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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塵與土(1)

1

海倫。

淑珍在客運站下車,要進候車室看看有沒有去護林公社的車,轉念一想,還是先在二姑家住下,等心情好些,再去王大爺家。

淑珍走上馬路,逆著人流,失魂落魄地向街里走去。

十月金秋,淑珍心里卻沒有金色的快樂;太陽蒼著一張苦瓜臉子,失去了往日的熱情,秋風送來陣陣清涼,給苦寒的心雪上加霜,路旁柳樹搖曳著把敗葉拋向行人。

淑珍低著頭,萬千思緒都縈繞著李蘭石。蘭石走了,天塌了,一切美好的事物都離她而去,自己恍若置身荒漠孤島,沒有前途,更看不見路,直到身體撞到人身上,聽到訓斥,才怏怏抬起頭。

“咋走路呢?沒長眼睛嗎?”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個苗條身段,穿著海藍色學生服,粉團臉蛋,彎眉大眼女孩兒,搖擺著兩條又黑又長大辮,憤憤瞪著淑珍。

“你是……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淑珍秋波橫溢。

聽淑珍說見過自己,長辮女孩兒面現霽色,凝眸淑珍,忽然眼睛一亮:“是你!你是柳淑珍?咋這么巧,你上哪兒去?”

“我上二姑家串門,你是……”

“我是伊秀,你忘記了?咱們是海興同學。”

“哎呀,伊秀姐!我覺得面熟嘛!蘭石常跟我提起你,你高中畢業了吧?”

“畢業了。”

“你這是從哪兒回來?”

“嫩江。畢業了,回家看看!”

“高考咋樣?”

“沒啥希望。蘭石現在可好?”

“他有什么不好?畢業了,人也變了!”淑珍苦著臉子說。

“你說啥?蘭石變了?怎么會呢!我和蘭石自小一塊兒長大,他是啥樣人,我還不清楚?”

倆人說著,來到路邊柳樹下。

“我也納悶,我實心實意對他,不知他中了什么邪,上趟海興,回來就……”兩滴晶瑩淚珠墜落。

“告訴我,蘭石欺侮你啦?”

“他不要我了!”淑珍抽泣著說。

“蘭石不是很愛你嗎?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什么事了?”伊秀話里帶著酸味。

“我也不知道!我天天惦他,想他,盼他,他畢業了,卻嫌棄我了!”

“你倆還是有啥誤會,要么蘭石不會跟你分手!”

伊秀明亮的眸子轉來轉去,心里有說不出的苦澀,曾眼睜睜自己喜歡的男孩兒投進別的女孩兒懷抱,該是什么滋味啊?她不抱怨蘭石,要不是自己囿于傳統觀念,不敢大膽面對自己的愛情,就不會自食苦果。

“誤會?不可能!他在城里,我在鄉下,磕不著,碰不著,哪來的誤會?說不準他又跟別的女生好上了!”

伊秀臉一紅,皺皺眉頭。

“不會吧?是你多心了!”

伊秀腦里閃過一個陰影,秀君跟她渺渺說,班里有個女生跟蘭石挺要好,這個女生許秀范也見過,她聽了只是付諸一笑,并沒往心里去,像蘭石這樣才華橫溢、瀟灑倜儻的男生,招女孩子喜歡是很自然的。后來蘭石和淑珍訂婚,她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愚蠢和幼稚!這件事對她的打擊,幾乎是致命的。聽淑珍這么一說,覺得是有些蹊蹺,可蘭石并沒有跟那個女生走到一塊兒,蘭石還是很在乎淑珍。伊秀搖搖頭。

“我不知自己做錯了什么,他就是聽到了閑言碎語,總得給我解釋的機會呀?而蘭石……”淑珍淚水又涌上眼簾。

“別難過,蘭石也是一時沖動,很快就沒事了!”伊秀撫慰說。望著眼前這個淡灰時裝,亭亭玉立,美奐美倫的女孩兒,不無妒忌地想:怪不得蘭石癡迷,確是小鳥依人,我見猶憐!她輕輕摘去粘在淑珍頭上的落葉。

“怕蘭石不會回心轉意了!”淑珍愁眉苦臉地說。

“哪能呢?到家我就給蘭石寫信,說說他,怎么可以委屈我們‘林妹妹’哪!告訴我,他在哪兒上班?”

“我們公社,沿河小學。”

兩個女孩兒親熱擁抱一下,揮手告別。

2

一進屯,莫名的悲哀便涌上伊秀心頭,原本滿懷希望的她,走出去,又走回來,除了重溫淳樸的鄉情,打發時日的將是無盡的寂寞和孤獨。

伊秀雖沒金榜題名,也是小屯破天荒的高中畢業生,足以為伊家光耀門第。

伊秀回家的消息,不脛而走;屯里小姐妹前來看望,嘁嘁喳喳,贊羨不已。住在鄰屯的大隊書記紀昌盛大叔聽說也趕過來,一見這個溫文爾雅的女孩兒,喜出望外。

“明天,你就到學校上班,正好咱大隊缺個民辦教師!”

“謝謝大叔!我能行嗎?”

“你不行,誰行?你可是咱大隊的女秀才呀!學校那幾個老師你還不知道?哪有你的文化?”

“讓我試試吧!你家紀杰哥做啥呢?”

“你說我家三兒呀,春起入伍了,兵種還不錯,是衛生兵。”

“我跟三兒小學同學。”

“三兒可趕不上你,高小畢業就下莊稼地了!”

從老書記的眼神、言談,伊秀悟出弦外之音,而她至今還無法從蘭石的陰影走出來,不得不承認,在自己內心深處,仍苦戀著蘭石。

送走老書記,媽媽要領伊秀到鄰居家坐坐,意在炫耀自己的寶貝女兒;伊秀不肯,說忒累了,要好好休息休息。伊秀把高中學過的課本捆成一捆,鎖進柜子。終于給艱難的學生生涯畫上一個句號。

伊秀連續給蘭石寄去五封信,出于道義,她要給柳淑珍一個交代,同時也給自己,給蘭石一個機會。作為女人,她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這或許有點兒自私,而自私本來就是人的天性,況自己還沒修為到無私無我的圣女境界。

3

陰雨天。

蘭石不得不離開上班還不到一個月的順泰小學。

蘭石一早跟金主任辦好交接事宜,背起行李,冒著莽莽煙雨,從東頭出了順泰大屯。

眼前,東南、東北岔出兩條毛毛道,奔東南一條,蘭石可回到勝強;奔東北一條,是蘭石的新歸宿——沿河小學。蘭石趁調動機會,回家泡幾天,也合情理,而蘭石還是果斷踏上去沿河的路。

時近中秋,谷子已經放倒,在地里碼成一趟趟谷碼子;高粱、大豆、玉米待收,沐浴風雨,交相輝映。

蘭石怎么也想不到,世道竟如此艱辛;自己滿懷赤子之心,剛走上工作崗位就橫遭當頭一棒!

凄風冷雨,打透衣服,粘住皮膚,寒氣直往心里鉆。蘭石嗓子癢癢的,這種情形,打中師畢業還是第一次;他咳兩口血,覺得心里敞亮些。

順泰大隊看屋兼給蘭石做飯的老孫頭,仰仗是軍屬老太爺,經常離崗,弄得蘭石沒飯吃。蘭石跟大隊張書記說,張書記哼哈答應,并不解決問題;蘭石不得已,把這件事反映給公社包隊干部,民政助理汪才。蘭石萬萬沒有料到,這位汪大人伙同張書記,嘴巴一歪歪,倒打一耙,反誣蘭石挑吃挑喝,地主階級少爺做派。

“一個臭教書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誰,有多少斤兩;老孫頭是軍屬老太爺,你算什么東西?一個地富崽子還反了天啦!”張書記鼓著蛤蟆眼,抻著油膩膩的馬臉,呲著黃乎乎的大板牙,仰著椅背晃動著。

“你說老師傅不給你做飯,你是喝西北風過來的?”汪才接過話碴兒。

“我是在各老師家討飯的。”蘭石分辯說。

“討飯,也是貧下中農的飯!你就別他媽吊死鬼養漢,死不要臉啦!”

張書記,一個沒有文化,滿腦子階級斗爭,向以“大老粗”為榮的“黑玻璃棒子”干部,語言粗俗下流,卻也符合身份;教蘭石想不通的是這位堂堂共產黨人,公社民政助理,徒長了個煊紅大鼻子,殊不知裝的都是酒糟,在是非面前,人格竟然如此低下!就在昨天早晨,順泰大隊辦公室,上演了這幕人間丑劇!學校金主任心知蘭石委屈,卻又愛莫能助;大隊小學雖領導權在中心校,也受大隊制約,大隊領導就是土皇上,萬萬得罪不得。蘭石捅了馬蜂窩,無法繼續在順泰小學工作,金主任只好與中心校電話聯系,說明蘭石目前處境,請示重新安置,刁校長當即決定,調蘭石去沿河小學。

中午,蘭石來到沿河大隊。

沿河大隊距興鎮二十五里,是興鎮公社東北邊緣大隊,北與共和公社隔河相望,東與祥富公社接壤。沿河大隊由東屯、腰屯、西屯三個大屯和小西南屯組成;三個大屯,一字排開,間隔里許。八個小隊:西窩棚一、三、四隊,小西南屯二隊,幺窩棚五、六隊,東窩棚七、八隊。大隊辦公室位于幺窩棚后身,距人家一百米的空曠地,五間草房;東兩間,大隊辦公室,西三間,供銷社。沿河小學把幺窩棚西頭,與居家隔一條南北車道,車道向北直達大河邊。

蘭石落湯雞似的,背著濕漉漉的行李,踉踉蹌蹌跨進校園。一棟癟癟茅草房,十四間,開七個門。顯然東頭第一個門是辦公室,因為只有那兩間窗子鑲玻璃;其他六個房間是教室,窗子都糊著窗紙。

正值午休,操場空無一人。蘭石輕輕推開辦公室的門,進屋是廚房,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大爺正忙做飯。蘭石進到里間屋,里間屋是辦公室,也是寢室;北側靠墻一鋪通長大炕,南側靠近窗戶兩兩相對擺六張辦公桌。屋地東頭靠近炕沿和煙囪橋子并排擺兩張辦公桌,一見便知是主任和科任寶座。正是午餐時間,眾人都圍坐在這兩張桌子四周,等待開飯。

坐在桌子東首,圓鼓臉,臉色醬紅,蜻蜓眼的中年人乜斜蘭石一眼,陰沉著臉問:“你是來報到的吧?”

