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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在瓦西里島第十九道街一所新建的樓房里,在五層樓伊萬·伊里奇·捷列金工程師的公寓里,成立了一個所謂的“跟生活習慣做斗爭中心站”。

捷列金租了一套房子,期限一年,因為是新樓,設備不全,所以租金很便宜。他自己只留一個房間,其余的都租了出去,里面只安鐵床、松木桌和板凳。他打算招來一些“跟他一樣獨身并且必須是快活的人”。他的一位老同學和好朋友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薩波日科夫立即為他找來這樣的房客。

他們是:法律系大學生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日羅夫、采訪地方新聞的記者安托什卡·阿爾諾利多夫、畫家瓦列特和一個還沒找到合乎趣味的工作的年輕姑娘伊麗莎白·拉斯托爾古耶娃。

這幾位房客起得很晚,直到捷列金從工廠回來吃早飯,他們才起床,然后不慌不忙各干各的事。安托什卡·阿爾諾利多夫乘電車到涅瓦大街的咖啡館打聽新聞,然后到編輯部去。瓦列特平時總是坐下來畫他的自畫像。薩波日科夫則關門寫文章——他在準備關于新藝術的講稿和論文。日羅夫偷偷跑到伊麗莎白·基耶夫娜的房間里,用貓一般柔和的聲音跟她討論人生的問題。他常寫詩,不過愛面子,不肯給任何人看。伊麗莎白·基耶夫娜認為他很有天才。

伊麗莎白·基耶夫娜除了跟日羅夫及其他房客閑聊之外,還用各色毛線織成不知有什么用的長條,同時用渾厚響亮、常常走調的嗓音唱烏克蘭歌曲,或者把頭發梳成奇怪的發式,再不就停止唱歌,披散頭發躺在床上看書——看得入迷,直到頭痛腦漲為止。伊麗莎白·基耶夫娜是個面頰紅潤、身材高大的漂亮姑娘,一對近視眼好像畫在臉上似的,穿著頗不講究,連捷列金的房客都罵她穿得不三不四。

如果有生人來這里,她便硬把人家請到她的房間,開始一場令人頭暈目眩的談話,全是各種尖銳而深奧的問題,同時還逼問人家,有沒有犯罪的念頭?比方說敢不敢殺人?有沒有“跟自己作對”的心理?她認為這正是每個偉人的特征。

捷列金的房客甚至把這些問題列成表,釘在她門上。總之,這是一個不滿現實的姑娘,總是期待著發生某種“變革”或“駭人聽聞的事件”,這類事件將使人生變得更加有趣,讓人盡情地生活而不必守著被雨淋得發灰的小窗發愁。

捷列金認為這些房客都是出色而古怪的人,跟他們在一起,自己也得到很大的樂趣,只是由于沒工夫,很少參加他們的娛樂。

有一個圣誕節,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薩波日科夫把房客召集到一起,發表了如下的演說:

“同志們,到了行動的時候了。我們雖然人很多,卻是一盤散沙。到目前為止,我們都是各自為戰,小打小鬧。我們必須組成戰斗隊,給資產階級社會以打擊。為此,我們首先要籌建一個小組,其次是發表宣言。宣言準備好了:‘我們都是新哥倫布!我們都是天才的鼓動家!我們都是新人類的種子!我們要求腦滿腸肥的資產階級社會取消一切偏見。從今以后不存在什么美德!至于家庭、社會禮節、婚姻——統統取消。這就是我們的要求!一切人——不分男女——都應該一絲不掛,自由結合。兩性關系是社會的財富。少男少女,先生女士,從你們蟄居的洞穴里爬出來吧,赤身露體、歡歡樂樂走到野外的太陽底下跳起輪舞吧!……’”

薩波日科夫接下去說,還得出一本未來派雜志,取名《神肴》,經費由捷列金提供一部分,剩下的必須從資本家的嘴里掏——一共三千盧布。

“跟生活習慣做斗爭中心站”就這樣創辦起來了。名稱還是捷列金想的。有一次他從工廠回來,聽到薩波日科夫提出的方案,笑得直淌眼淚,便取了這個名稱。大家立刻著手進行《神肴》第一期的出版工作。幾個有錢的贊助人和律師,甚至包括薩什卡·薩克利曼湊足了所需的數目——三千盧布。特地用包裝紙訂制了辦公用紙,上面印有“未來派中心”這幾個令人難解的字樣。還邀請了主要撰稿人,征集稿件。畫家瓦列特提議,既然薩波日科夫的房間改作編輯部,就要畫上一些大傷風化的繪畫,才能免落俗套。他在墻上畫出十二幅自畫像。關于家具的陳設考慮了好久。終于決定把室內的一切東西都搬走,只留下一張貼金紙的大桌子。

