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鼐傳稿
- 王世民
- 3653字
- 2022-04-11 17:48:14
滬瀆三年
1927年夏,夏鼐由浙江省立第十中學初中部畢業時,是被保送直接升入高中部的五名優秀畢業生之一。但他領到畢業證書后并未在本校入學,而是遠赴上海,報考光華大學附屬中學(華東師范大學附屬中學的前身),以期擴大眼界,更好地學習科學文化知識。因為夏鼐第一次出遠門,大哥夏鼎特地陪伴,乘招商局的海輪前往上海。當輪船駛抵十六鋪碼頭將靠岸時,夏鼐一眼望見黃浦江邊的外灘,盡是高聳的洋樓,匯豐銀行、江海關、沙遜大廈和中國銀行等,巍然矗立于陽光之中,使他初次感受到西洋建筑物的雄偉。
光華大學及其附屬中學,是滬上新近建立的私立學校。1925年“五卅”慘案發生時,圣約翰大學及其附屬中學師生參加愛國活動,遭到身為美國基督教會牧師的校長卜芳濟(Hawks Pott,F.L.)的百般阻撓,不許罷課和降半旗致哀。于是愛國師生憤而離校,誓與外國教會脫離關系,隨后便在社會各界的大力支持下自行辦學,取古《卿云歌》“日月光華,旦復旦兮”之意,定名“光華大學”。這與脫胎于天主教會震旦大學的復旦大學同出一典。時任滬海道尹的張壽鏞,被推舉為光華大學校長。起初在霞飛路(今淮海中路)租屋為大學臨時校舍,在楓林橋租屋為附中校舍,1926年營建正式校舍于大西路(今延安西路中山路口,1937年“八一三”后光華校舍被毀,原地現為東華大學校址)。當時公開宣布的辦學宗旨是“培養高尚人格,激發國家觀念”,校訓則為“知行合一”。
1927年夏鼐到光華附中入學時,校址已在大西路。附中和大學同在一個大院之內,校舍尚未完全建成,只有兩幢大屋頂的教學樓、兩座學生宿舍,臨時教室則是二三十間竹筋土墻的茅草棚。這種教室,夏天頗為涼爽,冬天則奇冷無比,上課時要穿棉袍,手凍得難以認真筆記,但同學們從不叫苦。
光華附中當年的教學情況,與省立上海中學、南洋模范中學齊名,是上海的三大名校之一。當年的光華大學副校長廖世承,兼中學部主任。他于民國初年由清華學校派送留美,專攻教育學和心理學,是一位早期獲得博士學位的教育家;1949年以后曾任光華大學校長、華東師范大學副校長、上海師范學院院長。光華附中在課程上,國文、英文、數理化并重,數理化和外國歷史都用英文教材。授課老師多為高水平的名師,其中國文一課先后由顧藎丞、王蘧常執教,兩位先生后來都是知名的大學教授。
夏鼐當年讀書用功是很突出的,每個學期開學時已經把主要課本從頭到尾自學一遍,這樣打好一定的基礎,再加上課堂認真聽講,所以成績特別優秀。高一下學期開學前,學校實行分科,夏鼐返鄉尚未回校,同宿舍的同學代報文科,由于分科并不嚴格,也就聽任了。他不但對文史方面興趣甚濃,而且對數理化也肯鉆研,成績同樣出眾。夏鼐感到光華附中的各門課程,只有英文比溫州十中所學高深,一兩個月也就趕上了,其余反不及溫州十中,所以有較多的時間用于課外學習,還不時抽空去大學部偷聽名教授所講課程,如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張東蓀的“西洋哲學史”、吳梅的“中國戲曲史”等。1927年11月16日下午,魯迅蒞臨光華大學講演,夏鼐亦曾到場聽講。當時魯迅剛于10月從廣州來到上海定居,各大學紛紛約請講演。他在光華大學講演開場時說了幾句客氣話:“謝謝各位的邀請,還承你們派汽車來接我,事實上我今天要說的話,是不值得派汽車來接的。”給大家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后來王蘧常在國文課上,要同學以“我所最欽佩的一個人”為題作文,夏鼐便寫了一篇聽魯迅講演的雜感。由于中學的課程較多,他又不愿意曠課,有時只是在窗外一觀名家風采,未能進入教室聽講。見于《夏鼐日記》的名家還有張歆海、徐志摩、錢基博、呂思勉,等等。
光華附中時期的同學和同鄉王祥第,曾憶及夏鼐課外學習的情況。[5]那時大多數同學是寄宿生,寢室兼作自修室,八個人一間。有一個學期,與夏鼐同室的七位同學都是上海人,課余常在室內拉琴唱戲,有時還伴以鑼鼓,他身處其間,卻仍能全神貫注,靜心地讀書、寫作業,完全不受干擾。夏鼐課外閱讀的另一個突出表現是廣泛涉獵,強化記憶,每有心得,隨時摘錄于便條紙上,默讀幾遍后付諸一炬。為什么不保留呢?他說,手抄加強印象,默讀為鞏固記憶,反復閱讀幾遍就記住了。他這樣鍛煉自己的記憶能力,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一些外國名人如愛迪生、拿破侖等的生卒年份,都能準確無誤地說出來。夏鼐曾要求自己每天讀課外書刊100頁,無論在校期間還是假期回家都是如此,經常在圖書館翻閱書報雜志,涉及的方面很廣,甚至《東方雜志》那種大型綜合性刊物,幾乎每期都整本閱讀。王祥第與夏鼐早在初中時期即曾同窗,經過高中階段,后又同在清華大學歷史系就讀,親密的友情保持終生。平陽人王栻,也是夏鼐初中、高中和大學時期的同窗,友情深厚,經常與夏鼐在一起切磋學問,后來曾任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主要從事中國近代維新運動的研究。交往較多的光華附中同學還有張宗燧,是時任光華大學文學院院長張東蓀的次子,就讀清華大學時期與夏鼐同住過一間宿舍,并且同時去英國留學,后為著名理論物理學家,曾任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
