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熙妍在高燒的昏沉里,墜入一片溫暖的夢境。
是高中暑假的午后,后花園的秋千輕輕晃著,她懶洋洋地枕在母親安芷舒的腿上,陽光透過梧桐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母親的指尖梳過她的頭發,聲音溫柔得像羽毛:“小妍呀,以后嫁人,一定要找個知冷知熱的。能跟你說上心里話,你難的時候他肯撐著你,別將就。”指尖頓了頓,帶著嘆息般的期許,“我和你爸,就盼著你這輩子能活得舒展,能真的開心。”
夢里的陽光太暖,暖得她鼻尖發酸,剛想蹭蹭母親的手心,卻被一陣尖銳的聲響扯回現實。
次日清晨,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里劇烈搖晃,僅存的幾片枯葉被卷得嘩嘩作響,枝椏相撞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老舊的門軸在轉動,冷冽又刺耳,攪得人心煩意亂。
蘇熙妍被吵得再也睡不著,頭疼還沒退去,身子發沉得像灌了鉛。她掙扎著坐起身,剛掀開被子,就聽見身下傳來幾聲細弱的“汪汪”叫——不知何時,團子竟鉆進了她的被窩,正被壓得縮著身子哼唧。
“呀,對不起。”蘇熙妍連忙把被子往回拉,小家伙立刻從被角鉆出來,抖了抖絨毛,顛顛地爬上她的腿,仰起頭用圓溜溜的黑眼睛望著她,小尾巴在身后輕輕掃著,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事。
那點濕漉漉的眼神,像顆小石子投進她混沌的心里,漾開一圈微暖的漣漪。
蘇熙妍低頭看著蜷在大腿上的小狗,一時有些恍惚。蕭奕琛最厭毛茸茸的活物,家里向來干干凈凈,連根寵物毛都沒有,這小家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她低頭望著腿上那團暖乎乎的小東西,指尖無意識地蹭過它柔軟的絨毛,腦子里像是蒙了層霧。她輕輕拍了拍額頭,混沌的思緒忽然清明了些——哦,是了。
這是昨天在醫院門口的公交站臺撿來的。當時它縮在破紙箱里,被凍得瑟瑟發抖,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望著她,讓人實在不忍心。她還給它取了名字,叫“團子”,因為它蜷起來的時候,活像個圓滾滾的糯米團子。
想起來龍去脈,蘇熙妍的眼神柔和了幾分,她攏了攏懷里的小狗,輕聲道:“對哦,你是團子。”
團子像是真的聽懂了這專屬的稱呼,小腦袋在她手臂上輕輕蹭了蹭,絨毛掃過皮膚,帶著溫溫的癢意。它喉嚨里發出細弱的哼唧聲,小尾巴在身后輕輕擺著,幅度不大,卻像在回應這份親昵。
這點毛茸茸的動靜,像顆小小的暖爐,在這清寂的早晨,悄悄熨帖了蘇熙妍心里那片微涼的角落,平添了幾分踏實的暖意。
蘇熙妍彎了彎唇角,把團子放到地上:“團子,跟媽媽下樓吃早飯了。”
團子像是聽懂了,搖著毛茸茸的尾巴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后。到了客廳,蘇熙妍給它倒了點泡軟的狗糧,又兌了些溫牛奶。蹲在旁邊看著小家伙吧嗒吧嗒舔食的模樣,她嘴角的弧度輕輕漾開,那點笑意藏在眼底,像落了層細雪的湖面,只有自己知道底下翻涌的暖意。
洗漱完,她在廚房給自己煮了碗雞蛋面。明明沒什么胃口,吃了兩口就覺得胃里沉甸甸的,可看著碗里剩下的大半碗,又覺得浪費可惜。她總記得母親說的,每粒米都浸著汗,不能糟蹋。