第一期出版后,城里對于《神肴》議論紛紛。有的人憤慨不已,另一些人則斷言,這一切并不那么簡單,恐怕不久的將來,普希金的作品便將被束之高閣了。文學批評家契爾瓦感到驚慌失措,因為《神肴》把他稱作惡棍。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斯莫科夫尼科娃馬上預訂全年的雜志,并決定某個星期二聚餐會邀請未來派參加。

“中心站”派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薩波日科夫為代表出席斯莫科夫尼科夫家的聚餐會。他穿一件骯臟的常禮服來赴宴。這件常禮服原是演《曼儂·萊什戈》[11]的道具,用綠棉絨布做的,他特地從劇院理發室租來的。在席面上他故意大吃特吃,還尖聲怪笑,連自己都覺得討厭。還當著契爾瓦的面說批評家都是“吃死獸的胡狼”。然后兩腿一叉,身子向后一仰,抽起煙來,用手正了正汗淋淋的鼻子上的夾鼻眼鏡。總的說來并沒有超出大家的預料。

第二期出版后,決定舉辦晚會,取名“盛大褻瀆會”。有一次達莎也來參加這個晚會。日羅夫打開大門,一看是她,立刻忙得不可開交,又給她扒套鞋,又給她脫大衣,還從她的呢連衣裙上摘掉一個線頭。達莎聞到門廳里有大頭菜味,覺得有些奇怪。日羅夫側著身子,出出溜溜跟在后面,穿過走廊走進會場,問達莎說:

“您用的什么香水?這味兒可真好聞。”

達莎進去一看,對這轟動全城的大膽舉動竟然這么平庸無奇就更加奇怪。雖說墻上胡亂畫著眼睛、鼻子、胳膊、裸露的下體、傾斜的摩天高樓——總之,這一切加在一起,恰好構成瓦西里·文亞米諾維奇·瓦列特的自畫像,他本人正默默站在這里,臉上還畫著幾條曲線。雖說不分賓主,都坐在用圓木頭支的沒刨的木板(這些都是捷列金捐助的)上,而經常到斯莫科夫尼科夫家參加星期二聚餐的青年詩人幾乎全都到場了;雖說他們用故作涎臉的聲音讀了一些歪詩,什么在穹窿上爬行的汽車呀,什么“唾罵天上的老梅毒患者”呀,什么作者像嗑榛子一樣咬碎教堂圓頂的年輕腭骨呀,什么令人莫名其妙到頭痛地步的蟈蟈穿著呢大衣,攜帶旅行指南和望遠鏡,從窗口跳到馬路上呀。可達莎不知為什么,只覺得這些嚇人的玩意兒太貧乏了。只有捷列金這個人叫她打心眼兒里喜歡。大家談話的時候,他走到達莎跟前,帶著怯生生的笑容問她想不想喝茶,吃點兒夾肉面包。

“我們的茶和香腸可是平常的,很好吃。”

他的臉曬得發黑,刮得精光,樣子蠻憨厚,一對藍眼睛,十分善良,必要時會變得聰明和剛毅。

達莎想,如果她同意,一定會使他高興,便走進飯廳。里面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盤夾肉面包和一個磕出了坑的茶炊。捷列金立刻把臟碟子收拾起來放到墻角的地板上。找了一圈也沒找到抹布,便掏出小手絹擦桌子,給達莎倒茶,又挑一塊最“精致”的夾肉面包。他那雙有力的大手做這些活,總是慢條斯理,他還一邊說著話,好像極力要使達莎在這堆垃圾中間也覺得舒服:

“我們的伙食搞得亂七八糟,這不假,可茶和香腸都是上等的,是從葉利謝耶夫店買來的。本來還有糖果,可都吃光了,不過,”他咬緊嘴唇,瞥了達莎一眼,他的藍眼睛流露出猶豫,后來變成果斷:“如果您不嫌惡的話,”說著從坎肩的口袋里掏出兩塊紙包糖。

“跟這樣的人在一起不會受罪的。”達莎心里想,不過為了使他高興還是順口說:

