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難歷程(全集)
- (蘇聯)阿·托爾斯泰
- 8336字
- 2022-03-02 11:05:42
第六章
達莎一拉開自己房間的門,便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屋里散發著鮮花的芬芳,她立刻看見梳妝臺上放著一個花籃,高高的梁,上面系著藍蝴蝶結,便跑到跟前,把臉埋在花里。花籃里是帕爾馬紫羅蘭,雖然被揉搓了,依然很新鮮。
達莎心情激動。她一大早就覺得想要什么東西,究竟是什么自己也說不準。如今她明白了,她想要的就是紫羅蘭。可是這是誰送來的呢?是誰今天這么關心她,甚至能猜到連她自己也沒想出來的東西呢?只是蝴蝶結放在這里不合適。達莎一邊解下蝴蝶結,一邊想:
“她盡管心情不好,可不是個壞姑娘。不管你們干什么犯罪勾當,她卻我行我素。或許你們認為她太高傲了吧?不過這種傲氣也會有人理解,甚至加以欣賞。”
原來蝴蝶結里還塞著硬紙片,竟是一張便條,上面用陌生的筆體寫著五個大字:“要珍惜愛情!”背面標著:“尼茨花房”。這就是說有人在買花時寫上“要珍惜愛情!”這幾個字。達莎提起花籃到走廊上喊:
“莫臥兒,這花是誰送來的?”
莫臥兒看看花籃,輕爽地嘆口氣——這些玩意兒跟她毫不相干。
“花店的小伙計給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送來的。太太叫放在您的房里。”
“是誰派他來的,說過沒有?”
“什么也沒說,只告訴交給太太。”
達莎回到房里,站在窗前。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落照——霞光從左側鄰房的磚墻后面射出,灑滿天空,變成綠色,并漸漸淡下去。就在這綠幽幽的空間出現一顆星星,閃閃發光,像剛剛洗過一樣晶瑩。下面現在變得霧茫茫的狹窄街道上,街燈一下子都亮了,只是亮度不夠,光線暗淡。就在左近響起汽車喇叭聲,可以看見汽車從街上駛過,消失在暮靄里。
屋里完全黑了,紫羅蘭散發著幽香。花是跟卡佳犯罪的那個男人送來的。這一點肯定無疑。達莎站在那兒想,如今她像蒼蠅一樣墜入類似蜘蛛網的東西里——這種網薄得看不見,卻富有誘惑力。這種“網”隱藏在濕潤的花香中,矯情而動人的“要珍惜愛情!”的字樣中,隱藏在這春夜的魅力中。
她的心突然狂跳起來。達莎立刻覺得她好像用手指摸得到、好像看得到、聽得到并感覺得到一種甜蜜得令人陶醉的被禁止的隱秘的東西。她好像突然精神上獲得解脫,竟可以放任自己了。最不可理解的是,她怎么會突然一下子來到這兒。她的嚴肅好像一層薄薄的冰墻已經融化了,化成煙霧,就跟街道盡頭那輛坐著兩個戴白帽子的太太的汽車悄然消失在里面的煙霧一樣。
只是心亂跳,頭有些發暈,周身感到一種愉快的寒意,仿佛一首樂曲徑自唱著:“我活著,我愛著。歡樂、生活、整個世界都是我的,我的!”
“告訴你說,我的親愛的,”達莎睜開眼,出聲地說,“你是一個處女,我的朋友,你的脾氣糟透了……”
她走到房間的另一個角落,在一張柔軟的大沙發椅上坐下,一邊慢慢剝掉巧克力糖紙,一邊回憶這兩周所發生的事。
家里沒有任何變化。卡佳甚至對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格外體貼。而他興致蠻好,正準備在芬蘭修一所別墅。只有達莎一個人默默忍受著兩個盲人之間的這場“悲劇”。她不敢主動跟姐姐提這件事,而卡佳平時很注意觀察達莎的情緒,這次仿佛什么也沒察覺。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為自己和達莎定做了復活節的春裝,花很多時間跟裁縫和時裝設計師商量,經常參加慈善義賣活動,還應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的請求舉辦文藝晚會,目的是為社會民主黨左翼(所謂的布爾什維克)委員會募捐,需要保密。如今除星期二聚餐會之外,每逢星期四也招待客人——總之,她沒有一分鐘的閑工夫。
“你這一陣子總是膽怯,拿不定主意,對你所思考的問題像綿羊一樣根本不懂,只要你自己沒嘗過苦頭,恐怕永遠也搞不懂,”達莎想著,不禁悄悄笑了。她內心深處好像幽暗的湖水,只有冰做的小圓球沉下去,不會產生任何美好的影像,這幾天常常出現的是別索諾夫刻薄兇惡的形象。現在就是這樣,由于她放任自己,于是他便占據了她的心。達莎漸漸平靜下來,在昏暗的房間里只能聽到滴滴答答的鐘聲。
接著遠處的房門砰的一聲關上,聽見姐姐的聲音問:
“你早就回來了?”
