政恩失蹤事件,姜挺中午特意回了一趟家:“金山在哪兒?回來了叫他到書房找我?!?/p>

聽兒子講完整件事情來龍去脈,姜父皺眉:“那個放棄了保送名額的男學生?云政恩?聽說他心理有點問題?!?/p>

“他和同學關系處理得不太好。珠珠很熱心,和我抱怨過幾次,叫我干預干預。我打過電話,覺得算不上欺凌事件,男孩子之間打打鬧鬧而已?!?/p>

“關她什么事?生氣?沒有超人的能力,還要操超人的心?!?/p>

“她非要跟著去警局。爸,我很怕管不住她。畢竟是個什么情況,現在誰也不知道?!?/p>

“怕能解決什么問題?什么情況,你在教育廳工作,難道沒有經驗嗎?每年這個時候,再怎么防范和疏導也有限?!苯Φ?,“這么熱的天氣。不要等浮起來,馬上去撈。”

“已經在進行了?!?/p>

“把珠珠看緊點,下午不要出門。警局讓小褚跟進。”

“明白。”收到了姜挺的離開示意,姜金山躊躇著,“爸。這個男孩子并不是精神有問題。而是一種病態的,可以媲美職業騙徒的自信。他相貌出眾,口才了得,長大后一定能把很多女孩子哄得團團轉。到那時,珠珠會第一個上當。”

姜父沒料到兒子居然會有這樣的見解,緩緩摘下老花鏡。

“不管你是因為什么而得出這種結論,這種思想是非常危險的?!?/p>

姜金山一愣。

“也許你都也沒發現,你剛才那段話的潛臺詞是,”姜挺緩緩道,“死的好。”

“……我知道了?!?/p>

姜金山從書房出來,迎面碰上滿面焦急的母親:“金山,你為什么不和珠珠一起回?還回來的這么晚?!?/p>

“……我回單位處理事情。盛夏送她也是一樣?!?/p>

“什么事情會比你親生的妹妹更重要?”姜母指責,“我不喜歡珠珠和盛夏接觸太多。這個孩子太危險了!”

“我知道了,下次注意。”姜金山才發現毛紅英端著的飯菜幾乎沒動,“她沒吃?”

毛紅英搖頭,嘆息著下樓去了:“第一次遇到珠珠吃不下飯?!?/p>

姜母陪著女兒躺在床上,說了許多寬慰的話,反惹得自己沉沉睡去。在母親的鼾聲中,姜珠淵一雙眼睛睜了又合,合了又睜,終于頭昏腦漲地坐了起來。

姜金山在廚房里打電話:“我送來的那個受傷的女孩子。對……我現在過來?!?/p>

她站在廚房外面,看哥哥精心裝了一份飯菜,又拿了個蘋果,削皮,切好。

哥哥走后,姜珠淵也偷偷溜出門。

繆盛夏踹了曹慎行,可她一點報復的快意也沒有。如果說是為了替她出氣,可明明也是恃強凌弱的粗暴行為。

“媽媽,他們為什么要欺負云政恩?”

“珠珠,你們這年紀,一朵花謝了都會痛苦。可實際上十年后辦同學會,都是好同學好朋友。現在的不公平和委屈,都能當玩笑一樣講出來?!?/p>

“不可能的。媽媽,不可能。”

“珠珠,你和寇亭亭曾經也是很好的朋友啊。因為一個云政恩,所以要和全班同學為敵嗎?你有沒有想過,大家都不喜歡云政恩,他自身也是有問題的。”

不是這樣的。明明不是這樣的,可媽媽說出來的話無法辯駁。

她要找到云政恩。而云政恩會找到答案。

他一定在哪,好好地呢?;蛘咴跁昕磿换蛘咴谖木叩曩I筆;或者在湖邊亂逛;或者坐在天臺上;又或者真是父兄把他接走了。

他會住在他所描述的豪宅花園里,再不必穿破舊的衣衫球鞋,可以專心研究自己的興趣。

你見過我的同學云政恩沒有?身高一米七四,卷卷的短發,細長的眼睛,皮膚很白。

他成績很好,一落筆就能畫出筆直的輔助線,一份份試卷毫無瑕疵;他只看一遍花名冊就能記住了全班同學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復雜枯燥的數學術語從他口中說出來格外動聽,從他筆下寫出來格外漂亮。