硬撐著把剩下的面吃完,胃里卻像被塞進了塊燒紅的烙鐵,疼得她直不起腰。沖進洗手間時,剛下肚的食物混著些刺目的猩紅,一股腦全吐進了垃圾桶。蘇熙妍扶著瓷磚墻,咳得眼淚直流,指尖冰涼。
默默收拾干凈,她燒了點開水吞了藥,換好厚外套下樓。一推單元門,鵝毛大雪就撲面而來,瞬間落了滿身。她把圍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張臉,掏出手機叫了車,又趕緊揣回兜里焐著。
冬風像無數把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連帶著心里也泛起密密麻麻的寒意。街道兩旁的銀杏樹早沒了往日的蔥蘢,光禿禿的枝椏在風里狂舞,偶爾幾片枯葉還在枝頭掙扎,被吹得發出嗚咽似的響。路邊的草坪枯黃一片,草葉蜷曲著貼在地上,在風雪里抖得像篩糠。
蘇熙妍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又趕緊揣回兜里。沒過多久,車燈刺破雪幕而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啟動后,便一直望著窗外。
初雪覆蓋的街道靜得出奇,看不見行人,只有被風卷著的碎紙和落葉,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打著旋兒。蕭條里藏著種奇異的安靜,像誰用雪把整個世界都捂住了,連心跳都顯得格外清晰。
半小時后,車子穩穩停在醫院門口。蘇熙妍推開車門,裹緊了圍巾徑直往里走,掛號處取了單,便找了等候廳的空位坐下。
冬日的寒氣似乎都聚在了醫院里,來往的人腳步匆匆,大廳里總飄著消毒水的味道。好在腫瘤科的號不算多,沒等太久,電子屏上就跳了她的名字,廣播里的女聲清晰地報著診室號碼。
自從得了這病,蘇熙妍來腫瘤科的次數早已記不清。偏偏這間診室的主治醫師周辭,還是她的大學的學長——這份淵源,讓每次溝通都少了許多生分。
周辭在大學時是他們二班的代理班長,更是醫學部的部長。那時他就是眾人眼里的佼佼者,沉穩又通透,如今白大褂加身,眉宇間添了幾分專業的疏離,卻仍能讓她在問診時,想起當年校園里那個耐心解答她疑問的學長。
走廊里的陽光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洇開幾片亮斑。蘇熙妍和室友張瑩瑩手挽著手,手臂隨著步子輕輕晃著,一起往醫學部教室的方向走。
“熙妍,我跟你說,我們醫學部的部長是真的帥!白大褂穿在他身上特別挺括,每次帶我們做實驗時,低頭看顯微鏡的樣子,連講解知識點的聲音都帶著點清潤的磁性,好多人都偷偷說去社團活動一半是為了看他呢~”
蘇熙妍側頭看著一臉花癡的張瑩瑩問道:“他有多帥?比當紅影帝裴皓晟還要帥嗎?”
“哎呀!跟你說,我們部長是那種從里到外都透著清爽的帥!不光是五官周正,關鍵是待人特別溫柔,問他問題時,他會微微傾著身聽,說話的語調像浸了溫水似的。最絕的是他各種樣子都戳人——打球時跑起來帶風,額角沁著薄汗,眼神亮得像有光;講題時指尖在書頁上輕點,耐心得能把復雜知識點拆成碎糖;就連站在臺上演講,聲音沉穩有力,偶爾抬眼的瞬間,都讓人覺得整個屋子的光都往他身上聚。”張瑩瑩眉飛色舞地說著,眼睛彎成了月牙兒,里面像盛著揉碎的星光,亮得晃眼。那眼神里的歡喜和癡迷滿得快要盛不住,順著眼尾的笑意一點點往外淌,連帶著嘴角都不自覺地翹著,整個人像被什么甜絲絲的東西裹住了,連聲音里都帶著點飄乎乎的雀躍。
“反正就是不管做什么,都帥得特別自然,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那種!”
“他給你的錢,夠把地球裹三層金箔了吧?不然你能把他夸成這樣?”