“是的。”

“有中心校調令嗎?”

“沒有。金主任說,刁校長跟你電話打招呼了,用不著開調令!”

“不管你咋說,不拿來調令,我不接收。”

蘭石的心好像給臭蟲叮了。

“對不起,何主任!校長口諭不管用,你就等調令吧,我走人!”

蘭石砰地推開過道門,兩個年輕男教師忙上前拉住蘭石。

“老同學,有話好好說,咋這么沉不住氣?”

其中一人,身材瘦小,團臉,臉色略黑。他是蘭石小鎮老鄉,小學同學惲寶林。

“人家大老遠頂著雨來報到,還能打冒支?”一個長掛臉,白凈面皮,眉毛濃重的年輕教師從座位站起來,虎視眈眈望著主任。

何主任見氣氛不對,把話拉回來:“那你就先留下,我再跟中心校聯系!”

“我可沒拿調令啊!”蘭石挖苦說。

“蘭石,少說兩句吧!”寶林拍下蘭石肩膀,幫蘭石解下行李。

開飯了,桌上又添了一副碗筷。

4

沿河小學,1—6年級,六個班,一名校主任,八名教員。八名教員,唯汪云興年齡最大,四十多歲,五短身材,豬肚子臉,一天老是淚眼吧唧的;范玉彬,三十來歲,高挑個兒,是學校專職科任,兼管事務;齊永軒,中等個頭,窄臉尖頦,體瘦,卻很結實,尤其精明過人,是學校中高年級體育教員;為蘭石打抱不平的教員叫王懷義,他與惲寶林是北安師范同學,個頭略高,約一米七十左右,一表人才;兩個長辮年輕女教師,上屆畢業于海倫初師,和蘭石也算是校友;長得小巧玲瓏,橢圓臉蛋,清秀俊俏的叫邢秀琴,是蘭石家小鎮街鄰,梨形臉的叫石云霞,惲寶林未婚妻。

蘭石接一年班,原班主任盧云,沿河小學唯一家在當地教師,因與大隊會計廝皮,從辦公桌跌下來,摔出腦震蕩,在家休養。

雖然何主任眼神陰森,透著敵意;而蘭石初生牛犢不怕虎,又豈把個小小校主任放在眼里。

國慶節放三天假,九月三十日午后,同事們就起身回家度假,蘭石還沒有從痛失珍妹的陰影走出來,不想面對家人,自愿留下護校。國慶節期間,有棚匠來給教室吊棚,學校也須有人照看。

蘭石剛吃完早飯,棚匠就上來了。原來棚匠是大隊理發師田德,他還帶來個幫手,一個身材苗條,濃眉大眼,長得很秀氣的年輕姑娘。

“啊,李老師沒回家!麻呢?”田德笑著問。

“何主任臨走交代,讓你們去大隊取;秫稈就使辦公室窗下放的。”蘭石指指窗外。

“哦,就這樣吧!秀英,你先修理秫稈,我去趟大隊。”

“嗯。”秀英點點頭,瞥蘭石一眼,尾隨田德離開辦公室。

蘭石來上班第二天,便認識了田德;那天晚間,田德同一個叫王豐林的小裁縫來學校和何主任、王懷義搓麻將。

田德,三十多歲,大背發,略有些拔頂,黃晶面皮,刮得溜光的嘴巴油漬漬,好像剛在油壇子浸過,一看就知是“屯大爺”。田德家在西,后街把西頭第一家。他平時在家理發,偶爾在大、小隊干點兒俏活。

蘭石坐不住,就到窗下幫秀英修理秫稈。

“你是新轉來的吧?”秀英笑瞇著眼睛問。

“嗯。”蘭石靦腆地低下頭。

“你叫啥名?”

“李蘭石。”

“嘻!這名字還挺故奇!”秀英含笑瞟眼蘭石,“我叫田秀英,田德是我大哥。你咋像個小姑娘,還害羞?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蘭石益發局促。

“嘿嘿!你才二十呀!我比你大兩歲,你該叫我姐。”

“我正好沒有姐,你要是不嫌棄,往后你就是我姐。”

“蘭石兄弟,這就對了!男子漢嗎,我就看不好扭扭捏捏,煙不出,火不冒的男人。有對象了吧?對象干啥的?”

“我還沒對象。”蘭石羞澀地說。

“我不信,兄弟一表人才,能沒對象?”

“真的,我不騙你!”蘭石皺皺眉頭,憤憤說:“我在中師就跟興鎮中學一個女生訂婚了,畢業才發現,她背叛了我,移情別戀,我受不了這個打擊,跟她分手了!”

蘭石臉色陰沉下來。

“兄弟別這樣!這種不要臉的女人,不值得為她難過!信著姐,要么姐給你物色一個?”

“好哇!我就找大姐這樣的!”蘭石揶揄說。

“這不行!你可不能打我主意,姐已經名花有主了;再說,我也配不上兄弟,比我好的女孩兒有的是!”

“姐,別緊張,我是跟姐說著玩的!我的心已經死了,這輩子不會談對象啦!”

“說啥喪氣話?也不就是個水性楊花女子嗎?好女吃八方,好男占九妻,三條腿蛤蟆沒有,兩條腿活人不有的是!”

“這是啥邏輯?我才不要做這種‘好’男人!”

“啥騾騎馬騎的,姐不懂,反正是驢是牛也要騎,你總不能為這么個女人一輩子打光棍吧?”

“姐的情意我領了,你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從分手那刻起,我……”蘭石陷入深深痛苦中,淚水在眼圈里打轉。

“有句話是咋說的,好像是無什么草?”

“是‘天涯何處無芳草’。”

“對了,就是這句話!姐相信你會找到一根情投意合的草。”

“縱然有芳草,我也無意求了!”

“話不能這么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不能可一棵樹吊死人!”

蘭石未及答話,田德笑嘻嘻夾著一捆麻從校園東角門進來。

“麻,我拿來了,不知夠不夠用,學校教室跨度大。”

“也差不多!”蘭石附和說,其實心里沒一點兒數。

蘭石放下手里秫稈,拂拂身上灰塵,抑郁地回到辦公室。

5

午前天氣晴和,午后突然風起云涌。正是放學時間,下起雨來,風狂雨驟,看情形,一時半會兒停不下。天色將晚,學生不能長時間在學校滯留,要么家長該惦記啦,老師只得把學生打發走。

尹玉梅是蘭石班年齡和個頭最小的女生,同學都叫她“小不點兒”。遇到壞天氣,玉梅上下學都是姐姐送接。玉梅姐姐叫尹玉芝,十七歲,適中個兒,楊柳細腰,荷葉發,橢圓臉蛋,白皙光澤,長睫毛,大眼睛,明亮的眸子透著稚氣。第一次見面,蘭石就覺得這個姑娘氣質不俗,有淑女風韻。

班里學生快走光了,還不見玉芝影,準是生產隊有事把她給牽扯住了,她是八隊婦女隊長,團支部書記。小不點兒已經抹眼淚了,蘭石無暇多想,脫下外衣罩在小不點兒頭上,背起走進風雨中。

蘭石很快渾身濕透,凍得直打哆嗦。出了幺窩棚沒走多遠,尹玉芝打把雨傘,氣喘吁吁迎面趕過來。

“李老師,給您添麻煩了!隊里有點兒活兒沒干完,多耽擱一會兒。”

“我想你是有事,往后趕上壞天氣,你活忙,就不用來接啦,我會把你妹妹好好送回去。”

“那就多謝啦!真不好意思!”

“沒什么!這是我分內事。”

尹玉芝把蘭石上衣從妹妹頭頂拿下來,輕輕給蘭石披上,羞澀地說:“看把老師澆的!老師辛苦啦!生產隊有點事,耽擱一會兒!”小心把玉梅接過來,玉梅在姐姐背上,摟著姐姐脖子,怎么也握不住傘把。

“啥用也沒有!”玉芝扭頭瞪妹妹一眼。

蘭石湊過去,接下雨傘。

“風這么大,她一個小孩兒,哪能握住傘?還是我送你們吧!”

玉芝含羞點點頭。

一把小雨傘,庇護姐倆尚不及,蘭石完全暴露風雨中。

玉芝過意不去,柔聲說:“李老師,靠近點兒!一個大男人,經常在外,還這么封建!”

“不!我澆點兒沒事,你和你的小公主可別澆著!”

玉芝深情地望蘭石笑笑,愈加不安。

快到東窩棚屯頭,一個中溜個兒,濃眉大眼的小伙子,穿著雨衣從屯里迎出來。

“李老師,我家鄰居來接我們了,謝謝啦,您請回吧!”

“用不著客氣!”