達莎從沙發椅上站起來,走到前廳。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馬上問:
“你的臉怎么這么紅?”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一邊脫厚呢大衣,一邊說了句俏皮話,這是從情人演員的臺詞里借用的。達莎狠狠瞥了一眼他軟軟的厚嘴唇,跟卡佳走進姐姐的臥室。進了屋,在梳妝臺旁坐下。這件梳妝臺跟房里的其他東西一樣,既雅致,又小巧玲瓏。然后聽姐姐絮絮叨叨講散步時所碰到的熟人。
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一邊講,一邊收拾帶大鏡子的衣柜,衣柜里放著手套、花邊、面紗和女人的緞子鞋——許許多多小玩意兒,都散發著她用的香水味。“原來克倫斯基[12]又輸了一場官司,窮得精光;我碰見他夫人,她對我訴苦說,她的日子太艱難了。季米里亞澤夫家小孩出麻疹。舍恩別爾格又跟那個歇斯底里的女人同居了,據說她甚至在他家開槍自殺過。你看,春天就是這樣。可今天天氣多么好!街上的人像喝醉了酒,東游西逛。對了,還有個消息,我遇見了阿昆金。他告訴我說,馬上就會爆發革命。你知道,不論工廠還是農村,到處發生騷動。啊,但愿它早點兒爆發吧。尼古拉·伊萬諾維奇高興極了,把我領到‘皮瓦多’飯店,我們喝了一瓶香檳,沒影兒的事,我們卻慶祝起未來的革命了。”
達莎一面默默地聽姐姐講,一面拿著裝香水的玻璃瓶,把瓶蓋打開蓋上,蓋上再打開。
“卡佳,”她突然說,“你知道,像我這樣的人對誰都沒有用處。”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正把一只絲襪子往手上套,立刻轉過身,仔細看看妹妹的神色。“主要是我覺得對自己無用。好像一個人決定只吃生胡蘿卜,就以為會出人頭地似的。”
“我不明白你說的什么。”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說。
達莎望著她的背影,嘆口氣說:
“人人都不好。人人我都責備。有的愚蠢,有的討厭,還有的卑鄙。只有我自己好。我在這里格格不入,所以我很難過。我連你也責備,卡佳。”
“為什么?”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并不回頭,只是悄聲地問。
“不,你要明白,我高傲得不得了,這就是我的全部優點。這不過是愚蠢,我再也不愿意跟你們格格不入了。我夠了。總之,你明白,我喜歡一個人。”
達莎說完,低垂著頭。她把手指伸進香水瓶,怎么也拔不出來。
“好呀,小妹妹,如果你喜歡他,可就謝天謝地了。你會幸福的。你應該得到幸福,不然又有誰應該得到幸福呢?”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輕輕嘆了口氣。
“可你要知道,卡佳,事情并不那么簡單。我覺得我并不愛他。”
“如果你喜歡的話,就會愛上的。”
“關鍵在于我并不喜歡他。”
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關上衣柜門,在達莎身旁站住。
“方才你自己說喜歡……這可真……”
“卡秋莎,別挑字眼兒。你可記得在謝斯特羅列茨克遇見的那個英國人嗎?我喜歡他,甚至愛上他了。可當時我能控制自己……盡管我發脾氣,不敢見人,夜里偷著哭。可這個人……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他……不,是他,是他,是他……擾亂了我的心……我如今完全變了一個人。好像被什么煙熏迷糊了……如果他現在走進我的房間,我連動也動彈不得……只好聽他擺布……”
“達莎,你說的什么話?”