如果不是有妄想癥,他簡直完美。

“怎么會是你哥哥。你別胡思亂想?!?/p>

“為什么單單找我聊天??嘉疫\動和數學,問我家里情況,請我喝可樂和吃飯。在還沒有生物學證據的情況下,他和我都在計算對方是自己兄弟的概率有多大。一切問題,歸根結底都是數學問題。”

他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這句話便也成了姜珠淵的真理。

雙腿機械地邁動著,她穿過大街,走過小巷,她把自己的路走的越來越窄,小道邊的雜草利如刀刃。初中生說,在親水平臺上找到云政恩的衣服鞋物。

三艘打撈船橫在湖中央。有人在船上指揮,有人在湖里浮沉。一面漁網攔住了半片湖,一根根鐵鉤插進水面。數學老師,班主任,教導主任卷著褲腿,站在親水平臺上。

“這邊……側一點……深一點……水草太多了……對!有了!有了!”

“別過來!”叉腰站在船頭的船夫看見了鬼鬼祟祟的姜珠淵,大聲喝止;隨即班主任大步跑過來,趕鴨子一般地趕著她:“走開!走開!”

姜珠淵本能地狂奔起來。班主任揮舞的胳膊間,收攏的漁網中,數根鐵鉤被齊齊拉起,盡頭纏著大團的水草,還有一截蒼白的腳掌。

天空猛烈晃動,太陽墜落,她身子一軟,跌坐于地。幾乎是同時,有人架住了她的腋窩,并蒙上眼睛。

“不是。珠珠。不是他。不是。”

姜珠淵渾身一個激靈,睜開眼睛。

“珠珠,你醒了?!笔菋寢寽厝岬臍庀ⅲ澳睦锊皇娣??”

“媽媽……”姜珠淵張開嘴,聲音嘶啞無力,“我……做了一個夢。”

“珠珠,你做噩夢了?!苯该節竦念^發,又把頸上的項鏈擺正,“醒了就好。”

小腿又疼又癢。窗外,是淅淅瀝瀝的雨聲。

云政恩,溺亡于響水湖。時年十八歲差一個月。

一條青春生命的逝去,不會悄無聲息。警察恢復了手機數據后,作為云政恩最后聯系過的人,畢贏,曹慎行,寇亭亭被一次又一次地叫去警局協助調查,直到心理防線被徹底擊破,坦白了一切。

因為看管不力讓妹妹受驚,姜金山被父親嚴厲斥責。最初接警的張警官和同僚到姜家錄了一次口供,同時也透露了案件進展情況:“應該是不堪同學羞辱利用,所以自殺了。”

姜珠淵圓圓的臉龐因為多日來的折磨,瘦的只剩一個尖尖的下巴:“畢贏,曹慎行是混蛋……寇亭亭,我怎么好像不認識她了……云政恩絕不是會自殺的那種人。真的,他絕不會自殺。”

證據鏈已經嚴絲合縫。優秀而脆弱的少年,承受了多年漠視,折磨,羞辱,利用,在高考失利后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一切都符合邏輯。

媒體對這一起被定性為校園欺凌導致自殺的事件進行了深入剖析。施暴者的容貌和名字均作了處理,而死者的信息巨細無遺地擺在網上。

“看微博了嗎。云澤二中有個學生高考后跳湖自殺?!?/p>

“看了標題。生命真脆弱。”

“聽說他一向成績很好。同學惡作劇,將自己老媽的減肥藥粉放進他的水杯里。他喝了之后當著同教室考生拉了一褲子??荚伊瞬徽f,對方還一直發恐嚇短信。”

“所以是一時沖動?為什么不想想父母……”

“他是孤兒?!?/p>

“原來如此。”

“現在小孩子真是道德觀念薄弱,什么都做的出來。去年不是還發生過因為嫉妒同桌受歡迎,用美工刀割傷對方的事件嗎。今年愈演愈烈,鬧出人命,也該警醒了。”

“已經死了一個,活著的希望經過這次教訓能痛改前非吧?!?/p>

“看電視了嗎。云澤有個高中生死在響水湖里,衣衫鞋襪都留在岸邊,一句話沒交待。最后認定是自殺?!?/p>

“聽說過。沒興趣?!?/p>

“走訪同學,才知道他在班上一直處于被欺凌的地位,毆打,辱罵,脫光衣服關在寢室外面,甚至于下藥?!?/p>

“哦?發個鏈接來?!?/p>

“看完了嗎?”