待小伙走到近前,蘭石把傘交到小伙手。小伙冷漠地瞥眼蘭石,伴尹家姐妹從蘭石身旁走過去。

6

蘭石身體恢復很快,偶爾咳一兩口血,已無大礙;蘭石把自己偽裝得嚴嚴的,連同事都不知道他是個帶病之身,誰會想到這個風度翩翩,瀟灑豁達的小伙子是個病人呢?又有誰知蘭石心里的苦痛?病魔可以戰勝,而心靈的創傷卻無藥可醫。蘭石不得不承認,自己仍深深愛著珍妹,即使她背叛自己,在自己心上插一萬把刀子,她仍是自己的至愛。蘭石拼命地工作,白天很少回辦公室,大多時間都和學生在一起,課堂手把手教孩子們讀書識字,課間和孩子們丟包,玩老鷂子捉小雞,或蘭石站在中間吹笛子,孩子們圍著他跳舞扭秧歌。只有和學生在一起,生命才充滿陽光。晚上,同事們處理完業務,在一旁打麻將;蘭石守著一盞油燈趴在辦公桌寫日記,他只能把對珍妹的幽思寄托在日記里。同事們每到星期日都回家,蘭石只在每月發放完工資時回趟家,他除了留下飯伙錢,剩下的工資要全部交給媽媽。蘭石自打和柳淑珍分手,媽媽不再給蘭石臉子,偉大的母愛反而教蘭石痛苦萬分,家庭的溫馨無法溫暖他那顆冰冷的心。

社員拾掇完秋就沒啥活兒了,各小隊都辦起文化室。沿河大隊是滿漢雜居大隊,有一半以上人家是滿族血統。受滿族風俗、文化傳統影響,大隊文藝空氣特別濃,各屯都不乏玩樂器,善歌舞的人。文化室便成了年輕人學習、娛樂場所。

星期六。

蘭石剛吃完晚飯,秀英便風風火火闖進來。

“我就知道你沒回家,今晚我領你去八隊,玉芝讓我請你去他們隊教歌。”

“這可不行!就我這嗓子,姐你就饒了我吧!”

“你就別謙虛了!我都替你答應玉芝啦,不管咋的,你都得給姐這個面子。”

“我要是唱砸了呢?”

“那不還有姐嗎?姐給你撐著!”

“好吧,我跟你去!”蘭石知道脫不過去。

尹玉芝是八隊婦女干部,蘭石答應教歌,也是給玉芝面子。

蘭石教唱《九九艷陽天》,玉芝就伴在蘭石身旁,不時瞟眼蘭石,兩頰漾著笑靨。

秀英、蘭石離開文化室。路上,秀英問蘭石:“你看尹玉芝咋樣?”

“挺好!”

“那我就給你倆牽牽線,我看玉芝瞧你的眼神,她對你有意,這事有音兒!”

“姐,說啥呀?我連尋思都沒尋思,玉芝才多大?還是小女孩兒,要說做我妹妹還差不多!”

“小女孩兒?十七八姑娘一支花!我看你是念書念把腦子念壞了,一點兒不懂女孩兒心,女孩兒一個眼神,一個微笑都是愛,你可不要錯過喲!趕快去追,晚了,就來不及啦;這么好的女孩兒,小伙子們眼睛都紅了!”

“即使有這個緣,我怕也沒這個分。姐,就不要亂點鴛鴦譜啦!”

深秋的夜,沉甸甸,凄涼、冷清;天上寒星,飄搖欲墜,哪里是它們溫馨的家園?

7

一早,秀英就上來了。蘭石吃了一驚,昨晚拉自己去八隊教歌,不知今天這個大隊婦女主任,團總支書記又搞啥名堂?

“就星期天,占你們辦公室召開團總支會議,沒意見吧?”

“你話都說了,我還能說啥?只是我在這兒有些不方便吧?”

“有啥不方便?我開我的會,你辦你的公。”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團員。”

“可你是國家干部,再說也沒啥保密的,就是研究小隊成立宣傳隊的事,你順便聽聽,也幫出出點子。”

蘭石明白秀英的意思,是怕自己在場尷尬,才這么說。

委員們陸續來到,原來總支委員就是各隊團支書,最令蘭石費解是全是女的。

沒蘭石啥事,他趴在辦公桌寫教案。尹玉芝大大方方坐在身邊,笑瞇瞇看他備課,弄得他心慌意亂,卻又不好避開。

趁蘭石不注意,玉芝悄悄拉開抽屜,信手抄起一個紅色封皮的小本子。

玉芝低著頭,仔細地一頁一頁翻看,終于看到她想看而又揪心的一頁:“她是漂亮善解人意的女孩,打第一次見到她,我就喜歡上她,只是無法欺騙自己,在自己心靈深處,仍然只有珍妹;不管珍妹對自己有多冷酷,都改變不了自己初衷!”那個漂亮善解人意的女孩兒是誰?珍妹到底是什么樣的女孩兒,教蘭石刻骨銘心?玉芝臉由白變紅,正抿著嘴苦思冥想,蘭石一把將日記本奪過來。

“咋隨便翻看人家日記?”蘭石笑嗔。

“不就是日記嘛,看看能咋的?”

蘭石瞥眼周圍女孩,大家正聚精會神聽秀英講話;蘭石臉一紅,低下頭。

散會后,蘭石發現夾在日記本里的書簽不見了,那還是蘭石去年過生日,李菁送給他的,背面還寫著蘭石生日。

8

傍晚,郵遞員來了。來者不是別人,而是楊春。

“是你小子呀!啥時候混上這身皮了?”

“別話說得這么損!我是人民郵遞員!還不是老頭子,托人在郵電局給我整這么個破差使。累死我了!你這是什么鬼地方?繞扯一天才到,怪不得沒人愿來!”楊春把郵件兜往辦公桌上一甩,大咧咧坐在炕邊:“老同學,我今晚就在你這兒對付一宿了!”

“隨你便!他們得明天早晨回來。老孫頭呢?他有半拉多月沒來送郵件了!”蘭石說著挨楊春坐下。

“他年紀大了,局里照顧,讓他跑公社就近幾個大隊。”

“興鎮同學這次高考咋樣?我這兒誰消息也聽不到。”

“除了郭榮錄取到黑龍江大學,方成省外語學院,都名落孫山啦!你這步上中師干正著了!”

“你有伊秀消息嗎?”

“笑話!連你都沒她消息,就別說我了!不過,我姐跟她還有聯系,聽我姐說,伊秀沒考上大學,好像回豐山老屯了;不!我想還在嫩江吧?你跟她應該有聯系呀?”

“聯系?她現在在哪兒我都不知道!”

“也怪你,要不是因為你,她就不會轉學;不知你小子哪輩子燒高香了,她偏偏就看上了你!”

“她在我心里是個好姐姐,是最好的朋友,友情遠遠大于愛情!我什么都沒有隱瞞她,也不知她怎么想的,我哪里做錯了,跟我說呀?也用不著轉學!她轉學,我也很難過。”

“你就是個大笨蛋!你知道你訂婚對她打擊有多大?這說明她太在乎你,你傷透她的心!”

“事情咋會這樣?”

“咋不會這樣?我敢斷定,伊秀要知道你跟柳淑珍吹了,一定會跟你聯系!”

楊春一激動,差點兒把伊秀給蘭石來信的事說出來。今早跟老孫頭接交,竟有五封蘭石的信,一看信封字跡,就知是伊秀寄的。楊春著實嚇了一跳,顧不上違犯紀律,全部拆看。他怎么也想不到,伊秀已經知道蘭石和柳淑珍分手,教他不能容忍的是,事情都過去這么長時間了,伊秀仍戀著蘭石,一往情深。楊春妒火中燒,將信如數扣押。他不明白,自己哪點不如蘭石?自己是大隊書記公子,根紅苗壯;論家庭出身,論社會地位,他李蘭石算個什么東西?而伊秀不知吃錯什么藥,哪根神經壞了,心里只有蘭石。楊春發誓:寧做小人,也不做成人之美的君子;自己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

倆人一宿無話,吃完早飯,楊春佞笑著離去。

9

十月下旬,中心校召開期中教學工作總結會。蘭石和同事起個大早,走將近三個小時,八點鐘準時趕到會場。

午休。蘭石去衛生院檢查身體,他已經一個多月沒咯血了,他想知道身體恢復什么樣。怕別人知道自己是病人,蘭石還沒看過醫生,也沒吃一片藥。他每天都比別人起得早,先繞操場跑幾圈,再做其他事;他從不把自己當病人,頑強和病魔搏斗。媽媽重新給他規定:蘭石每月三十一元五角錢工資,除去學校飯伙,允許他用五元錢滋補身體,其余交家。弟弟、妹妹正上學,家庭正處于最困難時期,蘭石是長子,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內科診室值班的正是那天蘭石與王玉榮閑聊,身邊走過去的閆大夫。

“我好像見過你?”閆大夫笑盈盈地說。

“是見過,就在衛生院門口。”

“我想起來了,你跟小王是老同學。”

“嗯。你就是小王說的閆大夫吧?”

“是的,我跟小王很熟,往后你就叫我德繡吧!”

“好!德繡,我以前肺不太好,你給檢查下,看現在啥樣了?”

“你坐下,我給你聽聽。”

蘭石靦腆望望德繡,在她身旁椅子坐下,解開上衣扣。德繡戴上聽診器,仔細諦聽蘭石的胸,少頃,摘下聽診器,放在桌上。

“肺沒啥問題了,氣管不太好,有鑼音,我給你開瓶治氣管藥。”

“肺沒問題我就放心了,藥就算啦!”

“反正公費醫療,又不掏個人腰包,要么我給你開瓶維生素,滋補滋補身體?”

“那就開瓶吧!”

“聽小王說,你跟你女朋友分手了,你女朋友叫柳淑珍吧?”

“是呀!你咋知道?”

“蘇大夫出診領回個干妹子學做護士,后來鬧出點兒閑言,打那以后,你那個女朋友就沒來。”

“要只是閑言就好了!”蘭石喃喃說。

“想你是誤會她了,淑珍是個好姑娘,人長得漂亮,性格又開朗,我倆很談得來。她跟我沒少說起你,她對你有情,有義,還說你們是生死之交,不知怎么鬧到這份上?”

“要真像她說的那樣,她就不會做出對不起我的事!”

“你是說她跟小徐那檔子事?這你可冤枉淑珍了!小徐是有那個意思,淑珍根本不理睬,倒是玉榮醋性大發,鬧得烏煙瘴氣!”

“事情原來是這樣,是我錯怪珍妹了!我咋沒看見王玉榮?”

“她今天休班。”

德繡把蘭石送出衛生院,囑蘭石:“你還得吃藥,讓身體徹底康復。有空去跟淑珍道個歉,她會原諒你!”

“珍妹一定傷透心,怕是不會給我這個機會了!”

“你想多了,她那么愛你,有點兒誤會算啥?”

