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急診

剛把孩子們送回家，倆人愜意的手拉手走在夜色里。每天跟孩子們一起，剛走出高考的緊張備戰，又是一本本的課本，習題。“有沒有無聊？”趙晚蕓有些愧疚，無論做什么，他都會支持。東方炎淡然一笑。

蟬鳴突然在熱浪里碎成齏粉。東方炎的手還停在趙晚蕓發頂，指尖的溫度卻被李大娘的哭喊聲燙得驟縮。趙晚蕓看見老人花白的鬢角沾著草屑，拖鞋跑掉了一只，露出腳背上深褐色的老年斑，像片枯敗的荷葉漂在汗濕的腳踝上。

“別急，大娘，慢慢說！”她扶住老人顫抖的肩膀，聞到濃重的艾草味混著血腥味。東方炎已經掏出手機，屏幕藍光映得他瞳孔發亮：“縣醫院急救電話是多少？村里有車能送嗎？”

“車……村東頭老周頭有輛三輪車！”李大娘抓住趙晚蕓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她皮肉，“可、可難產要輸血啊，俺們鄉下人哪懂這些……”話音未落，遠處傳來嬰兒微弱的啼哭，卻又很快被產婦的呻吟蓋過，像暴雨前最后一只試圖振翅的螢火蟲。

“走，先去看看！”東方炎拽著趙晚蕓往隔壁跑，褲腿掃過墻角的仙人掌，刺針勾住布料發出“刺啦”響。堂屋里煤油燈忽明忽暗，接生婆王嬸正抖著手往銅盆里兌熱水，盆沿的鐵銹混著血水，在泥地上洇出暗紅的花。

“晚蕓你個姑娘家別進來了！你們能給找個車嗎？”王嬸看見趙晚蕓，像抓住救命稻草。產婦躺在床上，臉色比帳子還白，指尖緊攥著被角，指節泛青。趙晚蕓摸了摸她的脈搏，忽然想起解剖課上老師說的“絲狀脈”——此刻這脈搏就像一根隨時會斷的蛛絲，在她指尖輕輕顫動。

“必須送醫院，馬上！”她扯開急救箱，酒精棉球擦過產婦手背時，對方忽然抓住她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保、保孩子……”趙晚蕓喉嚨發緊，看見床頭紅紙上“母子平安”的墨字被油燈熏得發焦，像道滲血的傷口。

東方炎沖進院子時，老周頭的三輪車“突突突”響得震天響。他彎腰抱起產婦，聽見身下的竹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忽然想起今早幫虎子修臺燈時，那孩子攥著螺絲刀說“要把光都擰進燈泡里”。此刻他懷里的溫度，卻比任何燈泡都要灼人。

“我跟去！”趙晚蕓把急救箱塞進三輪車斗，瞥見李大娘正抱著裹在紅布里的嬰兒發呆，孩子臍帶上還沾著血污，像朵未開的睡蓮。“大娘你們好好照顧孩子，讓李大哥跟著去就好。”

三輪車在土路上顛簸，產婦的頭歪在趙晚蕓肩上，發出細碎的呻吟。東方炎握著她的手，感覺掌心里的汗漸漸變冷，像春末最后一場霜。遠處的星空被烏云啃去一角，他忽然想起虎子白天問的“星星會不會掉下來”，此刻卻只希望銀河能裂道縫，讓救護車的警燈早點撞破這濃稠的夜。

縣醫院的霓虹刺破夜幕時，產婦忽然睜開眼，盯著趙晚蕓染血的裙子——那是很漂亮的百褶裙，此刻在應急燈的紅光里，像枚沾著露水的楓葉。“謝……”她的唇動了動，沒說完的話被推進搶救室的滾輪聲碾散。

東方炎蹲在走廊里，看趙晚蕓在搶救室外踱步，白色連衣裙下擺掃過地面的反光。他摸出手機，屏幕上有三條未讀消息：虎子問“趙老師什么時候回來”，小個子姑娘說“螢火蟲飛到作業本里了”，還有條來自母親的：“炎兒，晚蕓是做大事的人，你要護好她。”

凌晨三點，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摘下口罩時，趙晚蕓看見他眼角的皺紋里嵌著血絲，像極了老村長旱煙袋上的紅繩。“母子平安，多虧你們送得及時。”醫生拍拍她肩膀，白大褂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小姑娘，以后想當產科醫生？”

她望向病房里，李大娘正捧著嬰兒掉眼淚，床頭的紅紙上“母子平安”的墨字被晨光染得透亮。東方炎不知何時買來熱粥，瓷勺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響。遠處的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只螢火蟲正悄然隱沒在漸亮的天幕里。

“想啊。”趙晚蕓接過粥，熱氣氤氳中看見東方炎眼下的青黑，忽然伸手替他揉了揉眉心，“不過現在覺得，能在黑夜里當盞燈，也挺好。”

他望著她被汗水洇濕的劉海，想起昨夜河堤上的螢火蟲，此刻或許正藏在某片草葉下，等待下一個能看見它們微光的人。而眼前的姑娘，正用沾滿碘伏的指尖，在黎明前的暗夜里，輕輕畫出一道，比星光更溫暖的，生命的軌跡。

“真是多虧你倆孩子了！要不山珍肚子里的孩子可能就活不成了！”兒媳婦可是生的雙胞胎。生下來一個，另一個就不出來，山珍累的沒力氣，胎位不正，大出血。弄的他們一家六神無主。

“哎嘛！這一宿嚇死我了！”

“有沒有不舒服？還會暈血嗎？”

“沒有，有點不舒服，還好了。能幫到他們我很開心！”

“嗯！”東方炎也是嚇夠嗆。頭一次經歷這樣的事。“你會學醫？”

“是喜歡的，可也不一定。我在考慮考慮。”以前是要學醫的，這個假期給孩子補課，她有了別的想法。

“慢慢想，不著急！睡會吧，醫院沒啥事了！”東方炎拿鑰匙開門。“我媽他們去上班了！”倆人各自洗澡，幾乎躺在床上就睡。

驚心動魄的，好算有驚無險，女子平安。看到新生命降生，母親受的苦。倆人心里都是對母親的敬意。生死面前，孩子在母親心里都是最重要的。怎么能讓人不感動！

初升的陽光溫暖柔和。東方炎醒了，看趙晚蕓還在睡，丫頭昨晚嚇到也累到了。洗漱一下，去廚房做飯。

趙晚蕓醒了就就聞到香味。“哇！好香！餓死了！”她在床上賴了一會。骨碌爬起來，還得起來干飯。做什么還得先吃，民以食為天。