“看完了?!?/p>

“難道你沒有什么意見想發表?兩個男同學就不說了,真人渣。我最討厭的還是那個扮柔弱的女生?!?/p>

“死者在凌晨兩點最后短信聯系的那個女孩子?”

“哼。警察問她和死者的關系,她說只是同學。警察又問她,聽說死者一直幫你作弊,還承諾過在高考考場上幫你。她居然不要臉地說自己并沒有提這樣的要求,是死者主動。高考沒抄成,死者打電話約她出去見面,她也斷然拒絕?!?/p>

“這樣說也沒有什么不對。”

“關鍵在于她提供了好幾段錄像,錄音,證實那兩個男孩子確實有當眾羞辱和推搡死者的前科,以及死者主動要求幫她作弊的對話?!?/p>

“我記得這段,她說因為參加了學校的DV興趣小組,所以時常會拿著DV到處找素材?!?/p>

“這么巧,錄下的都是對自己有利的信息。你信?還有死者發給她的最后短信,據說是認定自殺的重要證據之一。她說當時太晚了,在照顧喝醉的母親,所以沒看到。第二天早上趕去警局錄了第一次口供,回家路上被車擦傷,去了醫院。直到發現遺體之后才發現手機里有這樣一條短信,就趕快向警方匯報了?!?/p>

“你總是不分地點場合地化身推理小能手,我無力吐槽?!?/p>

“你想嘛。她回答之前問題都很簡單明了,偏偏這一段前因后果巨細無遺。一個人的敘述風格前后差這么多,一定在撒謊?!?/p>

“根據剪輯過的電視節目得出判斷未必真實。必須查閱案件卷宗和走訪相關人士?!?/p>

“你不是說殷承老師一直想做校園欺凌的選題嗎?!?/p>

“為什么要提我的傷心事?籌備三年,沒人投資。紀錄片已經很難,相比較而言,大家更喜歡看色彩鮮艷,輕松愉悅的選題。今年已經換美食項目報上去了?!?/p>

“真唏噓。要不你寫篇文章喚起大家對嚴肅紀錄片的重視?點擊率不用擔心,我有相熟的宣傳公司。”

“少來。有件事還真是奇怪?!?/p>

“什么?”

“采訪最先找到手機的初中生時,初中生說他把手機交給了通訊記錄里第一個接電話的姐姐。然后姐姐的哥哥去報了警?!?/p>

“然后?”

“這個最早被交托手機的女孩子從始至終都沒有出來接受采訪?!?/p>

“還記得云澤二中死掉的學生嗎?!?/p>

“誰?突然問我,我哪里記得!”

“跳湖的那個男孩子!”

“哦!有印象。怎么了?”

“沒看網上說嗎。他其實腦子不正常,總幻想自己是有錢人家的兒子。還到處宣揚高考完了,他爸爸和哥哥就會來接他。結果連個鬼影都沒有見到?!?/p>

“所以不是自殺?是出現幻覺掉進水里去了?”

“誰知道。據說他平時就喜歡在天臺等危險的地方流連。他的許多同學都在貼吧跟帖,證實他性格乖張,目中無人,以協助作弊為要挾,騷擾女生。好多同學也是因為看不慣這一點才出手教訓。但也有人反駁,說他們是扭曲事實,往死人身上潑臟水。吵得可厲害了。”

“都是什么亂糟糟。殯儀館哪天不燒死人?偏要對他念念不忘?!?/p>

“今年我們母校的高考第一名是一個叫畢贏的男孩子。”

“聽說了?!?/p>

“你看報紙沒。長得可帥了。又高大又白凈,戴一副眼鏡,文質彬彬。”

“你還記得同樣是二中,溺死的那個學生嗎?據說以前成績也挺不錯的?!?/p>

“誰???哦,好久以前的事情了?!?/p>

“有很久嗎?也就是從考完到放榜的日子?!?/p>

“喂,因為我上個星期和你為這件事情爭論,所以你才這么冷淡?”