蘭石憂心忡忡地離開衛生院。

10

農家打完場就沒啥事了,白天時間短,學校取消午休,除星期六上三節課,平時壓縮到每天五節課。

按傳統,一年級、二年級教師承包制,每天課節全由班主任擔當。

最后一節課剛上,尹玉梅就趴在桌上抽泣。蘭石走過去,同桌趙秀珍伸手把尹玉梅頭抬起來。

“你怎么了?”蘭石俯下身。

“我肚子疼。”玉梅揉著眼睛說。

蘭石急忙回到辦公室,閑點的只有秀琴。

“秀琴,求你給我照看照看班,有個女生肚子疼,我送她看大夫!”

“你快送她去吧!我這就過去。”

蘭石回到班級,背起“小不點兒”,匆匆趕到穆大夫家。

穆大夫叫穆逢春,三十來歲,是興鎮衛生院下放到大隊的,家在腰屯屯里道北,兩間草房,診所就開在家里。

穆大夫把玉梅放在床上,用手指敲敲玉梅肚子,又把著玉梅腿屈伸屈伸,對蘭石說:“沒啥大病,著點兒涼。”

穆大夫從藥瓶倒出六片安乃近,用紙包好遞給蘭石。

“給這個孩子每次吃一片,一天吃三次。”

“多少錢?”

“錢就不要了,快送她回家吧!”

“真不好意思!”

“不用客氣,你父親在興鎮完小還教過我呢!往后有啥事來找我。”

蘭石想不到異鄉遇故知,心里很高興。

“穆大哥,我就走啦!”蘭石背起玉梅走出去。

到玉梅家門口,玉梅說:“老師,把我放下來吧?”

“你能走嗎?”

“我肚子不疼了。”

蘭石把玉梅放下來,跟在玉梅身后,進到房中。玉芝弟弟在外屋燒水,里屋只一鋪南炕,玉芝正跪在炕上就著炕桌包餃子。見蘭石欠欠身,笑瞇瞇地說:“我還怕請不來呢,小鬼真行!”

“你說啥?你請我?玉梅不是肚子疼嗎?”

“那是我糊弄你的,我怕你不來我家,才裝肚子疼。”玉梅得意地望著老師。

“胡鬧!往后可不行這樣,讓我耽誤一堂課!”蘭石說給玉梅,也是說給玉芝聽,但并沒有嗔怪意思。

“都是我不好,難為李老師了!”玉芝臉拉下來。

“不!我……我是覺得叨擾你們,心里不安。”

“李老師把話說遠了,啥叨擾,不就吃頓飯嗎?您對玉梅那么關照,請您吃頓飯也是應該的,您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吧?”

“說哪里話?能吃你包的餃子,我榮幸還來不及呢!”

“如果您喜歡,我給你包一輩子。”

“那我可承受不起!”

“好了,不跟你斗嘴了!要吃我包的餃子,就請坐!”

蘭石羞澀地在炕邊坐下。

到飯時,玉芝父親才從隊上回來。玉芝父親叫尹天剛,是個身材粗壯,精氣神十足的中年漢子。聽玉芝說過,她爹是老轉業兵,十七當兵,參加過黑山阻擊戰,現在是大隊民兵連長。

玉芝拿上兩個酒杯,恭恭敬敬地斟上酒,笑著說:“老師,陪我爹喝一杯!”

“我不會喝酒。”蘭石拘謹地說。

“年輕人在外闖蕩,哪有不會喝酒的?別不好意思,來尹叔家,實惠點兒!”

“我真不會喝酒。”蘭石窘得臉色緋紅。

“煙酒不是什么好東西,不沾也好。這年月,煙酒不動的年輕人忒少了!”尹叔慨嘆說。

玉芝一勁兒往蘭石碗里夾餃子,看得弟弟妹妹一旁直咂舌。

吃完飯,天色已晚,玉芝執意要送送蘭石,蘭石拗不過,只好由她。

夜幕籠罩,一片溟濛,倆人并肩在街上走,也用不著擔心有人認出來。

“李老師,你看上去好像挺快樂,可我總覺得你有心事,你心里挺苦,能跟我說說嗎?”

“叫我蘭石好了,大家都差不了幾歲;我心里苦,你咋知道?”

“你的每分笑容,都透著苦澀;太大的悲哀,沒有絲毫掩蓋。你臉上寫滿無奈,任憑誰都看得出來!”

“真深藏不露啊,竟用詩一般的語言挖苦我!”

“啥詩語言?我小學還沒畢業,就不得不退學,我母親去世了,家務全壓在我身上。父親忙活大隊的事,一天不著家,弟弟妹妹都要我照顧,弟弟也只念四年書就下地了。我愛看書,凡屯里能淘弄到的,像《苦菜花》《青春之歌》《林海雪原》,我都看過;我還在海興供銷社買回一本郭沫若詩集《百花齊放》。我這點兒文化,還不是看書得到的?我最崇拜有文化的人了!”

看不清彼此面目,但蘭石感覺到,女孩兒心跳在加劇。

“你真了不起!連我中師女同學也沒有碰詩歌的!”

“可還是比不上你的珍妹!”

“珍妹?你咋知道?”

“你日記寫的。你倆那么好,咋還分手了?”

“都是我不好,聽到點兒閑言,就亂了方寸!”

“你后悔嗎?”

“我都悔死了!”

“你去找她,跟她解釋啊?”

“晚了!我知道真相太晚了!珍妹性格那么剛烈,不會原諒我。”

“別難過!你愿意的話,往后我做你的珍妹。”

“誰也做不回珍妹,和珍妹分手,我的心就死了,我不會再有愛情。”

“你別犯傻了,你這邊為她守節,她那邊早另有新歡啦!我就是喜歡你!就是要和你好!”

“別這樣!你還是個孩子,就像我的小妹妹,我會像大哥哥一樣呵護你。”

“我才不要做你的小妹妹,過年我就十八了,我就是要做你的珍妹!”

“你……讓我說你什么好呢?”

“你什么都不要說。”

倆人不再言語。星光下,看不清彼此的臉,也看不清彼此的心。到幺窩棚屯頭,倆人停住腳步。該說聲再見了,玉芝突然撲過去,摟住蘭石脖子,照臉蛋吻一下,轉身跑開。蘭石怔在原地,伸手摸摸臉蛋,他怎么也想象不到,這個看似文靜的滿族女孩兒竟如此大膽、潑辣!

11

農歷九月二十五日。

早起,下起大雪。紛紛揚揚的雪花,鋪天蓋地;這是秋冬之交第一場雪,雖讓人感到苦寒,卻也不失清新,它掩埋了秋的骸骨,打造出一個銀燦燦的世界。

蘭石正在教室生爐子,門呼地被拉開,挾著強勁的冷風和雪花,玉芝和妹妹走進來。玉芝捧著一盆花,粉紅色頭巾罩在上面,而自己黟然秀發,玉雕般臉龐全暴露在外。

“大冷天,你這是做什么?凍手了吧?”蘭石親切地迎上前。

“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嗎?我也沒啥送你的,把我這盆九月菊送給你,祝你生日快樂!”

蘭石接過花盆,放在講桌上。

“謝謝!今天是我生日?我都忘記了!”

“對不起!我從你那兒拿走一個書簽,上面有你的生日。”

“書簽?”蘭石恍然大悟,也難得這丫頭細心。

“你喜歡我的禮物嗎?”

“喜歡!喜歡!只是……你就養這一盆花,不心疼嗎?”

“說啥呀?咱倆誰養不一樣?”

玉芝扯下頭巾,五朵白燦燦的姊妹花綻放眼前。

“真美啊,冰清玉潔!”蘭石贊美說。

“你說我和花誰更美?”玉芝嫣笑問。

“那還用說?當然是玉芝妹子!”

“別哄我了,你心里還是你的珍妹!好了,不打擾了,祝你生日快樂!”

蘭石上前幫她把頭巾裹好,深情地說:“注意點兒,別凍著!”

“我會的,你也是!照顧好自己!”

玉芝眉飛色舞地走了。蘭石把花盆捧到辦公室,小心地放在自己辦公桌上。

“你真好人緣,有人送花給你,是個姑娘吧?”秀琴笑著問。

“就算是吧,不可以嗎?”

“那倒不是,我是說你交桃花運了!”

“你可別胡咧咧,人家還是個小女孩兒,不像你想的那樣!”

“那是啥樣?”

“我跟你說不清!”蘭石早已窘得面紅耳赤。

“秀琴,不要說了,再說,怕蘭石都上不了課啦!”云霞一邊吹風,卻也幫蘭石擺脫秀琴糾纏。

蘭石在日記中寫道:“一個美妙生日,有雪花、菊花輝映;天情、友情都不薄!”

12

元旦。

學校放一天假。蘭石沒有回家,玉梅前天就捎來姐姐口信,新年晚上,各隊宣傳隊在大隊演出。蘭石明白玉芝意思,是想讓自己看她表演節目,給自己一個驚喜,也難得女孩兒的良苦用心!

晚間,在大隊窗下,用兩臺膠皮車搭個臨時戲臺,不知從哪兒弄盞汽燈,高懸臺上。先是五隊、六隊合演的二人轉《贊社會主義新風》,接著三隊一個小伙子上臺說快板書《雷鋒精神大發揚》。小伙子一下臺,秀英挑頭,各小隊歌手爭搶登臺演唱流行歌曲。壓軸子戲是玉芝表演的單出頭《紅管家》。起初,蘭石在邊上看,待玉芝表演時,蘭石擠到臺前,他要為玉芝捧場喝彩!