“這正是我最愛吃的糖。”

然后捷列金在達莎對面側身坐下,拿眼盯著芥末罐。他寬大的前額上,由于緊張而青筋暴起。他小心翼翼掏出手絹,擦擦前額。

達莎情不自禁地咧嘴笑了——這個長得蠻漂亮的大個子竟然這么缺乏自信,甚至準備躲到芥末罐后面。她想他家可能住在阿扎爾馬斯什么地方,家里有個干凈利索的老媽媽,常給他寫嚴厲的家信,勸他改掉“把錢借給傻瓜的老毛病”,告誡他“只有謙虛和勤奮才能受人尊敬”。而他在讀信時一定唉聲嘆氣,因為他明白自己并沒有完全做到。達莎感到自己對這個人產生了好感。

“您在哪兒工作?”她問。

捷列金馬上抬起眼睛,看到她的笑容,便也咧嘴笑了。

“在波羅的海工廠。”

“您的工作有趣嗎?”

“不知道。我認為任何工作都是有趣的。”

“我想工人一定非常喜歡您。”

“這可從來沒考慮過。不過,據我看他們不會喜歡我。他們為什么要喜歡我呢?我對他們要求很嚴。不過我跟他們關系也不錯。還合得來。”

“您說,今天在那個房間里搞的名堂,您真的喜歡嗎?”

伊萬·伊里奇前額上的皺紋立刻消失了。他大笑起來。

“他們是一群孩子。一群不要命的流氓。一群挺不錯的孩子。我對這些房客很滿意,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有時在工廠發生了不愉快的事,回到家心情很壞,可他們會讓你看到新奇的玩意兒……第二天想起來還要笑破肚子。”

“可我對這些褻瀆把戲一點兒也不喜歡,”達莎很嚴肅地說,“這簡直是下流。”

他吃驚地望著她的眼睛。她又重復一遍:“一點兒也不喜歡。”

“不用說,首先是我的錯,”伊萬·伊里奇沉思地說。“是我鼓勵他們干的。也真是的,請客人來,整晚上說些不知羞恥的話……這使您感到不快,太不好了。”

達莎含笑望著他的臉。她對這個幾乎陌生的人可以無話不說。

“我覺得,伊萬·伊里奇,您喜歡的應該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我覺得您是一個好人。比您自己想象得要好。真的,真的。”

達莎把胳膊肘靠在桌子上,支起下巴,用小拇指搖動嘴唇。她眼睛里流露出笑意,可他覺得這對眼睛非常可怕——這對有些冷漠的灰色大眼睛令他震驚。伊萬·伊里奇不知所措了,把茶匙彎了又直,直了又彎。

這時幸虧伊麗莎白·基耶夫娜走進飯廳——她披著土耳其披肩,兩條辮子像羊犄角盤在耳朵上。她向達莎伸出一只柔軟的長手,自我介紹說:“拉斯托爾古耶娃。”坐下來又說:

“關于您,日羅夫對我講了很多很多。今晚我曾仔細觀察您的臉。您感到厭惡,這很好。”

“麗莎,要不要喝點兒涼茶?”伊萬·伊里奇連忙問。

“不,捷列金,您知道我從來不喝茶……好了,您一定在想,哪兒來的怪物在跟您說話?我什么也不是。我無足輕重。既無才又無德。”

站在桌旁的伊萬·伊里奇無可奈何地背過臉去。達莎垂下眼瞼。伊麗莎白·基耶夫娜笑瞇瞇地仔細端詳她。

“您舉止文雅,生活優裕,而且長得非常漂亮。您不必爭辯,這一點您很清楚。您當然了,有幾十個男人會愛上您。仔細一想,也真窩囊,這一切的結局很簡單——來個公的,您為他生孩子,然后去見上帝。真無聊。”

達莎氣得嘴唇直哆嗦。

“我根本就不想當不凡的人,”她回答說,“并且不知道您為什么那么擔心我未來的生活。”

伊麗莎白·基耶夫娜笑得更加快活了,只是她的眼神依然憂郁而溫和。

“我方才說過,作為人我無足輕重,作為女人我讓人討厭,能受得了我的脾氣的人為數不多,就是有,比方捷列金,也是出于憐憫。”

