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下了場暴雨,陰云遮蔽蒼穹連日連夜,風中冷意讓人顫顫。山脈里四季無差別,一切由能量波動影響,即使外界艷陽高照,山中某處區域也會暴雪連天。
寧惜聽小稚果說這種天氣大抵是被什么能力強勁的人影響了,他們此處唯懷幸一人實力堪的上絕頂,也許她那會兒不開心。
寧惜當時就憂心起來,幸姐姐在書房里待了好多天沒出來,又不許人進去,若出什么事也無人知曉。好在打從昨天晌午天就放晴,烏云變淡,至今日已經是朗朗晴天,風輕云淡,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她抬頭望著藏在樹葉里的果子,吞聲口水舉起長棍去搗,那棍子本就粗重,又浸了幾天雨水,她抱起時就左右晃個不停。
“哎呀!”
棍子打在樹枝上立刻彈出,她一時握不住就隨著棍子的力向后倒去。寧惜大驚,見果子被陰差陽錯地打下來,想肯定得砸自己臉上,下意識閉上眼睛,卻不料后背被人扶住,她迷茫睜眼時,發現握著蘋果的另一只手,以及笑容可掬的小稚果。
“沒事吧?”
“沒有沒有,謝謝果哥哥!”寧惜拒絕了那顆蘋果,“給你吃,我還以為果哥哥在修行呢,果哥哥一天比一天厲害!”
“肯定要每天進步才行,不然就等于什么都沒做嘛?!毙≈晒€是把蘋果還給她,同人一起坐在樹下。
寧惜大口咬了塊蘋果,滿意地嚼起來,望著不遠處的上命樹,莞爾道:“我今天考試得了九十分,雖然沒莎莎姐厲害,但也受到老師的夸獎了。再想一想,就是幸姐姐夸我,我好高興啊。”
小稚果瞬間起了精神,警惕地瞄了眼旁人,拿出一只小袋子:“那我也給你獎勵,這是霧泉山那邊的石頭,花紋很漂亮?!?
“真的好好看,謝謝果哥哥!”
“本來想送姐姐一塊的,可這幾天我都沒看見她。”他抱著膝蓋,遠望巨樹遐想。
太陽漸漸高升,風也不再是初晨時冷冰冰的。寧惜皺起眉頭:“幸姐姐沒事吧?我還想讓她看看試卷呢?!?
“不知道,不過惜惜你剛來幾天不是挺怕她的嘛?!?
“因為我還沒反應過來呀,我每天晚上都會想這些事,這么多東西都是幸姐姐給我的,我要永遠感謝她。后來我又想,要是我幫助一個人,得到的不是感謝是害怕,一定會傷心的,所以我要讓姐姐感受到我喜歡她,我對這份恩情銘記于心?!彼f著不由笑了聲,
“而且你知道嗎?枕著幸姐姐胳膊上睡覺的那晚,是我那么久以來最舒服的一覺,之后就有莎莎姐陪我,她們都好好?!?
小稚果:“……”
太過分了!
他咬著下唇哼哼半天才說:“你喜不喜歡我?”
“也喜歡果哥哥?!?
“那你也會相信我的話吧?”他低下頭,“其實姐姐她很兇的,生氣時更不講理,特別可怕。本來是不想告訴你這些,但現在看你必須得知道這個真相?!?
寧惜愣住。
小稚果繼續說:“我正在找她哪些時候會生氣的規律,你先不要靠近,等我找著規律你再和她說話,會很快,大概一兩百年的樣子。”
寧惜蹙額,表情耐人尋味。
“我是為了你好,真的。”他手中出現一只魚網袋,里面有兩條收拾干凈的魚,“這條大的給你,還有十多個小時天就黑了,不早了,你去和藍姐姐吃晚飯吧?!彼x正詞嚴,向后挪了挪,躲開剛好落在臉上的光斑。
“哦……謝謝哥哥。”她嘴巴高高地撅起,眼神一飄,立即歡喜道,“幸姐姐!”
小稚果馬上抬頭,見著來人頓時激動地沖上去,到跟前卻停住,一臉嚴肅:“我生氣了,你根本沒拿我當弟弟,都不說自己情況好不好,小小果肯定得說‘我好擔心你呀’,但我就不說,哼?!?
寧惜:“不是說很兇嘛,還這么講話?!?
“就是很兇啊,”他又忙回到小女孩面前,“她剛閉關出來很危險,我盡量拖住她,你快走吧!”
“……我雖然才四歲,但考了九十分呢,也讀過好多故事,果哥哥誆騙我好歹認真點?。 睂幭дf完就不再理他,興沖沖跑去懷幸身邊給她看自己的試卷。
小稚果委屈巴巴:“我沒騙你,我說真的。”
“挺好的,雖然不如我?!睉研覟g覽那張試卷,“其實我看過?!?
