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 后浪日本史(套裝共5冊)作者名: (日)野口悠紀雄 (英)賈爾斯·米爾頓等本章字數: 5485字更新時間: 2022-07-13 09:31:15
2 在大藏省看到的1940年體制真貌
“從今天起,你就是通產省的人”
我大學進了工學部的應用物理專業,專修半導體研究。當時的指導老師是田中昭二先生,他在超導體的研究方面曾經獲得諾貝爾獎提名。田中老師極重情義,在研究方面相當嚴格,在照顧學生方面也總是盡心盡力。
在研究室里專心實驗到深夜的生活持續了幾年,轉眼就到了該考慮就業問題的時期。我從沒考慮過成為一名學者。因為做研究必須留在大學,繼續做幾年沒有工資的研究。我的單親母子家庭是沒有這樣的余力的。當時能以當學者為目標的學生,多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我的一位高中同學大學學習經濟學,他甚至曾經對我說,“成績太好會被建議留校,我可不能好好學。”
應用物理專業的畢業去向多是日立制作所、東芝、八幡制鐵、富士制鐵、電電公社等大公司。工學部的學生在大三和大四的暑假要去工廠實習。我大四時曾到一家知名機電廠家的中央研究所實習了一個月。我不喜歡那里的工作氛圍,希望能從事“視野更寬闊的工作”。于是我考了研究生,同時開始自學經濟學。
我覺得參加公務員考試最能證明自己學過經濟學,所以在1963年的初夏參加了經濟類職位的公務員考試。
雖然并沒打算做公務員,但考試成績公布以后,我還是抱著長長見識的想法去通產省參加了面試。沒想到走進會客室,正面坐著的一個人就站了起來,緊緊握著我的手,當場宣布“從今天起你就是通產省的人了”。
這個人就是通產省的特許廳長官佐橋滋。他是通產省“統制派”的統帥,也是城山三郎的小說《官僚們的夏天》中的風越這個角色的原型。作為通產省的非核心部門,特許廳的長官怎么能夠有權參與通產省的職員招聘呢?這是因為在通產省內部的權利斗爭中,他雖然一時失利脫離了核心地位(詳見本章第3節),但是實際上仍然掌握人事大權。
佐橋長官的左邊坐著一個圓臉的人,一言不發,只溫和地笑著。后來我才知道這個人是通產省的秘書科長川原英之(政府部門的秘書科長相當于民間企業的人事科長,負責人事錄用)。我對始終未發一言的川原科長印象非常深刻。現在想起他來,還會有種莫名的感動。他也是佐橋軍團的一員干將,在《官僚們的夏天》中以“鲇川”之名登場。現實中的川原英之先生在三年后的1966年,在任通產省官房長官期間突然去世。
總之在這一天,盡管我并沒打算做公務員,卻因為去了一趟通產省,一下子就被抓到了。不過,這還只是故事的開始。
被拉進大藏省
那天我剛回到家里,就接到了大藏省打來的電話,叫我馬上過去。于是急忙趕到大藏省,負責人事招聘的高木文雄秘書科長就不容置疑地單方面向我宣布:“你被錄用了。”
高木科長后來成為大藏省的事務次官,并做了國鐵公司的總裁。他在我參加公務員考試時曾經主持過我們的集體面試(大概有十來個考生同時圍繞被給出的題目進行討論),可能是那時記住了我。
雖然大藏省宣布我被錄用了,但我已經同意進入通產省了。不過聽到我說“其實剛才已經在通產省跟佐橋長官握過手了”,高木科長滿不在意地說,“這個不用擔心,我去跟他們聯系。”他還說,“你去主計局負責通產業務的人那里打聽打聽,通產省不過是大藏省下面的一個局的再下一級部門來負責的。大藏省比那種地方好多了。”
這理由真是有點牽強(或者根本算不上理由),總之我被不容分說地拽進了大藏省。