“麗莎,天知道您說的什么。”他連頭也不抬,喃喃地說。

“我對您沒有任何要求,捷列金,請放心好了。”接著她又對達莎說:“您經歷過暴風雨嗎?我經歷過一場暴風雨。有個人,我很愛他,可他當然恨我。當時我住在黑海。有一次起了暴風雨。我對那個人說:‘走哇,劃船去……’他氣急了,便跟我去……我們一下子沖到大海里去了……真快活。快活得要命。我從身上扒下連衣裙,對他說……”

“聽我說,麗莎,”捷列金緊皺著嘴唇和鼻子說,“您胡扯些什么。我知道根本沒有這種事。”

這時伊麗莎白·基耶夫娜帶著古怪的笑容瞥了他一眼,突然大笑起來。她把兩個胳膊肘放到桌上,把臉藏在胳膊肘里,一邊笑,一邊抖動著肥胖的肩頭。達莎站起身對捷列金說她要回去,如果可以的話,她準備不跟任何人告別就走。

伊萬·伊里奇小心翼翼給達莎遞過皮大衣,仿佛這件皮大衣就是達莎的一部分,然后走下黑暗的樓梯,不時劃亮火柴,并且難為情地說,樓梯又黑又滑,還冷颼颼的,終于把達莎送到拐角,叫了一輛拉座的雪橇,扶她坐好——趕雪橇的是個老頭兒,他那匹瘦馬落得滿身雪。伊萬·伊里奇沒戴帽子,也沒穿大衣,站在那里望了很久,直到矮矮的雪橇和上面坐著的少女的身影融化和消失在黃乎乎的霧里為止。然后他慢吞吞地走回去,進了飯廳。只是伊麗莎白·基耶夫娜依然兩手抱著頭,坐在桌旁。捷列金撓撓下巴,皺著眉頭說:

“麗莎。”

她迅速抬起頭,抬得太快了。

“麗莎,您為什么,請原諒,老說這種話,搞得大家都不自在,都挺難堪?”

“你愛上她了。”伊麗莎白·基耶夫娜低聲說,用她那帶著憂郁神情、仿佛畫上去的近視眼繼續望著他。“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可真無聊。”

“這是根本沒有的事。”捷列金臉紅了。“沒有的事。”

“好吧,那就請原諒了。”她懶洋洋地站起來走了,土耳其披肩拖在地板上,沾滿了塵土。

伊萬·伊里奇在沉思中踱了一會兒步,喝了點兒涼茶,然后拿起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坐過的椅子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先在屋里打量一下,把椅子放到墻角上,用五個指頭抓住自己的鼻子,仿佛非常詫異地說:

“胡說。真是胡說八道!”

對達莎說來,這次見面是司空見慣的事——她遇見了一個好人,如此而已。像達莎這種年紀,對外界的觀察和聽覺都不仔細——聽覺被血液的喧響震聾了,而眼睛不管看什么,即使是別人的臉,也像照鏡子似的,只能看到自己的模樣。像這種年紀的人,只有畸形才能激發她們的幻想,至于漂亮的男人、迷人的風景和一般的美麗的藝術品,不過是天天陪伴十九歲女王的隨從。

伊萬·伊里奇可就大不相同了。達莎的來訪已經過去一個多星期了,如今他倒覺得奇怪,這個皮膚嫩得發紅、穿黑呢連衣裙、把淺灰色頭發攏得高高的、長著傲慢的孩子氣小嘴的少女,怎么能在不知不覺(他甚至沒馬上跟她問好)中那么隨便(走進來、坐下、把手籠放在膝蓋上)出現在他們亂哄哄的寓所里。更為不可理解的是,他怎么會那么平靜地跟她談起葉利謝耶夫店的香腸。

竟然把口袋里焐暖的水果糖掏給她吃?真混賬!

伊萬·伊里奇有生以來(他剛滿二十九歲)已經戀愛了六次:早在喀山讀中學的時候,他就愛上一個發育成熟的姑娘,叫瑪魯霞·赫沃耶娃;她是獸醫的女兒,早就開始逛馬路了,但總是毫無結果,每當下午四點,她總是穿著一件長毛絨大衣出現在最熱鬧的大街上;不過瑪魯霞·赫沃耶娃不想胡鬧,干脆拒絕了他。于是他沒經過任何過渡,又愛上了到喀山巡回演出的女演員阿達·季列;這個女演員轟動了喀山,因為她不論演什么時代的小歌劇,都要設法穿游泳衣登場,連劇場經理部在海報上也特別說明:“名演員阿達·季列,曾榮獲大腿美金獎”。