“等會你見到他本尊就知道了。”張瑩瑩急的跳腳。
不一會兒她們就走到醫學部教室門口了,蘇熙妍穿著淡藍色的碎花連衣裙,一身輕盈的藍色連衣裙透露出她清新自然的個性和朝氣蓬勃的活力。
周辭正在講臺上講解這次社團活動的安排,聽到側方有人叫他,他偏個頭就看到走進來的蘇熙妍和張瑩瑩。
窗外的景色濃得像幅沒干的油畫,蟬鳴被風篩過,只剩下溫溫軟軟的調子。陽光不偏不倚落下來,剛好撒在蘇熙妍身上,給她周身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發梢沾著細碎的光,連她垂眸時睫毛投下的影子,都像是被陽光吻過的痕跡。陽光的投影下,樹影在她肩頭輕輕晃,蟬聲也跟著慢了半拍,好像怕驚擾了這恰到好處的明亮。
他望著那邊,眼神一時有些發怔。張瑩瑩連喚了三聲“部長”,他才像是猛地回過神,睫毛輕輕顫了顫。
“你剛剛說什么?我沒聽清。”他看向張瑩瑩,聲音里還帶著點未散的恍惚。
“部長,這位小美呢就是我前兩天跟你提過的,我們部門新來的成員。”張瑩瑩側身讓出身后的人,笑著介紹。
“嗯,好。”他點點頭,目光落在新成員身上,頓了頓,才試探著開口確認:“叫蘇熙妍,是吧?”
蘇熙妍輕輕點了點頭,鼻腔里溢出一聲溫軟的“嗯”,像是怕驚擾了周遭的空氣。隨即她轉過身,面對著滿室目光,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聲音清亮又溫和介紹道:“大家好,我叫蘇熙妍。‘熙’取光明溫暖之意,‘妍’含美好聰慧之韻,很高興能和大家相識,以后還請多多指教。”
周辭旋即轉過身,對臺下朗聲道:“大家歡迎一下我們的新成員。”
話音剛落,臺下頓時熱鬧起來——有人吹起響亮的口哨,帶著點雀躍的調子;幾個男生笑著起哄,“歡迎美女加入啊”的喊聲混在掌聲里,清亮又直白,一下子把氣氛烘得熱絡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活動清單,語速平穩地把接下來的任務安排說了一遍——從周末的社區義診分工,到下周科普手冊的排版進度,條理說得明明白白。末了,他指了指桌角那盒簽紙,“大家按老規矩,抽簽分任務吧。”
人群里有人笑著伸手去抽,唯獨蘇熙妍站在原地有些無措。他看在眼里,抬手示意大家稍等,轉頭對蘇熙妍溫和地笑了笑:“你今天剛到社團,先不用急著抽簽。”說著,他朝蘇熙妍旁邊的張瑩瑩揚了揚下巴,“后面你就先跟著瑩瑩,剛好你們倆也認識,讓她帶你熟悉下社團的日常,比如資料室的位置、活動對接的流程這些。”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語氣里帶著幾分隨和:“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不管是社團里的事,還是學習上碰到難題,問我或者問社團的人都行,不用客氣。”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說話時微動的嘴角,倒讓這安排顯得格外妥帖。
……
時間一晃,蘇熙妍加入社團已有三個月了。
剛開始第一次活動,她便敢坐在前排接下社長的任務單,遇到流程疑問和不懂的地方,笑著向學姐連問三細節,條理分明;到后來,在策劃會上能獨立提出科普新方案,侃侃而談時還認真記著修改意見,轉頭就追著學長細化步驟。
一開始跟著張瑩瑩看社團資料,邊看邊在本子上寫滿問題,午休時特意找管檔案的同學問清楚。現在成了社團里的“活字典”,新成員問活動規則,她張嘴就說得出前因后果。自己拿不準的,馬上拉老社員查記錄、理流程。這股自信又愛問的勁兒,讓大家都夸她進步快。
周辭也正因為這些被她所吸引,連那份從不涉情愛,只埋首于學術的清冷都漸漸融了些暖意。這位公認的學神,竟也會在她專注請教時悄悄放慢語速,在她策劃活動時默默遞上資料——心湖被投下的石子,漾開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漣漪。
可當他攥著那份改了又改的告白草稿,指尖都捏出了薄汗,終于鼓足勇氣想找她時,社團活動室里幾句閑聊卻像冰錐扎進耳朵——
“哎,你刷到蘇熙妍朋友圈沒?跟金融學院蕭奕琛那張合照,甜得發膩!”