要說當時比較正式的考試,大概就是有剛從駐德大使館返日的官房調查科長參加的那次面試。因為我的履歷表里寫著“會說德語”,他說要考考我的德語。考題是向來東京參觀奧運會的德國人詢問他們對東京的印象。我隨便說了幾句,立即被他指出了其中的錯誤。
可能高木科長打了招呼,我沒有向通產省做出任何解釋就進了大藏省。對此我一直惦記在心里。過了幾年之后,有個機會與通產省的佐橋先生談起這件事,他好像早已不記得了,我終于覺得心安了一些。可能當時這樣的情況比較多見吧!后來,一位進了通產省的朋友在退休之后感謝我說,“你沒去,我才有機會進了通產省。”雖然不知事實是否果真如此,但他的話也多少使我釋然。
就這樣,在日本這樣一個上下等級森嚴的縱向社會,我卻做了橫向移動。
這個不同尋常的工作在大學里引起了一些摩擦。聽說我要去跟研究沒有任何關系的大藏省就業,田中老師大發雷霆,把我帶到學校門口的咖啡廳,連日花上幾個小時來勸說和教訓我。他甚至還找來我的好幾個高中同學,要他們想辦法勸我回心轉意。這件事給朋友們也添了許多麻煩。去大藏省工作了好幾年之后,田中老師才終于原諒了我。
別具一格的入職訓話
1964年4月,我們同一批進入大藏省的20名新職員被帶到大藏省的大臣辦公室。大家排成一列橫隊,恭聽前一年就任、當時只有45歲的田中角榮大藏大臣訓話。
田中大臣徑直走近我們,從最邊上開始,依次與我們每一個人握手。他也不看筆記,也不問秘書,就能一字不差地叫出每個人的名字,邊握手邊說,“××,好好干”。接下來,大臣對我們做了訓話。
他說:“你們的上司當中,可能會有一些笨蛋,他可能無法理解你們的優秀建議。遇到這種情況,你們可以來找我。不要客氣,直接到大臣辦公室來找我。”只在一瞬間,就能馬上抓住人心,田中角榮收買人心的手段可真是厲害(不過后來聽說,他在各種場合都喜歡說“直接到大臣辦公室來找我”)!
接下來,我們又到另一個辦公室,聽高木科長講話。他指示我們如何做好成為新職員的心理準備。
他說,“前幾天,你們的前輩中,有人喝醉了酒,把警察扔進了皇居的護城河里。胡鬧到這種程度都沒關系,我替你們擺平。但是比這更無法無天的事,就不要做了。”
這個具體的例子讓我們清楚地理解了,絕對不能越過的界限。
在20年以后,大藏省還真有人做出越過了這條界限的事。也就是說,有人忘記了高木科長的警告。這件事會在第5章詳述。
古村裕官房長的訓示是,“各位算是抄到了底價”(這應該不算是訓示,而是估值吧)。他想傳遞給我們的信息是,社會對大藏省的評價已經到了最低點,所以今后只會好轉,不會更加惡化,叫我們無須擔心。但遺憾的是,他的預測落空了。大藏省的最低點還在后面等著呢。
順便說一下,當時我們工資是月薪17 300元。
大藏省的人們
現在大藏省的辦公樓外墻貼著瓷磚,但在當年我工作的時候,辦公樓的表面只是光禿禿的水泥墻。沒有任何裝飾,毫無特點。與模仿比利時國家銀行建成的典雅端莊的日本銀行大樓相比,這里的環境仿佛更適合做流浪武士們的棲身地。
只有地面鋪著實木拼接地板,略顯優雅。多年后我到東京大學前沿研究所工作,研究所與大藏省辦公樓是同一年代建成的,地板也一模一樣,讓我感到十分懷念。
我被分配到理財局的總務科,理財局負責國債和財政投融資等工作。第二年我調到理財局資金科,從事財政投融資工作(關于財政投融資,將在本章第3節詳述)。
雖然我說“從事財政投融資工作”,但是其實作為一個新職員,我的工作內容不過就是轉送文件、整理資料等零活兒。當時的會議資料都是油印的,計算用的是手動計算機。我總是受上司或前輩的指派,在大藏省內部來回跑腿。晚上加班時還要幫大家點外賣當加餐,還在深夜里給大家泡過方便面。據說這些工作的目的是為了讓新職員去掉大學畢業生的盲目自負。