“沒有,早過去了。我只是感嘆,兩個人還是同班同學?!?/p>

“一個讓母校蒙羞,一個為母校增光。我支持狀元。”

“人家缺你支持?又下雨了?!?/p>

“好像高考結束后就一直在下雨吧?真討厭呀。到處都濕漉漉?!?/p>

“會停的?!?/p>

晚八時許,穿灰色雨披的社工,踏雨而來。

“雨真大啊。”他對張警官說的第一句話關于天氣。雨水沿著帽子上的遮雨檐往下落,在腳邊形成了一個小水洼,“您吃了嗎。”

事實上張警官不僅吃過了,而且還在常去的小酒館里喝了點小酒:“嗯,嗯。這鬼天氣。”

社工從雨披中伸出瘦削的雙手,遞上一張證明和一個塑料袋:“我來領云政恩的遺體。”

“殯儀館的人呢?”

“一刻鐘后到。”

張警官接過塑料袋,里面裝著兩條煙:“跟我來?!?/p>

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過陰濕長廊。張警官剝開煙殼,拿出一根煙點燃。

“這里可以抽煙?”

“這味道,不抽煙受得了?”張警官吐出一口煙來,“那邊抽屜有口罩。不過沒啥用?!?/p>

雨披下是綠色短袖,前后印著相握的手,社工除下雨帽:“謝謝。不需要。”

“我看你也才大學畢業的樣子,怎么差你來做這事兒?!?/p>

“沒關系?!?/p>

他將濕漉漉地雨披放在一邊,走到燈下。蒼秀的臉龐上,是一雙清澈而疲倦的眼睛。整個人仍有青春氣息,只是眼下的陰影,鼻翼的紋路,嘴唇的失色,不是時間一刀刀雕刻上去,倒像是挨了命運的一頓亂揍。

值班人員將尸體推出來:“表格在桌上,別又忘了填!”

社工俯下身去,將白布揭開。并沒有預計中腫脹青紫的臉。因為打撈及時,溺水的各種可怖形狀還未來得及發生。

一具普通的,頹敗的尸體。生前的各種喧鬧爭論,變成永恒安靜。

社工腮上現出深深咬肌,雙眼死死地盯著,好像要將這副遺容烙進眼底。

“你們,”張警官看看死者,又看看社工,縱覺不妥,還是嘟噥了一句,“長得還挺像?!?/p>

“像嗎?從來沒有誰這樣說過?!?/p>

“同相不同命。有一年從河南來了幾個兄弟抓逃犯,上頭叫我協助。他們一看我都緊張壞了,說我和那個殺人犯長得一模一樣。我只當他們亂掰,通緝令上有照片,不像。后來人給堵在小巷子里,拒捕,當場斃了。運回來也是這樣躺著,我再仔細一看,真他媽像?!?/p>

社工沉默半晌:“真是奇妙。假如……”

“假如什么?”

“假如你們的確是自小失散的兄弟;巷戰中你會不會放他一馬?”

“呵!我不會有這么不爭氣的兄弟。退一萬步講,如果真是我兄弟,窩囊敗壞,不如死了干凈?!?/p>

社工重新垂下眼簾:“好魄力?!?/p>

他語速較正常人慢,聲調柔和,字句清晰,聽得張警官心里熨帖無比。他一放松警惕,便酒意上涌,眼皮發沉:“聽說大部分學生不同意,所以不打算開追思會。但是你知道吧。姜市長的女兒——就是那個調來管稀土的姜市長——和這孩子是同學。她可傷心壞了,鬧著要開呢?!?/p>

“是叫亭亭的女孩子?”

“亭亭?不是不是,是市長的女兒,”張警官壓低了聲音,仿佛怕其他死者會去告密,“談戀愛,嘿嘿!搞不懂,搞不懂。市長的女兒呀!不懂不懂?!?/p>

這倒是出乎意料;社工并不在意這高貴的頭銜:“她叫什么?是個什么樣的女孩子?!?/p>

張警官眼直直地瞪著他:“不是說了嗎,市長的女兒!”

