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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懷念狼(7)

  • 懷念狼
  • 賈平凹
  • 4669字
  • 2022-01-27 16:48:40

天亮的時候,我出去散步,街道上許多人在慌亂地奔跑,有一個婦女披頭散發,一邊跑一邊號哭:“小曼,曼曼,我的孩子!”身子就軟得趴在地上,已經跑到前頭的人又折回來拉她,拉不動,幾個人架著胳膊把她抬著又往前跑,婦女的一只鞋就掉下來。我撿起了那鞋,問旁邊的人:怎么啦,怎么啦?回答說:不得了了,死了人了,死了十二個女學生了!我提著鞋去攆他們,前邊的小巷里就一排拉出了十二輛架子車,車上分別是一具具尸體,尸體上蓋著白布,但白布太小,上邊蓋住了頭,而下邊的腳卻露著,圍著車子的是呼天搶地的死者家屬。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正是上班時間,所有的人都停下來,一時交通大亂。我一直是跟著那個掉了鞋的婦女的,我擠到了架子車邊,我并沒有看到十二個尸體的全部樣子,但那婦女揭開了第三輛車上的白布,她就昏倒了。車上果真是一位花季少女,頭發很長,梳成馬尾巴狀,劉海兒上還別著一枚白蝴蝶發卡,臉蛋完好無缺,但下身卻滿是血,以至于襪子和鞋全被血漿糊住。我聽見周圍的人都在說,這些孩子昨天晚上相約去了雞冠山根的一個草地上看流星雨的,流星雨使她們興奮異常,流星雨結束之后她們還在草地上歌詠和嬉鬧。整整一夜,孩子們沒有回家,她們的家長就著急了,四處尋找,黎明時分才發現她們全死在了草地上,她們的身上沒有鈍器的傷痕和勒痕,但下身卻全部稀爛,甚至屁股上也沒了肉。“她們是遭到強暴了,”人們在議論著,“可強暴不至于下身被挖了肉呀?”有人就叫了一聲:“怪了,莫非是被狼壞了的?!”我的腦海里立即閃現了外婆曾經說過的一個久遠的故事,說是老城池的某人夜里獨自行路,一只狼就一直跟著他,他知道不敢停下來與狼搏斗,搏斗是搏斗不過的,只有不停地往前走。但狼就在他的屁股上抓,抓下了一塊肉,又抓下了一塊肉。那人咬著牙還是走,走到城池外的十字路口,前邊有了人的說話聲,狼是跑走了,他卻一下子倒在地上,摸摸屁股,半個屁股上已經沒肉了。但是,州城里怎么會有狼呢,就是有狼又怎么一下子來了那么多狼,將十二個少女的屁股抓得沒了肉呢?人們懷疑著這種說法,但人們又都如此地傳播著這是狼干的勾當,除了狼還會有誰呢?而有人就突然說了一句:“前幾日我看見一只狼抬進城了,抬狼的人說不定都是狼偽裝的,現在的世上什么事會沒有?!”我嚇得出了一身冷汗,趕忙退出人群跑回了賓館,但我在賓館門口停留了好久,我不敢把街上的事說給舅舅,也不能讓舅舅看出我的神色異樣。

舅舅已經起來了,他坐在床上,使勁地在身上搔癢,他的情緒似乎不錯,一邊哼著小調一邊竟當著我的面解開懷捉起虱子。

“你說世上先有人呢,還是先有虱子?”

“虱子。虱子是最古老的蟲子。”

“人也是蟲子。”

“嗯?”

“人是走蟲。”

“……”

“你說,狼呢,先有了狼還是先有了狗?”

“狼吧,狼也是古老的蟲子。”

“可狼是把狗叫舅哩。”

我幫他把衣服脫了下來。

“舅舅,今日我去行署再看看施德他們,明日一早咱們就可以上路了,你在賓館里就刷刷牙,沖個熱水澡吧。”

“我才不洗熱水澡的,刷什么牙,你刷牙哩,你一嘴的潰瘍,狼一輩子不刷牙,它倒天天有肉吃哩!”

我笑了,說:“那你就待在房間,哪兒也不要去,等著我。”

“我得去沙河子一趟。”

“還去沙河子?”

舅舅給我點著頭。

我雖然理解他,卻不免為他還要去沙河子感到驚訝了。舅舅裸著上身,他的脊背和肩頭上滿是疤痕,竟在脖子上還掛著小小的一塊石頭。這些傷疤,不用詢問,都是他作為獵人的歷史記錄,而他佩戴的小石頭卻讓我有了一分好奇。早聽說過出獵和出海的人一樣是非常講究迷信的,他們在山林里絕不說不吉利的話,甚至也忌諱“滾了”“完了”這樣的詞,如果臨出門時燈突然熄滅,或是過門檻時踢了腳指頭,打了個趔趄,那就會停止當日的行動,在他們的身上常要帶著黃表寫成的護身符咒,或是槍斃人的布告上的紅鉤紙片,或是年輕女人的經血布帶,一定要處女的。但舅舅佩戴的竟還有著一塊石頭。我附過身抓住那小石頭玩弄,石頭發黑,光潔溫潤,“喲,舅舅要做賈寶玉哩!”“這是塊寶玉,哪兒會假?”

