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開看著姜見月下針果斷,施針找穴易如反掌,越發相信她可以治好曲云和。沒多久,小孩面色可見的和緩,雖還未退燒,但意識已經恢復,掙扎著睜開了眼睛。
“師父……”小孩一看見姜見月,嘶啞著聲音叫了她一聲,眼眶瞬間通紅,簌簌流下淚來。燕云開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趕緊跑回馬車上拿來了熱水,讓姜見月喂小孩兒喝下。
姜見月從身上摸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化入水中,方才讓小孩兒喝下。小孩連抬手的力氣都沒,姜見月便將孩子抱入懷中,小心翼翼的控制著杯子的角度,喂小孩喝。
小孩兒估計是餓狠了也渴極了,咕咚咕咚就把半碗藥水喝進肚里。
“銜兒,”姜見月等小孩兒喝完,摸了摸他的額頭,語氣盡量溫柔又鎮定地說:“還記得發生什么事了嗎?還有,喚雨呢?”
“是,是,師公讓銜兒藏在箱子里……”說起當時的場景,鹿銜不禁發抖,像是受驚的貓崽兒,恐懼著周圍的一切卻無力逃脫,只能委屈又不安地默默哭泣。
又在姜見月的安撫下鎮定下來,流著淚回憶,“前天晚上,師公在教銜兒習字,師奶匆匆進來了……”
本來只是一個稀松平常的冬夜,剛剛下過雪,大家都回屋休息了。鹿銜被林柏仁帶到了書齋授課習字,林夫人哄睡了小女兒抱回房里。
沒多久,林夫人步履匆匆地跑了進來,神色慌張的地說:“夫君,如竹回來了,還帶著一群人,兇神惡煞的,雨兒被他抱走了!”
鹿銜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林柏仁抱進了樟木箱中,并囑咐他無論發生什么事都不要出來。
小小的鹿銜透過樟木箱的縫隙,還不明白為什么要躲起來,就看見了前段時間離莊云游的師叔何如竹,帶著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進來了,那人個子高大,鹿銜看不見他的臉,也聽不清他們的聲音,只能感覺到林柏仁和兩人交談地并不愉快,甚至有了爭吵。
沒過多久,前院就隱約傳來了一陣陣的哀嚎,然后是師奶的哭聲……
片刻,一切歸于平靜。鹿銜有些害怕,想從樟木箱里出來時,一雙手死死按住箱子,任由他踢打苦鬧也不讓他出來。
平日里溫文爾雅的師叔拿起一把銅鎖,慢條斯理地將樟木箱鎖上,他的說話聲和往常一樣溫和,“看在你師父面子上,師叔不殺你,你的命就讓天決定……”
“別說師叔不疼你,你師父若來得及趕回來,你自然無事,若是她回來晚了……你可別怪師叔。”
“ 記得,幫師叔帶句話……下次見面,希望她能用‘一步圖’當重逢禮。”
……
后來的事,鹿銜就不知道了,他在柜子里待了兩天或是三天,饑餓,寒冷,恐懼一直圍繞著他,但他一直堅信著,師父很快就會回來救他!
“師父!喚雨妹妹被他們帶走了!”鹿銜過了年方才六歲,但他聰慧,又早早開蒙識字,思路清晰,口齒伶俐,忍著后怕將自己所見所聞事情說清,已超然同齡人。
等他說完沒多久,喝下的藥性也起,很快就沉沉昏睡過去。
姜見月將小孩兒放平,脫了斗篷給他蓋上。走到書桌前看著師父師娘相依相偎的尸身,面色越發沉重,扶著桌案的手指因過于用力而發白,隨即就覺得一陣急火攻心,喉間一癢,開始咳嗽了起來。
這個咳嗽怎么也停不下來,咳到最后已經是撕心裂肺,姜見月手抖著無力地按住了心口。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咳嗽越來越厲害,只能用齒尖咬住唇肉,血珠細密涌出,染紅了毫無血色的唇。
“姜小姐!”燕云開伸手扶住了姜見月,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能蒼白無力地安慰,“請節哀。”
心中郁氣好像隨著這激烈咳嗽散去,反而讓姜見月迅速平靜了下來,凄然勾起染血的嘴角,“節哀?我的師弟欺師滅祖,還帶走了師父唯一的血脈,你讓我如何節哀?”
她抿了抿嘴,意識到這樣對燕云開說話有些不妥,用袖口抹去自己唇邊的鮮血,對燕云開鄭重行了一禮,“我無意連累二位,然而事已至此,還請燕小公子辛苦,替我辦件事,來日,我定會為曲公子拔毒去晦,重見光明。”
燕云開雖然與姜見月相識不久,但也大致了解她的性子,如今她如此鄭重拜托,于情于理燕云開都不打算推辭。
他正色回答,“姜姑娘盡管吩咐。”
姜見月請燕云開辦兩件事。
其一,騎她的踏雪烏駒快馬加鞭前往青囊鄉的平安客棧,找趙掌柜幫忙置辦喪葬物品;
其二,便是報官。
雖然總說江湖事,江湖了。然而東碧山莊牽連如此多條無辜性命,總要對他們有些交代。
燕云開拍著胸脯應下,但他這一去,卻比姜見月預估要久,她等到日頭西垂,又眼看著西垂的日頭被幾片陰云遮住,院子里冷風簌簌,似又要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