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療與人性”系列(套裝共4冊)
- (英)亨利·馬什等
- 2559字
- 2022-04-14 09:19:48
15 諒解,醫患關系的潤滑劑
我完成了例行的手術程序,把已經死亡的患者的頭皮進行縫合。手術室里悄無聲息,員工的閑聊聲、呼吸機的嘶嘶聲、麻醉監控器的嗶嗶聲,突然間都停止了。手術室里的每一個人在面對死亡和徹頭徹尾的失敗時,都不敢看其他人的眼睛。
臨死前的呼救:救救我,媽媽!
許多年前,一個12歲的孩子德倫,腦袋里長了惡性腫瘤,我為他做了一例切除髓母細胞瘤的手術。當時,腫瘤已經造成了腦積水,雖然我完全切除了腫瘤,但仍有隱患。手術幾星期后,我又為德倫進行了“分流”手術,在他大腦中植入了永久性引流管。我兒子威廉的腫瘤被切除后,也基于這一原因做了相同的手術。自此以后,威廉的狀況還不錯,但是德倫的引流管出現了幾次堵塞,這很常見,不過需要再次手術來更換引流管。德倫做了放療、化療,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病似乎已經被治愈。雖然引流管出現了問題,但德倫其他方面的表現一直不錯,他上了大學,并選擇就讀會計專業。
一天,德倫突然出現了劇烈的頭疼,當時他沒在家中,還在大學里。他被送到我們醫院時,我正好由于視網膜脫落在休病假。他的腦掃描顯示腫瘤復發了。髓母細胞瘤確實會復發,但通常都是在治療后的最初幾年內復發。德倫的腫瘤是在手術8年后復發的,這很罕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復發肯定是致命的,如果進一步治療,運氣好的話他能多活一到兩年。原定的方案是我休假時,一位同事會為他再做一次手術,但是手術前一天晚上德倫卻出現了腫瘤內大出血,這種事情完全不可預見,偶爾會發生在惡性腫瘤患者的身上。即便手術在大出血前成功完成,他也不可能活得太久。出現大出血時,德倫的媽媽就陪在他的身邊,他在重癥治療病房上了呼吸機,但已經出現了腦死亡,幾天后呼吸機也被關掉。
這么多年來,我已經與德倫和他的媽媽熟識。雖然我的患者在接受手術后最終死亡已經不是第一次,但回來上班后聽到德倫的死訊仍然非常沮喪。在我看來,德倫入院后科室采取的治療措施都非常恰當,但是他的媽媽堅持認為他死亡的原因是醫生耽擱了手術。我收到了德倫媽媽的來信,她要求與我見面。我選擇在辦公室見她,而不是在門診大樓里缺乏人情味的診室。我把她帶到了屋里,讓她坐在我對面。剛一坐下,她的淚水就奪眶而出,隨后她向我講述了德倫死亡的經過。
“德倫突然從床上坐起來,緊抓自己的頭。他大叫著‘救我,救救我,媽媽’!”她痛苦地向我講述。記得有一次,一個患者得了腫瘤,臨死前向我大喊求助,我當時感到非常難過,也很無助。我想,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在呼救,而我卻束手無策,這將多么令人無法接受。
“我認為他們早就應該開始手術,但他們就是不聽?!彼f。
她一遍又一遍地講述事情的經過。45分鐘后,我攤開雙手并喊道。
“你想讓我怎么樣?我當時并不在場?!?/p>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但是我想要醫院給我一個解釋。”她答道。
我告訴她說,出血是不可預測的,安排第二天做手術也完全合理。我還說,一直照顧德倫的醫護人員對于發生的一切都感到很難過。