“真的嗎?謝謝大人夸獎!”她笑容燦爛,“我知道老師就是大人,但還是想給親自看看。然后——”她瞥了眼不遠處頹敗的小稚果,“我就去和莎莎姐吃晚飯了,大人再見!幼稚鬼哥哥再見!”
“嗯。”懷幸點頭目送人遠去,視線落在男孩身上。
小稚果蹲在樹旁,神情萎靡,早就想不可以大意,這樣粗心,很容易失去和姐姐的相處時間。下次多給點好處,認真編個故事,感人肺腑的那種。
柔風輕撫萬物,樹葉飄飛;天高云淡,光自樹冠潑灑下時只剩星星點點的金色光斑,在懷幸身上歡快跳躍,她雙手環胸眺望遠方,林地野獸奔騰,驚起群鳥沖入云霄,聲音嘹亮。
“小小果托夢要我問姐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小稚果走來攥住她的衣角,明亮的暗藍色眸子映著其人模樣,語氣喏喏,“我才沒有騙惜惜她,她小孩子會胡亂猜測的?!彼J真地注視著自己的姐姐,眉心憂色明顯,兩只耳朵也耷拉下。
懷幸扭頭看了看他,忽然想到已經很久都沒有玩那對耳朵了,就抬手挼起來,觸感與往常一樣。她搖頭道:“沒有。”
“真的嗎?前幾天山里突然下雨,不知道是為什么?!?
“大概是知道我要統治世界,連天空也嚇哭了。”她面色如常。
“嗯……那姐姐要不要吃魚?”小稚果提起剩下的一條魚給人看,“雖然你不做一個好姐姐,但我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當弟弟也是,你愛在不在意我,反正我會在意你就是了。就羞愧去,哼?!?
懷幸本想說不要,話到嘴邊腦中又冒出另一個念頭來,接過魚拉著他的手往回走:“你太幸運,我今天要開發一種獨一無二的菜式,好好品嘗吧。”
“???姐姐要做飯?”
“你這什么表情?”她揪了下那毛茸茸的獸耳尖,不滿說道,“食堂里的廚師不是我控制是誰?”
小稚果嘶了聲捂著耳朵:“我知道,就是姐姐親手做感覺挺神奇的。對了,姐姐控制這么多生命特別累吧?那可不可以讓風汘它們有獨立靈魂,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姐姐也會輕松許多?!?
懷幸說:“當然可以,但若我不控制,它們還會聽話?創造再毀滅挺費事的?!?
小稚果一怔:“毀滅?”
“嗯?!彼袂槟?,“會背叛我。”
“怎么會呢?它們都知道是姐姐給予的生命,喜歡姐姐還來不及呢,不會背叛的。”他盡力解釋。
“你又不是它們,怎知會不會背叛?”
“姐姐也不是它們呀,有了靈魂就是一個獨立完整的生命了,它有思想,能自己想明白的?!毙≈晒聪虿潦玫裣竦墓治飩儯敖憬悴皇钦f,沒有人不會不喜歡自己嗎?”
懷幸垂下眼瞼,這種話不是第一次聽,前幾天素來沉默的鬼忽然開口:“那些怪物消耗你近半的精神力,給他們完整的靈魂吧?!?
“怎么突然說這個?”她不置可否。
“享受崇拜,要不要享受被人背叛的滋味?!焙谏眍^在身側漂浮,笑聲陰森,“尤其是自己親手所培育的,更有一番韻味。”
她正正地看著它,簡單吐出兩字:“不會?!?
“是嘛,那就給它們靈魂啊?!?
良久,懷幸終于說:“再怎樣也和你沒關系,管好你自己。”
鬼頭消散在空氣中,聲音幽幽傳來:“被至親背叛的滋味真的很美妙,你不嘗嘗?會很遺憾的?!?
不知怎的,之后她的心情就一直很差,那種又痛心又失望的情緒似乎扎根心底,將她深深裹挾。在精神消耗太大將要暈倒時,她忽聽到一聲吶喊,叫的是“姐姐”。
當時她以為是小稚果,以念力探查發現他正在雨中和一只狗熊戰斗,聲音源頭非此。懷幸再度回味,那聲音就似從腦海蹦出,帶著飄渺的回音,也正是這道呼聲,讓她不再沉浸于那種陰郁的心情中。
此刻小稚果一提起,她便不由想到那事,握了握手掌,眼神微暗。
“笨果子,這事道理很簡單,重塑芥子度能量,如同世界萬靈誕生,靈魂在這過程中緩慢形成。通常來講靈魂不會不存在,只有完整與殘缺之分,那些殘缺的靈魂無法擁有正常人該有的能力,甚至是最基本的喜怒哀樂?!?
