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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牛津通識讀本:知識
  • (加)詹妮弗·內格爾
  • 6513字
  • 2022-04-19 15:46:21

第一章
引言

知識的尋求

獲取知識現在可以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即便是很難的問題也只需要敲幾下鍵盤就能獲得答案。我們個人的記憶、知覺與推理能力可以毫不費力地由很久之前的朋友或專家來檢驗。如果過往的幾代人依然在世,他們也一定會為我們所能獲取的書籍數量之巨大而無比驚訝。

然而,這些新的優勢并不能使我們避開一個古老的問題:如果知識如此容易獲得,那么單純的意見也是,而我們很難分辨哪些是真正的知識,哪些只不過是一些意見。譬如,看起來值得信任的網站也許并不客觀公正,享譽世界的權威也可能受某些證據的誤導而走向錯誤的方向,幻覺還會扭曲我們自認為看到或記得的事情。因此,那些初看起來像是知識的東西,也有可能最后被證明并非真的知識??紤]到這項探究的困難,我們不免懷疑真正的知識究竟是什么樣的。知識究竟是什么?在認為某物為真與真正知道它為真之間,究竟有什么差異?我們究竟如何能獲得知識?

這些問題都非常古老,而且有一個專門的哲學分支來回答它們——知識論(epistemology),幾千年來一直是較為活躍的哲學主題。某些核心的問題歷經千年的思考仍然亙古常新:知識與真理的關系是什么?視覺和聽覺這樣的感覺提供知識的方式是否與抽象推理提供知識的方式相同?為了確定知道某件事情,是否需要具備證成該項主張的能力?有的研究課題則是近來才涌現的,主要是根據某些人性、語言和心靈上的新發現。譬如,知識與意見的對立是否存在于所有文化之中?一般而言,“知道”這個詞總是指稱相同的對象嗎?還是說它在法庭辯論中指稱意義重大的事實,而在公交車站的隨意交談中指代無足輕重的東西?從自然的直覺上看,我們對于他人所知的東西究竟擁有怎樣的印象?這些印象又告訴了我們多少關于知識本身的東西?

幾個世紀以來,哲學家們在對知識的探究中發掘出了許多費解的謎題與悖論。他們同時也創造性地發展出了這些問題的解決方案。本書將首先回顧知識論歷史上的這些重要進展,而后就將引向這一領域在當代的核心論爭。以下我們先從回顧知識的一些特征開始,這很容易激發哲學上的好奇心。

知識與認知者

知識常被勾畫為某種自由流動的客觀資源:知識被認為儲存在數據庫與圖書館里,通過“知識經濟”——有時也被稱為“信息驅動的商業”——發生交換。如許多資源一樣,知識可以是為了多重目的而被獲取與應用,也可能會丟失——有時要付出很高的代價。但是,知識與我們之間的關系要遠遠比水或黃金那樣的資源與我們的關系更為密切。即使人類的感性生活在某一災難中被完全抹殺,黃金仍然可以繼續存在。然而,知識是否能持續存在下去,卻不能不依賴于認知者的存在。

知識還很容易被等同于事實,但并非所有事實都是知識。設想一下,晃動一只裝有一枚硬幣的密封紙箱,當你放下紙箱,其中硬幣的兩面之中必有一面朝上:我們把這稱作一個事實。但只要還沒有人打開過紙箱,這個事實就仍不為人所知;它就還不是一項知識。此外,僅僅通過寫下來,事實也不會由此變為知識。假設你在一張紙上寫下:“這枚硬幣正面朝上”,而在另一張紙上寫“這枚硬幣背面朝上”,那么這兩張紙上所寫的總有一個是事實,但你仍然不會知道究竟硬幣的哪一面是朝上的。所以,知識所要求的乃從主體的一方通達事實的某種方式。只要不考慮如何通達事實,則不論圖書館或數據庫里保存的是什么,它們都不會是知識,而只不過是一些墨水符號或電子印記。就任何已知的知識而言,對事實的通達有可能專屬或不專屬于個人:同一個事實或許只是由某個人所知道,而并不為他人所知。普通的知識或許能夠被多人分享,但絕沒有任何知識空蕩蕩地搖晃而不從屬于任何主體。與水或黃金不同的是,知識永遠從屬于認知者。

更確切地說,知識總是從屬于某些個體或群體:群體的知識或許會超越其中個體成員的知識。有時一個群體知道某個事實,只是因為該群體的所有成員都知道了這個事實(“樂隊知道音樂會晚上八點鐘開始”)。但有時我們也會說,樂隊知道如何演奏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全篇,即便其中的個體成員僅僅知道他們自己所負責演奏的部分。又或者說,某個流氓國家知道如何發射搭載核彈頭的導彈,即便這個國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控制這一發射所需要的哪怕一半信息。群體可以以極具創造性(或破壞性)的方式組合其成員的知識。

