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秋收與小麥(3)
- 謀殺似水年華(影視版)
- 蔡駿
- 5671字
- 2014-09-13 16:23:06
“是你的客人,但不是我的。”小麥露出倔強的目光,隨手關掉電視,“誰知道他能不能聽懂我的話呢?還有,等他從衛生間出來,你再進去弄干凈一下,我還要洗澡呢!”
田躍進的怒火燃上心頭,剛想發作又怕被少年聽到,只得一言不發地退回房間。他迅速收拾好床鋪,給少年留了一張新席子。他把舊席子鋪到地板上,每年夏天最熱的時候,他更喜歡睡地板納涼。
等到秋收洗好換完衣服出來,老田已躺在地上了,少年局促地說:“還是我睡地上吧。”
“你小子太瘦,睡地板容易著涼,我身上肉多沒關系。”田躍進拍了拍胸脯,“快點睡!你早就困了吧,別像我女兒那樣做夜貓子。”
老警察的話就是命令,少年無從抗拒地躺下,等待惡夢降臨……
六
除了兩天前被謀殺的許碧真外,她是田躍進迄今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沒有之一。
只等待了一秒鐘,老田就知道了她的姓氏:“慕容?”
“是,我姓慕容——很多人都以為是筆名,只有在武俠小說里才能聽到這種名字,可惜這的確也是我父親的姓。”
她爽快地說出一連串標準的普通話,真是個配合警方調查的好市民,也是個口齒伶俐的好語文教師。完美無暇的艷麗女子,白皙皮膚與精致五官,絕不遜色于那年頭流行的任何一位港臺明星。正是二十多歲最迷人的年紀,一頭時髦的波浪卷發稍顯成熟了些,只消眨個眼睛就能讓滿屋的男人著迷。出于喪妻的中年男人的本能,四十多歲的警察咽動喉結,忍不住又多看了她幾眼。最后,他強迫自己把視線轉到老校長的禿頭上,不敢再看她那張近似妖孽的臉。
一大清早,田躍進就帶領著專案組,走訪了南明路附近的居民和工廠,排查死者在本地所有的社會關系——大多僅在雜貨店買過東西,或者可能多看過漂亮的女店主幾眼。警方圈定了若干個嫌疑對象,通常線索越少,嫌疑犯的范圍就越大。在老田漫長的辦案生涯中,有的案件排查過上百個嫌犯,有的案件則當即鎖定了對象。
最后自然是南明高中,畢竟高中生才是小店的主要顧客。馬路對面發生駭人聽聞的兇殺案,老校長早已如履薄冰,惟恐與學校有關,連也打電話召集老師返校,為警方提供線索。不過,暑假中的老師要么做家教賺錢,要么干脆去外地旅行,只來了不到七八個人,惹得校長火冒三丈。
說到學校對門的小店,沒人不知道那外來的女店主,特別是中年男老師們,都驚詫于這樣的美人怎么就死了?有個歷史老師嘆息起紅顏薄命。但是,除了死者很受學生們歡迎之外,他們都沒提供什么有用的線索。
“對面的女店主啊,上次看到她是什么時候?”輪到最漂亮的慕容老師說話,她毫不含蓄地追著老田的眼睛,“對了,是期末考試前的一個星期,我到她的小店里買冷飲,看到她脖子上戴著一條紫色的絲巾——”
“等一等!你說絲巾?”
這是在調查過程中,第一次聽到有人提起絲巾,老田不免瞪大眼睛。
年輕的女老師并不害怕警察:“是,那天令人印象深刻,那條絲巾實在太漂亮了!紫色艷麗得扎人眼睛,還有那些奇妙的花紋,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飾物,戴在她身上就像個明星。我當即問她這條絲巾在哪買的?她羞答答地低頭微笑,無論怎么追問都不回答,真是讓人遺憾啊!沒想到她就這么死了。”
她邊說邊撫摸自己潔白細膩的脖子,不知是為許碧真之死而遺憾?還是因為沒能打聽到絲巾在哪里買的?
田躍進立刻記下這條重要線索,這說明勒死許碧真的兇器——絲巾,并非案發當晚由兇手帶來的,而是死者自己原來所有。
她從哪里得到這條絲巾的?
當老田暫時發愣時,慕容老師又提供了第二條線索:“還有件事,不知你們是否知道?附近的居民小區里,有個滿臉痘疤的男人,好像是無業游民。”
“麻皮臉?”
