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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逃離烏石

此時所有渾濁的空氣、嘈雜的余音、劣酒的氣味仿佛都凝固了。無數道或驚恐、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針,刺向角落那片陰影。跑堂的僵在原地,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油膩的衣襟上。

寒星坐在那里,如同深淵本身。

斗笠的寬檐下,暗紅色的瞳孔驟然收縮,隨即又歸于一片死寂的冰冷。體內翻騰的殺意如同被無形的閘門死死鎖住,但魂核深處,那幽藍色的冥元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壓縮!《玄冥導引術》運轉到極致,貪婪地榨取著人界稀薄得可憐的游離死氣,一絲絲冰冷的力量艱難地匯聚在傷痕累累的四肢百骸。粗布衣衫下,霜魂劍的嗡鳴幾乎要壓制不住,那是一種對鮮血的饑渴,對毀滅的共鳴。

殺?

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暴起!霜魂出鞘!這個倨傲的道士不過是袖口繡著“道仆”標記的底層雜役,最多不過“道徒”實力,殺他如屠狗!隨后便是血洗這酒館,所有目擊者一個不留!趁著混亂,沖出去!

代價呢?肩頭的傷口在劇痛中提醒著他身體的虛弱,強行催動冥元只會加劇傷勢,甚至可能撕裂魂核與這具殘破人身的脆弱平衡。更重要的是,酒館外便是街道,一旦動手,必然驚動整個烏石鎮!那個坐鎮上清觀的“道玉”會立刻察覺!以他現在的狀態,面對一個能御劍飛行的“道玉”,再加上源源不斷的“道徒”、“道士”,幾乎是十死無生!青云門的血仇未報,冥界的歸途未尋,怎能在這里暴露,折戟沉沙?

賭!

另一個聲音在他冰冷的心湖中響起,帶著絕對的冷靜和殘酷的算計。賭這個“道仆”只是例行公事,或者只是被自己過于收斂的氣息所吸引,并未真正看穿偽裝!賭這身粗布衣服和刻意模仿的疲憊能蒙混過關!暴露是死路一條,賭,尚有一線生機!小不忍則亂大謀!

電光火石之間,寒星做出了決斷。

他放在桌下的手,那原本已經繃緊到指節發白、幾乎要握住霜魂劍柄的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松開了力道。沸騰的殺意被強行壓下,如同狂暴的熔巖被萬載玄冰瞬間封凍,只留下最表層的死寂和令人作嘔的卑微。這比承受傷口撕裂更痛苦百倍,是對他靈魂的另一種酷刑。

他動了。

沒有暴起,沒有反抗。他微微瑟縮了一下肩膀,動作帶著底層小民面對“道爺”時特有的、深入骨髓的惶恐和笨拙。他慢慢抬起一只纏著破布、沾著泥土和可疑暗褐色污漬的手,那只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摸向頭上的破舊斗笠。

動作遲緩、僵硬,充滿了被驚嚇后的順從,仿佛每一個關節都生了銹。他的頭始終低垂著,斗笠寬大的陰影依然嚴嚴實實地籠罩著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瘦削、沾著泥點、皮膚粗糙的下巴,以及緊抿著的、毫無血色的、甚至微微干裂的嘴唇。

“道…道爺…”他喉嚨里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聲音嘶啞干澀,帶著濃重的、模仿得惟妙惟肖的鄉音和恐懼的顫音,與他之前在冥界浴血廝殺時的低吼判若兩人,“小…小的…臉上有…有惡瘡…爛…爛了好些日子了…膿…膿水糊糊的…怕…怕污了道爺的…仙眼…”他故意將語速放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帶著卑微到泥土里的懇求,甚至帶著一絲哽咽。同時,那只抬起的手,動作更加猶豫和痛苦,仿佛揭下斗笠比承受刀傷還要難以忍受,指尖甚至在斗笠邊緣痙攣般地蜷縮了一下。

他在賭!賭這個“道仆”的倨傲和懶惰!賭他對自己這種“泥腿子”發自內心的厭惡!賭他聽到“惡瘡”、“膿水”這等污穢字眼后,那種高高在上的修士對凡俗病痛和骯臟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嫌惡!