玉芝一登臺,人們就眼前一亮,只見玉芝身著棗紅襖罩,海藍色長裙,窈窕身段,黛眉含翠,秀目生輝,朱唇未啟,便已掌聲雷動。

玉芝圓潤的唱腔,優美的扮相,贏得陣陣掌聲。

玉芝邊表演邊留心臺下,當瞥見蘭石的瞬間,一股暖流頓時流遍全身。自己也莫名其妙,這個孩子氣的小教員有什么魅力,教自己寢食難忘?按說自己還不滿十七歲,還不到談婚論嫁的時候,打見到蘭石,什么都亂了……玉芝不敢多想,臺下還有那么多眼睛關注自己。

玉芝演完,盈盈一躬,在掌聲中款款走下臺。秀英出場,宣布演出結束,人們一哄而散。

蘭石剛出院門,玉芝就趕上來。

“我送送你吧!”蘭石殷切地說。

“那就有勞了!”玉芝并不客氣。

倆人偎依走上去東屯的毛道。一條田間小路,人影憧憧,倆人夾在其間,隨波逐流。天上沒有月亮,四周一片漆黑,而倆人心里卻是一樣通明。

“你很有表演天賦,你的音色很美,像我一位朋友。”

“謝謝你的夸獎,你的朋友?是說柳淑珍吧?我哪敢跟她比?”

“你跟她一樣優秀,她若是天上百靈鳥,你就是美妙的小夜鶯!”

“我哪有那么好?”玉芝嬌羞地說。

“你真的很出色!”

“別忽悠我了!你嘴上這樣說,可心里還是柳淑珍最好!”

“你咋不明白呢?你倆不一樣,珍妹是我最愛的愛人,你是我喜歡的小妹妹。”

“我才不要做你的小妹妹!”

“你……”

“尹玉芝!你在哪兒?”有人呼喊玉芝。

“她在這兒!”蘭石應一聲。

玉芝狠狠搡蘭石一把。

一個小伙子呼哧帶喘地趕過來,雖看不清面孔,但從他矯健的身形,蘭石認出,他就是雨天接玉芝姐妹的人。

“郭玉林,我還以為你早過去了!”玉芝說。

“還不是因為你?一散場,我就臺前臺后找你!”

“找我干嗎?我也不是找不到家!”

“我怕你不敢走黑道。”

“笑話!我又不是小孩子,還能叫狼叼去?”

“郭玉林也是一番好意,你別這么任性!郭玉林,你送玉芝回家吧,我回學校啦!”蘭石委婉地說。

“哼!我才不領情呢!”玉芝頭發往后一甩,頭前走了。

13

范玉彬同母異父妹妹顏淑芹是民和小學教員,訂在星期天舉行婚禮。男方叫張春,是當地生產隊社員,入贅顏家。沿河小學全體同事應邀參加婚禮。

星期六,上完三節課,何主任就帶領大家抄毛道去民和小學。民和大隊土名叫夏家圩子,與沿河大隊比鄰,相距四里來地。民和小學在屯中道南,西院是大隊辦公室。

來到這里,民和小學自然成了東道主,民和小學領導、教師熱情迎接鄰校同仁,燒水沏茶,噓寒問暖,盡地主之誼。

明天是正日子,客人提前到來,顏家還是在學校擺兩桌酒席,招待淑芹學校來賓。

午后三點開席。民和小學陪酒的,蘭石大多熟悉:校主任李天茂,四十許年紀,方正面龐,連鬢胡子,他與蘭石爸爸曾是完小同事;坐在蘭石對面,尖下頦,白凈面皮,長得很英俊的年輕教師叫李成林,是蘭石小學同學,他父親是公社黨委委員,憑他父親的人脈,他來大隊當代課教師,只是走走過場,很快就會轉正,調到中心校。瘦小的曹萬庫,坐在蘭石右側,他是蘭石初中、中師同學。一個高挑個兒,長掛臉,舉止斯文的中年教師坐在蘭石左側,他自報姓名:傅廷剛,說在興鎮中學與蘭石爸爸共事過,他拉著蘭石的手說:“咱們還是親戚呢!我堂姐是你們老李家媳婦,我哥在海興中學當過工友,論輩分,你該叫我老舅。”

“你本來就是老舅嗎!老傅大舅去過我家,他還是柳淑珍五姑父。”

“可不是咋的,我大嫂是老柳家姑娘,柳淑珍是我嫂子娘家侄女,在興鎮中學我還給她上過課哪!聽我哥說過,柳淑珍跟李濟桃大兒子訂婚了,他說的就是你吧?”

“是我。”

“你倆打算什么時候結婚?”

“結婚?怕這輩子不可能了,我倆分手啦!”蘭石懊喪地說。

“咋分手啦?誰的問題?”

“不知道。”蘭石聲音有些沙啞。

李成林從座位站起,對邢秀琴說:“小邢,把大家酒杯斟上!”

“好!”小邢答應著,逐一斟上酒。

李成林清清嗓,煞有介事地說:“諸位同事,大家有幸歡聚一堂,今天借顏家喜酒,我建議連干三杯,一是祝賀顏老師喜結良緣,婚姻美滿!二是祝愿大家工作順利,事業有成!這三嗎?祝男光棍找個好老婆,女光棍嫁個好爺兒們!來,干!”

蘭石從未沾過白酒,三錢杯子,雖看著眼暈,趕上場面,也不管他人如何喝法,一仰脖連干三杯,他心中只有茹苦,全然不顧利害!看得秀琴一旁直咂舌。

蘭石三杯下肚,隨即便覺五內如焚,漸漸不支,趴在酒桌,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寶林喚醒蘭石。昏昏夜色,范玉彬前頭帶路,眾人深一腳淺一腳來到顏家。顏老漢早騰出鋪大炕,安排男老師,把小邢、小石安置在鄰居家。

第二天,眾人在顏家簡單吃過早飯,便趕去學校參加婚禮。

婚禮沒啥講究,移風易俗,陳規盡免,一對新人在毛主席像前鞠上一躬,婚典便告結束。

顏家在學校設宴。離開席還有會兒時間,一個中等身材,短發,方臉,臉蛋瑩白的年輕女教師邀蘭石到家坐坐,說她母親想見見蘭石。

“你是?”

“我叫柳淑芬。”

“你是老姐!淑珍說過,你不是在祥富中心小學教學嗎?”

“這學期一開學我就轉回來啦。昨晚我回家跟母親說,珍子對象來啦,母親非得讓我把你領家給她看看。”

“可我……我跟淑珍分手了!”

“聽說你倆好得像梁山伯與祝英臺似的,咋說分手就分手了呢?”

“都是我不好,在興鎮聽到些她的閑言,一時氣憤,就……”

“你沒再去找她嗎?”

“沒有。我知道淑珍脾氣,怕她不會再原諒我了!”

“你想的太多了,我叔春起來我家說起過你和珍子的事,你們那么好,就這樣分手,忒可惜了!等再到海興開會,我去叔家說說珍子。去我家坐坐吧,沒啥不好意思!”

柳淑芬家在后趟街,對著學校,兩間草房,柳條杖子,板大門。柳淑芬也是獨生女,父親是生產隊保管員。蘭石一進院,柳大娘便從玻璃窗看見了,緊忙下地迎出來。

“媽,珍子對象我給你領來啦!”

大娘把蘭石讓到里間屋。

“快把鞋脫下來,上炕里暖和暖和腳;這死天氣,咋這么冷?”

“我還沒覺怎么冷。”蘭石在炕邊坐下。

“聽淑芬說她叔家姑爺來啦,我讓她把你請家來。”

“您家我大爺呢?”

“在生產隊呢,保管員這破差事,把個死身子!珍子家都好吧?”

“我……我很長時間沒去她家了。”

“媽,你就別問了!蘭石跟珍子鬧點兒別扭。”

“那丫頭還是十三四來過一趟,小姑娘挺精靈的,模樣也秀氣,現在早長成大姑娘了吧?我們老柳家人丁不旺,我家也就淑芬這么個獨苗,自小手把手摁的拉扯大,啥都由著性,難免有個特脾氣;珍子也一樣,你比她大點兒,別跟她一般計較!”

“我會的。”

“今晚在這兒吃吧,好不容易來一趟!”

“今晚老顏家在學校準備了,以后我還會過來看望大爺、大娘!”

蘭石和淑芬回到學校。在小學辦公室放十桌,就座的有男、女雙方老親少友,兩個學校老師就占了兩桌。李成林拉蘭石坐在身邊,笑嘻嘻地說:“老同學,你說咋喝?文喝還是武喝?”

“客隨主便!”

成林拿過來兩個二大碗,倒滿酒,推給蘭石一碗,自己端起一碗:“來!老同學,感情深,一口悶,今天一醉方休!”

蘭石端起酒碗,不待成林相碰,已是一口下去。蘭石自恃前天喝酒沒有大礙,又聽了淑芬母親的話,觸到心病,巴不得一醉。

成林原是與蘭石逗哏,不料蘭石當真,弄得很是尷尬。

“你看你,急啥呀?還沒聽到碗響,你就下去啦!”

“你……不夠意思!”蘭石覺著一團烈焰從心底升起,他想吃口菜壓壓,筷頭還沒觸到盤子,眼前一黑便趴在桌子上。

散席后,永軒、寶林一邊一個架著蘭石回北興小學。披在蘭石肩上的中大衣滑落下來,秀琴貓腰撿起,用手套拂拂上面雪塵,重新給蘭石披好;未走幾步,又滑落下來,秀琴只好給他拿著。

回到學校,天色已晚,秀琴、云霞不便打擾住宿的五保戶家,就頭頂頭睡在辦公室煙囪橋子上。

夜里,蘭石嘔吐不止,苦了兩位女教師,給他打掃一遍又一遍。蘭石直折騰到十二點多,才略舒坦些。

早晨起床,蘭石發現自己把秀琴衣服吐臟了。

“對不起,昨晚我太現眼了!要么讓我給你洗洗衣服吧?”

“我可不敢當!往后你少挖苦我點兒,我就感激不盡了!”