不過在這過程中,我也受到了一些無意中的訓練。例如,經常需要拿著緊急文件請副科長、科長或者局長簽字蓋章,因為他們一般要詢問文件的內容,所以我都會提前學習有關的內容。
在大藏省內四處跑腿的過程,其實也是新職員推銷自己的好機會。而且,我們也可以借機了解和品評對方。例如有些總是見機行事的人就會說,“讓我蓋章之前,先去問問局長怎么說。”誰是有能力的人,誰可以信賴,誰比較“黑”,大藏省的人物評價,往往就是通過這些日常交流,自然而然地在大家之間形成共識的。
我也被許可出席局一級的會議。雖然無權發言,但是觀看案件討論及決定的整個過程,也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到了晚上,局長的女秘書下班以后,我們這些新職員會臨時接手她的工作。工作的內容就是想辦法將一個接一個前來陳情的政治家們打發走。如今的情形是政府官員們夾著資料到議員的辦公室去“解釋說明”,當時的力量對比關系卻恰恰相反。
到了夏天,我們會卸下房間入口的鐵門,換上木格子門。不過還是很熱,所以女職員都走了以后,我們就把腳泡進冷水桶里工作。編制預算期間趕上圣誕節,我們就直接在科室的辦公桌上慶祝。
工作環境一天天改善。電梯由專人手動控制變為自動運行,復印機由濕式復印變為大型的復合電子影印機。局長辦公室安上了空調。局長不在時,我們也曾溜進去避暑乘涼。
大藏省萬能演講法
前輩們傳授了許多處世法則,例如“在走廊走路時一定要拿著點文件,兩手空空會被視為無能”“不過當上科長以后,文件就要交給部下,自己絕對不要拿”等。
大藏省甚至還有萬能演講法,專門用來應付突然需要發言的場面。據說就是不論什么情況,一律用“這個世界是由經線與緯線交織而成的”來搪塞。例如,如果提到稅收問題,就可以說:“所謂稅收,是由稅務局征稅這條經線和納稅人的合作這條緯線構成的。只有兩條線互相協作,方能形成合適的稅收體系。”關鍵是要用“線”的比喻,使大家聯想到布匹,然后恍然大悟,表示理解。
有一天,我在倉庫里查找文件,偶然發現了一份赫然寫著“起草人:平岡公威”的文件(平岡公威是日本著名作家三島由紀夫的原名。三島由紀夫從東京大學法學部畢業以后,曾經在大藏省銀行局工作過不到一年的時間)。
我當時曾想偷偷地把它抽出來放進口袋里,但終究心存顧慮,還是放回了原來的位置。現在想來,特別懊悔當初沒有把這份文件保留下來。剛參加工作的新人起草的文件,對于大藏省來說算不得什么寶貝,三島由紀夫簽名的這份文件后來想必是和其他資料一起被處理掉了。而如果由我保留到現在的話,一定具有極高的價值。
在全世界面前的首次亮相
1964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及世界銀行的年會在東京召開。與奧運會一樣,此次年會的目的之一,無疑也是向世界展示日本實現經濟復興之后的雄姿。
我們也被派往會場幫忙。所謂幫忙,就是會議之前的準備和會議期間的聯絡工作。我曾經把資料送到法國當時的財政大臣,后來成為總統的瓦勒里·季斯卡·德斯坦(Valéry Giscard d'Estaing)的手里。
年會的會場設在帝國飯店和剛剛建成的大倉酒店。大倉酒店本館于2015年秋開始拆解作業,令人不得不再次感嘆“一個時代的開始與結束”。
東海道新干線是用世界銀行貸款修建的,所以在線路正式開通之前,我們曾經招待世界銀行成員進行試乘,帶他們到京都游玩。回程坐的普通列車,大家不禁驚嘆新干線與普通列車之間的差距之大。