“原來他倆是情侶啊?藏得也太深了,之前一點沒看出來!”
話音落地的瞬間,他默默收回邁出的腳步,口袋里的紙條被捏得發皺,轉身時,那句在舌尖滾了千百遍還未說出口的話終究咽了回去。無人的角落,他望著窗外她常坐的位置,輕輕嘆了口氣,將那份悸動仔細折好,藏進了厚厚的專業書里。
此后再遇見,他依舊會在她請教問題時耐心解答,只是眼底那份藏不住的光,悄悄斂成了溫和的距離。
暗戀的心情,就像月光下的影子,無聲無息。周辭選擇將它深埋心底,任其在歲月里慢慢沉淀,發酵成一份只屬于自己的、帶著微澀的回憶。
一聲“周醫生”將周辭的思緒從病歷單上拽回現實。蘇熙妍走進診室時,米白色大衣的袖口沾了點雪漬,她抬手輕輕撣了撣,臉上帶著禮貌的淺笑:“又來麻煩你了。”
周辭抬眼,目光掠過她略顯蒼白的臉頰,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不是說了嗎,直接叫我名字就行。從大學到現在,還改不了這客氣勁兒?”
他起身去飲水機接水,紙杯在掌心焐出點溫度,遞過去時才又問:“這么冷的天特意跑一趟,是家里的藥見底了?”
“嗯,”蘇熙妍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杯壁的溫熱,卻沒敢喝,只是攏在手里暖著,“剛好今天沒什么事,就過來了。”
周辭坐回桌后,在電腦上快速翻動著她的病歷記錄,指尖劃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檢查數據,眉頭微蹙。他抬眼看向坐在一側的蘇熙妍,聲音比剛才緩和了些,卻仍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最近感覺怎么樣?還嘔血嗎?”
這句話像根針,刺破了她強撐的平靜。蘇熙妍垂眸看著桌臺上的水漬,聲音輕得像飄雪:“還是沒胃口,夜里總發燒。今天早上……又吐了,帶了些血。”
她沒說的是,那會兒天還沒亮,她蜷在衛生間的瓷磚上,胃里像有把鈍刀在反復攪割,每一次痙攣都讓她渾身發抖。酸水混著血絲涌上來時,喉嚨像被火燒,五臟六腑都像被擰成了團,連指尖都在發麻。她扶著墻緩了好久,才勉強撐著站起來,鏡子里的人臉色慘白,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
周辭的眉頭擰得更緊,鋼筆重重磕在桌面上:“我三個月前就勸你化療,你非說再想想!現在呢?血紅蛋白掉了多少,血小板降成什么樣,你自己心里沒數?”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你是醫生,該知道拖延的后果。別等撐不住了才后悔,明天開始,必須化療。”
蘇熙妍的指尖用力掐著紙杯,薄脆的紙壁被捏出幾道褶皺。她盯著桌角那盆蔫了的綠蘿,聲音悶在喉嚨里:“……再讓我想想。”
“想什么?”周辭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帶著難以置信的疲憊,“想怎么靠那些藥片熬到惡化?蘇熙妍,你對病人都沒這么敷衍過。別拿自己的命當玩笑,明天一早過來,我已經給你排好床位了。”
周辭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將桌上的檢查報告往前推了推,語氣里帶著壓抑的急切:“我早就勸你做化療,你偏不聽。你看看這指標,病情已經在惡化了!明天必須開始化療,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