果然,那道士——確切地說是道仆,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眼中毫不掩飾地閃過一絲極度的厭惡和生理性的不適。他下意識地猛地后退了半步,寬大的、粗糙的玄青色衣袖甚至嫌棄地拂了拂面前的空氣,仿佛怕那斗笠下真有什么惡心的東西或者氣味濺到自己身上。他審視的目光如同刮刀,掃過寒星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打著補丁、散發著汗餿和廉價皂角味的粗布短褂,掃過他沾滿泥土草屑、褲腳還掛著幾根枯草的褲子和那雙幾乎要散架的破舊草鞋,最后死死盯住那只纏著臟兮兮破布、微微顫抖、指縫里似乎還嵌著黑泥的手。

一個逃荒的流民?亦或是山里的窮鬼獵戶?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混雜著艾草和某種苦澀根莖的味道…是治那見不得人的惡瘡的?道仆心中快速閃過幾個念頭。對方身上確實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被山林濕氣浸透的陰冷,又帶著點泥土的腥氣和草藥味,但并沒有他想象中兇徒那種凌厲的、仿佛能割傷人的殺氣和新鮮的血腥味。最重要的是,對方這副卑微到骨子里、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爛泥的姿態,和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桀驁不馴、敢反抗上清觀的兇徒都截然不同!那種恐懼是裝不出來的,是浸透在骨血里的,就像他們這些道仆在觀內面對真正道士、道玉時的感覺。

道仆那點可憐的警惕心,在對方那瑟縮的姿態和“惡瘡膿水”的強烈暗示下,瞬間被自身的倨傲和對污穢的厭惡沖得七零八落。他來這里的主要任務是搜尋可疑的陌生人,特別是身上帶傷、氣息兇戾、眼神銳利者。眼前這人,雖然躲在角落顯得有點鬼祟,但氣息萎靡不振,衣衫襤褸骯臟,一副半死不活的癆病鬼樣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屠殺一隊巡山衛的狠角色!為一個可能渾身流膿、散發著惡臭的賤民浪費時間,還污了自己的眼睛和心情?簡直晦氣透頂!不值得!

“哼!”道仆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充滿鄙夷的冷哼,仿佛多看寒星一眼都臟了自己。他嫌惡地用力揮了揮手,動作幅度很大,像是在驅趕一群嗡嗡叫的綠頭蒼蠅,“滾滾滾!離老子遠點!別在這礙眼!看見你這副鬼樣子就倒胃口!一身晦氣,別把病氣過給旁人!趕緊滾!”他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在凡人面前的優越感,仿佛這樣就能徹底洗刷掉對方帶來的不適和自己內心深處那點因地位低下而產生的自卑。

懸在頭頂的利劍,暫時移開了。

寒星依舊保持著那副卑微到塵埃里的姿態,用那只顫抖的手,非但沒有摘下斗笠,反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又將斗笠往下狠狠拉了拉,幾乎遮住了整個下巴,只留下一點鼻尖。他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感激涕零般的嗚咽聲,像是被嚇破了膽的野狗發出的嗚咽。然后,他雙手撐著油膩的桌面,動作遲緩而笨拙,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站了起來。身體還極其“配合”地劇烈搖晃了一下,左腳絆到右腳,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幸好及時扶住了桌子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哎喲!”旁邊一個看客下意識地低呼一聲,隨即又趕緊捂住了嘴,生怕引來道仆的注意。

寒星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那位道仆,腳步虛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幾乎是貼著冰冷粗糙的土坯墻根,踉踉蹌蹌地朝著酒館那扇通往后面雜院的小門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仿佛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恐懼,身體佝僂著,肩膀時不時因為“疼痛”而抽搐一下。