他顯然是沒有讀過《紅樓夢》的。“你聞聞你的手,是什么味道?”

我的手上有淡淡的一股巧克力味。和舅舅住在一起,我是偶爾聞到過這種氣味,還以為是住在賓館里,房間里噴灑了什么香味,原來氣味來自這塊石頭。

“這是金香玉。”

金香玉,是那句俗語“有眼不識金香玉”的金香玉嗎?舅舅說是的,我把小石頭從他的脖子上取下湊在鼻前,香味更濃了。我突然想歷史上有個叫香妃的,說是身上放有異香,人怎么能放出香味呢,莫非她佩戴的就是這么一塊有香味的石頭?!可是,女人是佩戴金香玉的,舅舅,一個粗而臭的男人,佩戴的什么金香玉呢?

這簡直是一個遙遠神秘的童話!但舅舅絕不是文人,他不會加鹽加醋地想象,他告訴我石頭是紅巖觀的老道士送給他的。老道士是和觀里唯一的徒弟在深山的一個溶洞里偶然發現了這塊石頭的,他們把石頭裝在麻袋里背下山,搭乘了當地進山拉木料的拖拉機。行至半路,老道士一陣惡心,就讓拖拉機停了,他下去嘔吐,嘔吐了好長時間還是難受,開拖拉機的人就不耐煩,竟把拖拉機開走了。老道士那時還有些生氣,罵了一聲,但誰能料到,開走的拖拉機在駛出兩千米左右后翻跌到了二十米高的崖下,拖拉機上的人無一生還,他的那個徒弟連頭都被壓扁了。老道士撿了一條命,他堅信是這塊奇石拯救了他,就將石頭拿回觀里供奉在案頭。這塊石頭有奇處,觀周圍的山里人都是知道了的,卻誰也說不清這是一塊什么石頭。兩年前州里召開全省的地質會議,老道士帶了石頭去找科學家鑒定,終于認定了這是金香玉。金香玉的出世當然轟動了地質界,但追問石頭是哪兒來的,老道士不說,他明白這是上天賜予的緣分,“我送給你們一份吧”,于是石頭一分為二,一半貢獻了地質部門,一半帶回觀里,并在一個大雪天里悄然進山,想用亂石堵了那個溶洞口,奇怪的是洞口竟發生了塌崖,連他也尋不著了洞口的方位。老道士從此再不提這件事,但老道手里還有一半金香玉的事畢竟傳播開來,省里州里的有錢人接踵而來,要拿黃金的六倍價來購買,老道士一口咬定全捐獻國家了,而私下里將那一半金香玉鋸成小薄片,分贈給了曾給觀里辦過事的人。舅舅是最后一次普查狼時到過那座山上,夜里就住在觀里,他訴說著獵人將不能獵狼的恐懼,老道士便送給了他這塊金香玉做了護身符。

“老道士還在嗎?”我當然不能索要舅舅的護身符,但我太喜歡這樣的石頭了。

“還活著吧,”舅舅說,“如果咱們真能去為狼拍照,我可以領你去紅巖觀,能不能送你一塊兒,那就看緣分了。”

我相信我有這個緣分。我已經琢磨好了,一旦我能得到一塊金香玉,我是不會交給老婆的,要送就送我的女朋友,讓她成為我的香妃。但是,舅舅再次去了沙河子,當天并沒有返回,甚至三天也沒有人影。

鄉下人的時間觀念差,這是最令我頭疼的,可他遲遲不回來,我又有什么辦法呢?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州城圖書館借閱關于狼的有關資料,十分遺憾,有關狼的書籍太少了,在有限的時間內了解一下狼的習性和生存的環境以及發情、交配、生育的企望全然落空,我只是抱回了一堆有著狼的故事的小說。于是,重新讀了《聊齋志異》的一些章節,讀了魯迅的《祥林嫂》,讀了杰克·倫敦的《熱愛生命》。我是坐著讀,窩在沙發里讀,后來就躺在舅舅的那張床上讀。