圖1 所知物必須關聯到認知者

那么,是否存在超越人類個體與群體的知識?我們是否有必要討論非人類的動物的知識?或者,假如有上帝的話,還有上帝的知識?這些問題極有可能把我們推向生物學和神學上的艱難論爭。出于這個原因,大多數知識論學者都從簡單的范例出發,即某個個人(譬如你自己)的知識。這種知識將會是本書關注的焦點。這里所關心的意義上的知識,即個人與事實之間的關聯。即便我們把關注點限制到某一個認知者與某一個所知的事實上,描述這種關聯仍然非常有挑戰性。對你來說,知道某件事情,而非僅僅相信它,是什么意思?

發現差異

如果要尋求真正的知識與一般的信念之間的差異,首先需要考慮的是,我們如何能確信這里真的某種差異。考慮一下這樣的觀點:知識與意見之間沒什么真正的區別。倘若“知識”不過是我們貼在精英態度上的標簽呢?在我們的文化中,或許諾貝爾獎得主的科學研究就是這種意義上的知識,或是某個首席執行官對他的企業的思考也是知識;而在歷史上的其他時代或世界上其他地域,大祭司的教義或部落長者的意見也可以是這種意義上的知識。與此相一致的是,弱者或處于劣勢的人們持有的觀點卻被看作迷信或誤解。按照這種犬儒主義的理論,某個觀點究竟是知識還是僅僅作為意見,取決于持有觀點的人究竟是領袖精英還是競爭的失敗者,而無關乎這一觀點本身及其與實在的關系。

把知識看作地位的標簽,也并非全無道理?!爸R”肯定是一個有吸引力的標簽,說某種態度是知識,就意味著它高于許多其他態度。而且,知識與權力之間也的確存在著很強的雙向關聯:權力通常會使人具備一些優勢,有助于獲取知識;而知識也能幫助人們攫取權力。我們對知識的判斷甚至也常常會受到某些偏見的影響,這些偏見通常也正是來自所評價對象的社會地位。但犬儒主義理論所主張的要遠遠超過這些,即權力與知識總是攜手并進,或者說人們通常認為兩者密不可分——犬儒主義主張知識只不過是對權力的感知,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犬儒主義理論試圖解釋“知識”一詞的實際使用,但它沒有把握住某些相關事實。首先,它低估了人們對抗有權者觀點的能力:即便是諾貝爾獎得主的觀點也不能免于懷疑和挑戰。或者更一般地說,即便我們很有可能會視有權者為有知者,我們也依然會在真正的知識與僅僅看似有知識之間識別出區分的界限。其實有很多這樣的例子,其中曾經被認為是有知識的專家,結果卻被證明是錯了。其次,它也沒有抓住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談論知識的方式。“知道”這個動詞并不只是頂尖的專家或領袖人物才能用得上,它在英語中是十個最常用的動詞之一。通常我們描述看到的、聽到的和回憶起來的事情,都是默認用這個動詞。例如,你知道昨天晚上吃了什么,也知道誰贏得了最近一次的美國總統大選,更知道你現在是不是穿著鞋子。

在這方面,英語并不是特例。在諸如俄語、漢語、威爾士語和西班牙語等許多語言中,“知道”這個詞都是最常用的動詞之一。而英語與很多其他語言一樣,還有一個容易引起誤解的特征:在英語中,“know”這個詞有兩個不同的含義。一方面,它后面可以跟命題內容或“that”從句(例如,“他知道[that]那輛車失竊了”),或是某個嵌入的問題(例如,“她知道誰偷了那輛車”,或“她知道偷竊行為是什么時候發生的”)。另一方面,“know”后面也可以是直接賓語(“他認識巴拉克·奧巴馬”;“她知道倫敦”)。有的語言則以不同的詞表達這兩個含義,例如法語中的“savoir”和“conna?tre”。下面,我們主要集中于考察“知道”的第一個含義,也就是那種把人與事實聯系起來的知識。