“即使是國王的女兒,也應該過個十年后,才發現初戀是懦夫或者傻瓜。”

不知是否這句話觸動了張警官,他長嘆一口氣:“我去市長家里做筆錄。她一直反駁,說不可能是自殺?!?/p>

“她堅持以他的性格,不會自殺。”張警官嘖嘖嘴,“如果是失足落水,為什么會把衣服和鞋子留在岸上。為什么要發告別短信。如果按照一個人的性格就能破案,我們倒是省事兒了?!?/p>

“聽起來,她有自己的理解?!?/p>

“她說——他有和我們完全不一樣的內心世界,向往著強大的未來。他根本看不起施加羞辱的人,又怎么可能為了這些人去自殺。這孩子不懂。平時看著和沒事兒人一樣,還特活潑特熱愛生活,結果悄沒聲兒地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們可見得多了。”

社工完全可以不理睬張警官對那個他還不甚了解的女孩子的嘲笑。但不知為何,他無法置若罔聞:“她為了云政恩流眼淚?”

“可不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自己太蠢。說換了云政恩,一定有辦法證明自己不是自殺——這不是傷心傻了嗎?!?/p>

他見過云政恩算概率題的思路。他知道這個素未謀面的女孩子說的沒錯。她沒有縝密的思維,僅憑著感性認知就能抓住重點。這讓他對她多了一份尊重,一份憐惜。

云澤公安系統自三年前開始采用電腦辦公,近二十年的案件已經全部錄入系統。其中被定性為自殺的案件,共有八千九百三十一起,其中男性五千七百一十八起——

聽社工娓娓道來這些數字,張警官不禁目瞪口呆:“你怎么——我都不知道這些確切的數據。”

如果現在只關注男性自殺案件。按文化程度劃分,大專及以上文化,三百一十四起;高中至大專文化,一千九百九十六起;高中以下……按其年齡……按其自殺方式劃分,跳樓者——

多組數據輕松地從社工的口中說了出來,并立刻放入公式中進行計算。張警官完全跟不上他電腦般飛速而精準的計算——只能反復地懷疑,我是不是喝醉了?我是不是在做夢?

云政恩作為一名高中至大專文化的異性戀男性,年齡界于十八至二十歲之間,以投湖的方式來自殺,概率為千分之零點零七,經過檢驗,不具有統計學意義。

如果要接受他是自殺,應該給出更有力的證據。比如,遺書。比如,目擊者:“您也可以回顧所舉出的自殺案件中,死者的年齡性別教育程度,和他們采取的自殺方法??次艺f的有無道理?!?/p>

張警官對于他用自己完全不接受的數學計算來反對自殺結論很不高興:“要是做兩道算數就能結案,那倒簡單了!”

“研究表明,女性更傾向采取割腕,服安眠藥,投湖等一系列溫和的自殺方式,而男性往往會采取跳樓,服用氰化物,吞槍等一系列激烈的自殺方式。這種傾向性經過檢驗,具有統計學意義。一切問題,歸根結底都是數學問題?!?/p>

一個從邏輯出發,一個立足于感性,偏偏沒人計算過。

“這不代表沒有例外。事實上,各種例外我見得多?!?/p>

“對。在中國歷史上有個著名的男人,也是投湖自殺。”社工回答,“他的自殺著名到了用一個節日來紀念。投湖的氣節常見于體弱的長者,這一點也可通過統計學得到驗證?!?/p>

“說起來,今天就是他的節日?!?/p>

張警官對姜珠淵的全部耐心,來自于她是市長的女兒。他沒有必要對一名社工友善,但又不能怪他替市長的女兒說話。

窗外傳來喇叭聲。殯儀館的靈車已經停在了法醫中心門口。

“行了行了,簽了字就走吧?!彼麚]揮手,“再啰嗦,這孩子也不會醒過來,不是嗎?!?/p>

接觸這案子之初,張警官不是沒有一點疑問。但是隨著調查深入,他也覺得云政恩沒有任何活下去的自信。

一個陷入深度妄想的少年,在同學的陷害下考砸了。他在湖邊等他喜歡的少女。那個純潔無暇的少女原本和他關系親密,卻因為他沒辦法在高考考場上幫助她而不再聯系。他發了無數的短信,打了無數的電話想要解釋想要彌補,都得不到回應。