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在妹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把她拉近一些,捧起她的熱乎乎的手,吻吻手心,可達莎慢慢抽出手,嘆了口氣,用手支著頭,久久地望著發藍的窗戶和窗外的星星。
“達莎,他叫什么?”
“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別索諾夫。”
卡佳聽了,挪到旁邊的椅子上,用手捂住喉嚨,一動不動坐在那里。達莎看不清她的臉,因為臉全被陰影遮住了,卻感覺出來向她提了一件可怕的事。
“這倒更好,”她掉過臉去,暗自想道。有了這種想法,她反而覺得輕松和空虛了。
“請問,為什么別人可以,我就不可以呢?這兩年我聽說過六百六十六次誘惑,我活這么大只在滑冰場上跟中學生吻過一次。”
她大聲嘆了口氣,便不再說了。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現在佝僂身子坐著,兩手放在膝蓋上。
“別索諾夫是壞人,”她說,“是個可怕的人,達申卡,你在聽我說話嗎?”
“聽著呢。”
“他會把你毀了的。”
“嗯,現在還有什么辦法?”
“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最好讓別人去……而不是你,不是你,我的親妹妹。”
“不,小老鴰,人人嫌,黑羽毛,黑心肝,”達莎說,“請問,別索諾夫壞在哪兒呢?”
“我說不上來……不知道……可我一想起他,就渾身發抖。”
“可你好像也挺喜歡他?”
“沒有的事……我恨他!……但愿上帝保佑你,不要上他的當。”
“你可知道,卡秋莎……現在我非陷進他的羅網不可。”
“你說什么?……我們倆都瘋了。”
而達莎喜歡的正是這樣的談法,就像蹺腳走在木板上似的。看到卡佳激動的樣子,她暗暗高興。至于別索諾夫她幾乎忘得干干凈凈,卻故意絮絮叨叨地講起自己對他的感情,描繪跟他見面的情景以及他的相貌。她的話有意夸大其詞,給人的印象仿佛她真害了相思病,徹夜不眠,恨不得馬上就跑去找別索諾夫。講到最后連她自己也覺得可笑,很想抱住卡佳的肩膀,好好親親她:“要說傻,就是你最傻,卡秋莎。”可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突然從椅子上滑下去,坐到地毯上,兩手抱住達莎,把臉埋到她的膝蓋上,渾身打顫,用一種甚至嚇人的聲音喊道:
“饒了我,饒了我吧……達莎,饒了我吧!”
達莎反倒嚇壞了。俯到姐姐身上,由于驚恐和憐憫,自己抽抽噎噎地哭起來,并且開始問姐姐,她說的話是什么意思?為什么要饒恕她?可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咬緊牙,不住地撫摩妹妹,不住地吻她的胳膊。
吃午飯時,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看看兩姐妹的臉說:
“是這樣。能不能讓我也知道這些眼淚的原因呢?”
“眼淚的原因是我的心情不佳,”達莎馬上回答說,“請放心好了,不用你告訴我也明白,我還趕不上尊夫人的一個小拇指呢。”
午飯要吃完,正準備喝咖啡的時候,來客人了。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考慮到家里人情緒欠佳,決定到酒館去玩玩。庫利切克往車庫打電話要車,卡佳和達莎回房換衣服。契爾瓦來了,聽說他們要到酒館去,突然大發脾氣:
“這些沒完沒了的狂飲,到底誰受損失呢?俄羅斯文學!”可他也跟其他客人一起被拉進了汽車。
“北方巴利米拉”[13]酒家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寬敞的大廳位于地下室,被精制玻璃大吊燈的白光照得通明。這些大吊燈、從池座飄起的香煙的煙霧、擺得密密麻麻的小餐桌、穿燕尾服的男人、裸露肩頭的女人和頭上染的假發——有綠的、紫的和白的——一束束雪白的羽毛、在脖頸和耳朵上搖顫的璀璨的寶石——有橙黃色、碧藍色和正紅色——在昏暗中溜來溜去的侍者、一個舉起雙手的瘦子和他那根在紫紅色絲絨幕布前像魔杖似的晃來晃去的指揮棒、銅號的閃光——這一切都映照在墻上鑲的大鏡子里,現出重重疊疊的影像,仿佛這里能無限地延伸開去,坐得下整個人類,容得下全世界。
達莎一邊用麥秸稈啜著香檳,一邊打量其他的桌子。有一張桌上放著掛水珠的維德羅[14]和一堆龍蝦殼,桌旁坐著一個男人,臉刮得精光,還擦著粉。眼睛半睜半閉,嘴緊閉著,露出輕蔑的神氣。他坐在那里顯然在想:電燈總歸要滅的,所有的人都要死的——還有什么值得高興的呢?