“他們在重癥治療病房要關掉呼吸機時也是這么說的,”由于氣憤,德倫媽媽的聲音有些哽咽,“醫護人員很反感給他上呼吸機。要知道這些人干活是有報酬的,給錢的!”她十分氣憤地沖出了房間。
我跟著她走出了醫院,午后的陽光下,她站在了醫院大門對面的停車場。
“很抱歉我剛才對你喊叫,”我說,“但這一切都很難處理。”
“我還以為你聽到他的死訊后會大發雷霆呢,”她失望地對我說,“我知道這對你很難……”她抬手指著我們身后的醫院大樓說,“你要對這所醫院盡職盡責?!?/p>
“我不想為誰遮掩,”我回答道,“我也不喜歡這個地方,完全不必做到鞠躬盡瘁。”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回了鋼鐵和玻璃制造的醫院正門前。從自動門進進出出的人流使得這里更像是一座火車站。
我帶著她又回到了辦公室,經過門診大樓入口處那張聳人聽聞的通知,我曾由于在廣播中指責它而陷入麻煩。通知中寫道:“本信托基金會貫徹一項新政,內容如下:拒絕為有暴力傾向和辱罵性言語的患者治療……”我心想,這則通知表現了醫院管理層對患者的不信任,正是醫院內部的信任危機折磨著德倫的母親。這真是一種莫大的諷刺。她拿起包,一句話也沒有說就離開了我的辦公室。
我又回到了病房,在樓梯口見到了我的一個注冊醫生。
“我已見過德倫的母親了,”我對他說,“她相當難纏?!?/p>
“那個孩子在重癥治療室去世之前,就已經有許多麻煩了?!彼f道,“即使他已經腦死亡了,她也不讓醫護人員撤掉呼吸機。我倒沒有什么問題,但是有些麻醉師很不情愿在周末照看他,一些護士也拒絕護理他,因為他已經腦死亡了……”
“哦,天吶?!蔽艺f道。
記得多年前,我自己的孩子腦中長了腦瘤被收治入院時,我就認為正是一個醫生的粗心大意幾乎使他死亡,因此非常氣憤。我還記得,當自己成為神經外科醫生后,給一個長著很大顆腦瘤的小女孩做手術的情形。那顆腦瘤就是一大團血管,有時腫瘤就是這樣,我想盡一切辦法來止血,但手術仍然變成了一場殘酷的競賽,一邊是鮮血從女孩的腦中噴出,一邊是可憐的麻醉師朱迪斯通過靜脈把血液再輸回到她的體內,我竭盡全力采取各種措施來止血,但仍然無力回天。
那個女孩非常漂亮,長著一頭紅色的長發,最后因失血過多而亡。她死在了手術臺上,這是現代神經外科手術很少出現的情況。我完成了例行的手術程序,把已經死亡的患者的頭皮縫合。手術室里悄無聲息,通常這里充滿了各種聲音,如員工的閑聊聲、呼吸機的嘶嘶聲、麻醉監控器的嗶嗶聲,而此刻突然間都停止了。手術室里每一個人在面對死亡和徹頭徹尾的失敗時,都不敢看其他人的眼睛。在給那個死去的孩子縫合頭皮時,我要考慮怎樣去面對正在焦急等待的患者家屬。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到兒童病房,她的母親正等著見我。她一定沒有想到會聽到這個噩耗。雖然很難說出口,但我還是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她。我不知道她會做何反應,但是她卻走到我面前雙臂抱住我,對手術的失敗表示安慰,即便她失去了自己的女兒。
權力滋生腐敗,醫生也需要承擔手術失敗的責任。因此投訴、訴訟程序、質詢、懲戒和補償機制都是必要的。與此同時,如果手術過程中出現了意外,只要你沒有刻意掩蓋和否認失誤,患者和家屬就能夠感受到你也為事故難過、痛心。如果幸運的話,你也可以得到他們珍貴的諒解。據我所知,德倫的母親并沒有投訴,但我擔心的是,如果她心中無法原諒為德倫臨終時施治的那些醫生,那么她的耳邊將永遠縈繞著德倫臨死前的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