“昨天調查過這個人,張紅民,四十多歲未婚,經常對良家婦女毛手毛腳,不是個好東西,群眾反映此人確有嫌疑。”
同事小王補充了一句,也許想引起美女老師注意,卻被田躍進無情地打斷:“我知道,但我想這個雜種沒有殺人的狗膽——抱歉,在老師們面前說臟話了。”
“沒關系,我不喜歡假正經的男人。”慕容老師毫不介意的微笑,轉頭掃了掃那個中年歷史老師,貌似是有所指,“繼續說正題吧,那個麻皮臉啊,有一次在路上騷擾我的女學生,被我當場扇了一個耳光趕走了。”
老田贊了一句:“看不出,你真有膽量!”
“小意思嘛。不過還有一件事,大概三個月前,有次晚上補課結束后,我路過小店的門口,看到店門里發生爭吵聲,麻皮臉被女店主用一把掃帚趕了出去。”
“有這種事!”小王又一次搶著插話,“調查報告里可沒有。”
慕容老師嚴肅地點頭:“嗯,當時只有我一個人看到,估計是這家伙色膽包天,調戲女店主未遂吧。”
“非常感謝你提供的線索!”田躍進拖著小王走出了校長辦公室,輕聲道,“立即抓捕麻皮臉張紅民!”
七
惡鬼,就在眼前的五個人里面。
帶有污跡的白色墻壁前,從不同角度亮著幾盞燈,保證照亮每張臉的大部分。
第一張是長條臉,小眼睛,膚色稍白,很典型的變態殺手臉型;第二張是個大圓臉,脖子粗得幾乎失蹤了,鑲嵌一雙屠夫似的眼睛;第三張則是平淡無常的大眾臉,扔到街上立刻會被人群淹沒;第四張卻還年輕,看起來像大學生,眼神卻過分早熟,不屑地看著對面的鏡子;第五張是個麻皮臉,布滿了紅色和棕色的青春痘疤痕,年紀卻至少有四十歲了,看得出是欲望強烈的男人。
其中,有老田認為可能的三只“惡鬼”——
第二張“屠夫臉”:附近工廠的工人,四十歲,是個大胖子,有過犯罪前科,讓工廠領導頗為頭疼的家伙。
第四張“大學生”:曾在對面的南明高中讀書,兩年前考上大學,卻因猥褻女生被開除,至今待業在家。
第五張“麻皮臉”。昨天從南明高中出來,田躍進就去抓捕此人。但他并不在家中,警方走訪幾戶鄰家,又爬到窗口往里看了看,確定麻皮臉并未潛逃。老田在門外蹲了整整一晚,堅持到第二天凌晨,終于等到犯罪嫌疑人回來了。田躍進立即沖上去抓捕,沒想到這家伙非常警覺,力道也遠遠超出預料,居然掙脫了警察的雙手,飛一般地逃了出去。在黎明前的荒野中,老田拼命追趕了幾百米,艱難地將麻皮臉撲倒在地。
嫌疑人并不承認自己是兇手,只是說對死者有過好感,常到小店里對她噓寒問暖——其實就是性騷擾,但無論如何都沒有殺人的膽量。至于看到警察要逃跑,是因為黑夜里看不清來人是誰,而他最近拖欠了一大筆高利貸,以為是前來逼債的流氓。
田躍進可不信麻皮臉的鬼話,一大早回家叫醒了秋收。
“你真的看到過兇手的臉?”
“是。”
少年還沒睡醒,但已恢復嚴肅,雙目期待地看著警察。
“你必須要把那只惡鬼認出來!”
老田帶著他趕回公安局,安排好辨認嫌疑犯的房間。除了三個嫌疑人以外,警方拉來兩個不相干的人,就有五張臉來給證人選擇。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警察和目擊者的少年可以看到他們,嫌疑人卻只能看到鏡子里的自己。
十三歲的秋收,茫然地看著玻璃后面的五張臉。田躍進扶住他顫抖的肩膀,雙眉難以掩飾地一抖——已經確認了嗎?就是這五個人里頭的一個?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看著玻璃窗外的五張臉,先猜測一下是哪個?大胖子?“大學生”?還是麻皮臉?老田傾向于麻皮臉,雖說現場沒有性侵害,但并不等于兇手沒有欲望,僅僅只是將被害人勒死,就足以使這個變態獲得最高的滿足。而且,這個家伙還沒有犯罪時間不在現場的證明。
惡鬼是哪一只?
