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局外人
- (法)阿爾貝·加繆
- 2662字
- 2022-02-24 16:26:25
我睡醒了才明白,我請兩天假時,老板為什么顯得不高興:今天是星期六。當時我卻把這茬給忘了,起床才想起來。我的老板自然而然會想到,好嘛,加上星期天,也就有了四天假期。這不可能讓他開心的。不過,一方面,媽媽昨天去世,今天下葬,這也不能怪我。而另一方面,不管怎樣,星期六和星期天我總歸休息。理兒當然是這個理兒,這并不妨礙我理解老板的反應。
昨日累了一整天,起床感到很吃力。我刮臉的時候,心里還琢磨干點兒什么好,最后決定洗海水浴。我上了有軌電車,前往港口海水浴場。到了地方,我便一頭扎進泳道里。有許多年輕人來游泳。我在水里碰見瑪麗·卡多納,我辦公室從前的打字員,當時她對我還挺有意。現在想來,我也同樣。但是,她沒干多久就走了,我們也就來不及發展關系。我幫她爬上了一個浮標,趁扶她的時候,摸了一把她的乳房。我還在水里,她已經趴在浮標上了。她朝我轉過身來,頭發遮住了眼睛,咯咯笑個不停。我也爬上浮標,躺在她身邊。天氣晴好,我權當開玩笑似的,腦袋往后一仰,就枕在她的肚子上了。她什么也沒有說,我也就這樣安心躺著。滿眼無際的天空,蔚藍而金光燦爛。我感到瑪麗的肚子在我的脖頸兒下面微微跳動。我們半睡半醒,在浮標上待了許久。等太陽烤得太厲害時,她就扎進水里,我緊隨其后。我追上去,摟住她的腰,我們便相攜共游。她還是一個勁兒地笑。上了碼頭,我們擦干身子時,瑪麗對我說:“我曬得比你黑。”我問她晚上愿不愿意去看電影。她又笑了,對我說她想去看一部費爾南德爾主演的片子。等我們穿好衣服,她看到我扎黑領帶,非常驚訝,就問我是否戴孝呢。我對她說媽媽死了。她又想知道是什么時候的事兒,我回答說:“昨天的事兒。”她略微后撤,但是沒有提出任何異議。我倒是很想對她說,這不能怪我,但是欲言又止,突然想到這話我已經對老板講過了。這樣說毫無意義。歸根結底,人總難免有點錯。
到了晚上,瑪麗已經把這事忘得一干二凈,影片不時有滑稽可笑的場面,但實在很荒唐。她的腿偎著我的腿。我撫摸著她的乳房。電影快演完時,我親吻了她,但是很不得勁兒。從電影院出來,我們一起到了我家。我一覺醒來,瑪麗已經走了。她早就有話在先,要去她姨媽家。我想到正逢星期天,心里就煩得慌:我不愛過星期天。于是,我在床上翻了個身,在枕頭上細聞瑪麗的頭發留下的咸味,一直睡到十點鐘。接著,我就吸煙,在床上一直躺到中午。我不愿意像平時那樣,去塞萊斯特飯館用餐,因為那里的熟人肯定要問這問那,我可不喜歡對付那種局面。我自己煮了幾個雞蛋,直接在托盤上吃了,沒吃面包。家里沒有了,我又不想下樓去買。
吃完了飯,我有點兒煩悶,就在房間里游蕩。媽媽在這兒的時候,這套房子挺合適,現在我一個人住,就顯得太大了,只好把餐廳里的桌子移到臥室里。我只在這間屋子里生活,家具只有幾把有點塌陷的草墊椅子、一個鏡子發黃的大衣柜、一張梳妝臺和一張銅床。余下的房間都廢棄不用了。過了一會兒,為了找點兒營生,我就拿起一份舊報讀起來。克魯申鹽業公司發了一則廣告,我就當作有趣的剪報,剪下來集中貼在一個舊筆記本上。我洗了洗手,最后來到陽臺。