舅舅的床上是鋪著狼皮的,我竟一時忘掉了狼毛會奓起的事,晚上十點左右的時候,突然覺得身上癢,目光剛一溜到狼皮上,發現狼毛都豎起來了,一下子嚇得心都要跳出胸膛了,火燒似的從舅舅的床上跳坐到我的床上。坐到了我的床上,我一眼一眼盯著狼皮,賓館里一片寂靜,電燈白生生照著房間的四壁,總覺得那狼皮在動,心里告誡自己:這不可能,這不可能。拿過書繼續讀,企圖分散開我的恐懼。可不去看,哪能又不去看?我閉著氣站起來,嘩啦一聲將狼皮揭開,它畢竟是一塊狼皮嘛。我說:我怕你什么,難道還附有了靈魂不成?!極快地打開窗子,我原準備把狼皮扔掉了的,但念及這畢竟是舅舅的東西,就將狼皮掛在了窗外,再關了窗扇,繼續讀我的書。書上寫著山村的那個牧羊的孩子在喊:狼來了!狼來了!還沒有讀到山村里的人拿著刀棍向山上跑去,窗外響起了一種奇怪的叫聲,沉沉悶悶,但穿透力極強,像是我在省城聽過有人吹起的塤音,接著有了狗咬,三聲五聲,再是七聲八聲,越來越雜,狂吠一片。服務員就敲我的門,問:“聽見有狼叫嗎?”我說:“有狼叫?”服務員說:“我聽見有狼叫了,前幾日十二個女學生就被狼強暴了,這狼還在城里嗎?”我大聲地說:“你是胡說,你肯定是狼把學生強暴了的?州城里哪會有狼,謠言惑眾你要負責任的!”服務員是一臉的疑惑,后來走掉了。他一走,我卻慌了,難道那叫聲是我掛出去的狼皮發出來的?趕忙開窗把狼皮取回來,它不就是一張軟軟的狼皮嗎,可窗外的狗群吠聲便漸漸歇退了。這一下,我真的害怕了,知道這張狼皮是附著了狼的靈魂的。我老婆就曾經說過,每一只蝴蝶都是死去的美麗女人的亡靈在尋找過去的,那么,狼死了靈魂和皮毛是分離的,今晚上游蕩的狼魂是懷念了他的衣服呢,還是來拜會一個要去給活著的狼拍照的人?我再也不敢睡去,瞪大了眼睛直盯著狼皮到天亮。狼皮卻再沒有發生任何異樣的動靜。

九點鐘,我打問著沙河子的方位,一定要找到我的舅舅。

南北七里、東西幾十里的河川道里,霜凍了的黃沙地,洋芋還沒有出芽,踩著軟塌塌的。放眼望去,一畦一畦的界埂上長滿了菅草,過冬的菅草還是枯黃,但硬根的芨芨草、白蒿,還有野小蒜卻綠了一片,于是綠中透黃,黃中泛綠,微風從山根吹過來,黃的枯莖就泠泠地響。每隔三畦四畦堆集著一堆鵝卵石,石頭白得發亮,石縫里長著野荊棘,沒有葉子,枝丫交錯,像鐵打的。這原來是死人的墳墓,丘堆被耕作人侵蝕得越來越小,又成了耕地時丟棄石頭和雜草的地方。才過了清明,荊棘上依稀掛著白色的幡紙條。我從山根下走過來,一塊地上似乎去年秋天種植了南瓜或西瓜,那些未拔去的藤蔓腐爛著卻未失形,用手去提,提不起來,成了縱橫交錯地印在地上的線條。一個時辰后,風開始有勁,地面上的虛土吹成如海上的一層水霧,直撞向山根的崖石上,崖石又頂碰了,一個旋風就在那里騰起,能看見草窩里的野兔電一樣迅疾而逃,又埋沒在荒草中不見了。三十個穿著獵裝的人牽著三十條細狗,分開了相隔七里地的距離而站著。我看不清東頭那十五個人與狗的模樣。西邊的十五人中,舅舅是站在最中間的,富貴就夾在他的雙腿下。舅舅瞇著眼睛朝我看,滿臉的得意之色。另外的十四人都穿著軍用的綠色膠鞋,頭發蓬亂如草,一件獸皮的馬甲沒有扣子,拿極粗糙的帆布制成的腰帶勒在身上,他們的腿上沒有扎裹腿子,只是用繩子扎著褲管,風吹得鼓鼓的。所有的細狗都剪去了尾巴,形象黑丑,但比不得富貴的腰細腿長,這些走物比人還激動,幾乎迫不及待,若不是主人用手按著它們的脖頸上的紅繩圈兒,早已箭一般射出。被用老式的圈椅抬來的那位漢子,就是舅舅的隊友,患上了嚴重的軟骨癥的獵手,他是負責開鑼的。我開始以為他們這是要賽狗的,待到當的一聲鑼響,十五只狗唰地躥了出去,他們的主人就緊緊在后邊跟跑,各人口里叼著一個哨子,發出長短高低急緩的哨音,細狗們就直跑,斜跑,迂回跑,交叉跑,陣式變幻無窮。與此同時,遠遠的七里外的河川道那頭,十五個人與狗也向這邊撲來,立時塵土飛起像兩排浪潮向中間涌去。塵霧之中,我看見有了野兔在逃奔,而每一只野兔逃奔后邊又緊追不舍著兩條三條細狗,他們在河川道上兜圈子、彎花子,忽聚忽散、時隱時現。窮追不舍的人夾雜其中,他們已難以識別自己的走物,但各自的哨音足以使自己的走狗聽得明白,他們的速度不亞于細狗,當細狗時不時騰空而起,你無法分清人是了狗,狗是了人。

“賽狗比賽馬還好看哩!”

“這不是賽狗,是狗攆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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