少年的身體越發晃動,田躍進小心地在耳邊問:“說出來吧!他們看不到你。”
“不是。”
“什么?”
“一個都不是!”
秋收冷靜地說出答案,轉身退回到角落。
五張臉,三個嫌疑犯,一個都不是?老田看著玻璃后面那張麻皮臉,想起數小時前的荒野,微亮天色下布滿露水,他滿身泥濘地將這混蛋制服,至今肩膀關節還有些疼痛。
他抓住少年的肩膀,重新拖到玻璃前面說:“再仔細看那個麻皮臉!”
“不是他!兇手臉上沒有麻皮!長相也完全不同!”
“那剛才你發什么抖?”
“失望。”秋收低頭倔強地說,“我本來以為,你是最厲害的警察,沒想到這么沒用!為什么給我看這些人?他們連兇手的邊都沾不上!我已經說過了,兇手是一只惡鬼!剛才那幾個人像惡鬼嗎?只是一群社會渣滓。”
“你肯定?”
“當然,那只惡鬼的臉,我記得清清楚楚!永遠不會忘記。”
少年咬牙切齒地說出來,看來并非幻覺。田躍進把怒火壓了下去:“如果,真的抓到兇手,你一定會認出來嗎?”
“哪怕只看一秒鐘,哪怕混在幾千個人里,我也能一眼把他揪出來。”
老田看著少年的眼睛,仿佛變成冷酷的鷹眼,搜索著黑色叢林里的豺狼。
他想起自己少年的時候,也有一雙相同的眼睛。田躍進出生在抗美援朝的第三年,六歲碰上大躍進,黨員父親給他改成現在的名字。十八歲通過政審入伍參軍,第二年派遣到抗美援越部隊,在越南叢林血戰了三年。他親手打死過六個美國大兵,俘虜過一個美國飛行員,被B52的彈片擊中負過重傷,彈片至今留在肩膀深處,每逢陰雨天就會百般疼痛。
在越南立下了一等功,他轉業回上海干了警察。他辦過的案子不計其數,抓到的罪犯可以裝滿一個提藍橋監獄,其中至少有二十個殺人犯——十九個已被處以極刑,還有一個持械拒捕,當場被他開槍擊斃。
老田摟著少年靠在自己肩上,低沉地說:“我會抓住他的!”
秋收卻什么都沒說,慢慢掙脫他的手,沉默地走出小門。
八
兩天后。
田躍進從火車站直接回了家。少年已在他家住了五天,每晚都睡在他的大床上。除了說早安與晚安,秋收很少主動與人說話,只在田躍進提問時,才有一句答一句,絕不多說半句。問到媽媽生前情況,以及與父親的關系時,少年的臉色就更陰郁。他說小時候父母很愛他,雖然吃住都在小縣城的雜貨店,但不覺得家庭有什么問題。后來,媽媽獨自去上海開店,留下父子二人守在縣城。父親總希望妻子能回到身邊,兒子也想念她,但媽媽鐵了心不回落后的西部,而要永遠留在城市。秋收也對媽媽很疑惑,但從沒有怨恨過她。
他根本就不了解自己的媽媽。
其實,每個孩子都不曾了解過母親,直到自己長大成人,恐怕只會了解越來越少。
秋收有強烈的防范心,每次吃完飯都退到房間角落,把自己牢牢保護起來,好像世界充滿著危險,好像他不該來到這座城市,好像這座城市對他的唯一意義,就是讓他親眼看著母親被殺害。相比發現他的第一天,嘴上的絨毛又濃密了些,喉結也更明顯。這個年紀的男孩,渾身是無處發泄的精力,對女孩子充滿好奇,也充滿畏懼——田躍進有些后悔,或許不該把他帶回家?