說話間,她手中出現一顆黑色能量球,球體跳躍至地面,瞬間分化出無數個,朝怪物們而去。懷幸看向他:“殘缺的靈魂未必會是永恒狀態,除不可彌補缺陷,其余會在思想改變時發生異化。同樣,異化狀態亦非長久。”
小稚果呆呆地嗯了聲,他那時還不知道,所謂創造生命體、重塑靈魂,在此世界從來都是天方夜譚。
這方由奇跡締造的樹中世界,凡事都成了尋常。
收回所有精神力后,懷幸輕輕呼了口氣,果然輕松無比,她看了眼各自交談的怪物們,握緊小稚果的手掌:“馬上就到了?!?
“它們不會背叛姐姐的!姐姐能感受到它們的喜歡與敬愛?!毙≈晒俅伪WC,笑說,“姐姐要做什么菜?”
她說:“我才想呢。不得不說我有時候真羨慕你。”
“羨慕我什么?”
懷幸:“有我這么個良師益友好姐姐,我要是也有這樣完美的姐姐,人生何求?”她看著雙手自語,“真是愛死自己了?!?
小稚果:“……”
倒也沒說錯。
這時那三十多個孩子還在上課,沒到開飯時間,整個食堂都空蕩蕩的。他們直奔后廚,掌勺的廚師是個低矮肥胖的似熊怪物,生有六臂三眼,見著懷幸就極為親切地抱住她,哭訴灶臺的火老是會突然熄滅,叫它頭疼。
“我知道,我做飯我當然知道。”懷幸推開它,“剛剛不是叫我主人么?鄭重點。”這座大樹的一切以她的精神力維持,偶爾有些小的失靈很正常,神都能暈倒造的樹怎么還完美無缺?當然,她自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胖熊怪物委屈地說:“我應該怎么辦?”
“就這樣做嘍?!?
“可我是廚師,做不好別人會嫌棄的?!?
懷幸頓時橫眉怒目:“誰敢?嫌棄我一句試試?你盡管做,誰說一個字不好就跟我告狀?!?
胖熊怪物:“哦……主人你是來干嘛的?”
“發明?!彼龜[好砧板,對小稚果說,“那邊等著神的賞賜,聽清了,是神的,待會兒接飯時記得三叩九拜感恩戴德?!?
“就是姐姐的賞賜,姐姐、姐姐、姐姐?!彼律嘧隽藗€鬼臉,便安靜乖巧地等待。慢慢的,小稚果臉上表情掛不住,眉頭皺的愈深。
那么一袋子鹽,會很咸吧?對了,姐姐可不嘗這些。用黑火烤的話,成了灰渣姐姐是發明失敗了?不對,魚又重新長出來了……要不要告訴姐姐魚是個雞頭?這算另一生命體了,好恐怖。
他張了張嘴,眼睜睜見著事情詭異的發展下去。不,姐姐是故意的,她已經熱衷給那條魚安各種生物特征了!
“姐姐,那五個指頭是手嗎?”小稚果看得心里發怵,他是曾經在垃圾堆里撿吃的,但從未吃過人啊!
懷幸依然故我:“嗯,喜歡嗎?”
“我……我想吃魚?!彼⌒囊硪淼鼗卮?,生怕下一秒那魚就長出個人頭來。
“也行?!彼裘迹^續做。
看著魚變回本來的樣子,小稚果松了口氣,之后再看魚被裝滿一肚子辣椒也稀松平常了,是個魚就行。
約莫一個小時后,懷幸終于將魚端上餐桌,自豪地說:“這是‘天神之火煲姜蒜葡萄蛋澆辣子奶油魚’。”她抬起下巴,“想知道天神秘制的都有什么食料么?”
小稚果拿出手帕去擦她臉上沾著的奶油,彎著眼睛笑道:“我知道啊,這條魚看起來就好看,一定特別好吃?!?
“嘴上不說的話,在心里感激涕零也是可以的?!睉研叶⒅腌?,“好了,感謝完就去吃吧?!?
“謝謝姐姐。”小稚果握著筷子只嘗了一小塊,登時愣住,足足一分鐘后才清醒過來,歡欣道:“特別好吃,謝謝姐姐給我做的。”
他眼睛彎的似月牙,心滿愿足,好不好吃一點都不重要,這可是姐姐費心做給自己的,那魚太苦就喝口水慢慢咽,他又不急著做什么。
“不用你說,我知道?!睉研颐榱搜蹏L完菜后昏迷的胖熊怪物,“好吃死了吧?”
“砰、砰?!?
幾人聞聲回首,藍爾莎站在門外,表情惘然:“大人,有人要與大人見面,許是這群人的代表?!?
開竅了么?懷幸頜首:“我知道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