14

考完期末試,學校就放寒假了。

蘭石去年在珍妹家度寒假,每日與珍妹卿卿我我,相偎相依,沉浸在溫柔鄉里;而今在家度假,雖然身邊都是親人,反而感到不勝凄涼、寂寞。蘭玉知道哥哥與劉淑珍分手,很想安慰哥哥,卻無從啟齒;爸爸、媽媽都忌諱提到柳家,怕觸到兒子痛處。

蘭石蹙著眉,整天不說一句話。媽媽知道兒子脾氣,雖說跟柳家黃了,可心里還放不下柳家那個丫頭。做媽的心疼兒子,卻又一籌莫展。

正月初六,中心校開始教師集訓。一早,蘭石和爸爸坐客車去中心校報到。

蘭石咳得厲害,尤其晚上。趁午間休息,蘭石去衛生院看大夫。內科閆大夫值班。

“德繡,春節沒回家嗎?”

“回去了,昨天回來的。學校集訓啦?”

“是的。我最近老是咳嗽,看吃點兒啥藥?”

“是氣管有炎癥,我給你開瓶止咳糖漿。你跟淑珍咋樣了?”

“能咋樣?打分手我也沒見到她,我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別灰心,淑珍是明事理女孩兒,話說開了,她會原諒你!”

“那我……”

“主動些,拿出男子漢氣概,找淑珍談談。女孩兒愛面子,你就低氣點兒,跟她認個錯,我想,她不會難為你。”

“好吧,找機會我去跟她談談。”

“那就聽你的喜訊了!”

蘭石離開衛生院,心里亮堂不少。德繡說得對,得去跟珍妹把話說開,珍妹若還愛著自己,就不會把自己拒之門外。

白天,討論教育方針和毛主席提出的教學法,晚間就沒事了。謹慎起見,蘭石把自己想法對傅廷剛說了,還把這段日子的日記拿給傅廷剛看。男教師集體住宿在教室,教室沒有電燈,棚上吊盞煤油燈。傅廷剛在昏暗的煤油燈下認真讀完蘭石的日記。

夜深了,傅廷剛悄悄來到蘭石床頭,俯下身子,對著蘭石耳朵說:“明晚,我跟淑芬去淑珍家,聽聽淑珍咋說。放心吧,你倆感情這么深,一定會重歸于好!”

“就拜托老舅了!”

“你也別胡思亂想,時候不早啦,快睡吧!”

午后,一散會,傅廷剛、柳淑芬就去了徐家屯。掌燈時分,倆人才從徐家屯回來。

“此行順利,淑珍雖還在生你氣,可愿意跟你和好。她大、娘沒說的,只要你倆好就好!”傅廷剛趕緊把喜訊告訴蘭石。

蘭石緊緊握住傅廷剛的手,不知說啥好。

第二天,吃完晚飯,傅廷剛、柳淑芬、李蘭石動身去徐家屯。到珍妹家,已是燈火煌煌。蘭石上前推開院門,聽見狗叫,珍妹搶先從房中迎出來。

“老叔,老姐,串門來啦!”珍妹甜甜地說,羞澀睨眼蘭石,拉住淑芬手往房中讓。

珍妹仍穿蘭石熟悉的藍底白花小襖,兩條短辮,辮梢用白綢帶系著蝴蝶結。暮色沉沉,蘭石心疼地望著珍妹,珍妹光潔如玉的臉龐消瘦了許多,眉毛緊蹙,眼睛更大更深邃。

娘坐在炕里,把火盆往炕邊推推,滿臉堆笑說:“都冷了吧?快往里點兒坐!”

“不冷!不冷!”廷剛、淑芬謙讓著挨火盆兩側坐下。

蘭石到外屋搬個方凳進來,靠煙囪橋子,背倚小柜坐下。珍妹含羞站在蘭石身邊,扭搓著兩只手。

“她老叔,你們還得開幾天會?”娘問。

“快了,再有三天就結束了。”廷剛望眼默默坐在炕頭吸煙的大,“老哥,還干啥活兒呢?”

“給隊里做豆腐。身子骨不行啦,天一冷就上不來氣。”

“沒請大夫看看嗎?”

“還看啥?都是老病了!”

傅廷剛環顧下房中,北炕大姨早放下幔帳領孩子睡下。傅廷剛慢聲拉語說:“淑珍、蘭石都在,不是你老叔愛管閑事,實在不忍心看你倆走到這步!今個兒我跟淑芬來,你倆有啥話盡管說,把話說透了,有啥疙瘩解不開呢?”

“咳!”大扔掉手里煙頭,沙著嗓子說,“她老叔說的對,有啥話你倆都說說,鑼不敲不響,話不說不透,你倆能走到一起,也是前世有緣,‘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來共枕眠’,不易呀!本來兩個孩子處得好好的,也不知哪旁風,硬把兩個孩子活生生拆散了!”

“誰說不是呀?”娘接過話碴,“有次珍子去海興回來說,在供銷社門口看見蘭石了,當時我的心就翻了個個兒,珍子也一連好幾天吃不下飯。”

“娘說啥呀?”珍妹嬌羞地低下頭。

“唉!這兩個孩子也沒個正形,風一陣,雨一陣,蘭石拿走書,我還當他倆慪氣,過兩天就好了,誰知……”娘眼睛濕潤了。

“還是我來說吧,”蘭石抬起頭,“那天,我從你家出去,在興鎮衛生院聽說蘇懷給淑珍介紹個小大夫,可把我氣壞啦!”

“你說什么?什么小大夫?”淑珍瞪蘭石一眼。

“我說什么,你心里請楚!”

“我不清楚!”淑珍火氣上來。

“都冷靜點兒,不是要和好嗎?若是為了吵架,我和淑芬現在就走!”廷剛不滿地望望淑珍、蘭石。

淑珍、蘭石低下頭。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空氣已經凝固,生命已經終止。良久,蘭石抬起頭,瞥眼跳躍的燈花,低聲說:“老舅,我聽你的!”

“我也是。”淑珍點下頭。

“有什么誤會,把話說開了,也就沒有隔膜啦!”廷剛沖蘭石點下頭,示意蘭石說下去。

蘭石瞟眼珍妹,珍妹咬著嘴唇,皺著眉,神色凝重。

“我在衛生院聽王玉榮說,淑珍跟她搶小徐大夫,我不相信珍妹會背叛我,只當她胡說八道,后來在供銷社門口見到楊儉,楊儉也說蘇懷給珍妹介紹對象,當時我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都崩潰了!”

“這是哪兒跟哪兒啊?我們還當孩子你變心了!蘇懷來給珍子看病,閑說話,問珍子訂沒訂婚,珍子跟他開玩笑,說沒有,蘇哥你有相當的給我介紹一個吧!不承想鬧出這么大亂子!咳!”娘長嘆一口氣。

“誰瞎說,楊儉不該跟著瞎摻和!我家拿他當人看,想不到還有他落井下石,背后捅刀子!”珍妹委屈地抽泣起來。

“好了,事情都澄清了,看你倆還有什么要說的?”廷剛笑著問。

蘭石、淑珍相視而笑。

“要沒啥說的,我們就走啦!”廷剛說著同淑芬下地穿上鞋。

蘭石、淑珍、娘、大送客人出院門。

臨行,廷剛叮囑蘭石、淑珍:“你倆相處不是一天兩天了,人世險惡,社會啥人沒有?不能人說啥是啥,遇事動動腦子!你倆再談談,我跟淑芬就先走一步啦!”

蘭石、珍妹牽手回到屋里。蘭石從懷中掏出日記本遞給珍妹。

“我也該走了,集訓一完,我就過來看你。你看了我的日記,就什么都明白了;分開的日子我是怎么過來的?我的心一天也沒離開你呀!”

“我也是,沒有你,天都塌了!”

蘭石深情望珍妹一眼,推開門跑出去。

15

午后三點,開完總結會,集訓就結束了。離開學還有幾天時間,蘭石要去陪陪珍妹。

“爸爸,我跟淑珍和好了!”

“也好!你倆都不小啦,不能總意氣用事。”

“回去跟我媽說聲,我柳大爺要我去趟。”

“那你就去吧,你媽那兒好說!”

蘭石又回到柳家,回到那個甜蜜溫馨的小屋。

晚飯后,大、大姨父去生產隊聊天,大姨照看孩子睡下,湊到南炕跟娘守著火盆嘮嗑。蘭石悄悄來到廚房小套間。小套間一片漆黑,珍妹頭朝里,枕著行李,躺在小炕。雯雯一放假就去了嫩江大姐家。

蘭石伸手觸摸到珍妹的腳。

“珍,你咋啦?”

“沒咋的,我有點兒累,你也躺會兒吧!”

蘭石拘謹地挨珍妹躺下。呼吸珍妹的如蘭氣息,蘭石心蕩神馳,情不自禁撫摸珍妹短辮。

珍妹臉頰緊緊貼在蘭石胸口,她在傾聽愛友的心聲,世界上,愛友的心聲就是最美妙的天籟之音。

“蘭,抱緊我,我有點兒怕!我怕你突然走開,又留下孤零零我一個人!”

“不會的!噩夢已經過去,我們再也不會分開。”

“不知前面是不是還有暴風雨?”

“有暴風雨,就讓它來得更猛烈吧!我會為你遮風擋雨,用生命呵護你!”

“可我心還是不落體兒,你遇到比我好的,就會……”

“沒有就會,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兒!”蘭石吻下珍妹額,“你看過我的日記了吧,沒有你的日子,我的世界就是一片漆黑,我不能沒有你,你就是我的一切。”

“可你還是聽到點兒風言風語,就狠心拋棄我,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當時,要不是差大和娘,我連死的心都有!”

“都是我的錯,害你傷心難過!分手的那一瞬,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好妹妹,把我們愛情黑暗的一頁翻過去吧,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

“要是我死了呢?”珍妹嬌聲問。

“我就陪你去死!”

“那可不見得!”

“咋不見得?沒有你,我活在世上還有什么意義?”

“沒有我,你還有別的女人。”

“胡說!今生我就認定你啦!”

蘭石摟住珍妹纖秀的脖頸,瘋狂吻著珍妹光潔的面頰;珍妹氣喘吁吁,用力掙脫蘭石胳膊,笑嗔:“你弄疼我了,別沒正形啦!都說文人多情,除了我,你就沒愛過別的女孩兒?”

“沒有!我發誓,普天下女孩兒,我只愛你。”

“我不信,比如伊秀?”