光華附中的管理十分嚴格,全體同學都穿制服上課,半月一次的例會按座位號入席,上課、開會時遲到或缺席訂有罰則,又在晚間按時點名。為培養學生多方面的進取精神,課外開展種類繁多的研究、比賽活動,并且編輯出版學生刊物,由校方給予一定的資助和指導。夏鼐的學習成績是相當優秀的,有兩個學期獲得全年級第一名,還在全校國文作文競賽和英文翻譯競賽中獲得銀質獎章,曾擔任光華附中學生會周刊的編輯部主任和文藝組負責人。
夏鼐就讀光華大學附中時參與編輯的學生刊物,及其發表的與呂思勉教授商榷的文章
夏鼐在高中畢業前已有相當的抱負。1930年4月他的國文課作業以《減字木蘭花·春曉》為題寫道:
晨曦一抹,微透窗紗紅似血。別院東風,時帶余香入房櫳。鶯啼燕語,簾外任他春幾許。客枕春慵,夢繞關山睡正濃。[6]
跋語申述說:
這篇本是帶點象征派的色彩,旭日紅霞,象征著赤色潮流的猛進。有勇氣有血性的青年,都要受這刺激而興起,為新社會的產生而努力。然而可憐受了布爾喬亞階級的遺毒的我,卻正在迷夢方酣,雖意識到現代的思潮,而竟不能奮起。不長進的駑庸的人,恐終將要受到沒落的悲哀。
當時他的志愿是進交通大學工科或清華大學文科。想進工科,是幻想做一名工程師:“在轆轆作響的馬達旁邊辛勤著、掙扎著,每天勞作幾小時,然后劃上一根香煙,躺在沙發椅上,悠然看閑書,這種生活是何等安逸和可愛。”至于文科,他在光華附中已有出色的表現,曾經寫有以《論永嘉學派》為題的作文,對中國思想史上這一重要學派的宗旨提出頗有見地的看法,并且寫道:“一個社會中具有善心的人已經稀少了;若這班人又只以潔身自好為止,不思轟轟烈烈地干一番事業,這種社會便難進步了。”[7]更為難得的突出表現是,夏鼐于高中畢業前夕在《光華大學附中周刊》第1期發表他的第一篇學術論文,題為《呂思勉〈飲食進化之序〉的商榷》,指名道姓地向時任光華大學歷史系主任的呂思勉教授提出商榷,從科學常識和文字訓詁上批評將“茹毛飲血”的“茹毛”解釋為“食鳥獸之毛”的傳統錯誤,斷定這個“毛”字的正解應為“草木”,表現出勤于思考、善于鉆研、敢于挑戰的可貴精神。[8]
夏鼐在光華附中讀高中時期即已結婚。夫人原名“李秀英”(夏鼐嫌這名字俗氣,婚后為她改名“李秀君”),娘家是溫州舊城南門外雙嶼山的富戶。他們的結合,完全出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1924年春夏鼐剛進初中時即已訂婚,但在婚前二人沒有見過面。由于秀君的大弟與夏鼐同在溫州十中讀書,所以她早就獲知未來的夫君沉默寡言、衣著樸素、一心向學。1927年農歷十一月二十八日[9]他們成婚時,夏鼐直到二十六日才從上海趕回,婚后不到一星期,又急忙返校參加期末考試。秀君年幼時一度纏足,只讀過短時間的私塾,但貌美賢淑,勤儉持家,以病弱之軀,獨自在家服侍公婆、撫育兒女,長達二十余年。而夏鼐從1927年開始離開溫州在外學習、工作,專心治學,僅有數的時間返鄉探親,直到1952年才將全家遷到北京團聚。夫婦二人雖然在文化上差距很大,但始終以仁愛、寬厚的感情,相濡以沫,共同走過半個多世紀的生活歷程。
[1] 1983年在日本所作“中國文明的起源”為題的電視講演。《夏鼐文集》,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第二冊,第242頁。
[2] 據夏鼐自存原信。
[3] 據《夏鼐日記》記載,該文系為母校紀念刊撰寫,共3000多字。筆者當時有幸拜讀手稿,深感鄉情濃郁;近年為編輯《夏鼐文集》,曾親往溫州中學檔案室查詢,未能尋獲。參見《夏鼐日記》,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卷六,第262頁。
[4] 伍顯軍:《夏鼐先生捐贈的錢幣冊》,《上海文博論叢》2005年第4期。
[5] 王祥第:《夏鼐在光華附中的日子里》,載嚴廷昌等編《光華的足跡——光華大學建校七十周年紀念集》,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
[6] 未發表,手稿藏溫州市博物館。
[7] 原未發表,后收入《夏鼐文集》第五冊,第3~5頁。
[8] 部分內容以《論“茹毛”的正解》為題,重刊于《社會科學戰線》1982年第3期;全文見《夏鼐文集》第五冊,第6~9頁。
[9] 夏鼐夫婦結婚的準確時間是1927年12月21日,《考古學家夏鼐·影像輯》一書誤為1928年2月。參見《考古學家夏鼐·影像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第152、18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