這時幕晃動了,向兩邊分開。一個滿臉悲苦皺紋的小個子日本人走到臺前,于是彩球、碟子、火把在空中團團飛舞。達莎想:
“卡佳為什么要說:饒了我,饒了我吧?”
突然仿佛有一只發箍緊緊箍在頭上,心也停止了跳動。“難道說?”但她搖搖頭,長嘆一口氣,甚至不讓自己去想“難道說”的下文,朝姐姐瞥了一眼。
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坐在桌子另一頭,顯得疲倦、憂郁和美麗,使得達莎不禁熱淚盈眶。她把手指放在嘴唇前,偷偷吹一下。這是她倆之間的暗號。卡佳看到,明白妹妹的意思,便慢慢露出溫柔的笑容。
大約半夜兩點他們發生了爭論——到哪兒去?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提出回家。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說,大家說上哪兒,他就上哪兒。“大家”決定“往前走”。
這時達莎透過稀落的人群看見別索諾夫。他把胳膊肘整個兒放在餐桌上,坐在那里仔細聽阿昆金講什么。阿昆金嘴上叼著已嚼剩一半的紙煙,一邊講一邊用指甲在桌布上使勁地劃著。別索諾夫正盯著這劃來劃去的指甲。他的臉色蒼白,神情專注。達莎透過喧鬧聲好像聽他說:“完蛋了,一切都完蛋了。”恰在這時有個大肚子的韃靼侍者把他倆擋住了。卡佳和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站起身,招呼達莎,達莎卻懷著好奇心,依然十分激動地坐在那里。
他們走到街上,寒氣迎面撲來,他們立刻感到振作和爽適。黑紫色的天空里,繁星凌亂。達莎背后有人笑著說:“真他媽的漂亮的夜呀!”一輛汽車開到人行道旁,汽車后面噴出的臭氣里鉆出一個衣衫襤褸的人,一把摘下便帽,蹦蹦跳跳走到車旁,給達莎打開車門。達莎一邊上車,一邊打量這個人,見他骨瘦如柴,胡子拉碴,凍得咧著嘴,抱著膀子,渾身打哆嗦。
“恭喜您在豪華肉感的宮殿里度過愉快的夜晚!”他振作精神,用嘶啞的聲音喊道,靈巧地接過不知是誰扔給他的二十戈比銀幣,用手舉起破帽子表示敬意。達莎感到他那對兇惡的黑眼睛好像利刃從她身上劃過。
他們回到家,夜已深了。達莎仰面躺在被窩里,甚至不是睡著了,而是失去知覺,她仿佛全身都癱瘓了——已經疲乏到這種程度。
突然她呻吟一聲,掀開胸前的被子,坐起來,睜開眼睛。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到拼花地板上……“我的上帝,這有多可怕呀?!”方才的情景真可怕,她差點兒哭出來,等她定下神來,又把一切都忘了。只是心頭還留著做了一場噩夢的痛苦。
吃過早飯,達莎到講習班去,報名參加考試,還買些書。直到午飯之前的確過著嚴肅的勞動生活。一到晚上,又只好穿上絲襪(早晨還下決心只穿棉線襪子),胳膊和肩頭都搽上粉,把頭重新梳一下。“在腦后挽個發髻挺不錯,不然的話,大家光嚷嚷梳個時髦的發式,可頭發一披散開,能梳什么發式呢?”這簡直是活受罪。在新做的藍綢子連衣裙前襟上發現一塊香檳酒的酒漬。
達莎突然覺得這件衣服太可惜了,也為自己虛度光陰而感到惋惜,竟然抱著臟裙子坐下,大哭起來。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把頭探進門,一看達莎只穿襯衫坐在那兒哭,便去喚妻子。卡佳跑來,一把抓起連衣裙,感嘆說:“唉,這一下子就洗掉了,”然后喚莫臥兒,讓她取來汽油和熱水。