“我跟她自小青梅竹馬,我崇拜她,敬仰她,她是我的良師益友;要說感情,那是無比寶貴的朋友之情,姐弟之情。而我對小妹是……”

“是什么?你說!”

“是愛!我要你做我的夫人,為我生兒育女。”

“不害臊!都是愛情小說把你教壞啦!”

“還說我?你不也為黛玉流過淚?”

“可我并不喜歡賈寶玉,他忒缺少男人味,我喜歡有陽剛之氣的男子漢!”

“我不會辜負你,我要讓你以我為榮!”

“我信你。”珍妹把蘭石的手放在胸口,“不要動,就讓這美好時光陪著我們慢慢流淌吧!”

時候不早了,已聽不到娘和大姨嘮嗑。

“蘭,你過去睡吧,我今晚就睡在這兒。”

“那我過去了,你睡好!”蘭石吻下珍妹臉蛋,悄手躡腳回到里屋。

16

大與大舅起早帶兩輛膠皮車上路,去哈拉巴山拉木材,兩家要合蓋一棟新房。

大不在家,蘭石、珍妹心無顧忌,仿佛回到爛漫兒時,天真無邪,恣意嬉戲。蘭石從珍妹書包翻出日記本,未及看,珍妹一把奪過去。

“你咋偷看人家女孩子日記?”

“我的日記你都看了,你的日記咋就不能看?”

“我可沒你臉大,偷看女孩兒日記,臊不臊?”

“連你的人都是我的,有啥好害臊!”

珍妹紅漲臉子白蘭石一眼。

“說破天,我就是不給你看!”

“你們識文斷字的人,和平常人就是不一樣!”大姨笑著說。

蘭石仍不死心,撲上去扳住珍妹手腕。

“好妹妹,就讓我看看吧,我看你是怎么想我的!”

“我才不稀想你呢!快撒手,我求你啦,大姨都笑咱們啦,小心別讓娘看見!”珍妹朝外屋努努嘴。

蘭石親昵地瞥珍妹一眼,慢慢撒開手。

娘在外屋準備晚飯,兩個孩子的話聽得清清楚楚,見一對小兒女冰釋前嫌,臉上綻出欣慰的笑容。

睡覺時,珍妹仍睡在里屋,她舍不得和蘭石拉開距離。

“我現在是世上最幸福的娘!一邊是孝順兒子,一邊是貼心閨女,我知足啦!”娘喃喃說。

“我倆這輩子不會讓娘失望的!”珍妹撒嬌地跟娘貼下臉。

為了不當電燈泡,娘瞇上眼睛假寐。

珍妹爬起熄了燈,小屋頓時漆黑一片,就像一塊黑天鵝絨,蘊滿人間最溫馨的夢。

珍妹、蘭石津津回憶著美好童年。那次奇妙的旅游,一直深深銘刻在倆人心中。紅衫小仙女竟把一個惡作劇男孩兒放進心里,她既感激小男孩兒把自己從樹上解救下來,又恨小男孩兒粗野狂傲。后來的日子,想不到一起上臺演戲,一起在少先隊大隊部當干部,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兒漸漸喜歡上小男孩兒,小男孩兒也暗暗喜歡上小女孩兒。兩個孩子漸漸長大,潛伏在他們心靈深處的情愫也與日俱增,終于有一天,歷經磨難,結成伴侶。

“你那天棄我而去,害得我痛不欲生;大打發我去王大爺家散散心,你猜,我在海倫遇見誰了?我遇見你那個相好伊秀啦!我說了咱倆的事,她說,回家就給你寫信,說說你這個喪良心的,你收到伊秀的信了嗎?”

“沒有。”

“我想她也沒那么好心,看咱倆那樣,說不定咋解恨呢!”

“你別往歪處想,伊秀姐可不是你說的那種人,再說她也沒有理由恨你。”

“你總向著她,別忘了,我是她的情敵呀!”

“越說越離譜,不要把別人想的那么卑鄙,伊秀姐是正人君子。”

“那我是小人嘍?”

“你咋會是小人,你是我最心愛的老婆大人!而伊秀姐永遠是我們最好朋友。”

“娶我,你不后悔?”

“我就盼望那一天,高興還來不及,怎么會后悔?”

“都啥時候了?快睡吧!”娘睡夢中囈語。

“睡吧,蘭!”珍妹柔聲說。

“我睡不著。”

“你聽不聽我的?”

“聽。”

“那好,閉上眼睛,不許胡思亂想!”

“遵命,夫人!”

“不害臊!”

17

第二天傍黑,大、大舅押運木材車到家,木材卸在各自院子。

娘剛撿下桌子,重又放上。蘭石倒杯酒,雙手捧著放到大面前,側身坐在旁邊。娘和珍妹站在屋地,侍候大吃飯。

“這次拉木頭,一進山口,我就在一棵大樹前插了三根香蒿,給山神爺磕三個響頭,求山神爺保佑,順順當當把木頭拉出來!”

“大,你給山神爺磕頭,山神爺知道嗎?那會兒說不定山神爺在哪兒睡大覺呢!”珍妹嬉笑說。

“小孩子家,不能口無遮攔,頭上三尺有神靈,我跟你大舅不是順順當當把木頭拉回來了嗎?”大一仰脖把酒干了。

蘭石殷勤上前把酒滿上。

“大,辛苦了!”

“這話我愛聽,其實我蓋房還不是為了你們!”

“我才不要你給我蓋新房呢!”珍妹嬌羞地說。

“可我要,我跟你娘還要靠你倆養老哪!蘭石你說呢?”

“大和娘是我倆父母,不靠我倆靠誰?”

18

吃完早飯,淑珍對蘭石說:“明天你就上班了,回家看看吧,散會你也沒回家!”

“我不想回家,不要勸我了,我明早直接去上班。”

“別說我沒提醒你!你實在不回去,我也沒法。你很長時間沒去大姑家了,過去看看吧,省得大姑、大姑父挑禮。”

“咱倆一塊過去吧?”

“我就不過去了,見面怪不好意思!”

蘭石來到大姑家,只大姑、蕓表妹在家。

“大哥,今天是不走錯門了”蕓表妹揶揄說。

“小閨女,別逗你大哥了,看你大哥臉都紅了!”

“大姑,我……”

“啥也別說了,你跟珍子能和好,這比啥都強!往后做啥事,多尋思尋思,別聽風就是雨!”

“我會記住大姑的話,不會再干傻事!明天我就上班了,今天過來看看。”

“你就不回家了?”

“沒時間了,再說,我和柳淑珍和好了,媽媽聽說,也不會給我好臉子!”

“大姑說句公道話,也不能全怪你媽,俗話說,娶了媳婦忘了娘,你媳婦還沒娶,就跟自己媽撇野了,你媽能不生氣?”

“我媽對柳家一直有看法。”

“有些事也說不清,不過,在柳家你還是得多留點兒心眼兒。”

蘭石點點頭,大姑忒多心,跟珍妹在一起咋這么難!

娘起個大早給蘭石做飯,蘭石要走二十多里路才能到學校。

蘭石直須從珍妹家房西大車道往北走,跨過烏拉溝,穿越大草甸子,經過自治、眾興,抄近到沿河。

珍妹直送蘭石到烏拉溝。

“星期天,學校要是沒啥事,你就回來!好好工作,我沒事。”

“一有空兒,我就過來看你,千萬保重自己!”

“我會的,你放心走吧!”

珍妹看著蘭石過了烏拉溝,直到蘭石走遠,方依依回轉。

19

蘭石回到學校,正好早晨八點。懷義、寶林、永軒、云霞頭腳剛到;玉彬、云興在鄰近大隊,反而遲到一步。

新學期變化也挺大,妄自尊大的何主任調到新權小學當教員,王懷義被任命為校主任,邢秀琴抽到社教隊到海倫參加培訓,從新民小學轉來個叫寧喜富的年輕教師。

開學后第一個星期日,蘭石回家看看。爸爸調到公社農中做校主任,校址在民和大隊正南,傅家屯附近的公社苗圃。學校百十名學生全部住宿。農中校長胡興州只小學文化,在教育上是白帽子,除了黨員和承襲個貧農成分,是個不學無術的人。胡校長很少去學校,把學校一攤工作全都放手交給爸爸,爸爸責任重大,工作不敢稍有疏忽。星期天,爸爸也沒有回來。蘭玉三月一日就上學了。媽媽對蘭石說:“你二弟快畢業了,正用錢的時候,你能掙錢了,可得算計點兒花!”

“我會盡哥哥的義務。”

媽媽言外之意,蘭石與淑珍重歸于好,怕蘭石把持不住自己的工資。媽媽還是不了解珍妹,在錢財上,珍妹一直幫襯蘭石,從來也沒有要求過蘭石什么。

“淑珍很想您,說有空要來看您!”蘭石委婉地說。

“她還能想我?要來就來唄,誰也沒不讓她來!”

蘭石覺得媽媽越來越陌生,想到媽媽養育自己,供自己讀書,穿沒好穿,吃沒好吃,歷盡艱辛,而自己非但沒有回報,反倒竟教媽媽傷心,淚水情不自禁涌上眼簾。一邊是慈母,一邊是戀人,針尖對麥芒,蘭石不愿任何一方受到傷害,卻又無法化解她們之間的芥蒂,蘭石只能把自己釘在十字架上。

蘭石在家住一宿,星期天一早返回學校。

20

開學過了兩個多星期,郵遞員才來北興大隊。來的不是楊春,是一個三十多歲中年人,中等身材,紅褐臉膛,說話慢聲拉語。他自報姓名說:“我叫朱安,今后就跑這片,還望大家多多關照!”

“楊春呢?”蘭石問。

“人家是天上的鳥,教他爹整去搞社教了!”