就在他艱難地挪到小門邊,伸手去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身后清晰地傳來那道仆充滿惡意和優越感的嘲笑聲,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酒館里大部分人都聽見:

“呸!什么玩意兒!爛泥扶不上墻的貨色!長了一身爛瘡還敢出來嚇人!老子今天真是倒了血霉,碰上這么個晦氣東西!掌柜的!回頭拿艾草好好熏熏這角落,別讓這癆病鬼的晦氣污了你這店里的風水!”話語刻薄惡毒,充滿了對一個更弱者的肆意踐踏,以此來彰顯他那點可憐的“地位”。

酒館里響起幾聲壓抑的、附和性的干笑,更多的是沉默。跑堂的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道爺您放心,小的馬上就去熏!”

寒星推門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斗笠陰影下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一絲劫后余生卻更加冷酷、如同淬毒冰棱般的寒芒一閃而逝,隨即又被更深沉的麻木和卑微掩蓋。他喉嚨里擠出更響亮的嗚咽,仿佛被這辱罵徹底擊垮,猛地推開門,幾乎是“逃”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門后昏暗的光線里。

他“成功”地扮演了一個被“道爺”嚇得魂飛魄散、身染惡疾、卑微如塵的可憐蟲。

但這只是暫時的喘息。

危機遠未解除。這個道仆的出現,意味著上清觀在烏石鎮的搜索網已經像蛛網般張開,并且深入到了街巷的每一個角落。酒館里剛才那幾個醉漢的議論,以及自己這個“可疑的角落獨坐者”被道仆盤問并羞辱的一幕,必然已被有心人記住。此地,已成為真正的龍潭虎穴!絞索正在無聲地收緊!

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帶著晚秋的微涼和鎮子邊緣特有的牲口糞便、爛菜葉混合的復雜氣味。寒星沒有回頭,他沿著狹窄、堆滿破筐、爛木柴和泔水桶的后巷,腳步看似依舊踉蹌虛浮,如同驚弓之鳥,實則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陰影和雜物掩護之處,速度悄然加快,身形在雜物的縫隙間如同鬼魅般穿梭。斗笠下的目光銳利如鷹隼,飛快地掃視著巷口和兩側低矮屋頂的動靜,耳朵捕捉著任何異常的聲響。

后巷并不長,很快通到一條更寬一些的泥土路,算是鎮子外圍的“街道”,兩旁是低矮破舊的土坯房,晾曬著破舊的衣物,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在泥地里追逐。空氣中彌漫著貧窮和壓抑的氣息。

寒星剛拐上這條土路沒幾步,迎面就撞見了一隊人!

是四個穿著皂青色衙役服、腰間挎著鐵尺的漢子,個個臉色緊繃,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路人。為首一個絡腮胡的班頭,手里還拿著一張卷起來的告示。他們顯然是在執行搜索任務,目光如鉤子般在每一個行人身上刮過。

寒星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強迫自己維持著那副病弱卑微的姿態,腳步更加虛浮,頭埋得更低,斗笠幾乎遮住了整張臉,身體下意識地往路邊墻根縮了縮,仿佛想把自己嵌進墻里。

“站住!”絡腮胡班頭一聲低喝,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官威。四個衙役立刻散開,隱隱將寒星圍在了中間。鐵尺已經半抽了出來,閃爍著冰冷的寒光。路邊幾個零星的行人和玩耍的孩子,嚇得立刻躲回了屋里,關緊了破舊的木門,只留下門縫里幾雙驚恐的眼睛。

“哪…哪來的?干什么的?”班頭上下打量著寒星,目光銳利,尤其在寒星那身明顯不合體、打著補丁的粗布衣服和破斗笠上停留,最后落在他那只纏著破布、垂在身側微微顫抖的手上。“抬起頭來!把斗笠摘了!”