有意思的是,這種意義上的“知道”在世界上所有的6000多種人類語言中都有對應的詞(“認為”也有著相同的地位)。這其實是非常罕見的。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大概能掌握20000個單詞,但其中大概只有不到100個能夠在所有其他語言中有準確的翻譯。有些非常常用的詞匯,譬如“吃”和“喝”,你或許認為在所有語言中都找得到,但其實并不總是能找到意義相同的對應詞。(某些澳大利亞和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土著語言就不區分“吃”與“喝”,它們只有同一個詞,意思是“咽下”。)有時卻又反過來,其他語言做出的是更細致而非更粗略的區分。例如,很多語言中并沒有單一的詞匯對譯“走”,因為它們用不同的動詞分別指稱行走這樣的自主行動與借助交通工具的移動。而在有些情況下,區分的邊界卻又劃在不同的地方:例如,英語中普遍用代詞“他”和“她”來區分性別,而在其他語言中,第三人稱代詞區分在場與不在場的人,而不在性別上做區分。人類的語言是極其豐富多樣的。盡管如此,某一些詞匯仍然出現在所有已知的語言之中,或許是因為它們的含義對語言的作用來說非常關鍵,又或許是因為它們表達了人類經驗中某些關鍵的方面。這些共同的詞匯就包括“因為”“如果”“好”“壞”“生”“死”等等,以及“知道”。(見方框1)

方框1 在所有語言中共同與非共同的詞匯

知道與認為

那么,對于如此重要的動詞,我們通常又是怎樣使用的呢?“知道”究竟如何區別于“認為”?語詞的日常使用會提供某些線索。考慮下面這兩個句子:

吉爾知道她鎖上了門。

比爾認為他鎖上了門。

我們立刻就能注意到,在吉爾與比爾之間有某種區別。那么這里的差異究竟是什么呢?我們所能想到的一個因素是與“鎖門”那個內嵌命題的真值有關。如果比爾只是認為門鎖上了,也許是因為門并未真正上鎖,譬如說他在早晨離開家的時候沒有讓鑰匙在鎖孔里多轉一圈。但吉爾的門卻必須是鎖上了的,因為她所說的那個命題必須為真:通常當我們說“吉爾知道她鎖上了門”時,我們一般不能接著說“但她的門沒上鎖”。正是知識把主體與真值聯系起來。“知道”的這個特征被稱為事實性(factivity):我們所能夠真正知道的只有事實或真命題。“知道”并不是唯一有事實性的語詞用法,類似的還有“意識到”、“看到”、“想起來”以及“證明出來”等。例如,只有當你真的中了彩票的時候,你才可能意識到你中了彩票。因此,“知道”的特殊性之一,正在于它體現了這一類動詞的共性,代表了像“想起來”“意識到”等動詞共同具有的深層狀態。顯而易見,看到谷倉起火或是證明出不存在最大的質數,都不過是兩種獲得知識的具體途徑。

當然,有可能我們只是好像知道某些事情,而后卻被證偽了——但只要我們認識到其中的命題為假,我們就不會再主張自己先前知道。(“我們原以為他知道,但最后證明他其實是錯了,根本不知道。”)更為復雜的是,我們似乎很難區分真正擁有知識與只是看似知道的情形,但這并不意味著能夠抹殺兩者之間的區別。在一個充斥著假貨的市場里,人們也會難以分辨真鉆石與假鉆石,但這只是一種實踐上的困難,并不是說其中不存在任何區別:因為畢竟真鉆石所具備的特殊本質——碳原子的特殊結構——乃是假鉆石所不具備的。

知識的本質之一就在于這種與真值的特殊聯系。我們當然有時也會說“知道”某些假命題,但此時我們恰恰不是在字面意義上使用這個詞。正如我們可以反諷地使用“美味”這個詞,來描述某些實際上非常難吃的食物。強調(斜體或加重語氣)往往標志著這種非字面意思的用法。例如,“那道卷心菜湯聞起來很美味,是吧?”“我知道自己入選了參賽隊伍,但最后發現原來我并沒有被選中?!边@里的“知道”就是投射性的用法:說話者乃是把自己投射到一個過去的心境中,回憶起某個時刻,那時他自以為已經知道。語氣上的加重表明,說話者已經把他自己區別于那個他所投射于其中的心境:在過去的那個時刻,他并沒有真正地知道,從而他也不是在字面意思上使用“知道”。卷心菜湯的例子也是同樣的,說話者加重語氣正是表明他其實并不喜歡這道湯。所以,如果使用“知道”的字面意思,那么它就不會以上述方式關聯虛假的命題。