蘭石意外地收到伊秀的信。

蘭石:

不知天作怪還是人作怪,我給你連寄五封信都不見回音,是你沒收到還是不便給我回信?那時我正在豐收小學當民辦教師,你的地址是我從嫩江回來,在海倫遇見淑珍,淑珍告訴我的。想你那里不會是孤島吧?我不信我們連通信的緣分都沒有了。

開學初,我被抽到社教隊,在海倫培訓兩周,接著便開赴慶安縣。今年慶安搞試點,來年全省鋪開。咱們同學在這里有趙忠、董文成、楊春、李慶錄,就我留在縣里社教總部,他們都下到基層搞四清。

社教運動,又叫四清運動。主要查各級領導干部政治、經濟、思想、生活問題。蘭石弟,在這場運動中,可要站穩無產階級立場,明辨是非,得改改你愛沖動的毛病,我真不想你鬧出什么亂子!

我常常回憶我們青梅竹馬的兒時,那時兩小無猜,親密無間,生活在燦爛的陽光里,沒有苦惱,沒有煩憂;永遠停留在爛漫的童年有多好!可人總是要長大,總要面對嚴酷的現實,經歷政治風雨,感情的折磨。我們是人不是神,誰都無法逃避!對你來說,背負一個沉重家庭成分包袱,人生的道路就更為艱難。凡古今成大器者,都是從逆境走出來的,你也一樣。

不知你與劉的關系發展如何?我曾答應幫你們解除誤會,我給你的那幾封信說的就是這個事。我知道你倆感情,人世險惡,一定要好好珍惜!

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喜歡教育事業,我還說,即使考上大學,我要選擇教師這個職業。我要跟你做同事,做同一戰壕的戰友,怕是今生沒這機會了!社教隊是培養干部的搖籃,雖不失走上仕途的機遇,卻不是我所想望的,我不想在政治風潮中做弄潮兒,能在和平環境,做一個平凡人,以我誠實的勞動回報社會,與愿足矣。可惜!我們誰也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不管將來怎樣,發跡也好,落魄也罷,我都是你最可信賴的朋友。

學生時代的伊秀沒有變,將來的伊秀也不會變。“不怕歌者苦,但悲知音稀。愿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

衷心祝你們幸福!不要給我回信,我們有紀律,在這段工作期間,嚴禁與外面書信往來。我這已是違規。

你忠實的朋友秀

三月十日

21

沒特殊情況,教師星期天很少有返校的,一般都是星期六午后回家,星期一起點兒早,趕上上課就行。蘭石提前返校,老師傅很奇怪。

“回趟家,咋這么早就回來了?”

“在家也沒啥事,哪過星期天不一樣?”蘭石憂郁地說,他已經感受不到家庭的溫暖。

吃完晚飯,蘭石信步踱出校門,朝幺窩棚屯里走去。小裁縫王豐林家就在附近,道北兩間草房。王豐林二十多歲,轉業兵,性格開朗,頭腦靈活,與田德、穆逢春交往甚密,三人常在一起吃吃喝喝,屯里人背地叫他們“酒肉三友”。三友常來學校玩麻將,蘭石與豐林一見如故,有暇就去跟他聊天。蘭石來到豐林家,三友正和大隊書記吳有德拼酒。炕上一張八仙桌,四碟小菜:罐頭豬肉、魚肉、炒粉條、咸鴨蛋。四人分坐四面。桌上,杯盤狼藉,兩瓶六十度老白干已經見底,四人正吆五喝六,比比畫畫拼果酒。顯見都已上梃,吳書記黃臉變橙,田德紅臉變紫,穆逢春、王豐林白臉變青。四人舌頭都硬邦邦,尚自不肯罷休。

“正好小李子來了,讓小李子倒酒,你們……我信不著!”吳書記乜斜著眼睛望著蘭石。

“好吧,既然信得過我,我就給你們倒!”

四人喝進兩瓶白酒,喝果酒如同喝汽水,很快每人就又下去兩瓶。

“蘭石老弟,去……去供銷社,再……再來幾瓶,記……我……我賬上!”穆逢春眼皮已經挑不起來,身子一軟,栽倒炕上。

“淑琴,給……給穆哥鋪褥子!”豐林有氣無力地對妻子說,偎縮在炕頭,動彈不得。

蘭石幫王嫂把穆逢春弄到褥子上去,穆逢春肚子一抽搐,噗地一口,嘔出一團帶著刺鼻酒腥氣味的食物,接著便一口迭一口嘔吐,仿佛把五臟翻個個兒,全倒在褥子上。

田德委蹭下地,趿拉著鞋,趔趔趄趄去西房山頭解手。

吳書記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雖多貪幾杯,尚能自持。

“吳書記,自己能走嗎?”蘭石問。

“我……沒事!這兒就交給你啦!”吳書記抻著馬臉,涎笑著拍拍蘭石肩膀,離拉歪斜蹩出房門,蘭石尾隨后面,送吳書記走出小院。

吳書記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到豐林家東面胡同,騰云駕霧地來到大隊辦公室。當晚,吳書記乘酒興把供銷社售貨員梁秀玲給睡了。梁秀玲父親是已故前任大隊黨支部書記,與吳有德是光腚娃娃,倆人同歲,一同參加土改,一同入黨。無法想向,一個年近半百的老革命,當毛茸茸的魔爪撲向口口聲聲叫自己叔叔的純真女孩兒時,連最起碼的人性也蕩然無存。一朵剛欲綻放的花蕾就這樣凋零了!

蘭石送走吳書記,轉身回到房中。

“蘭石兄弟,你過去看看剃頭匠子,咋還住在尿道子啦?”豐林央求蘭石。

“好吧!我這就過去!”這個差事,只能蘭石去辦,豐林結婚不到一年,妹妹還不滿十六歲,年輕的妻子和妹妹自是不便出面。

蘭石看時,田德頭觸著墻,弓著腰,垂著胳膊,褲腰卡在胯肘,褲襠浸滿尿水。蘭石筋著鼻子,給田德提上褲子,系上褲腰帶。蘭石抬起田德頭,嚇了一跳,血肉模糊一張臉,額頭、鼻子、兩頰、下頦都戧破了。蘭石連拖帶抱把田德弄進房中,淑琴和蘭石費好大勁才把他抬到炕上。

蘭石實在看不下去,和豐林打聲招呼就回學校了。

22

農歷二月,天氣仍很冷清,生產隊一半天拿不起活兒,正是農村談婚論嫁的好時候。

放晚學,玉梅對蘭石說:“我姐讓你去我家,說有事。”

玉芝能有啥事?蘭石犯疑。可玉芝有事,出于道義,他總得過去看看。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哪!”玉芝澀澀地說。

“為什么?”

“我聽說你跟劉淑珍和好了,真的嗎?”

“真的,難道你不為我高興?”

“我是該為你高興,可就是高興不起來!”

“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無論從前,現在,還是將來,你都是我的好小妹,難道你還不明白?”

“我明白,就因為太明白,心里才不好受。咱們還是說正事吧,我二表姐梁秀云要去公社登記,大隊橫豎不給開結婚介紹信,后來我二姐送點禮兒,樊主任才松口,讓寫份結婚申請書交給他,我二姐,二姐夫都沒念幾年書,我忽然想到你。”

“真新鮮,開結婚介紹信還要申請書!”

“他倆情況特殊嘛!”

“有啥特殊?他們不是中國人?”

“中國人就一樣嗎?你知我二姐夫是啥出身?”

“不會是三頭六臂的妖精吧?”

“別胡扯啦,我二姐夫是偽滿小屯長兒子,家又是地主成分,而我已故二姑父是前任大隊書記,你想想,這個介紹信,誰輕易敢開?”

“婚姻法可沒這個規定。”

“婚姻法是婚姻法,土老帽還顧上那些!你就說,這個忙幫不幫?”

“大隊也不就樊守義說了算,梁秀玲跟吳書記不是挺近乎嗎?大隊一哄聲的,只要吳書記說句話,開個介紹信還不是小菜一碟,何必費這個周折!”

“可我二姐不想求吳書記,說一看他那張大驢臉色瞇瞇的樣子就煩!”

“你大姐不煩就行唄!”

“別沒正經的!痛快點兒,你寫不寫?”

“我寫,看小妹的面子,這個忙我也得幫!”

玉芝放上桌子。

“你寫個草稿就行。”

“我直接寫好,你就省事了!”

“咋的我也得重抄一遍。”

“為什么?”

“哪來那么多為什么?我還不是為你好!”

蘭石眸子轉動一下,他并不明白玉芝的意思。蘭石寫完申請,玉芝留蘭石吃飯,蘭石借口學校有事,匆忙離去。

23

農歷四月二十九日。

午間,蘭石去供銷社給珍妹買生日禮物。

蘭石推開供銷社房門,房中冷冷清清,正是夏鋤時節,很少有人光顧。

梁秀玲兩手撐著柜臺打瞌睡,門一響,悚然抬起頭,乜斜睡眼,有氣無力地跟蘭石打聲招呼:“是李老師啊!買點兒啥?”

蘭石咬著嘴唇巡視一遍貨架,覺得買什么禮物都太俗,轉悠來轉悠去,靦腆說:“給我拿兩條紅綢帶吧!”

“你個大男人買紅綢帶送給誰?”秀玲色瞇瞇地問。

“今天是我妹妹生日。”

“你妹妹?今年多大啦?”

“十八。我要火紅的綢帶。”

秀玲回手從貨架扯下兩條紅綢帶遞給蘭石。蘭石付完錢,剛要離開,門一響,又有人進來。

“今天是什么日子?玉芝你也來啦?”

“姐,瞧你說的!行他來,就不行我來?”

“妹,我逗你呢!”秀玲尷尬地笑笑。

“我知道。”玉芝嬌聲說,側盼蘭石,“你來干嗎?”

“來買兩條綢子。”

“啊,好鮮艷哪!送給我的吧?”

“美的你!人家是給妹妹買的生日禮物。”秀玲揶揄說。

“你妹妹有你這么個好哥哥,真好福氣啊!”玉芝臉一紅,瞥瞥蘭石。

“你們聊,快上課了!”蘭石趕緊脫身。

上架時間:2021-05-17 09:38:53
出版社:北方文藝出版社
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已經獲得合法授權,并進行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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