伊萬·伊里奇甚至曾溜進她的寓所,把從市公園采來的一束鮮花獻給她。可是阿達·季列把鮮花拿給長毛叭兒狗去聞,并對伊萬·伊里奇說,當地的伙食把她的胃搞壞了,求他跑一趟藥房。戀愛就這樣告吹了。

后來他來到彼得堡上大學,又愛上醫科的女生維利布舍維奇,甚至到解剖室里赴過約會,但是不知什么緣故,也沒有什么結果,維利布舍維奇離開學校,到縣城當醫生去了。

有一次伊萬·伊里奇被一個大商店的女時裝設計師愛上了,她叫濟諾奇卡。她愛得死去活來,眼淚汪汪,而他出于靦腆和心軟,盡量滿足她的要求,當她隨著商店時裝部遷到莫斯科的時候,他真是輕松地吐了口氣——總算擺脫了天天完不成使命的緊張感。

他最后一次愛情發生在前年夏天六月。他住的房間朝小院,每當夕陽西下,院里對面的窗口就會出現一個身材瘦削、臉色蒼白的姑娘。她一打開窗戶,就拿出一件棕紅色的連衣裙,使勁抖摟,再用刷子刷,然后就穿上它,走出來到街心公園坐坐。

在靜謐的黃昏,伊萬·伊里奇在公園里跟她攀談起來——從此以后,每天傍晚他們便一起散步,欣賞彼得堡的落日,聊聊天。

這個姑娘叫奧莉亞·科馬羅娃,孑然一身,原來在公證處當職員,老是有病——咳嗽不止。他們便談她的咳嗽,談生病,談獨身的人每到黃昏多么寂寞,還談她的女朋友基拉愛上一個好人,跟他到克里米亞去了。他們談得很枯燥。奧莉亞·科馬羅娃對幸福已失去信心,所以毫不難為情地把心事和盤托出,甚至對伊萬·伊里奇說,她有時指望他會愛她,跟她同居,帶她去克里米亞。

伊萬·伊里奇十分可憐她,也很尊敬她,就是沒法愛她,盡管他們談話之后,他有時摸黑躺在沙發上想:他是個多么自私、沒有心肝、多么缺德的人。

秋天奧莉亞·科馬羅娃患了感冒,便臥床不起。伊萬·伊里奇把她送到醫院,又從醫院送到墓地。她臨死之前曾說:“我的病能好的話,您會跟我結婚嗎?”“我保證,一定跟您結婚。”伊萬·伊里奇回答說。

他對達莎的感情跟以前那幾次大不相同。伊麗莎白·基耶夫娜說:“愛上她了。”但是要愛總得愛一種能夠得到的東西,比方說,總不能愛一尊石像或天上的白云。

他對達莎的感情有些特別,他從未經歷過,并且難于理解,因為這種感情的基礎太薄弱了——只不過談了幾分鐘的話,還有放在墻角上的那把椅子。

這種感情甚至并不強烈,但是伊萬·伊里奇很想從現在起做個與眾不同的人,開始注意自己的言行。他常想:

“我都快三十了,可從前生活得稀里糊涂。像野草一樣亂長,沒有約束。自私自利,不關心人。趁為時不晚,應該求上進。”

三月末一個早春的日子突然闖入白雪皚皚、捂得嚴嚴的城市,打清晨起門上的檐板和屋檐便開始有水珠閃爍,滴滴答答往下落,排水管里響起嘩嘩的水聲,下面綠色大木桶接得滿滿的,溢出水來;大街上雪化得泥濘不堪,柏油路冒起蒸氣,一塊一塊曬干了;這時沉重的皮大衣只好搭在肩上,而你抬頭一看:有個留山羊胡的男人只穿上衣就出來了,周圍的人都回頭看他,露出微笑,可你翹首仰望,上面是深邃無底的藍天,仿佛用水洗的一樣清澄——在這樣一個早春日子里,下午三點半,伊萬·伊里奇從坐落在涅瓦大街的技術事務所走出來,解開黃鼬皮大衣的紐扣,被陽光照得瞇縫起眼睛。

“活在世上畢竟不錯。”

就在這一剎那,他看見了達莎。她從人行道邊上款款走來,穿著一件藍色夾大衣,左手拎著小紙包擺來擺去;藍色小帽上插著幾朵白甘菊,不住地顫動著;她的臉流露出若有所思、怏怏不樂的神色。她從西向東走,一輪光芒四射的碩大的太陽從她背后深邃的藍天上噴射著春天的嬌艷,照到一塊塊水洼上、電車的鐵軌上、玻璃窗上、行人的后背和腳底下、馬車的輻條和銅飾上。