連衣裙洗干凈,又給達莎穿好衣服。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在前廳急得連說“見鬼”:“這可是首次演出,先生們,不能遲到。”等他們來到劇院當然晚了。
達莎跟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并排坐在包廂里,望著臺上一個魁梧的男人,頜下粘著假胡子,不自然地瞪著眼睛,在扁平的大樹底下對一個穿鮮艷的粉紅色衣服的少女說:
“我愛你,我愛你。”一邊拉住她的手。盡管這個劇的調子并不悲慘,可達莎一直想哭,她替穿粉衣服的少女感到惋惜,并為情節發展不對味而生氣。后來是這樣的:少女像是愛他,又像不愛他;他上前擁抱,她卻像女水妖一樣,一陣狂笑,跑到壞蛋那里。這個壞蛋穿白褲子,在后場一閃就不見了。男主人公抱住頭,說要毀掉手稿——這是他一生的心血。第一幕就結束了。
包廂里來了一些熟人,照例開始了一場急促熱烈的談話。
矮小的舍恩別爾格長著禿頭頂,布滿皺紋的臉刮得精光,仿佛老要從硬襯領里跳出來。他說這個劇很吸引人。
“又是性的問題,但問題提得很尖銳。人類總該結束這個該死的問題了。”
陰郁的大個子布羅夫對這個問題作了回答。他擔任特別重要的案件的偵查,又是一位自由主義者。他的老婆跟跑馬場的老板跑了。
“看對什么人說——對我來說,這是已經解決的問題。女人存在的這一事實本身,就是欺騙,而男人行騙則要講究手段。性的問題不過是一種骯臟的勾當,而手段則是刑事犯罪的一種方式。”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望著妻子大笑起來。布羅夫用陰沉的調子繼續說:
“鳥到下蛋的時候,公鳥便換上花尾巴。這就是欺騙,因為它的尾巴生下來是灰的,不是花的。樹要開花,也是一種欺騙,是誘餌,而它的要害在地底下亂七八糟的根子上。而最善于欺騙的還是人。人既不會開花,也沒有尾巴,只好用三寸不爛之舌;而最令人討厭的地地道道的欺騙,就是所謂的愛情,以及跟愛情有聯系的一切。這種東西只有黃花少女才覺得神秘,”他拿眼瞟了一下達莎,“如今,在全面愚昧的時代,有些正經人居然也干起這種無聊的把戲。是呀,俄國正患消化不良癥。”
他帶著犯胃病似的苦臉,俯身在糖盒上,用手指翻了一氣,一塊也沒選中,又把用皮帶挎在脖子上的航海望遠鏡舉到眼前。
話題轉到政治的停滯和反動。庫利切克壓低聲音激動地講了一件最近發生的宮廷丑聞。
“真可怕,真可怕。”舍恩別爾格急促地說。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拍一下膝蓋說:
“革命,先生們,我們刻不容緩地需要革命。不然我們就得憋死了。我聽到消息說,”他壓低嗓音,“工廠里很不安定。”
舍恩別爾格由于興奮把十個指頭朝上挓挲著。
“可什么時候呢,什么時候?總不能無限期地等下去。”
“我們會等到的,亞科夫·亞歷山大羅維奇,會等到的,”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快活地說,“還要把司法部長的位子交給閣下呢。”
關于這些問題、關于革命和部長的人選,達莎早已聽膩了。她把胳膊肘拄在包廂用天鵝絨包的欄桿上,用另一只胳膊摟住卡佳的腰,向池座里張望,有時看見熟人就含笑地點點頭。達莎知道并且看得出來,她跟姐姐是招人喜歡的,而人群中這些驚奇的目光——男人是溫柔的,女人是惡狠狠的——只言片語和微笑,猶如令人陶醉的春風,令她興奮。要哭的心情早已煙消云散。卡佳的一綹鬈發搔得她耳邊的臉頰發癢。
“卡秋莎,我愛你。”她輕聲說。
“我也愛你。”
“我住在你這兒,你高興嗎?”