在家有限的時間里,田躍進也一直注意觀察女兒。自從她的媽媽離世,小麥不知給老爸惹了多少麻煩,幸好她讀書的成績不錯,每次考試都是前幾名。老師和同學們總是圍繞著她,但除了一個最要好的女同學外,幾乎沒有人能被她看得起。
老田囑咐女兒照顧好秋收,平時多和他說話,盡量讓他過得開心。看電視的時候,要把遙控器交給客人,最好有他們都愛看的節目。不過流行的港劇日劇,少年差不多從沒看過,除了縣城錄像廳里放過的老掉牙的《上海灘》與83版《射雕》。
小麥也不再是小姑娘了,一天天長大出落得楚楚動人。可是,她看不起這個少年,眼底無法掩飾的蔑視,總是冷漠地看著他——他心里怎么想?會做出什么樣的事?苦悶占據內心的全部,隨時會想起殺人的夜晚,想起那只惡鬼的臉,像一只沉默的火藥桶……
兩天前,指認犯罪嫌疑人失敗,田躍進把重點移到本案最重要的物證,勒死被害人許碧真的兇器——紫色的絲巾。雖然不是兇手在案發當晚帶來的,但這條特殊絲巾的來歷,多半也與案情相關。警方早已提取了絲巾上的指紋和毛發,發現除了死者本人的以外,確實還有一個男人,自然就是兇手無疑。
檢驗科請來紡織品研究所的專家,對絲巾做了仔細檢測。沒發現任何商標和文字,但就面料、花紋和做工而言,是最上等的手工產品。根據絲巾上奇妙的植物花紋,以及蠶絲特別的品質分析,可以肯定不是中國生產,很可能從中東或印度進口。專家表示從未看到過這種絲巾,建議去浙江的紡織品進出口市場找一找。
那天下午,田躍進帶著殺人的絲巾,離開家坐火車趕往浙江。不過,十三歲的少男和少女,單獨在一套房子里過夜,卻讓他寢食難安。于是,他讓同事小王到家里住了一晚,打地鋪和秋收睡在一間房里。
老田在浙江待了兩天一夜,問遍所有絲綢進出口商,卻沒獲得這條絲巾任何消息。難道是外國人自己帶進來的?兇手是外國人?所以,秋收才說是一只惡鬼,同時又說不清楚相貌?可是,就算是西部小縣城出來的少年,也不會連外國人都看不出來吧?
此刻,當他兩手空空回到家里,女兒卻跟他大吵了一架,抱怨老爸干嘛一個人跑出去?明明知道家里還住著一個人,要不是警察小王夜里搬過來,她肯定會逃到同學家過夜的。
“你那么不相信秋收?”
其實,他自己心里也不敢完全相信。
小麥給了老爸一個白眼:“我不相信任何人。”
老田心里一片冰冷,她只是十三歲的孩子,長大后會變成怎樣的女人?會不會是父親當警察的緣故,辦過太多殘酷的血腥案件,許多罪犯都是生活中的普通人,卻犯下令人發指的罪行,從而讓她產生人性就是罪惡的念頭?
他內疚地抓著女兒說:“對不起,是爸爸想的不周到!我會更好照顧你的。”
“那么,你能答應我一個要求嗎?”
“你先說!”
“今晚,有申花隊的比賽,你能帶我去現場看球嗎?”
1995年,正是中國職業足球最火熱的時候,當年熱衷于甲A聯賽的球迷,是如今假賭毒的中超聯賽的幾十倍。就連田小麥這樣的小姑娘,也會狂熱地支持自己的球隊,癡迷于某個歐美足球明星,以到甲A聯賽現場看球為榮耀。
身為老球迷的田躍進想了想說:“好吧,但我要把秋收也帶上,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待在家里。”
九
1995年8月13日,虹口體育場,上海申花VS大連萬達。
田躍進難得穿了件白襯衫,出門前剃干凈胡須,抬頭挺胸走進虹口。他一手拉著女兒小麥,一手拉著少年秋收,擠過一堆擁擠嘈雜的球迷。體育場外已聚集成千上萬的人,耳邊充滿刺耳的小喇叭聲,身邊是躁動不安的黃牛黨。
排隊通過熙熙攘攘的檢票口,老田小心地看住兩個孩子,尤其漂亮的女兒小麥。球迷里暗藏一些流氓,他讓小麥戴了頂鴨舌帽,盡量遮蓋臉龐,最好是裝作男孩。小麥平常都在電視上看球,從未到過現場,今晚若非警察老爸陪伴,倒真有些害怕。來到夜晚的看臺,迎面是巨大的足球場,燈光照亮綠油油的草坪。隨著主場球迷的歡呼聲,憋了那么多天的秋收振臂揮舞,很想自己沖下去踢兩腳。
雙方隊員進入場地,現場播報首發隊員的名單,每念到主隊的一個名字,就會迎來雷鳴般的掌聲,最熱烈的當然屬于范志毅。
田躍進掏出自帶的望遠鏡,這個軍用的老家伙,可以清楚地看到對面看臺上的人臉,更別說場上隊員的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