寒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秋風中的落葉。他沒有抬頭,喉嚨里發出恐懼的、含糊不清的嗚咽聲,那只“受傷”的手更是抖得厲害,仿佛連抬起都困難。

“官…官爺…”他聲音嘶啞微弱,帶著濃重的、仿佛被嚇破了膽的哭腔,“小…小的…是…是北邊山坳子里的…獵…獵戶…前些日子…摔…摔斷了手…又…又染了惡瘡…實在…實在活不下去了…才…才下山想…想討口飯吃…”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痛苦。

“惡瘡?”絡腮胡班頭眉頭緊鎖,眼神中的警惕更濃,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旁邊一個年輕衙役更是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

“是…是…臉上…爛…爛得不成樣子了…膿…膿血糊糊的…”寒星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音,身體佝僂得更厲害,那只“斷手”無力地垂著,“小的…小的怕污了官爺的眼…求…求官爺行行好…放…放小的一條生路吧…”他一邊說,一邊作勢要跪下磕頭,動作笨拙而艱難。

“行了行了!別跪!”班頭厭惡地擺擺手,阻止了他的動作。他仔細審視著寒星:身形瘦高但顯得極其虛弱,走路不穩,衣衫破爛骯臟,散發著汗餿、泥土和淡淡的草藥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陰冷氣息。最重要的是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卑微,不似作偽。尤其聽到“惡瘡膿血”,再看看那只纏著臟污破布的手,班頭心里已經信了七八分。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搜尋可疑的、帶傷的外地人或者兇悍之徒,眼前這個怎么看都只是個走投無路、身染惡疾的山里窮鬼。

“北邊山坳子?哪個村?”班頭例行公事地問了一句。

“黑…黑石溝…早…早沒人了…就剩…剩小的一個了…”寒星的聲音充滿了凄涼。

黑石溝?班頭依稀記得那是個極偏僻、幾乎與世隔絕的小地方,前些年好像確實遭了瘟還是山崩,沒剩幾個人了。他看了看同伴,年輕衙役低聲道:“頭兒,看著不像…就是個癆病鬼…”

絡腮胡班頭沉吟了一下,目光掃過寒星空蕩蕩的腰間和背后,再看看他那副風吹就倒的樣子,實在無法把他和能屠殺一隊巡山衛的兇人聯系起來。他揮揮手:“行了行了,趕緊滾!別在鎮子里晃悠!晦氣!要討飯去鎮外土地廟那邊!再讓老子看見你在主街晃蕩,打斷你的腿!”

“謝…謝官爺!謝官爺開恩!”寒星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哈腰,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哽咽,然后立刻轉身,腳步踉蹌,卻又帶著一種迫不及待逃離的速度,沿著土路向鎮外方向“逃”去,背影充滿了凄惶。

看著寒星消失在土路盡頭的拐角,年輕衙役啐了一口:“呸,真他娘的晦氣!一大早就碰上這么個瘟神!”

絡腮胡班頭瞪了他一眼:“少廢話!繼續查!眼睛都放亮點!上面說了,那兇人受了重傷,但兇悍異常!寧可錯查一千,不可放過一個!都打起精神來!”

四個衙役繼續沿著土路巡查,吆喝聲和鐵尺敲打墻壁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回蕩,給這貧窮的鎮子外圍更添了幾分肅殺。

寒星拐過墻角,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剛才的盤問看似簡單,實則兇險萬分!衙役雖然只是普通人,但人數眾多,且代表著官面上的力量,一旦糾纏起來,引來上清觀的人,后果不堪設想!他必須更快地離開!

然而,烏石鎮此刻已如同一個巨大的蜂巢,被徹底攪動了起來。越靠近鎮子邊緣,巡邏的密度反而越大。不僅有衙役,他還看到了三三兩兩穿著玄青色勁裝的身影——那是上清觀的低級弟子帶著一些明顯是臨時征召的、手持棍棒的青壯鄉勇,在路口設卡盤查!他們目光銳利,警惕性遠非普通衙役可比,尤其是那些道徒,腰間掛著符箓袋,眼神中帶著審視靈氣的意味。