“非常高興。”
達莎正想再對卡佳說點兒暖心的話,突然看見了下邊的捷列金。他身穿黑禮服,拿著帽子和戲報站在那里,為了不惹人注目連頭也不抬,只是向上翻著眼睛望著斯莫科夫尼科夫家的包廂,已經望了好長時間。他那硬邦邦的臉孔曬得黑黝黝的,在周圍不是過于蒼白就是枯瘦不堪的臉孔中間顯得非常突出。他頭發的顏色也比達莎想象的要淺得多——幾乎像裸麥一樣黃。
他的目光跟達莎相遇之后,他馬上鞠了一躬,然后轉過身,卻把帽子掉了。他剛一彎腰,碰到了坐在沙發椅上的胖太太,連忙道歉,漲紅了臉,后退一步,又踩了美學雜志《繆斯的合唱》的編輯的腳。達莎告訴姐姐:
“卡佳,他就是捷列金。”
“看見了,挺可愛。”
“太可愛了,我真想吻他。卡秋莎,但愿你能知道,他是個多么聰明的人。”
“可是,達莎……”
“什么?”
但是姐姐又不作聲了。達莎心里明白,也沉默了。她又覺得難過起來——她那蝸牛殼似的心里出了毛病,有一陣子把它忘了,可是再往里細瞧:黑洞洞的,令人忐忑不安。
當大廳里熄了燈、幕又向兩邊拉開的時候,達莎嘆了口氣,掰塊巧克力放進嘴里,開始仔細聽。
粘假胡子的人繼續嚇唬說要燒稿子,而那個少女坐在鋼琴旁只管嘲笑他。顯然應該趕快讓這個老姑娘出嫁,用不著把故事再拖上三幕。
達莎抬眼望望大廳的天花板,上面有個半裸的美女在彩云中飛翔,臉上帶著快樂明朗的微笑。“天哪,她多么像我呀。”達莎想。她馬上用旁人的眼光觀看自己:一個少女坐在包廂里,吃著巧克力,信口開河,自己也不明白說的是什么,一心盼著發生什么不尋常的事。但什么事也不會發生。“我要是不去找他,聽不見他的聲音,感覺不到他在身邊,我就活不成了。其余的一切都是假的。人就要表里一致。”
從這天晚上起達莎不再猶豫了。她如今知道她一定會去找別索諾夫,并且害怕這一時刻到來。有一陣子她決定回薩馬拉父親家里。可是轉念一想,一千五百俄里路程未必就能使她擺脫誘惑,便作罷了。
她那健康的童貞憤憤不平了,然而世上的一切都偏袒這“另一個人”,她又有什么辦法。加上這么長時間她一直為相思別索諾夫而痛苦,可他壓根兒不理睬她,只管住在石島街享受快樂,并且寫詩贊美穿花邊裙子的女演員——這樣的屈辱畢竟難于忍受。達莎的每一滴血里都充滿了他。她把心都放在他身上了。
達莎現在故意把頭梳得很光滑,在腦后挽個髻,穿上從薩馬拉帶來的舊中學制服,一個勁兒苦苦背誦羅馬法,既不見客人,也不參加娛樂。要做到表里一致真不容易。達莎簡直有些膽怯了。
四月初的一個頗有寒意的傍晚,落照已經熄滅了,綠幽幽的天空退了色,灑滿磷光,在地上照不出一點兒陰影,達莎從島上徒步往回走。
她離家時說是上課去,其實卻坐上電車來到葉拉金橋,沿著光禿禿的林蔭路游蕩了一晚上,走過一道道橋,望望橋下的流水,望望在落日橙黃色余暉中伸展開的淡紫色樹枝,望望來往行人的臉孔,望望長滿青苔的樹干后面閃過的車燈。她什么也不想,也不急于到哪兒去。
她心情平靜,全身沉浸在海邊略帶咸味的空氣里。這春天的空氣仿佛透入肌骨。腳走不動了,卻不想回家。在寬闊的石島街上,馬車在奔跑,長長的汽車疾馳而過。三三兩兩的游人有說有笑地走去。達莎拐進側面一條小巷。
這里靜悄悄、空蕩蕩的。屋頂上天空綠幽幽的。從家家落下窗簾的窗戶里傳出音樂。這兒在練習奏鳴曲,這兒在彈一支非常熟悉的華爾茲,而這兒在一家小閣樓被夕陽染紅了的不透明的窗戶里,有人在拉小提琴。
達莎全身好像被音樂浸透了,她的心也在歌唱,發出幽怨。她覺得她的身子變得輕飄而純潔了。
她拐進街角,看見一座房子墻上的門牌,微微一笑,走到正門跟前,門上的銅獅子頭頂上有一張名片——“阿·別索諾夫”,然后使勁按按門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