我的房間正對著城郊的主要大街。下午天氣晴朗。不過,鋪石路面膩滑,行人寥寥,而且腳步匆匆。我先是看到上街散步的一家人:兩個穿著水手衫的小男孩,短褲長過膝蓋,全身筆挺,舉止有點兒拘板了;還有一個小女孩,頭上扎著粉紅色大蝴蝶結,腳下穿一雙锃亮的黑皮鞋;母親跟在孩子的后面,她軀體肥大,穿著栗色絲綢連衣裙;而父親身材矮小,又相當瘦弱,看著眼熟。他頭戴扁平窄檐草帽,領口扎著蝴蝶結,拿著手杖。看著他同妻子一起散步,我就明白了為什么在這個街區有人說他很有風度。過了半晌,城郊青年陸續走過。他們油頭粉面,打著大紅領帶,上衣緊箍身子,繡了花,腳穿方頭大皮鞋。估計他們是去市中心,因此他們早早動身,嘻嘻哈哈笑著,急忙趕有軌電車。
年輕人過去之后,街上行人就眼見稀少了。想必各種演出都已經開始。街面上只剩下店鋪老板和貓了。天空無云,但是陽光透過街道兩邊的榕樹,并不那么強烈。街對面一家煙鋪老板搬出一把椅子,放在店門前的人行道上,跨坐在上面,兩條手臂撐著椅背。剛才有軌電車還人滿為患,現在幾乎空駛了。挨著煙鋪的小咖啡館“皮埃羅之家”,小伙計正用鋸末子擦拭空蕩蕩的餐廳。好一派星期天的景象。
我調轉椅子,像煙鋪老板那樣騎上,覺得那種坐姿更舒服些。我抽了兩支香煙,又進屋拿了一塊巧克力,回到窗口吃起來。不久,天空陰沉了,恐怕要來一場夏季暴雨,然而又漸漸放晴了。不過,烏云飄過時,街道更加昏暗,仿佛預示下雨一般。我久久觀望風云變幻。
到了五點鐘,幾輛電車降降駛來,從郊區體育場拉回來大批觀眾:他們有的站在踏板上,有的扶著欄桿。隨后駛來的幾輛電車,則運回運動員,從他們的小手提箱我就能看出他們的身份。他們大吼大叫,扯著嗓子唱歌,祝愿他們的俱樂部長盛不衰。好幾名運動員向我招手,其中一個甚至沖我嚷了一聲:“戰勝他們啦!”我應聲道:“對。”同時點了點頭。從這時候起,小汽車蜂擁駛來。
天色又略微向晚。房頂上的天空轉為淡紅色,隨著漸近黃昏,街道也熱鬧起來。那些散步者又漸漸回來了。我從人群中認出了那位有風度的先生。孩子們有的哭哭咧咧,有的讓大人拖著。本街區的幾家電影院,也隨即往街上傾瀉觀眾的洪流。觀眾中間的青年人,比比畫畫的動作比平時更為堅決,想必他們是看了一部驚險片。從城里電影院回來的人,稍晚一點兒才到達。他們的神態似乎更加凝重。他們還是說笑,但不時顯得倦怠,若有所思。他們滯留在街上,在對面的人行道上來回踱步。這個街區的姑娘都不戴帽子,彼此挽著手臂。小伙子們故意迎面走去,同她們交錯而過,拋出打趣的話,她們就扭過頭去咯咯笑。好幾位姑娘我都認得,她們跟我打招呼。
這工夫,路燈一下子全亮了。初躍夜空的星星因而黯然失色。總盯著燈光強烈的人行道上的人流,我感到眼睛很累。燈光映得潮濕路面明晃晃的,而間隔時間均勻地駛過的電車,車燈映現出油亮的頭發、一張笑臉,或者一只銀手鐲。過了不久,電車逐漸稀少了,在樹木和路燈的上方,夜色彌漫,已經漆黑一片了,不知不覺中,已經人去街空了,直到出現一只慢慢騰騰地穿過空曠街道的貓。于是我想到該吃晚飯了。我俯在椅背上坐了太久,脖子有點兒酸痛。我下樓去,買了面包和果醬,自己做了點兒菜,就站著吃飯了。我想要到窗口抽支香煙,但是夜晚涼了,我感覺有點兒冷。我關上了所有窗戶,返身回來,在衣鏡里瞧見桌子的一角,桌上并排放著酒精燈和幾片面包。我不免想道:又過了一個繃得很緊的星期天,媽媽現已入土為安,我又要去上班,總而言之,生活毫無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