寒星的心沉了下去。他無法再走大路,甚至連稍寬的土路都變得極其危險。他只能利用《玄冥導引術》對環境的極致感知和對自身氣息的完美收斂,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潛入更骯臟、更狹窄、更無人愿意靠近的縫隙。

他鉆進了堆滿垃圾和污水的死胡同,踩著滑膩的青苔翻過低矮的斷墻;他緊貼著散發著惡臭的豬圈墻壁快速移動,利用牲畜的氣味掩蓋自身;他甚至在一條滿是泔水的陰溝旁匍匐前進,冰涼的、散發著餿味的污水浸透了他破爛的褲腿,那刺鼻的氣味幾乎令人窒息,但他毫不在意。斗笠下的眼神只有冰冷和專注,身體的每一處傷痛都在叫囂,卻被強大的意志死死壓制。

每一次遇到巡邏的隊伍或卡口,他都能提前感知到,如同最狡猾的壁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障礙物——坍塌的土墻、茂密的荊棘叢、晾曬的破漁網、甚至是一堆散發著霉味的干草垛——將自己完美地隱藏起來,屏住呼吸,與陰影融為一體。他能清晰地聽到那些道徒呵斥路人的聲音,聽到鄉勇棍棒敲打地面的悶響,聽到他們談論著“兇徒”、“道玉大人震怒”、“格殺勿論”等字眼。

有一次,他藏身在一處廢棄柴房的破窗下,一隊由一名道士帶領的巡山衛精銳小隊牽著兩條體型碩大、目光兇狠的黑背獒犬,幾乎擦著他的藏身之處走過!那兩條獒犬似乎嗅到了什么,在柴房外煩躁地低吼著,不斷用爪子刨地。寒星的心跳幾乎停止,體內的冥元瞬間凝滯,連血液都仿佛凍結,整個人的生機降到了最低點,如同真正的頑石枯木。他甚至能聽到那道士冰冷的聲音:“仔細搜!那兇徒受了重傷,跑不遠!獒犬有反應,這附近有異常!”

柴房腐朽的木門被粗暴地踹開,塵土飛揚。寒星蜷縮在破窗下最深的陰影里,被一堆散落的、散發著霉味的爛稻草覆蓋著。道士銳利的目光掃過柴房內部,手中掐著一個簡單的探測法訣,微弱的靈光掃過。寒星將最后一絲氣息都完全內斂,魂核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道士的法訣光芒在掃過他藏身之處時,似乎微微頓了一下,但稻草的腐朽氣息和陰溝飄來的惡臭混合在一起,加上獒犬被同伴呵斥著拉走,去搜索更“可疑”的方向,道士最終只是皺了皺眉,沒發現什么,罵罵咧咧地帶著人離開了。

冷汗,已經浸透了寒星的內衫。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感覺,讓他體內的冥元運轉都出現了一絲紊亂,肩頭的傷口更是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強忍著,在確認外面徹底安靜后,才如同從墳墓里爬出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柴房,繼續向著鎮外潛行。

太陽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的薄霧,卻驅不散烏石鎮上空的緊張陰霾。主街方向傳來的喧囂似乎更大了,鑼聲、呵斥聲、甚至偶爾有婦女的哭喊聲隱約可聞。上清觀的搜捕,顯然更加嚴厲了。寒星甚至看到一隊騎著高頭大馬、身著更精致玄青道袍的身影從鎮中心方向疾馳而過,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朝著玄異洞方向奔去,帶起一陣肅殺的煙塵。

他必須爭分奪秒!

終于,在經歷了數次險死還生的躲避和盤查后,寒星沿著一條幾乎被野草淹沒的廢棄引水渠,成功地潛行到了烏石鎮最西邊的邊緣。眼前是一片相對開闊的荒地,零星點綴著幾座破敗的土墳,荒地之外,便是連綿起伏、植被茂密的山巒。鎮子的喧囂和肅殺被遠遠拋在身后,但危險并未解除。

荒地邊緣,靠近進山小路的地方,赫然設著一個簡陋的卡口!兩個衙役拄著鐵尺,百無聊賴地靠在木柵欄旁,旁邊還有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眼神卻比衙役銳利許多的年輕人,袖口隱約可見一個土黃色的仆字標記——又是一個道仆!他腰間挎著一把普通的腰刀,正不耐煩地來回踱步。

顯然,這是封鎖出鎮道路的最后一道關卡!