與此同時,兩個處處和他作對的男同學不斷嘲笑他的失敗,他們肆無忌憚夸張渲染他的狼狽,要將他在道德和尊嚴上置于死地。

他沒有理那兩個男同學。但是發了一條“走了,我再也不會等你”給那個女孩子作最后的告別。

放下手機,脫下外套,鞋子,他跳入水中,免得面對第二天太陽的升起。

你知道現在的小孩子有多可怕。他們一開始完全不承認和死者的過節,撒謊不眨眼,撇得一干二凈。眼見真相掩蓋不住,又痛哭流涕,互相指責,苦苦求饒,自認為在云政恩的身上并沒有施加致死的壓力,誰都不是最后一根稻草。更過分的是,他們不僅沒有懺悔,甚至任由家長躲在網絡背后操縱輿論,讓民眾的嘲笑與攻擊,將死者再殺一輪。躲在網絡背后的可憐蟲們,和一貫的表現沒有差別。他們相信了最荒誕不經的謠言,忽略最簡單不過的真相。

而這成為了云政恩短暫生命最后的句點。

第二天早上,又一名社工來到派出所:“老張,我來了。”

張警官和高社工大眼瞪小眼地對峙著:“你同事昨天晚上已經領走了?!?/p>

“是你打電話通知我們,說原定時間不方便,叫我們第二天早上再來。現在我們來了,你又說已經被領走,什么意思?”

張警官將電話機摔在他面前:“你打電話問清楚。怎么辦事的!”高社工生氣地打了幾個電話:“沒有。誰會冒著那么大的雨來領云政恩的尸體。”

“他——”現在想起來,確實有很多疑點??僧敃r醉酒的張警官完全沒有警惕性,“誰干的?”

“我怎么知道?”高社工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叫我怎么向福利院交代?!?/p>

張警官惱火起來:“媽的,到底是誰在惡作劇!”

“你記不記得他長什么樣子。”高社工氣餒地坐下,“居然有人偷尸體……難道是賣器官,煉尸油。”

“放什么屁!都死了快半個月,器官有什么用?還煉尸油……就你這腦子,難怪被人鉆空子?!?/p>

張警官努力地回憶。昨夜年輕人的相貌仿佛在一層薄霧中,迷迷離離,閃閃爍爍。他能記得的,只有一對眼神。

他和死者不是長得像;而是互為過去與未來。

若是躺在停尸間里的少年能睜開眼,也一定有這樣傲慢而聰明的眼神。若是少年活了下去,三五年后也該有這樣一份蒼秀的氣質。

正如云政恩對姜珠淵說過的那樣??匆娝?,就好像看見未來的自己。他的語氣曾經充滿了憧憬和興奮。

“是不是給你下了藥?”高社工問,“聞一口就被迷住,乖乖聽話的藥?!?/p>

張警官比誰都清楚,并沒有那種迷藥。一切都源于昨夜喝了酒和失卻戒備,但他羞于承認:“栽了。栽了?!?/p>

“你再好好想想,他說了什么,有什么線索?!备呱绻きh顧四周,低聲道,“這事兒……咱倆可擔不起?!?/p>

張警官斷斷續續地記得一點昨夜和那男人的對話。具體的細節他已經完全不記得。那些復雜變幻的公式,那些似是而非的邏輯……

回顧昨晚發生的一切,從喝了點小酒開始,到冒牌社工的出現,到漸漸放松警惕,到云政恩死因的交鋒——年輕人看起來處于被動,卻主導了談話的走向,并在最后給了他會心一擊。

云政恩不是自殺。可死因真的重要嗎?

“我不需要線索。也不需要證據。不是自殺。就是他殺。哪怕是意外,也必然有人為因素。利用他的人,中傷他的人,折辱他的人,都有罪。”

“你以為你是誰?!睆埦儆X得好笑,“你憑什么判他們有罪?你是警察還是法官?”

“等一下。他簽了領尸單?!睆埦偌奔钡匕杨I尸單取來,也許上面會留有一些線索。

“這是什么字?!彼透呱绻ぱ芯科鹉菑堫I尸單來,“不是草書。是英文——英文?s——i——n,sin?正弦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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