參加工作第二年,我調到資金科。這是一個比較大的科室,有五十多名職員,坐在房間的一側,只見另一側都籠罩在香煙的煙霧當中。
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工作至深夜。在辦公樓地下被稱作“太平間”的房間里稍微打個盹兒,然后被清晨第一班電車的響聲吵醒。接下來又開始對工作全力以赴的一天。
1940年體制的廬山真面目
我在理財局總務科工作時,該局地方資金科科長是剛從比利時歸國的竹內道雄。可能這份工作太缺乏挑戰性,他總是把腳翹在桌面打瞌睡。竹內不久之后被任命為資金科科長,開始在資金科發揮才能。
竹內道雄是我遇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不管對話有多復雜,他都能瞬間理解,還能預料到之后的發展。大藏省的工作大多與數字有關,他的心算速度快得驚人,只看一眼表格,就馬上能計算出個中明細。有人說他是超級明星杰拉·菲利浦(Gérard Philipe)③,有人說他是白俄羅斯人,我卻認為他是外星人。
竹內后來歷任主計局長、事務次官。他與其后任事務次官長岡實同樣畢業于府立一中,是師兄弟的關系。竹內在上學期間曾因為女性關系問題受到停學處分,聽說重新回到學校那天正趕上朝禮儀式④,他從站在學生最前排的級長⑤長岡面前走過,打招呼說:“小鬼頭,還好嗎”,然后才站到隊尾。
大家都知道,公務員大都是按照入職先后論資排輩的。可最使我驚訝的是,大藏省官僚們的年資次序竟然從來沒有中斷過。從資格最老的事務次官,以下依次為官房長、局長、次長和科長。從戰前到戰爭時期,再到戰后,按工作年限排序,絲毫沒有因戰爭結束而打亂。這件事也體現了戰爭時期形成的1940年體制在戰后也得到繼續沿用。
從物理方面也可以看到1940年體制的痕跡。辦公大樓如此冷冰冰就是因為它是在戰爭時期建成,因為物資不足而沒有任何裝飾。地下會議室原本是出于在日本本土展開決戰的考慮而設計建造的。可能是為了在這里狙擊從東京灣登陸的美軍吧,大樓樓頂上還建有阻隔燃燒彈的厚厚的防護墻(由于其重量使大樓傾斜,后來被撤掉)。
1956年的《經濟白皮書》宣稱,“已經不再是戰后”,意味著戰后復興階段的結束。但在大藏省,無論戰爭時期、戰后時期,還是后來的歲月,都不過是時間長河中的一滴罷了,并無甚區別。
著述《21世紀的日本》
工作第三年,我整整脫崗一年去參加了經濟學方面的培訓。因為有了時間,我與高中時代的朋友合寫了一篇題為《21世紀的日本》的論文,參加了政府主辦的征文比賽。結果我們獲得了最優秀總理大臣獎。1968年,這篇論文在東洋經濟新報社以《21世紀的日本——10倍經濟社會與人》為題得以出版。

《21世紀的日本》頒獎儀式。右側為佐藤榮作總理大臣
論文的內容是以“10倍經濟社會”為關鍵詞的無限樂觀主義。當時在日本,人們都相信“明日一定會比今日好”。當我得知“黃金時代”這個詞在歐洲意味著過去的榮光時,不禁有種奇妙的感覺。因為對于20世紀60年代的日本人來說,誰都理所當然地認為黃金時代是指未來的時代。
現在,我們可能愿意承認黃金時代是指過去的事情。但是在那個年代,人們對未來的感覺卻與現在截然不同。
話說回來,我們的論文雖然獲了獎卻并沒有得到周圍人的祝賀。我的親戚中有一位日后做了事務次官的人對我說,“公務員靠這個揚名并非好事,把獎辭了吧”(他因為碰巧被借調到總理府,所以了解評選經過)。我當然沒有照辦,但是通過此事,我也加深了對所謂的公務員潛規則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