達莎仿佛從藍天和陽光里走來,又走過去,消失在人群中。伊萬·伊里奇朝她走去的方向望了很久。他的心跳得緩慢有力。空氣很濃郁,富有刺激性,令人頭暈目眩。

伊萬·伊里奇慢步走到拐角上,在一根貼海報的電線桿跟前倒背著手站了半天。“開膛大師杰克的新奇有趣的表演。”他讀著,茫然不解,卻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幸福。

他剛離開電線桿,又看到達莎。她正往回走,跟方才一樣,插著白甘菊,拎著小紙包,從人行道邊上走來。他迎上去,摘下禮帽。

“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天氣真好……”

她輕輕哆嗦了一下,抬起冷冰冰的眼睛望著他——由于陽光直接照射到眼睛上,眼里閃爍著綠色的斑點——溫柔地一笑,伸出戴白羊皮手套的手,友好地緊握著。

“我遇到您可太好了。我今天還想起您來著……真的,真想過。”達莎點了點頭,小帽上的白甘菊也跟著點頭。

“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我方才到涅瓦大街辦事,這回可整天沒事了。這天氣有多好……”伊萬·伊里奇竭力抿著嘴憋足了勁,不讓自己咧開嘴笑。

達莎問:

“伊萬·伊里奇,您能不能送我回家?”

他們拐進旁邊一條橫街,在陰影里走。

“伊萬·伊里奇,要是我問您一件事,您不會覺得奇怪吧?當然不會,那我就跟您說說。只是您要立刻回答。不必思考,直截了當。我怎么問,您就怎么答。”

她的臉色顯得心事重重,眉頭緊皺。

“從前我總覺得是這樣,”她用手在空中比劃一下,“世界上有小偷、騙子、殺人兇手……他們都像蛇,像蜘蛛,像老鼠似的藏在角落里。可是人,所有的人,可能有各種弱點,性格很怪,但他們都是善良的,一目了然……您看那邊來了一個小姐,從外表上看她什么樣,就是什么樣。那時我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用美麗的顏色畫成的。您懂我的意思嗎?”

“可是,這不很好嗎,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

“聽我往下說。可我現在好像掉進這幅畫里邊去了,又黑又悶……我發現一個人可能很可愛,甚至有某種特別動人的地方,只要憑直覺就可以感覺出來。與此同時,他又有罪,有很大的罪。您不要以為,比如到小吃部偷兩個餡餅,而是真正有罪——欺騙丈夫,”達莎扭過臉,她的下巴抖動了一下,“這個人跟別人私通。一個有夫之婦。這么做可以嗎?我問您,伊萬·伊里奇。”

“不,不,不可以。”

“為什么不可以?”

“為什么,我一下子說不清,不過我覺得不可以。”

“您以為我不是這樣想的嗎?從兩點鐘我就愁得到處亂走。天氣這么晴朗清新,可我怎覺得在這些樓房里,在窗簾背后藏著許多犯罪的人。而我不得不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您明白嗎?”

“不,我不明白。”他迅速回答說。

“不,我不得不這樣呀。唉,我多發愁呀。這意味著我不過是個好孩子。而這座城市不適合小孩子居住,它是為大人造的。”

達莎在一座樓房臺階前面停住腳步,用高靿皮鞋的鞋尖把一個煙盒在柏油路上踢來踢去,煙盒上畫一個綠衣女郎,嘴里噴著煙霧。伊萬·伊里奇望著達莎腳上穿的漆皮鞋鞋尖,心中覺得達莎好像在融化,好像霧一樣在消散。他想留住她,可用什么力量呢?有這樣一種力量,他感到這力量在壓迫他的心,在扼住他的喉嚨。但是對達莎說來,他的這種感情不過像墻上的影子,因為在她眼里,他不過是一個“善良的好人伊萬·伊里奇”而已。

“好,再見,謝謝您,伊萬·伊里奇。您真好,真善良。我并沒感到輕松,不過我還是非常非常感謝您。您已經理解我的心情了,是吧?世上竟然有這種事。只有長成大人,再也沒有別的辦法。您得閑的時候過來玩吧。”她笑了笑,搖搖他的手,進了大門口,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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