相反地,主體卻很容易通過信念關聯虛假的命題。我們完全可以這樣說:“比爾認為他鎖了門,實際上并沒有?!薄罢J為”這個動詞是非事實性的。其他非事實性的動詞還有“希望”、“猜想”、“懷疑”以及“說”——當門沒上鎖的時候,你完全可以確定地說它鎖上了。非事實性的看法并不見得總是錯的。如果比爾認為他鎖上了門,他也有可能是對的。或許他有個不靠譜的室友鮑勃,有時會忘記鎖門。如果比爾不能完全肯定門上鎖了,他就只能是認為它鎖上了,而且也可能是正確的,只不過他無法知道門上鎖了。信心對知識而言非常重要。

除了真值與信心以外,知識還有其他的要求。假設有的人非常確信某件事情,卻是基于某些錯誤的理由,那么他就依然無法知道。譬如,一位父親的女兒被指控犯了罪,他可能完全確定地相信女兒的無辜。但如果他的這種確信乃是基于情感而非證據(假設他故意不看任何與此案相關的事實信息),那么即便他是對的,他的女兒最后被證明是清白的,這位父親也可能并不真的知道女兒是無辜的。但假若確信某個真信念仍然不足以使其成為知識,那么知識還需要添加什么東西?這已經被證明是個非常難解答的問題,足以需要整整一章(第四章)來專門處理它。

命題之真既然對知識的本質如此重要,這里免不了要多說幾句。我們通常都假定命題之真是客觀的,或者說以實在為基礎,且對所有人都是一致的。大多數哲學家都同意真值的客觀性,但也有一些持不同意見的反叛者。古希臘哲學家普羅塔哥拉(公元前5世紀)主張,知識雖然總是真的,但不同的東西也可以相對于不同的人而為真。例如,在一個涼風習習的夏日站在屋外,且又感到有些許不適,我就知道吹來的是冷風,而你卻知道吹來的是暖風。當然,我知道風對我來說是冷的,而你知道它對你來說是暖的——這其實就是說不同的人感受會有差異,這對于主流觀點而言完全不是問題。贊同有這些差異,并不會妨礙我們主張命題之真對所有人都是一致的。(即便是暖風也可以讓身體不舒服的人感到寒涼,這幾乎是一個非常明顯的客觀事實。)但普羅塔哥拉所主張的并不僅限于此,而是更為激進:對我而言,“吹來的實際上冷風”為真,對你而言“吹來的暖風”也為真。實際上,普羅塔哥拉從來都把命題之真理解為相對于主體而言的:某些事情對你為真,另一些事情則是對你的好朋友為真,或是對你的死敵為真,而沒有那種不針對任何主體、簡單地為的事情。

普羅塔哥拉的相對主義知識論很有趣,但也很難讓人信服,甚至它本身就是自我否定的。如果事情本身對每個人來說都是自己看到的樣子,那么也就無人會犯錯。若按此推理,沙漠中的旅客在出現幻覺時看到的綠洲,對他而言就是真實存在的;而對把7加5錯算為11的人來說,“7+5=11”也就為真。況且,如果隨后你發現自己犯了錯誤,又該如何呢?如果事情總是它們所顯現的樣子,那么對你來說你真的犯了個錯誤,縱然顯相絕不會誤導人,因此一開始你也不可能犯錯。這顯然是非常別扭的處境。古希臘哲學中處理這個問題的策略是區分“此刻的你”與“此刻之前的你”。有的事情只對當下的你為真,而另一些事情則可能對今后的你為真。例如,你過去犯了個錯誤,這可能就對未來的你為真。

讓自我分裂為時刻上的片段,這對知識論而言恐怕是個高昂的代價。如果你覺得這個代價難以承受,還想保持一個持續性自我的觀念,那么普羅塔哥拉的理論可能就需要放棄。如果普羅塔哥拉的理論看似為假,那么它就真的有麻煩了——不要忘了,正是這一理論告訴我們,我們不會犯錯,因為事情總會是它們展現給我們的樣子。這恰好表明,相對主義的觀點具有自我解構的潛在可能性。柏拉圖(約公元前428—前348)也已經指出,在普羅塔哥拉的理論試圖要做的事情,與其主張命題之真總是相對于個人的觀點之間,存在著顯著的張力。一方面,普羅塔哥拉主張命題之真總是相對于每一時刻的每一個人;另一方面,他又試圖用這一理論概括對所有人都成立的真理,這本身就讓人無從知曉他何以能做到了。

自普羅塔哥拉以降,相對真理的概念還有很多深思熟慮的捍衛者,但大多數哲學家還是更傾向于客觀真理的概念。為真的東西總是對我們所有人都為真,僅此而已,無論我們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如果我們一定要從視角來談這一點,那么為真的東西就是在上帝視角中呈現的事物。但客觀的真理是人類所能認識的嗎?懷疑論者對這一點提出了諸多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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