寒星的腳步停了下來,藏身在一叢茂密的刺藤之后。斗笠下的目光冰冷地掃視著卡口。硬闖?以他現在的狀態,殺這三個人易如反掌,但勢必驚動后方!而且,誰知道附近的山林里,有沒有上清觀的暗哨?

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這三個守衛注意力分散的契機。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從鎮子方向傳來!伴隨著一個洪亮而焦急的呼喊:

“緊急軍情!速開柵欄!觀主法旨,命所有外圍哨卡即刻增援后山鷹嘴崖!疑似發現兇徒蹤跡!快!快開!”

只見一名身著巡山衛服飾的騎士,正策馬狂奔而來,馬背上插著一桿代表緊急的紅色小旗!

卡口的三個人瞬間被驚動!兩個衙役手忙腳亂地去搬那沉重的木柵欄,而那個道仆則臉色一變,立刻迎了上去,急切地問道:“鷹嘴崖?當真?是何人發現的?是張道士親自帶隊嗎?”

那騎士勒住馬,馬匹噴著粗重的白氣,他語速極快:“是王道士帶的小隊!獒犬發現了血跡和破碎的布條!張道士已經親自帶人過去了!命爾等速速關閉此卡,前往鷹嘴崖增援,封鎖所有下山路徑!不得有誤!”

“是!遵命!”道仆精神一振,臉上露出一種“終于能參與大事”的興奮和緊張,立刻對兩個衙役吼道:“還愣著干什么!快搬開!跟我走!”

趁著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緊急軍情”完全吸引,手忙腳亂地搬開柵欄,準備跟隨那騎士離開的瞬間——

寒星動了!

他的身影如同貼著地面滑行的毒蛇,速度快得在常人眼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他沒有選擇寬敞的卡口,而是猛地撲向柵欄旁一處長滿茂密蒿草的低洼處,身體緊貼著地面,在蒿草的掩護下,如同離弦之箭般射了出去!越過柵欄的瞬間,他腳尖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輕輕一點,身形借力向前飄飛數丈,無聲無息地沒入了荒地邊緣茂密的灌木叢中!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當那個道仆似乎心有所感,疑惑地回頭望向荒地時,只看到蒿草在微風下輕輕晃動,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看什么呢?快走啊!”騎士不耐煩地催促道。

道仆甩了甩頭,把剛才那一絲奇怪的“陰冷感”歸結為緊張,連忙應道:“來了來了!”翻身上了旁邊一匹衙役牽來的劣馬,跟著騎士,帶著兩個跑得氣喘吁吁的衙役,匆匆朝著鎮子后山方向奔去。

灌木叢中,寒星如同融入了陰影,一動不動。直到馬蹄聲和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處,他才緩緩站起身。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籠罩在緊張氣氛中的烏石鎮,那喧鬧的人間煙火之地,此刻在他眼中如同一個巨大的、充滿惡意的囚籠。

斗笠下,那雙沉淀著暗紅的眸子,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劫后余生的冷靜和對前路更深的警惕。

青石鎮衙役…上清觀道士人數…還有道玉人數…

他們的位置…他們的力量…必須盡快弄清楚!

療傷…恢復力量…才是當務之急!

寒星辨認了一下方向,身形再次沒入山林,向著更深、更荒僻的群山之中潛行而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如同碎裂的金箔,卻無法驅散他周身彌漫的、如同實質般的冰冷殺意和深入骨髓的孤寂。烏石鎮的絞索暫時甩脫,那喧囂與肅殺被層層疊疊的綠意隔絕在外,但更廣闊、更危險的人界狩獵場,才剛剛在他面前森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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